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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怎么想到拍摄这么一对母女?
黎小锋:是啊,为什么恰好是这么一对:一个中年女盲人,一个被视为弱智的少女!记得有一次在盒子酒吧,我给作家格非描述自己拍了什么人物时,看到他嘴角不经意地闪过一丝笑意——大概很多没看过该片的人,最初的反应都是如此吧。不过,看过片子以后,应该没有人认为我是在对“弱势群体表示例行关注”了吧。
《百姓》:你一直比较关注这一群体?
黎小锋:没有没有。在开拍这个纪录片之前,我经过街头卖唱人群时,肯定是一脸漠然的。作为一个穷书生,虽然我也常为生计发愁,但万万不会把自己跟眼前这些卖唱的牵扯到一起的(警察可没把他们当艺术家,他们总是被当作叫化子赶来赶去)。所以说,与鲍的邂逅,完全是由于当时我对“人”产生了很深的信任危机,想找一个宣泄的出口,而当时能做的就是拍纪录片。第一次在地铁看到鲍和她的搭档卖唱时,我听到一个过路女人在感叹——哎,一对瞎子。然而,无论怎么看,这对男女都不像夫妻。要不是夫妻,他们怎样分钱?他们能够信任对方吗?我转身又下了地铁,从此和他们有了断断续续的联系。2001年9月,我在鲍家附近租了一间民房,开始了拍摄。不过,两周之后,我的拍摄方向发生了很大变化,我觉得人的命运似乎更吸引我。
《百姓》:这可是一个好大的命题。
黎小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它具体到鲍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具体到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里。鲍老是说,性格决定命运,性格决定命运。但对于自己到底有着怎样的性格命运,我觉得,她一直是很疑惑的。
《百姓》:作为旁观者,你是怎么看的?
黎小锋:我是怎么看的,换言之,也就是说我们是怎么编的。在看素材时,我和我爱人(本片剪辑贾恺)一直在反反复复讨论,鲍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我命该如此?”我觉得鲍的人生悲剧,倒还真不仅仅在于她自己说的,太善良了,太天真了,等等。
《百姓》:当然,看得出来,善良也是她性格的一个方面,要不是她的善良,明明肯定早就又被她送回孤儿院了。但这些东西很容易就被她对女儿的种种叱责、辱骂给遮蔽掉。
黎小锋:这正好体现了现实生活暧昧丰富的一面。鲍自己就说过,生活压力这么大,她没法像一个慈母那样关心这关心那,她必须找到一种宣泄的方式,其中也包括骂女儿出气。

《百姓》:那你对鲍的感觉如何?
黎小锋:一开始很敬佩她,后来有些反感,但最终还是很尊敬她的。我们很少表示过对她的同情,因为她根本就不需要同情,虽然她也有脆弱的时候。记得有这么一段没拍上的——话筒坏了。那天鲍心情不大好,由明明养猫给她带来很多麻烦,说起自己年轻时候,母亲不让她养鱼,嫌她早上换水声音太响。鲍说她不忍心将鱼扔掉,就一点点地滤鱼缸里的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即便这样耽误了上班。说着说着鲍哭起来了,为弱小者的命运,为自己的命运。“我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对你们来说是很好的素材,很有故事性,但那种无助,那种无助,你们是理解不了的……”
我当时感触很深,觉得一个在场者是可耻的。我们根本就没有资格来听她讲述这些,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坐在这里,听这样哀伤、无助的哭声。
《百姓》:在场的可耻?
黎小锋:实际上,我常常有这种感觉。当然,它可能是不同原因造成的。比如说,觉得自己践踏了别人隐私,或者,能帮忙的时候却故意袖手旁观。我只是觉得,鲍是那样一种人:置身弱者的处境,却从来不肯逆拂自己强者的性格——她有时候是太强了,一旦较起真来,往往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叫人望而生畏。
所以,我们常常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到命运的旋涡里去。有时候,我觉得似乎应该提醒她,但又说不出口。以我的人生阅历,难道我真有资格在这个饱经风霜的聪明女人前说三道四?
于是我们只能再一次为自己的在场感到可耻。
《百姓》:作为一个纪录片人,你觉得最好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黎小锋:在纪录片的拍摄现场,我最想做的,就是成为一个隐形人,不仅身体、声音不进入画面,而且把观念、情感什么的都通通藏匿起来。可是,要命的是,我越想藏,就越感到自己在镜头里无所不在——一当你真正进入一个家庭,介入到了他们的生活,那种“墙上苍蝇”的工作方式,就会变得非常可疑。
《百姓》:还和鲍家有联系吗?
黎小锋:有。鲍已经不出去卖唱了,在做一个电话聊天室的主持人。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往她的聊天室打电话。
《百姓》:你会不会尝试新的风格?
黎小锋:那当然。脚磨破了,我也会换双鞋子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