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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记不清我父母的模样。他们的容颜就像透明而松软的宣纸一样在我脑海中不成完整的图画。我曾经尝试用自己的一切来拼凑他们的样子，声音，甚至一颦一笑的表情，但是最终还是气馁地败下阵来。因为他们的容貌仿佛老到古老的洪荒年代中，在战马铁戈的寒光交错下变得血肉模糊，与我渐渐远离，终生不得重逢。
我房间的对面是一座寂寞的山，灰色的山峰上总是笼罩着朵朵茶色的云。每天夜里我都可以听见那座山在风中悲凉地哭泣，我常常在夜里推开窗静静凝视它在风雨中琐细而狭小的矗立，突兀阴暗的影子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穿梭，如刀锋上寒冷的光。
我始终学不会如何治愈心头那条伤疤。
在我出世没多久我的父母就双双撒手人寰，我被一个卖桑弓的村夫收养，从此生活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里，终日欣赏残阳飞渡，乱水拍岸的日子。偶尔闲暇之时抚琴为乐。这样的日子虽无天伦之乐，却也胜似胭脂之香，红妆之艳。
哲别是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子。他拥有如远山的眉毛，薄薄的嘴唇，深得无法预测的红色眸子。他常常出现在雾色弥漫的天气中，雪色的长发遮住他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总是很少说话，偶尔说几句漫无边际的话，让人捉摸不透。每每他带我在荒山野岭中如蛰伏的野兽般四处游荡的时候，我心头总会有淡淡的忧伤。我看着他把自己的影子刻在血色的夕阳中的时候，辽远的地平线处，便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林间的风不小心吹过来，扬起大片大片屏风般的风沙，我便再也看不见他。过一会儿，他会出现在我的身后，对我说，褒姒，你的表情让我想起申后。那个在深夜里独自起舞的女人，几年前，她也是带着这个表情离开这里的。褒姒，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像她一样，离开这里，然后在短暂的几天里，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哲别。
女人，永远都是红颜祸水。他说。
我低下头，突然看见他眼睛里愤怒的火焰，平常很少动怒的他被清风捧起雪白的发，我看见他血色的眸子，因对那个女人的愤恨而张大，灼烧那轮失血的夕阳。我微微感觉到身边铺天盖地的火焰在霍霍地燃烧。我有些颤栗，我是怕他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赤色的眼睛已经成为我梦中不变的梦魇，我抗拒不得的憔悴。
申后。我心里默默地寻找这个人的影子。她是一个永远都欢笑着的女人，笑声像大漠之外绵延不绝的驼铃般在耳边萦绕。记得当年我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和哲别。他们两个人坐在村口高大的磐石上，哲别吹着刺耳的口哨，申后就在他旁边无邪地笑着。突然一阵风吹过，笑着笑着的两个人就不见了。
那天的夕阳很大很大，我瘦弱的背影很长很长。我拖着我的影子踩着他们未尽的声音，恍如隔世。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声嬉笑，你看她，她将来一定是个绝世美人。我循声望去，刚才坐在石头上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远处的一棵树下。男孩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赤色的眼睛灼热地望着我，使我不敢与他长久地对视。女孩则依偎在男孩身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是一滴浓墨风干的印记，嵌在她的眼睛中，格外分明。
那是我到这个村子时最初的记忆。这两个人仿佛跟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初春的天气里，那些邂逅的触手盘吸着我，让我与他们一步一步靠近。那一年，带不走今天。如今我看见眼前暴怒的哲别，无法言语。
申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说那里有灿烂的楼阁，有天下无尽的财宝与幸福。她就那么走了，孤单地走了。她婆娑的身体抛弃了我与哲别。从那以后，哲别就宛若苏醒的野兽一样变得狂暴。在我面前，在这个拥有申后的村落面前，他始终无法释然的忘却她，忘却这个周身洋溢着欢乐的女孩。他在日与夜的交接中，与思念辗转轮回，拼命厮杀。
我知道，我是心疼他的。
终于有一天，哲别也要离开这里。不得劝说，不得挽留。我只是在我们相见的地方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我说，哲别，此后关山渺渺，相见无期。你会记得这个为你殷殷期盼的女孩么？
他笑了。冷冷地笑。说，褒姒，你是个绝色美人。你不应该长久地遗留在这座小村，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和她一样，不再回头。
那天夜里我梦见申后，穿着灿烂的锦衣站在我面前。她说，褒姒，我的小美人儿，你还记得我么？还记得那些厚重的湛蓝色的天空么？那时的我们手挽着手，唱长风古道苏醒的歌。坐在连阴树下折无穷无尽的纸鸢，然后一起将它们放逐在春水中，排成线，排成追悼的水痕。
接着我又梦见两个苍老的模糊的人影，他们叫着我的乳名，手轻轻在我脸上抚摩。他们说，孩子，你要学会坚强。孩子，我们走了……
醒来后，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推开窗看那遥远的山，苍茫的谧色已经覆盖它瘦弱的身体。我知道，在朝阳来临之前，它已经无法哭泣。
而哲别，你在哪里？
我望着天边嶙峋的云层，悲伤得不能自已。我裸足坐在窗边，幔纱纸的帘子从我脸旁拂过，然后是诡异的月光，最后是我苍白脸上湛蓝色的泪水。
这样的夜，若亦残缺。
王宅：
“云飞扬兮上九霄，瑶台仙子兮望情郎，花阴月下兮诉衷肠，爱心无限兮意长长。恨不平兮美人如林，欲得爱情兮不知何方……”
唱罢。无人言语。
申后的身影只是在远方转弯处恍惚地闪现，就消失了。我的手指轻轻抚住琴弦，柔韧如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里有连绵几百里的宫殿，有数不尽的石阶，数不尽的高墙。我常常试图从这个宽阔的空间中找出微小的罅隙逃逸出去，我想回到那个村庄去，回去看看那座与我寂寞相随的瘦弱的山。我想起村口的那些花，淡色的花，甚至是没有香味的花，但是它们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虽然这里像神话般虚浮而华丽，纵使堂皇，却始终与我的生活格格不入。
但是我却再次看见申后，她只是在远处恍惚地闪现。但是我知道，那是申后，她的模样与身影我永远都不会忘。即使她已经失去脸上温柔的笑容。已经被这里的氛围所同化，变得华丽而妖艳，如水般寒冷。
每每夜深幽王睡着的时候我便会爬起来坐到窗台上，裸足，无妆。窗户的对面是高大的宫殿，我甚至看不见头顶的星光，让人压抑。幽王偶尔会在午夜醒来，从后面走过来抱住我，亲吻我的脖子。他常常会说，我的美人儿，你又在这里惆怅了。小美人儿，你什么时候可以笑笑呢？我总是闭着眼睛想像哲别的样子，他雪色的长发和血色的眼睛，黎明前坐在断崖上失神的表情，盘旋在我的眼前，无法磨灭。
终于有一天我说，我的王，我总是笑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和我
来我的家？他问。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故人。
他没有再说话，独自坐到床边静静地凝望我。最后轻声叹口气，走出房间，消失在参差不齐的宫殿暗影中。夜色弥漫起来，我看不清他的背影。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褒姒，我觉得我已经一天天的苍老下去了，这个国家也一天天的衰败下去了。假如你想要点什么，我就给你什么，然后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我沉默，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该要的又是什么？我看着他，然后默默走开。我对自己说，我想要打开所有时间的禁锢，我想回到从前陪着哲别漂泊在荒山野岭的日子，虽然会饥寒交迫，会在风中迷失方向，但是始终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在破晓前遮挡青霜素雪，在日落前看到漫天蒲公英骄傲地御风而行。
我只知道，在分别的岁月里，我很挂念那个走失的男人。他要寻找的女人就在我的身边，而我和她却宛若天涯海角般遥远。
是的。宛若天涯海角。
与申后相见那天天气很差，蜿蜒万里的乌云横亘过天际。我凝望乌云翻转变幻，然后低头闭上眼睛感受身边溽热的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申后正站在我的面前。她冷淡地说，你真的是褒姒么？我的小美人儿，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我说，申后，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她说，有什么不肯？我现在可是母仪天下。我说好。她说你得叫我娘娘。我说好。最后她用鼻子喘出很憨的鼻息声说，褒姒，到这里，就得听从我的话。不要以为我们曾经认识就可以对我放肆！
我说，好。然后她就走了，不可一世的表情，甚至连再见都没有和我说。
我低着头默默地往回走。天空下起瓢泼大雨，冰冷的雨点散落在我的身上，有泪水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慢慢下滑。远处天际一阵响雷传来，我跪倒在破碎的水泊中，双手抱住头，失声痛哭。
骤变在生命中缓缓轮转。她已经从那个曾经和我手挽手，肩并肩乱数繁花的女人变成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亦从乡村女孩变成皇帝的宠妃。天气若变，草木随之曳曳摇摆。景色若变，黄昏中人亦可披满彩霞。但若是人欣欣然变化，我又怎能看穿多少年前晚霞扑天之时我与她共同编织的海市蜃楼。
申后，你的笑容哪里去了？哲别，你的口哨哪里去了？然后扪心自问，褒姒，天下无双的褒姒，你的欢乐哪里去了？
眼泪依旧簌簌地流，磅礴的大雨席卷着这一切。漫天的雨帘中我站起身，感觉着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体上刺骨的凉，我告诉自己，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寻找哲别。纵使他在世界的尽头，我也要寻找到他，矢志不渝。就像在多少年前的一个雨天，我看见那个黑色长发的男人，他笔直地向我走来，我喊他哲别，我说哲别，你终于回到这里，你终于忘记那个长夜里兀自欢笑的女人。
他消遣般地对着我笑，他说，我是幽王。我是天子。你跟我走吧。我给你一生荣华。
我便随他走了。我们都没有伞，他脱下华丽的衣服披在我身上，他说，你的美丽，让我震惊。我以为，他可以是哲别，他会像哲别一样带我去更远的山，他会牵着我的手渡过那些微绿的浅河，走过长长的栈道，飘到地平线的尽头。看微风中的硕大的残阳，随万年磐石一起支离破碎。
然而他却带我坐上精致的马车，走繁华的大街，一次次穿过热闹市井步入宽阔的马路。一路颠簸，一路冷漠。我看着两旁杨柳婆娑盛开的枝叶无法言语。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永远不是。
亡宅：
幽王说你笑吧。我看看他，没说话。申后却突然说，褒姒，你太放肆了吧。难道要大王求你笑吗？我冷眼看着她，我说申后，你以前就很爱笑，你现在为什么也不喜欢笑呢？
她怒视我，褒姒，你怎么可以和我相比？你算什么？当初在哲别面前你就什么都不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些小把戏。我的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我说申后，你真的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在山坡上为我驱赶蚊子，在我远行时殷殷叮嘱的那个申后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对天长笑，褒姒，你太天真了。我对你好那是对你的赏赐，不是我对你的纵容。况且当初我们也只是平起平坐，现在不一样。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扭头走掉。原来哲别对她的好，也变成她羞辱我的借口。我的心犹如万千刀割般疼痛，寒刃虽利，却也抵不上她几句忘情之话。我听见身后的幽王轻轻叹息的声音，却始终也没说什么。
最后一次见到哲别，是在一次祭奠上，幽王命人点燃祭台上的篝火，那人误听结果将求救的烽火点燃。没多久，漫天浓烟滚滚，长烟顺风而驶，湛蓝色的天空立即蒙上肮脏的纱幔。
不到一个时辰，驻扎在周边的诸侯火速赶来救驾。万千人群中我一眼便看见哲别，他穿着金色的铠甲站在将士们的最前面。厚重的头盔下露出白色的头发，赤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我欢呼着，雀跃着奔向他，我说，哲别！哲别！但是他仿佛没看见我似的动也未动。慢慢的我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幽王身边的申后。是的，他看着她，忘却身边一切地看着她，他根本没察觉我的存在。
我笑了，仰天长笑。原来我的坚强，竟然如镜花水月般虚假。我爱的人，依旧爱着他爱的人。他的目光那么温柔，像审视自己的过往一样和蔼而敬重。他就那样看着她，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的光焰，锐不可当。
幽王大喜，褒姒，我的美人儿，你终于笑了。然后我的泪顺着脸上的笑容，仓皇而落……
申后静静地看着哲别，对幽王说，杀了这个士兵。他曾经轻薄过我。我惊呆了，发疯般冲上去扭打申后，我哭着说，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不是人。然后我被几个侍卫拉开，幽王吩咐他们暂时将我押解下去。然后告诉身边的士兵，杀了那个士兵。
我转过头，眼睁睁看着哲别被他们押出来，用棍棒打翻在地，一剑刺穿他的胸膛，血汩汩地流出来，匍匐在盖满尘土的地面上，混沌不堪。但是他却一直笑着，平淡地笑，眼睛望着申后，不弃不离。我最心爱的人，纵使在死前也未曾看过我一眼，未说过一句话。我不止的泪水淹没眼前的一切，却看见许多熟悉的东西：长烟，古道，漫山遍野的鲜花，风中散乱的长发，纸鸢……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后，发现我已身处天牢。幽幽四壁，冷冷清清。想起哲别，心头便难以忍受地阵阵疼痛。哲别，你为了那个负心的女人连死都不畏惧？哲别，你怎么可以和我一样傻？
一个月后，我被释放出来。若不是因为幽王宠爱我，我可能早被处死。回到宫中，虽然我已心灰意冷，却仍然要坚强地活着，因为我发誓，我一定要申后不得好死。
从此幽王很少来探望我，纵使他来探望我，我也一句话不说。他心疼地望着我，说，褒姒，难道那个男人对你就那么重要？我沉默不答。他见我如此伤心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便暗自离去。只是有一次他临走前对我说，褒姒，其实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对他，就像我对你，纵使不是彼此心中的第一个人，我们也只能默默忍受。我转过头去看他，发现这个以残暴著称的男人脸上竟然泛起难过的表情。他说，褒姒，如果我早些遇见你；或者你晚些遇见他，我们会相爱一辈子。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突然大喊，什么是一辈子，我甚至连一瞬间都不曾拥有过就被爱情扼杀。孰人知我心中愁绪？独揽日月之寂寞为左，寻觅天地之苍茫为右，数落桃花寻人间万千凄凉。情亦好，爱亦好，到头来，还不是无数变数中最让人相思成灾的旷世荒唐？
我心已死，再激不起半点微微波澜。
终于又在一个茫茫的雨天让我见到申后，她独自一个人行走在宫中小径。我说，申后。她转过头看着我，干什么？我一步一步逼近她，我说，申后，你还记得我们三个小时候的天空么？那时的天空是清澈的蓝，那时的我们单纯地生活着。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去狩猎，可以一起唱轻快的歌，然后在晚霞泛滥的时候一同回家。申后，我还是喜欢那个时候的你。
她冷漠地笑，褒姒，你知道吗？曾经我也无比怀念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刚来的时候我每日都想早些回家乡与你们团聚。但是时间长下来，我便无法脱离这金碧辉煌的世界，我爱上这里，我爱上我的权力，更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我的权力。因为哲别他还爱着我，所以他必须死，我不可以让他对我的爱将我带回从前，我不可以失去这一切。不可以！不可以！
我轻声说，那就让我帮你回到从前吧。从怀中掏出锋利的匕首，向她刺去。当我的刀马上要刺入她胸膛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插入我的身体，紧接着是钻心的疼痛。手中的刀仿佛秋叶一样落在地上，我张大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下坠，倾斜。恍惚中我看见幽王走到申后身边，他说，褒姒，对不起。虽然我爱的是你，但是她贵为皇后，她要出事必定引起后宫大乱，所以……
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忽然间我觉得身体变得很轻很轻，漂浮在空气中。蔚蓝色的天空是那么的漂亮，有几朵调皮的云躺在上面。然后是我，哲别，申后我们三个刚认识时的画面，我们三个站在悬崖边上数漫天的蒲公英，然后哲别轻声对申后说，我爱你。我在旁边羞涩地笑，申后忽然扭头对我说，你这小美人儿，不许偷听……
我笑了。原来爱情可以这么简单。
哲别，我来了……
我始终记不清我父母的模样。他们的容颜就像透明而松软的宣纸一样在我脑海中不成完整的图画。我曾经尝试用自己的一切来拼凑他们的样子，声音，甚至一颦一笑的表情，但是最终还是气馁地败下阵来。因为他们的容貌仿佛老到古老的洪荒年代中，在战马铁戈的寒光交错下变得血肉模糊，与我渐渐远离，终生不得重逢。
我房间的对面是一座寂寞的山，灰色的山峰上总是笼罩着朵朵茶色的云。每天夜里我都可以听见那座山在风中悲凉地哭泣，我常常在夜里推开窗静静凝视它在风雨中琐细而狭小的矗立，突兀阴暗的影子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穿梭，如刀锋上寒冷的光。
我始终学不会如何治愈心头那条伤疤。
在我出世没多久我的父母就双双撒手人寰，我被一个卖桑弓的村夫收养，从此生活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里，终日欣赏残阳飞渡，乱水拍岸的日子。偶尔闲暇之时抚琴为乐。这样的日子虽无天伦之乐，却也胜似胭脂之香，红妆之艳。
哲别是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子。他拥有如远山的眉毛，薄薄的嘴唇，深得无法预测的红色眸子。他常常出现在雾色弥漫的天气中，雪色的长发遮住他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总是很少说话，偶尔说几句漫无边际的话，让人捉摸不透。每每他带我在荒山野岭中如蛰伏的野兽般四处游荡的时候，我心头总会有淡淡的忧伤。我看着他把自己的影子刻在血色的夕阳中的时候，辽远的地平线处，便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林间的风不小心吹过来，扬起大片大片屏风般的风沙，我便再也看不见他。过一会儿，他会出现在我的身后，对我说，褒姒，你的表情让我想起申后。那个在深夜里独自起舞的女人，几年前，她也是带着这个表情离开这里的。褒姒，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像她一样，离开这里，然后在短暂的几天里，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哲别。
女人，永远都是红颜祸水。他说。
我低下头，突然看见他眼睛里愤怒的火焰，平常很少动怒的他被清风捧起雪白的发，我看见他血色的眸子，因对那个女人的愤恨而张大，灼烧那轮失血的夕阳。我微微感觉到身边铺天盖地的火焰在霍霍地燃烧。我有些颤栗，我是怕他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赤色的眼睛已经成为我梦中不变的梦魇，我抗拒不得的憔悴。
申后。我心里默默地寻找这个人的影子。她是一个永远都欢笑着的女人，笑声像大漠之外绵延不绝的驼铃般在耳边萦绕。记得当年我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和哲别。他们两个人坐在村口高大的磐石上，哲别吹着刺耳的口哨，申后就在他旁边无邪地笑着。突然一阵风吹过，笑着笑着的两个人就不见了。
那天的夕阳很大很大，我瘦弱的背影很长很长。我拖着我的影子踩着他们未尽的声音，恍如隔世。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声嬉笑，你看她，她将来一定是个绝世美人。我循声望去，刚才坐在石头上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远处的一棵树下。男孩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赤色的眼睛灼热地望着我，使我不敢与他长久地对视。女孩则依偎在男孩身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是一滴浓墨风干的印记，嵌在她的眼睛中，格外分明。
那是我到这个村子时最初的记忆。这两个人仿佛跟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初春的天气里，那些邂逅的触手盘吸着我，让我与他们一步一步靠近。那一年，带不走今天。如今我看见眼前暴怒的哲别，无法言语。
申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说那里有灿烂的楼阁，有天下无尽的财宝与幸福。她就那么走了，孤单地走了。她婆娑的身体抛弃了我与哲别。从那以后，哲别就宛若苏醒的野兽一样变得狂暴。在我面前，在这个拥有申后的村落面前，他始终无法释然的忘却她，忘却这个周身洋溢着欢乐的女孩。他在日与夜的交接中，与思念辗转轮回，拼命厮杀。
我知道，我是心疼他的。
终于有一天，哲别也要离开这里。不得劝说，不得挽留。我只是在我们相见的地方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我说，哲别，此后关山渺渺，相见无期。你会记得这个为你殷殷期盼的女孩么？
他笑了。冷冷地笑。说，褒姒，你是个绝色美人。你不应该长久地遗留在这座小村，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和她一样，不再回头。
那天夜里我梦见申后，穿着灿烂的锦衣站在我面前。她说，褒姒，我的小美人儿，你还记得我么？还记得那些厚重的湛蓝色的天空么？那时的我们手挽着手，唱长风古道苏醒的歌。坐在连阴树下折无穷无尽的纸鸢，然后一起将它们放逐在春水中，排成线，排成追悼的水痕。
接着我又梦见两个苍老的模糊的人影，他们叫着我的乳名，手轻轻在我脸上抚摩。他们说，孩子，你要学会坚强。孩子，我们走了……
醒来后，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推开窗看那遥远的山，苍茫的谧色已经覆盖它瘦弱的身体。我知道，在朝阳来临之前，它已经无法哭泣。
而哲别，你在哪里？
我望着天边嶙峋的云层，悲伤得不能自已。我裸足坐在窗边，幔纱纸的帘子从我脸旁拂过，然后是诡异的月光，最后是我苍白脸上湛蓝色的泪水。
这样的夜，若亦残缺。
王宅：
“云飞扬兮上九霄，瑶台仙子兮望情郎，花阴月下兮诉衷肠，爱心无限兮意长长。恨不平兮美人如林，欲得爱情兮不知何方……”
唱罢。无人言语。
申后的身影只是在远方转弯处恍惚地闪现，就消失了。我的手指轻轻抚住琴弦，柔韧如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里有连绵几百里的宫殿，有数不尽的石阶，数不尽的高墙。我常常试图从这个宽阔的空间中找出微小的罅隙逃逸出去，我想回到那个村庄去，回去看看那座与我寂寞相随的瘦弱的山。我想起村口的那些花，淡色的花，甚至是没有香味的花，但是它们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虽然这里像神话般虚浮而华丽，纵使堂皇，却始终与我的生活格格不入。
但是我却再次看见申后，她只是在远处恍惚地闪现。但是我知道，那是申后，她的模样与身影我永远都不会忘。即使她已经失去脸上温柔的笑容。已经被这里的氛围所同化，变得华丽而妖艳，如水般寒冷。
每每夜深幽王睡着的时候我便会爬起来坐到窗台上，裸足，无妆。窗户的对面是高大的宫殿，我甚至看不见头顶的星光，让人压抑。幽王偶尔会在午夜醒来，从后面走过来抱住我，亲吻我的脖子。他常常会说，我的美人儿，你又在这里惆怅了。小美人儿，你什么时候可以笑笑呢？我总是闭着眼睛想像哲别的样子，他雪色的长发和血色的眼睛，黎明前坐在断崖上失神的表情，盘旋在我的眼前，无法磨灭。
终于有一天我说，我的王，我总是笑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和我
来我的家？他问。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故人。
他没有再说话，独自坐到床边静静地凝望我。最后轻声叹口气，走出房间，消失在参差不齐的宫殿暗影中。夜色弥漫起来，我看不清他的背影。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褒姒，我觉得我已经一天天的苍老下去了，这个国家也一天天的衰败下去了。假如你想要点什么，我就给你什么，然后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我沉默，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该要的又是什么？我看着他，然后默默走开。我对自己说，我想要打开所有时间的禁锢，我想回到从前陪着哲别漂泊在荒山野岭的日子，虽然会饥寒交迫，会在风中迷失方向，但是始终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在破晓前遮挡青霜素雪，在日落前看到漫天蒲公英骄傲地御风而行。
我只知道，在分别的岁月里，我很挂念那个走失的男人。他要寻找的女人就在我的身边，而我和她却宛若天涯海角般遥远。
是的。宛若天涯海角。
与申后相见那天天气很差，蜿蜒万里的乌云横亘过天际。我凝望乌云翻转变幻，然后低头闭上眼睛感受身边溽热的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申后正站在我的面前。她冷淡地说，你真的是褒姒么？我的小美人儿，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我说，申后，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她说，有什么不肯？我现在可是母仪天下。我说好。她说你得叫我娘娘。我说好。最后她用鼻子喘出很憨的鼻息声说，褒姒，到这里，就得听从我的话。不要以为我们曾经认识就可以对我放肆！
我说，好。然后她就走了，不可一世的表情，甚至连再见都没有和我说。
我低着头默默地往回走。天空下起瓢泼大雨，冰冷的雨点散落在我的身上，有泪水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慢慢下滑。远处天际一阵响雷传来，我跪倒在破碎的水泊中，双手抱住头，失声痛哭。
骤变在生命中缓缓轮转。她已经从那个曾经和我手挽手，肩并肩乱数繁花的女人变成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亦从乡村女孩变成皇帝的宠妃。天气若变，草木随之曳曳摇摆。景色若变，黄昏中人亦可披满彩霞。但若是人欣欣然变化，我又怎能看穿多少年前晚霞扑天之时我与她共同编织的海市蜃楼。
申后，你的笑容哪里去了？哲别，你的口哨哪里去了？然后扪心自问，褒姒，天下无双的褒姒，你的欢乐哪里去了？
眼泪依旧簌簌地流，磅礴的大雨席卷着这一切。漫天的雨帘中我站起身，感觉着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体上刺骨的凉，我告诉自己，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寻找哲别。纵使他在世界的尽头，我也要寻找到他，矢志不渝。就像在多少年前的一个雨天，我看见那个黑色长发的男人，他笔直地向我走来，我喊他哲别，我说哲别，你终于回到这里，你终于忘记那个长夜里兀自欢笑的女人。
他消遣般地对着我笑，他说，我是幽王。我是天子。你跟我走吧。我给你一生荣华。
我便随他走了。我们都没有伞，他脱下华丽的衣服披在我身上，他说，你的美丽，让我震惊。我以为，他可以是哲别，他会像哲别一样带我去更远的山，他会牵着我的手渡过那些微绿的浅河，走过长长的栈道，飘到地平线的尽头。看微风中的硕大的残阳，随万年磐石一起支离破碎。
然而他却带我坐上精致的马车，走繁华的大街，一次次穿过热闹市井步入宽阔的马路。一路颠簸，一路冷漠。我看着两旁杨柳婆娑盛开的枝叶无法言语。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永远不是。
亡宅：
幽王说你笑吧。我看看他，没说话。申后却突然说，褒姒，你太放肆了吧。难道要大王求你笑吗？我冷眼看着她，我说申后，你以前就很爱笑，你现在为什么也不喜欢笑呢？
她怒视我，褒姒，你怎么可以和我相比？你算什么？当初在哲别面前你就什么都不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些小把戏。我的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我说申后，你真的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在山坡上为我驱赶蚊子，在我远行时殷殷叮嘱的那个申后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对天长笑，褒姒，你太天真了。我对你好那是对你的赏赐，不是我对你的纵容。况且当初我们也只是平起平坐，现在不一样。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扭头走掉。原来哲别对她的好，也变成她羞辱我的借口。我的心犹如万千刀割般疼痛，寒刃虽利，却也抵不上她几句忘情之话。我听见身后的幽王轻轻叹息的声音，却始终也没说什么。
最后一次见到哲别，是在一次祭奠上，幽王命人点燃祭台上的篝火，那人误听结果将求救的烽火点燃。没多久，漫天浓烟滚滚，长烟顺风而驶，湛蓝色的天空立即蒙上肮脏的纱幔。
不到一个时辰，驻扎在周边的诸侯火速赶来救驾。万千人群中我一眼便看见哲别，他穿着金色的铠甲站在将士们的最前面。厚重的头盔下露出白色的头发，赤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我欢呼着，雀跃着奔向他，我说，哲别！哲别！但是他仿佛没看见我似的动也未动。慢慢的我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幽王身边的申后。是的，他看着她，忘却身边一切地看着她，他根本没察觉我的存在。
我笑了，仰天长笑。原来我的坚强，竟然如镜花水月般虚假。我爱的人，依旧爱着他爱的人。他的目光那么温柔，像审视自己的过往一样和蔼而敬重。他就那样看着她，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的光焰，锐不可当。
幽王大喜，褒姒，我的美人儿，你终于笑了。然后我的泪顺着脸上的笑容，仓皇而落……
申后静静地看着哲别，对幽王说，杀了这个士兵。他曾经轻薄过我。我惊呆了，发疯般冲上去扭打申后，我哭着说，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不是人。然后我被几个侍卫拉开，幽王吩咐他们暂时将我押解下去。然后告诉身边的士兵，杀了那个士兵。
我转过头，眼睁睁看着哲别被他们押出来，用棍棒打翻在地，一剑刺穿他的胸膛，血汩汩地流出来，匍匐在盖满尘土的地面上，混沌不堪。但是他却一直笑着，平淡地笑，眼睛望着申后，不弃不离。我最心爱的人，纵使在死前也未曾看过我一眼，未说过一句话。我不止的泪水淹没眼前的一切，却看见许多熟悉的东西：长烟，古道，漫山遍野的鲜花，风中散乱的长发，纸鸢……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后，发现我已身处天牢。幽幽四壁，冷冷清清。想起哲别，心头便难以忍受地阵阵疼痛。哲别，你为了那个负心的女人连死都不畏惧？哲别，你怎么可以和我一样傻？
一个月后，我被释放出来。若不是因为幽王宠爱我，我可能早被处死。回到宫中，虽然我已心灰意冷，却仍然要坚强地活着，因为我发誓，我一定要申后不得好死。
从此幽王很少来探望我，纵使他来探望我，我也一句话不说。他心疼地望着我，说，褒姒，难道那个男人对你就那么重要？我沉默不答。他见我如此伤心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便暗自离去。只是有一次他临走前对我说，褒姒，其实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对他，就像我对你，纵使不是彼此心中的第一个人，我们也只能默默忍受。我转过头去看他，发现这个以残暴著称的男人脸上竟然泛起难过的表情。他说，褒姒，如果我早些遇见你；或者你晚些遇见他，我们会相爱一辈子。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突然大喊，什么是一辈子，我甚至连一瞬间都不曾拥有过就被爱情扼杀。孰人知我心中愁绪？独揽日月之寂寞为左，寻觅天地之苍茫为右，数落桃花寻人间万千凄凉。情亦好，爱亦好，到头来，还不是无数变数中最让人相思成灾的旷世荒唐？
我心已死，再激不起半点微微波澜。
终于又在一个茫茫的雨天让我见到申后，她独自一个人行走在宫中小径。我说，申后。她转过头看着我，干什么？我一步一步逼近她，我说，申后，你还记得我们三个小时候的天空么？那时的天空是清澈的蓝，那时的我们单纯地生活着。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去狩猎，可以一起唱轻快的歌，然后在晚霞泛滥的时候一同回家。申后，我还是喜欢那个时候的你。
她冷漠地笑，褒姒，你知道吗？曾经我也无比怀念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刚来的时候我每日都想早些回家乡与你们团聚。但是时间长下来，我便无法脱离这金碧辉煌的世界，我爱上这里，我爱上我的权力，更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我的权力。因为哲别他还爱着我，所以他必须死，我不可以让他对我的爱将我带回从前，我不可以失去这一切。不可以！不可以！
我轻声说，那就让我帮你回到从前吧。从怀中掏出锋利的匕首，向她刺去。当我的刀马上要刺入她胸膛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插入我的身体，紧接着是钻心的疼痛。手中的刀仿佛秋叶一样落在地上，我张大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下坠，倾斜。恍惚中我看见幽王走到申后身边，他说，褒姒，对不起。虽然我爱的是你，但是她贵为皇后，她要出事必定引起后宫大乱，所以……
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忽然间我觉得身体变得很轻很轻，漂浮在空气中。蔚蓝色的天空是那么的漂亮，有几朵调皮的云躺在上面。然后是我，哲别，申后我们三个刚认识时的画面，我们三个站在悬崖边上数漫天的蒲公英，然后哲别轻声对申后说，我爱你。我在旁边羞涩地笑，申后忽然扭头对我说，你这小美人儿，不许偷听……
我笑了。原来爱情可以这么简单。
哲别，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