凉州城里月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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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金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铁路作家协会理事,鲁迅文学院第15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从事文学创作20余年,发表作品100多万字,组诗多次在《诗刊》《飞天》《鸭绿江》等刊发,部分诗歌作品被中央电视台制作成MTV播出,部分小说、诗歌被选入年度选本。出版小说集《嫁日》。现供职于铁路部门。
  废弃的老镇像垃圾堆里留着牙印的果核,本该无人问津,可偏偏让蒋文蕴碰见了,这一下,老镇的秘密兜不住了。蒋文蕴喜欢摄影,一休假就背着相机到处走。那天,看到斜坡上的老镇,蒋文蕴下了车。
  是傍晚。
  她站在路边往老镇望,夕阳照着半坡上的老镇,老牌楼老门窗顶着金色余晖,一缕白云从西向东飘浮,哈达一般绕在老镇上空,老镇像戴着金钗珠钏挥袖唱戏的美女。太阳落下,余晖下,天蓝得醉人,老镇越发迷人。
  蒋文蕴踏着余晖往老镇走,她急着进老镇拍近照。
  晚霞照射着大地,草原一片晶莹,像洒了无数的碎银。草地上铺满了娇艳的花:蓝色的马莲花,白色的绣线菊,紫色的波斯菊,黄色的碗儿花……花在草丛里若隐若现,近距离才能拍出花的姿态。太美了!这美景是大自然赐予的,没有一点人工修饰的痕迹。她边走边拍,想把它们都装进镜头。这样一拍,她完全忘了时间,待直起身再走,天色已晚。
  一只猫走在她前面。那猫浑身雪白,眼睛是蓝色的,四周还有黑眼圈。猫盯着她看,眼睛本来滚圆,一按快门,照片里猫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细缝儿。再拍,猫跑进了小路两边的草丛里。
  今天肯定要在小镇留宿了。蒋文蕴打算进老镇找住处。
  通往老镇的小路上堆满了树枝,树枝里掺杂着几根荆棘藤,她用手一推,左手掌心戳入几根荆棘刺,疼得她直咬牙。她看了看掌心,刺扎进肉里,只露着三个黑头。
  踩着小路两边的杂草过去,脚刚伸进去,鞋里就灌了水。并没下雨,杂草下却成了水塘。草丛那边是一片片松软的土地,麦苗长得葱一样嫩绿。隔着树枝望向老镇,见不到一个人影,老镇很静,像一幅摊在半坡上凌乱的画。正犹豫着要不要趟水过去,就见树枝那头,小白猫瞪着滚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眼神,看得蒋文蕴心都醉了。她觉得这猫有事要说,说什么呢?跟猫交流靠的是感觉,找感觉就得靠时间。跟猫处就像跟人处,见不得生,熟了就明白它的意思了。蒋文蕴养着两只猫:玻璃球和黑眼儿。两只猫一个比一个有灵性。她跟玻璃球说,来,握个手!玻璃球就把前爪放在她手里。她跟黑眼儿说,黑眼儿,来,亲一个!它真的就凑过来,把头抬起。有一次她出差,两只猫交给朋友沈浑带,黑眼儿竟然绝食,两天不吃东西。沈浑打电话说猫病了,整天趴在窗臺上,哪儿也不去。她说黑眼儿想她了,从窗户上向马路上望呢。沈浑不信,等她回来,见黑眼儿一下就活泛了,才相信了她的判断。有一次她去算卦,也没跟算卦的说爱养猫,算卦的一见面就说她是猫王,说天下所有的猫见了她都听话,耗子见了她都怕。算卦的说她是猫王,她就把自己当成了猫王,她一直深信猫听得懂她的话。
  她伸出手,像招呼小孩一样招呼它:猫咪,过来,来,抱抱!没想到,小白猫不理她,也不走,只在前面猫着,还时不时回过头冲她喵喵叫两声。她觉得猫有话要说,就越过障碍物过去了。
  越过遮挡物,旅游鞋里灌满了水,一走,呲地响一声,再一走,又呲地响一声。从这边看,挡路的树枝并不乱,很有条理,像人故意编成的篱笆墙:两边树枝斜插进草丛里,几根软树枝横向交叉着,编出一个个大大的井字。这样看来,树枝不是无意落下的,是故意挡路的。路两边的草丛也怪,像孩子头上的揪揪辫,比其他草丛高出一头,两边的草丛分别从坑里长出来的,并且只有坑里有水。
  老镇不让生人进?
  见她进来了,白猫不远不近在前面走。她走得慢,它也走得慢,她快走几步,白猫嗖一下窜到了前面。
  蒋文蕴心下忐忑,如果老镇没地方住,她还得出来。怕出去时还得趟水,她按树枝插的方向拔出几根树枝,弄出一个人可以进出的洞。
  白猫把她领到老镇街口,跳上前面的墙头便没了踪影。
  土路尽头是一段青石板路,青石板路铺进了老镇。街上静极了。老镇里只有一条短短的街道,街道两边各有几个店铺,招牌已经发白,依稀辨得出来:老三牛肉馆,戚妈麻辣烫,唐豆烧烤店。每一个店铺的正面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拆”字被一圈红漆圈在墙上,像带了镣铐的准备上刑场的人。老镇里的青石板路断断续续,被几条相互交叉的土路截成了几段。商铺后面各有两排房子。走进去,是很普通的民宅。各家房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看清楚了,这是一片待“拆”的老镇。她走进一处院子,这家墙上过年贴的对联还在,分不清是哪年的,经过风雨冲刷,对联已经泛白。贴着“牛羊满圈”的矮房子,想必是曾经圈牛羊的地方。家门虚掩着,一推,吱吱扭扭响。院子里空空的,一根柴禾也不见,一块瓦片也不见,足见主人对家的爱惜,该拆迁了,还打扫得干干净净,保留着原貌。旁边的房子好像模仿出来的一般,一样高,一样大,一样干净整洁。
  废弃的老镇并不显得破旧,各屋的人像昨天或早上刚刚离开一样,除了没有青烟从各屋房顶冒出,其他还保留着原样。那牌楼、那层次叠出的楼头、那巷道、那粉墙、那黛瓦,拆了总觉得可惜,住着又危机重重。拆的人肯定也如蒋文蕴所想,觉得可惜,故迟迟没有动手;部分被拆走的东西,想必是主人想要的,拆了也收拾得妥妥帖帖,连拆的痕迹都浅了,就像起过青春痘的脸,时间填平了其间的坑坑洼洼。
  没人的老镇,看不出一点破败的样子。
  为什么要把这么一片老镇拆了?蒋文蕴不得而知,但她现在知道,这片老镇里一个人也没有。
  蒋文蕴出来,站在村口向坡下望,隔着几片田、几层树、几段小路,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她望见一个村,那个村炊烟袅袅,烟像白云一样白,升上天空就变成了白云。往左望,很远的地方挡着一座小山,往右望,一马平川,一个村庄也没有。老镇后面有没有村庄,她看不着。趁着天亮,她得找一个最近的村庄落脚。可是,当她穿过街道看清老镇后面的情景时,完全失望了。前面的村庄如果离老镇有十里地,后面的村庄足有30里。并且,后面的山坡整个被挖了,被开采过似的。也就是说,今晚想要住宿,就得尽快赶往坡下的村庄,否则,她只能留宿老镇。   蒋文蕴想离开这里。离开之前,她进后排几家院里拍了照片:陈旧的房檐头、油漆斑驳的门框、墙上挂着的锈蚀的铁锄都进了她的相机。
  从老镇出来,原路返回,走到村口,蒋文蕴愣怔了,刚刚拨开的树枝,又原封不动挡住了,好像这些树枝本该长成这个样子,本该以这样的姿态插入地里,再重新发芽。蒋文蕴惊出一身汗,左右环顾,并没什么异样。夕阳西沉,风轻轻吹着,树枝轻轻摆着,远处的大道上有一辆车向东疾驶,一会儿就没了影儿。更远的地里,一个身影起起伏伏,似在锄地,又似在拔草。想必是怕人进入老镇,有人路过又挡起来的吧?蒋文蕴只能这样解释。
  老镇为什么集体搬迁?结合后面被开采的痕迹,蒋文蕴想到的原因是,老镇建在煤窑或石油上面了,也就是说,这个老镇下面埋有宝藏。下面可能被挖空了,老镇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这老镇就像多米诺骨牌,随着一处瘫倒,整个老镇瞬间就会钻进地下。这样想着,她真感觉脚下摇晃起来。
  夕阳已经落下,远处的村落变得越来越浅,像大雾中的水墨画,随着浓雾渐增,水墨画完全淡出了人的视野。蒋文蕴没想到,坝上的夜来得如此突然。在她犹豫不决时,黑暗很决绝地来了。
  四下没人,更不可能有灯,这样的地方走夜路,还不如住在镇里。这样决定后,蒋文蕴又返了回来。
  老镇里没人,并不静,时不时有声音发出,嘀了当,当了嘀,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可能是地下煤道里发出的,蒋文蕴不相信鬼怪,没人的老镇发出这样的响声,这样解释比较合理。
  蒋文蕴决定就住在刚才进去的那户人家。那户人家两间屋,主屋和堂屋有一道小门。她刚才进去看了一下,主屋有一盘炕,炕上铺着一块席子,席子破了,但干净,望不到一点尘土。外屋地下有一个用泥做的缸,红泥巴里掺着碎柴禾,缸壁上有手指的痕迹,手指头很粗,是捏缸时留下的。这种手艺蒋文蕴听说过,她终于见着了,虽然时间紧,她刚才还举起相机啪啪拍了半天。奇怪的是,这户人家的玻璃都在,并且锃明瓦亮,好像刚刚被擦过似的。
  那户人家在“老三牛肉馆”后面,最主要的是,青石板路直铺到院门口,没有交错的土路,好找。
  踏着青石板路,蒋文蕴慢慢地往院里走。当她决定要住在这里时,她一下就不害怕了。好像面对自己的人生似的,没什么害怕的了,就算正好今晚有地震,这个老镇今晚就会钻到地下,她也认了,命该如此。
  天上一轮圆月,满天繁星。蒋文蕴从没见过这么明亮的月亮,她叫它原生态月亮。月亮像一个大盘,发光的大盘,细看,大盘里有几个黑影,像树又像人,再细看,更像人依着树站着。这样的月亮装得下嫦娥和小白兔的故事,不像城里的月亮,望一眼就会替嫦娥不值,竟会躲在那么一个满是雾霾的月亮里。還有繁星,像一盏盏明亮的小灯泡,被一根铺满天空的电线连起来,太阳一落便打开了开关,它们一闪一闪地亮着,一闪一闪地冲着人眨眼。蒋文蕴举起相机,对着天空拍了半天,明知道相机容不下这样的天空,明知道相片是黑乎乎一片,也可能会有几个亮点,但她还是啪啪啪按了一阵快门。
  进了院儿,她索性不进屋,坐在房檐头下的石阶上,托着下巴,认真地看起了月亮和星星。她很庆幸留在了这里,这里能听见风声,风好像怕扰了这样的夜晚,它轻轻地吹,吹一下门,那门就吱扭响一声,吹到窗户上,窗框子也会发出轻轻的咣当声。偶尔会传来一阵动物的跑动声,像猫又像耗子。细细听,能听到老镇外青蛙的叫声、狗的叫声、虫鸟的叫声。但是很奇怪,老镇里满街老树,这样的夜晚,竟听不到一声近耳的鸟叫。
  蒋文蕴把湿鞋脱了,袜子脱了,又从包里取出一件厚衣服披上。坝上天凉,坝上的夜晚更凉,要在城里,这个季节别说穿长袖,穿短袖都得开空调。幸亏来的时候查了一下资料,准备了几件厚衣服。否则,她不被冻死也得冻僵。
  披上厚衣服,她犯起了迷糊。她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水晶灯下,东跑西奔,似乎在找一个人,那个人离她很近,她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却见不到人影,那是个躲在水晶灯之外的人,像躲在舞台追光灯之外的观众。睡梦中,她努力地探着胳膊,冲着呼吸声摸去……突然,她被一个遥远的声音唤醒,声音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别急,别急,都有,都有呢,你们急也白急,一个个来!别急,别急啊!是人的声音,紧接着,是动物跑动、蹿跳的声音。蒋文蕴一下站起来,仔细地听,很清晰的声音:别急,别急,都有你们的!声音到了大门口,或者是离门口很近的地方。
  蒋文蕴走到门口往两边看,小巷子里跑动着很多动物,一只小动物从她身边噌一下蹿过去,向前面的街道跑去。看清楚了,是猫。巷子里跑的都是猫。它们像听到号令的士兵,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蒋文蕴顾不得穿鞋,紧随着猫也向主街走去。
  成群成群的猫像赶集似的,从老镇的各个角落出来,在主街上狂奔。主街上,一个微驼着背的老人,左手举着一盏马灯,月亮地里,那灯虽然不觉得多亮,但老人还是很认真地举着。老人的右手好像拉着一个小车,走走停停。青石板路上,车发出咣了当咣了当的声音。蒋文蕴急走两步追过去,看清楚了,是一位老太太,她正佝偻着背,一手举灯,一手拉着一个带轱辘的小包,走几步停下来,把小车放下,也不回身,扭身从包里抓些东西放在路两边。边走边说:别急,别急,都有你们的!
  老人是在喂野猫。路两边,一堆一堆的野猫在抢食。
  蒋文蕴想喊老人一声,又怕吓着她,就远远地跟在后面,想找合适的机会问候她。路快走尽了,老人还没听见她的脚步声。一低头,蒋文蕴看见了那只小白猫。小白猫不去路边抢食,只围着她来回跑。老人冲着两边的猫群喊:小白,小白,你别争抢,家里有你的!小白,小白,过来!老人四下找猫,一回头,看到走近了的蒋文蕴。
  蒋文蕴原本以为老人会吓一跳。没想到老人凑近了看她一眼,略带惊讶地喊道:你没走?她的声音很大,空旷的老镇起了回声。这样的问话表明,老人家知道她来。还没等蒋文蕴回话,老人拉着蒋文蕴就走。蒋文蕴说,奶奶,等等,我去穿一下鞋!老人根本不听,把灯和包合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没走咋不来我家?噢,你不知道我在这儿住着吧。唉,饭也没吃吧?瞅这手凉的,冰凉冰凉的。也没喝口热水?看看,看看,咋就不懂看看有没有人呢?也不看看哪家亮着灯?边说边停下,把灯和包放下,把蒋文蕴的双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揉揉,又低下头对着四只手哈哈地吹热气,吹几口再揉揉。蒋文蕴被突然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   老人家在主街最东边,南北房,大门朝南开,正对着主街。蒋文蕴在确定老镇后面有没有村庄时,从这个大门前走过一趟。
  见了老人,好像几年没见人似的,蒋文蕴眼里竟有了泪花。没想到,老人比她还激动。她进门先把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也不问蒋文蕴叫啥、哪里人,只介绍自己,说自己叫老村。蒋文蕴问,您是姓老名村,还是姓村?老村看了看她,却说,饿了?渴了?哪能不饿呢?月亮都当头了,都啥时辰了,能不饿?
  老村是聋子。
  马灯下,她看不清老人的相貌,只看到她背驼了,驼得很厉害,几乎是弯着身子走路的。
  老村耳朵背,说话声音也高。她一说话,不光屋里有回声,好像整个老镇都有回声
  老村用袖头在炕沿边抹了半天,低头抱起蒋文蕴的腿往炕上扶,边扶边说,赶紧上炕,冻坏了吧?这时,她发现蒋文蕴没穿鞋,奇怪地吼道:鞋子呢?你的鞋子呢?
  蒋文蕴大声吼道:在那家院里的窗台上晾着呢。
  老村噢噢地答应着,却说,在那家睡了?睡下又跑出来了?各家都空空的,就一盘没生火的炕,能睡?
  蒋文蕴一下笑了,为她捏造的话笑。
  老村也笑了,边笑边说,耳朵聋了,啥也听不着了。说着,还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然后,她抓着蒋文蕴的双脚说,瞅瞅这脚,拔凉拔凉的。赶紧,赶紧上炕头!她抱着蒋文蕴的腿往炕头撵,她也上了炕,随手把苫被垛的毯子扔在旁边,从被垛上取下褥子铺在当炕的铺盖卷旁边,又取下一个被子扔给蒋文蕴说,赶紧,赶紧,钻进被窝,捂着暖和暖和!刚扔下被子,又下了地,撸起袖子说,你暖和着,我赶紧给你擀碗面条,热乎乎吃上一碗,身子就不冷了。得亏这是夏天,冬天冻这么一遭,小命儿也没了。
  老村边和面边说:我见你从大门前走了,就着急忙慌地穿鞋下地,人老了,腿脚不灵活了,出了门,就见你往坡下走。没见你人影儿,又见挡路的树枝让人动了,以为你走了。我还弄了半天树枝。唉,这地方,本地人不来,来的都是外地的。本地人怕死,不敢来,外地人呢,觉得稀罕,来了,一听说镇里的事,扭头就走了。
  蒋文蕴问:为啥?
  老村耳朵冲着她,问:你说啥?
  蒋文蕴知道她听不见,又笑了。
  老村也笑了,说,这耳朵,唉,就是听不着。你是不是问他们咋都不来?
  蒋文蕴点了点头。
  老村笑得跟朵花似的,说,你看你看,咱们不是也能聊一块嘛!老村接着说,我跟你说啊,这个镇呢,合并了,合并到合村了。坝上村村合并,人少的村子就合到別的村子里了。唉,这是个老镇呢,养过几代人。我跟你说,他们走了就不来了,都不敢来,怕死。怕死就死不了了?该咋死就得咋死,阎王爷让你井里死,你掉河里也淹不死。想死,不容易呢!还怕死?一群胆小鬼,还不如这一群猫呢。猫恋旧,主人抛下它们不管,它们倒好,往主人炕上一蹲,专等主人回来。那些没良心的,走了,就不敢来了!
  蒋文蕴大声吼着问:咋不敢来,这镇咋要拆?
  老村侧耳听了半天,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傻孩子,这镇多好,几代人建起来的,看那老牌楼,多结实,多耐看,我就喜欢,就不想离开。我专等天塌地陷呢!
  想知道什么,只有听老人自己说了,问是问不出来了。
  面条端上来了。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不见饭,她也没觉得肚子多饿,见了面,就什么也顾不得了。蒋文蕴说了声谢谢,端了碗,贪婪地吃了起来。真香啊!吃了一半,她才想起老村。抬头,见老村正坐在马灯凳子上,一手端着一本杂志,一手拿着放大镜在读。老村识字?蒋文蕴太高兴了,这样一来,她想问问题就可以写出来了。老村抬头见她正端详自己,很温和地笑了。那一笑太温暖了,比冒气的热汤面还温暖。蒋文蕴想起自己的奶奶,很遥远了,她三岁?五岁?就是这样的情景下,她吃,奶奶和蔼地看。蒋文蕴眼睛湿润了,她低了头,吸了一口汤。
  老村说,慢点,慢点,别烫着,不急,夜长着呢!吃了,暖和了就困了。困了就睡,炕也热了,后半夜也冻不着了。
  蒋文蕴四下找包,包里有笔有纸,她想把问题写在纸上让老村讲。这才想起,包在那个院儿里放着。
  看她四下找,老村笑着说,是不是找笔和纸?
  她惊讶地点了点头。
  老村笑了,说,吃了就困了,瞅瞅你的脸色儿,才有了血色儿。不急,明天呢,想问啥就问啥,我都说给你听。今儿得好好睡一觉,听了不该听的话,你晚上还睡不睡?去年从外面来了一个小伙子,也是照相的,到处照,我跟他说得多了,他扭屁股就走了。嘿嘿嘿,他当老镇会闹鬼呢,吓跑了!
  蒋文蕴知道,这个时候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吃了面,真如老村说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太阳当空,蒋文蕴被一只大白鹅吵醒了。
  睁开眼,发现老村的铺盖卷不在了,被垛叠得整整齐齐,碗筷也收拾得利利索索,好像从没被人动过一样。除了这个家是真实的,蒋文蕴感觉,她和老村好像在梦里相遇了一场。现在,除了头发斑白、驼背,她几乎想不起老村的其他特征来。
  大白鹅扭着肥嘟嘟的屁股,从敞开的家门出出进进,边走边嘎嘎嘎地叫。那只白猫蹲在窗台上,伸着爪子,正逗玻璃上的一只苍蝇。
  下地时,才想起自己的鞋还在另一个院里,正犹豫着,扭头见锅台上放着一张纸,一张破旧的牛皮纸,抹了浆糊似的,又硬又皱,上面写着一行字:女女,鞋在果下,饭在果里,吃了走,这几天我不在。一个人不要多豆留。
  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还有几个错别字。看来,老村文化程度并不高,她坐过的小凳子上放着一本《旅游》杂志。
  蒋文蕴下了地,在灶坑里拿出了自己的鞋,热灰烤着,干透了,还热乎乎的。掀开锅,靠锅边烤着两个馒头,锅底的水里放着一碗大烩菜。
  她的双肩包端端正正放在后炕上,说它端正,是因为塌陷的部分被揪了出来,虽然东西不多,包却像被撑圆了似的。灰色双肩包干干净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相机也装在相机套里,紧挨着包放着。这说明老村从那个院里拿回她的包时,帮她认认真真收拾了。   蒋文蕴有种回家的感觉。在家里就是这样,母亲替她把东西收拾好、饭备好,自己就出去了。她不知道老村去了哪里,她只说这几天不在,她不在,小白猫谁喂?大白鹅谁管?还有老镇里的野猫谁管?
  蒋文蕴感觉老镇有故事,最主要的是,冥冥之中,她有一种感觉,感觉老村也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蒋文蕴决定留下来,留到晚上,专等老村。
  吃了飯,她把包放在老村家,背着相机出去了。
  坝上草原有四个县,四个县都比较落后,原生态东西多。蒋文蕴决定来坝上时,查阅了一些资料。她打算拍一组原生态的农村生活照。在老镇里,她拍了很多,可是老镇没人,墙上那些大大的带红边的拆字很煞风景。
  出了老镇,她沿小路往下走,她想拍一些地里劳作的人的照片。走着拍着,拍前方草地里挤挤攘攘的羊群,拍远方扛着锄头的男人。可是,能拍到的都是远景,她的身边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没发现一个人。正尽兴地拍着,就听转弯处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孩的说话声,本地方言,像老村的话,不好听,但能听得懂。蒋文蕴站在路边等她们走近,看清楚了,是几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她们走过来,胆怯地望着蒋文蕴,眼神里满是惊奇。蒋文蕴拦住她们问:你们在哪儿上学?五个女孩子挤攘着,她把她推到前面,她又把她推到前面,她们满脸羞赧地挤成一团,没一个人回答她的问话。蒋文蕴举起相机拍她们,她们不摆姿势,前面的人往后面人身后躲,被挤到前面的人又往其他人身后藏,几个女孩儿像聚堆儿的蚂蚁,一齐往后撤。她拍不到任何一个人的脸。蒋文蕴只好收了相机,把一个个子稍大点的女孩拉过来,问,你认识不认识这个老镇里的老村?女孩看了一眼老镇,眼睛里露着惊恐,也不说话,求救似地望着身后的同伴儿。蒋文蕴又问:这个老镇为啥要拆?女孩不回答,边挣扎边喊:姐,姐!一个个子较矮的女孩走过来,胆怯地看了眼蒋文蕴,抓住妹妹的手,把她拉一下,又拉一下,跟蒋文蕴拔河似的。蒋文蕴只好松了手。个子较矮的女孩把妹妹拉过来,又扭头跟另外三个人说,赶紧走!她说得很急促,好像蒋文蕴是绑匪,要绑架她们似的。女孩们跑出去几步,个矮的女孩儿回头说了句:镇要塌了,她不走。另一个女孩说,她家有鬼。话音一落,几个女孩惊叫着跑开了。
  望着女孩们的背影,蒋文蕴笑了。
  蒋文蕴一路拍,离老镇越来越远。想起背包还在老村家放着,她不再往前走。她打电话给朋友沈浑,跟她说了自己遇到的稀奇事。沈浑听了哈哈大笑,说她神经质,有什么稀奇的!坝上地区,原生态的地方,留在村里的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听见风就是雨,何况是几个孩子。她们说老镇里有鬼,你就认为有鬼啊?说到这儿,沈浑又笑,边笑边说,拍够了就回来吧,吃没个吃处,住没个住处,你遭那个罪干嘛?放了电话,蒋文蕴也觉得自己让这些人带走了,有点神经兮兮。她决定再住一晚,明天一早就离开老镇。下一站,她打算去张北草原的天路转转。北京很多地方贴着天路的照片,天路两边是平展展的草原,草原那边是成片成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天蓝、草绿、油菜花黄,河流经过改道,弯弯曲曲围着草原流,那天路便成了城市人旅游的一大景点。蒋文蕴知道,天路以前的景色跟这里是一样的,一经改造,便成了游人观赏的美景。对改造过的景色,蒋文蕴并没多大兴趣,只是证明自己去过一趟罢了。
  站在通往老镇的小路上,蒋文蕴又拍了几张老镇的全景照片。下午三点,蒋文蕴饿了,她打算早早回到老村家,自己给自己做点饭,出来时她看了,老村家有米有面,还有白菜和土豆。走得累了,蒋文蕴坐在路边,掏出相机,翻看刚刚拍的照片,她打算把不好的片子删了,腾出空间拍些天路的片子。她边翻边放大,当翻到老镇的照片时,从一张放大的照片上,她依稀看到了那只大白鹅。她打开另一张清晰度高的,在那条青石板路上,同样走着那只大白鹅。那只大白鹅很肥,连拍的几张照片里都有它,它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一张,还拍到了它抬头向坡下望的情景。蒋文蕴一张一张放大老镇的照片,她把进入画面的每个地方都放大了看。在另一张全景的照片里,她发现了一缕青烟,那缕青烟是从老村房子里冒出来的。老村没走?她还在?
  往老镇走的时候,她碰见了牧羊人。在她的百般询问下,牧羊人告诉了她老镇的情况,他说老镇下面发现了一个古墓,好像是哪个朝代的一个什么公主埋在下面,墓坑正对着老镇,消息一传开,人们都不愿意在老镇住了。活人住在墓里,能好得了?村村合并,按照老镇人的意见,把老镇里的人合并到其他村里了。这不,老镇废了,考古人又开始挖了,听说老镇下面空了,说不定哪天老镇真就掉进公主墓里了。蒋文蕴急问老村为啥不走?牧羊人问她认识老村?她说她就住在她家。牧羊人脸色一变说,听我的,别住了,赶紧走!她追着问为啥?牧羊人说,那老人怪得很,下面给她分了房她不住,说他们一家人要住在一起。蒋文蕴说,就她一个人在家,没有别人。牧羊人像没听见似的,撒腿跑着追羊去了。他扯开嗓子大声吆喝乱跑的羊,羊向左跑,啪的甩一下大鞭,向右跑,又啪的甩一下大鞭。立刻,土路上腾起一股灰尘,灰尘散尽,牧羊人已赶着羊到了远处。
  蒋文蕴疾步向老镇走去。进了老村家,蒋文蕴惊呆了。老村显然回来过,小白猫不在了,大白鹅不在了,锅里又多出一碗菜两个馒头。锅台上还留下一张字条,同样是写在粘了浆糊的牛皮纸上:女女,你别住这儿了,吃了走,到下面坝上村去住。
  老村似乎在躲她,蒋文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了。沈浑说的没错,这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见风就是雨,容易把一件小事夸大了传。夕阳已经西下,蒋文蕴懒得再走了,打算在老村家再睡一晚。
  夜晚,老镇很静,静得如同坟墓。但蒋文蕴知道,这个寂静的老镇里有一群猫,一群像老村一样神出鬼没的猫。
  半夜时分,蒋文蕴醒了。她听到一阵刷刷刷的声音,像雨声,江南的细雨。掀起窗帘看,窗外一片月光,风刮过,几片树叶随风起舞。刷刷刷的声音依稀有,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蒋文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相信有鬼的她却莫名其妙地害怕了。她钻到被子里,侧耳听,只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感觉有个人就站在炕上离她很近的地方,正吃惊地瞪着她,她给自己鼓气,不怕,不怕,得确定一下是不是老村回来了。她猛地掀开被子,屋里空荡荡的,炕上只有透过窗帘缝儿射进来的斑驳月光。   一大早,蒋文蕴背着背包就出发了。出来时,她在老村家的锅台上放了500块钱。出了院,地上潮湿,才知道晚上确实是下过一阵小雨。走在大街上,她惊呆了,那些潮湿的土路上有明显的扫帚扫过的痕迹。路过几户人家,她推开门看了看,各家院里都有扫帚扫过的痕迹。她进了两家,不仅院里干净,连炕上也一尘不染。有一家炕上卧着几只猫,几只猫紧贴着身子睡在炕上,很温暖很惬意的样子。炕沿上放著一只碗,碗里有没吃完的猫食。这家窗户上面的玻璃打了,用麻纸糊的,有两个角被撕了,但撕得很整齐。蒋文蕴看出来了,老村写字的纸就是从这里撕下来的。
  蒋文蕴到几家院里都看了一下,除了老村家院里没打扫,飘着几片树叶,其他人家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蒋文蕴断定,老村没离开老镇,打扫老镇的人就是老村,只能是老村。
  蒋文蕴决定找一下老村,既然这里危险,她想劝老村一起离开,她感觉老村是个恋旧的人。前几天她看过一个报道,说一位老人,大水淹了村,她还抱着自家的狗不愿意离开,是武警战士强制把她抬上救生船的。
  蒋文蕴一个门一个门地进。每一户人家的房屋结构几乎都一样,两间正房两间下房,或两间正房一间下房,有的人家没有下房,但院子大小是一样的,一排排屋子像贴到一起的火柴盒。这么整齐的村庄,建村的时候肯定是好好规划过的。
  近中午,后面两排房子都找过了,没见老村,蒋文蕴决定离开了。这么多空房子,如果老村刻意跟她玩躲猫猫,天黑她也找不着。从主街往出走时,她看到了小白,是小白。它嗖一下跳上前面的墙头,见了她,又嗖一下跳了下来,冲她喵喵叫两声,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面,边走边回头看。
  看来,老村在前面这两排房子里。她决定跟着小白到前排找找。在第五家院子里,她看到了老村。老村怀里抱着大白鹅,端坐在这家院子的房檐下晒太阳。大白鹅挣扎着要离开,她死死抱着。她的旁边,放着一副铺盖卷,铺盖卷上面放着两个木匣子。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这两个匣子,第一次进老村家时蒋文蕴见到过。那天,老村给她扔被子前,随手拿起苫被垛的毯子盖在了后炕上的这两个匣子上。
  现在,蒋文蕴才真正看清楚了老村:她很老了。在城里,蒋文蕴没见过这么老的人。城里的老人老了、头发白了,可皮肤看上去是光润的;皱纹也有,但是湿润的,像湿润的土地上裂的缝儿;牙齿虽然是假的,但雪白。眼前的老人满脸皱纹,那皱纹就是干裂的土地爆裂开的缝儿,找不到一处温润。头发全白不说,还像乱草一样。眼睛呢,很浑浊,看不到一点亮色。眼睛鼻子嘴巴被皱纹挤到了一起,五官像站在一起的几个陌生人,互不牵扯。
  见到她,老村很惊讶。她不说话,吃惊地嘬着没牙的嘴,反复嘬,好像要把那张满是皱纹的嘴巴嚼碎了咽进肚里似的。嘬了半天,才说:你还不走?
  蒋文蕴掏出本子和笔,写了一行字递给老村:奶奶,这里下面掏空了,不能住了。赶紧离开吧。
  老村更惊讶了,她突然涨红了脸,头往前一伸,问,你都知道了?
  蒋文蕴点了点头。
  老村突然好像胆小了,好像欠下她什么似的,低了头,反复摆弄自己的袄底襟,半天才说,怕你忌讳,怕搅得你睡不着,我就出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蒋文蕴不知道老村说的忌讳是指什么,她不解地看着老村。
  老村说,你赶紧走吧。趁天亮,赶紧走!我也不顾你了,我都收拾好了,你走了,我就回我家呆着去了。说着,她趔趔趄趄站起来,弯腰背起铺盖卷,又抱起两个木盒子,边往门外走边自言自语:这两夜冻坏你了,我也冻坏了,半夜真是冷啊,没着没落地冷!老刘家真冷,跟棺材一样!哪儿也不如咱自己家好,咱这就回家。老村蹒跚着前面走,大白鹅嘎嘎叫着跟在后面,小白蹿前蹿后跑了好几个来回。
  蒋文蕴像悟到什么似的,头皮一阵发麻。
  老村走后,蒋文蕴在老刘家院子里枯坐了半天,结合孩子们和牧羊人说的话,她知道老村抱着的木盒子里是什么了。她想走,赶紧走,离开这个人鬼共住的小镇。可是,当她走出院门,站在主街上,看着明媚的阳光、端庄的牌楼、干净的街道时,她想起了老村。老村为她让出了自己温暖的家,在没生火的老刘家整整呆了两夜。蒋文蕴眼睛湿润了,她决定去找老村。
  进了家,看着老村惊呆的表情,她递过去一张纸条:我知道盒子里是您最亲的人,我不怕,您放心吧。您不走我就不走,一直陪着您。后面,她画了个调皮的笑脸。
  老村面对窗户坐在炕上,怀里放着那两个木盒子。她拿起纸条看了半天,干枯的眼睛慢慢湿润了,她举起树皮一样粗粝的两只手,左抹一把,右抹一把,半天才说,傻孩儿,我是该进棺材的人了,你还小着呢,赶紧走吧,别管我!村里的干部来了好多趟了,让我走,我不走。我不想离开,谁也拿我没办法。他们白天把我撵下去,我黑夜回来。他们拿我没办法的。他们能管得了想活的人,他们管不了想死的人。我死都不怕,还怕啥呢!
  蒋文蕴又递上一个纸条:为什么?
  老村说:儿子没了,老汉没了。政府每个月给我180块钱的困难补贴,对得住咱了。我正担心死了还得给政府添麻烦,这不,老天爷要安葬我了。我每天搂着他俩!她指了指怀里黑色的盒子,接着说,你看,这个是我老汉,周世江。她又指了指怀里白色的盒子说,这个是我儿子,周鸿——三十岁走的,是我和老汉火葬的。那时候,我们都有死的心,就是死不了,一起挺了这么多年,有老汉在,日子还能熬下去。前年,让我们往下面的村子搬,老汉不走,说离不开老镇,给座金屋也不稀罕,就稀罕老镇,死也要死在老镇。老汉如愿了,去年死在老镇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村干部让我把他们都寄放在火葬场,说等我没了,他们会把我们安顿在一起,说他们会管我的。唉,火葬场冷冰冰的,一点不像家,我死也不想去。这不,老镇没人了,都怕死,都走了,我就把他们父子俩接回来了,多好!我每天把这儿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这是我们三口人的老镇了,多好!我就等哪天轰隆一下地陷了,老天爷把我们三口人一齐埋了,埋在古墓里,称我心了,多好!我最怕的是,老镇没塌,我先走了。这不,我跟下面坝上村的王大妮说好了,我要死在老镇塌之前,让她张罗几个人,把我们一家埋在一块。我也告诉她了,打发我的钱就在柜子里的衣服包下。
  老村说着,像拍孩子似的拍了拍两个木盒子,说,你看看,你们吓走了多少人,就是吓不走这个女孩儿,她跟咱有缘呢,我可以把小白和大白鹅交给她了。说着,老村的泪就流了出来,那泪如清澈的溪流,绕过群山峻岭,一路走来,浇灌着她满脸的沟沟坎坎。
  责任编辑 郭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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