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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失业斗争
父亲从小习武，是县里京剧团的演员。他在台上生龙活虎，平日不苟言笑，经常下乡演出的他很少回家。
有阵子，他回到家做两件事：喝酒，睡觉。他借着酒劲骂人，从弟弟到太奶奶，大家都怕他。我们胆战心惊躲进卧室，透过门缝看他把东西狠狠扔在地上，骂自己没出息，跟自己较劲似的用头猛砸墙壁……
那段时间剧团不景气，他因为性格耿直得罪领导被“停薪留职”。父亲跟自己闹很久的别扭，每次他发作时，我也缩在角落，心里装满嫌弃、恐惧、自卑。
“停薪”之后，父亲摆摊卖饺子。他跟家人的话更少了，几乎像是个付钱住进我家的租客。他只在吃饭时说几句话，我们的交流充满火药味——我出门，他用高八度的声音说我：“读书用功一点啊！”我回应更不耐烦：“很烦呐！”
没想到，父亲的饺子摊生意很好，收入比从前翻了好几倍。他一边包着饺子，一边摇头晃脑地唱：“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跟抑郁症较劲
1998年，我考入上海的一间名校。父亲很得意，认定我插上凤凰的翅膀光宗耀祖。
两年后我失恋，学业溃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终，我领了一张结业证书，还得到医院里“抑郁症”的诊断书。
我拖着一只陈旧的皮箱，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机响了。
父亲问我：“毕业了，你怎么个打算？”
“没想好，我先找个旅店住着。”
父亲在那边嗯了一声，问我钱够不够。他说买了点东西要寄来，让我提供旅店的地址。
几天后，我见到的不是东西，而是父亲。他说：“我来帮衬一下。”我们租个小房子，白天睡觉和健身，晚上在路边摆摊卖饺子。我越抑郁，父亲越拉我长跑。他听医生说抑郁症患者最怕胡思乱想，要有人陪着在户外坚持运动。
几个月干下来，父亲的饺子车出了名。父亲和顾客们聊：“为什么加班这么晚？现在大学生工资多少？怎么才能找工作……”
我问沉默寡言了半辈子的父亲：“你话这么多？”
父亲说：“人嘛，总要学会逆性子跟自己死磕。为生存，磨破嘴皮子也不丢脸。”
我逆性子，突破抑郁症不愿意社交的思维定势。我一边卖饺子，一边跟顾客聊天……一天，我的大学同学经过饺子车。她妆容精致，穿着高跟鞋，明显跟我不在一个档次。
她说：“找工作的话我给你介绍啊，干嘛这么作践自己？”
我迟迟不语，父亲接话说：“她在休养身体，要把心病先看好。以后肯定大有出息！来，今天我给你免单！”
同学走后，我的心情差到极点，真想打包行李回老家。父亲依旧烧饭喝啤酒看电视，还跟着“老娘舅”学说上海话。我洗碗时把盘子摔得乒乓响，父亲权当没听见，他夜里呼噜打得震天响，第二天又拉着我去跑马拉松。
跟困难死磕
在上海“摆摊”一年，我们赚不少钱，在老家买了一套房子。
我放低身段，踏踏实实地买菜擀皮、记账算钱、跟城管斗智斗勇。父亲知道我不爱吃饺子，所以无论多晚回家，他都煮一锅东西：白菜粉条、牛肉土豆、或是红烧肉……
不知不觉中，我的抑郁症痊愈了！不吃藥也可以一觉睡到天亮时，我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父亲提醒我说：“我当初从剧团离开是因为学历低，我不想你一辈子躲城管，我想你堂堂正正地工作！”
教育部规定结业的大学生可以在两年内重新申请补考换取毕业证。我埋头苦学，一门一门补考。父亲呢，依旧不知疲倦地推着饺子车外出，为我烧温暖的晚餐。
满手汗水地递交最后一张考卷的时候，我的心剧烈跳动——希望自己冲刷掉结业生的污点，摆脱低人一等的不堪境地，回归正常年轻人的行列。过这关之后是考研。2005年夏，我拿到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而此刻，我的许多本科同学都已研究生毕业了。
我兜了一个圈子，回到了起点。还好，我明白自己再没闲庭信步的资本，我所有的，只是争分夺秒的努力，像父亲一样地跟困难死磕。
父亲说：“你的抑郁症好了，我可以回家了。两年的辛苦，终于有了个不错的结果。”
不许病魔前进半步
读研之后，我的人生像开了挂。我催自己抓紧时间，父亲的白发越来越多，背也渐渐驼了。哪天打拼不动了，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依靠。
在我工作第三年的时候，父亲被车撞了，进了ICU，昏迷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听着仪器的嘀嗒声，我心里空荡荡的。真到他命垂一线的关头，我才发现自诩坚强的自己终究这么怯懦，什么都扛不起来。
父亲闯过鬼门关后，腿残疾了。他的脾气又爆起来，喜怒无常。我将他和母亲接到我在上海租的房子里，让他做更好的康复治疗。
他常对康复师说：“没事儿，挺轻松！”其实额上已经布满了针尖般的汗水。外人不在，他就乱发脾气，寡言少语的母亲就成为箭靶子。
一天，母亲在厨房做饭，轰轰的抽烟机声音盖过了父亲唤她过来的声音，她过了好久才转头问：“干吗？”
父亲心中的火药包一下被点燃，他在勃然大怒中把茶杯摔到地上：“你看不起老子是吧？你嫌我是残废是吗？”
在一旁的我气得都发抖了。我高声对父亲说：“本事越大的男人脾气越小，你只知道骂人，脾气这么大，这说明你是要有多无能？”
骂完了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刀子嘴一点不亚于父亲。
我惴惴地猜测接下来他会有怎样的狂风骤雨，或狠狠给我一个耳光……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看到他已经举起电视遥控器作势要扔来砸我，可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慢慢放下。
我发现，这是父亲在受伤之后第一次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对我说：“你的话糙，但理不糙！我孬，我认！你跟你妈一起监督，我来改正！”
我看着父亲。即便是盛怒也掩不住他苍老的颓势。头发全白了，腰直不起来，胡子白一半，太阳穴旁的老年斑越来越浓。曾经在舞台上潇洒挥舞刀枪的健硕手臂，如今只剩一层单薄的皮肉。
他扭过头去，我看到泪水在布满褶子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水痕。天啊！他竟在我这个黄毛丫头面前服软了、认输了、流泪了。
他哽咽着说：“我是为自己的孬种而哭。我为什么成为这个样子……”
于是，他又像我小时候那样用头撞墙、骂自己、把身边的东西狠狠扔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我问自己：如果他是一个陌生的老人，我会心疼他吗？但当他是我的父亲时，我为何对他如此严苛？竟说出那样的话语？
他一直在战斗
从那天开始，父亲再也不乱发脾气。无论康复训练多痛，他都对搀扶她回家的母亲好好说话，不许病魔吞噬他的理智。我好惊讶，这么大年纪的一位老人，竟然有这么强的可塑性，知错就改得像一个孩子。
父亲身体恢复得很快，简直是一个神迹。当我跟男朋友谈婚论嫁时，他执意要亲自回老家操办婚礼。
他怕我不放他走，就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要是骂你妈就罚跪搓板！”
我说：“我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他拍拍胸脯说：“我顶天立地的七尺好汉，怎么可能输给病魔呢？你看着吧，我回去把胸肌腹肌重新练回来，我还要给你的小孩带小孩呢！”
送他走的那天，我特别舍不得。他则在候车大厅里小声唱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这些年，他一直在战斗，战胜一家老小的温饱问题，战胜女儿的抑郁症。在白发苍苍时，他还与天斗、与地斗、与病魔斗、与人性的软弱与他的脾气斗……他一次次被打倒过，却从不曾被打败……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检票口，我举起了手，向这个令我肃然起敬的斗士，敬礼。
父亲从小习武，是县里京剧团的演员。他在台上生龙活虎，平日不苟言笑，经常下乡演出的他很少回家。
有阵子，他回到家做两件事：喝酒，睡觉。他借着酒劲骂人，从弟弟到太奶奶，大家都怕他。我们胆战心惊躲进卧室，透过门缝看他把东西狠狠扔在地上，骂自己没出息，跟自己较劲似的用头猛砸墙壁……
那段时间剧团不景气，他因为性格耿直得罪领导被“停薪留职”。父亲跟自己闹很久的别扭，每次他发作时，我也缩在角落，心里装满嫌弃、恐惧、自卑。
“停薪”之后，父亲摆摊卖饺子。他跟家人的话更少了，几乎像是个付钱住进我家的租客。他只在吃饭时说几句话，我们的交流充满火药味——我出门，他用高八度的声音说我：“读书用功一点啊！”我回应更不耐烦：“很烦呐！”
没想到，父亲的饺子摊生意很好，收入比从前翻了好几倍。他一边包着饺子，一边摇头晃脑地唱：“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跟抑郁症较劲
1998年，我考入上海的一间名校。父亲很得意，认定我插上凤凰的翅膀光宗耀祖。
两年后我失恋，学业溃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终，我领了一张结业证书，还得到医院里“抑郁症”的诊断书。
我拖着一只陈旧的皮箱，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机响了。
父亲问我：“毕业了，你怎么个打算？”
“没想好，我先找个旅店住着。”
父亲在那边嗯了一声，问我钱够不够。他说买了点东西要寄来，让我提供旅店的地址。
几天后，我见到的不是东西，而是父亲。他说：“我来帮衬一下。”我们租个小房子，白天睡觉和健身，晚上在路边摆摊卖饺子。我越抑郁，父亲越拉我长跑。他听医生说抑郁症患者最怕胡思乱想，要有人陪着在户外坚持运动。
几个月干下来，父亲的饺子车出了名。父亲和顾客们聊：“为什么加班这么晚？现在大学生工资多少？怎么才能找工作……”
我问沉默寡言了半辈子的父亲：“你话这么多？”
父亲说：“人嘛，总要学会逆性子跟自己死磕。为生存，磨破嘴皮子也不丢脸。”
我逆性子，突破抑郁症不愿意社交的思维定势。我一边卖饺子，一边跟顾客聊天……一天，我的大学同学经过饺子车。她妆容精致，穿着高跟鞋，明显跟我不在一个档次。
她说：“找工作的话我给你介绍啊，干嘛这么作践自己？”
我迟迟不语，父亲接话说：“她在休养身体，要把心病先看好。以后肯定大有出息！来，今天我给你免单！”
同学走后，我的心情差到极点，真想打包行李回老家。父亲依旧烧饭喝啤酒看电视，还跟着“老娘舅”学说上海话。我洗碗时把盘子摔得乒乓响，父亲权当没听见，他夜里呼噜打得震天响，第二天又拉着我去跑马拉松。
跟困难死磕
在上海“摆摊”一年，我们赚不少钱，在老家买了一套房子。
我放低身段，踏踏实实地买菜擀皮、记账算钱、跟城管斗智斗勇。父亲知道我不爱吃饺子，所以无论多晚回家，他都煮一锅东西：白菜粉条、牛肉土豆、或是红烧肉……
不知不觉中，我的抑郁症痊愈了！不吃藥也可以一觉睡到天亮时，我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父亲提醒我说：“我当初从剧团离开是因为学历低，我不想你一辈子躲城管，我想你堂堂正正地工作！”
教育部规定结业的大学生可以在两年内重新申请补考换取毕业证。我埋头苦学，一门一门补考。父亲呢，依旧不知疲倦地推着饺子车外出，为我烧温暖的晚餐。
满手汗水地递交最后一张考卷的时候，我的心剧烈跳动——希望自己冲刷掉结业生的污点，摆脱低人一等的不堪境地，回归正常年轻人的行列。过这关之后是考研。2005年夏，我拿到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而此刻，我的许多本科同学都已研究生毕业了。
我兜了一个圈子，回到了起点。还好，我明白自己再没闲庭信步的资本，我所有的，只是争分夺秒的努力，像父亲一样地跟困难死磕。
父亲说：“你的抑郁症好了，我可以回家了。两年的辛苦，终于有了个不错的结果。”
不许病魔前进半步
读研之后，我的人生像开了挂。我催自己抓紧时间，父亲的白发越来越多，背也渐渐驼了。哪天打拼不动了，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依靠。
在我工作第三年的时候，父亲被车撞了，进了ICU，昏迷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听着仪器的嘀嗒声，我心里空荡荡的。真到他命垂一线的关头，我才发现自诩坚强的自己终究这么怯懦，什么都扛不起来。
父亲闯过鬼门关后，腿残疾了。他的脾气又爆起来，喜怒无常。我将他和母亲接到我在上海租的房子里，让他做更好的康复治疗。
他常对康复师说：“没事儿，挺轻松！”其实额上已经布满了针尖般的汗水。外人不在，他就乱发脾气，寡言少语的母亲就成为箭靶子。
一天，母亲在厨房做饭，轰轰的抽烟机声音盖过了父亲唤她过来的声音，她过了好久才转头问：“干吗？”
父亲心中的火药包一下被点燃，他在勃然大怒中把茶杯摔到地上：“你看不起老子是吧？你嫌我是残废是吗？”
在一旁的我气得都发抖了。我高声对父亲说：“本事越大的男人脾气越小，你只知道骂人，脾气这么大，这说明你是要有多无能？”
骂完了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刀子嘴一点不亚于父亲。
我惴惴地猜测接下来他会有怎样的狂风骤雨，或狠狠给我一个耳光……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看到他已经举起电视遥控器作势要扔来砸我，可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慢慢放下。
我发现，这是父亲在受伤之后第一次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对我说：“你的话糙，但理不糙！我孬，我认！你跟你妈一起监督，我来改正！”
我看着父亲。即便是盛怒也掩不住他苍老的颓势。头发全白了，腰直不起来，胡子白一半，太阳穴旁的老年斑越来越浓。曾经在舞台上潇洒挥舞刀枪的健硕手臂，如今只剩一层单薄的皮肉。
他扭过头去，我看到泪水在布满褶子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水痕。天啊！他竟在我这个黄毛丫头面前服软了、认输了、流泪了。
他哽咽着说：“我是为自己的孬种而哭。我为什么成为这个样子……”
于是，他又像我小时候那样用头撞墙、骂自己、把身边的东西狠狠扔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我问自己：如果他是一个陌生的老人，我会心疼他吗？但当他是我的父亲时，我为何对他如此严苛？竟说出那样的话语？
他一直在战斗
从那天开始，父亲再也不乱发脾气。无论康复训练多痛，他都对搀扶她回家的母亲好好说话，不许病魔吞噬他的理智。我好惊讶，这么大年纪的一位老人，竟然有这么强的可塑性，知错就改得像一个孩子。
父亲身体恢复得很快，简直是一个神迹。当我跟男朋友谈婚论嫁时，他执意要亲自回老家操办婚礼。
他怕我不放他走，就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要是骂你妈就罚跪搓板！”
我说：“我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他拍拍胸脯说：“我顶天立地的七尺好汉，怎么可能输给病魔呢？你看着吧，我回去把胸肌腹肌重新练回来，我还要给你的小孩带小孩呢！”
送他走的那天，我特别舍不得。他则在候车大厅里小声唱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这些年，他一直在战斗，战胜一家老小的温饱问题，战胜女儿的抑郁症。在白发苍苍时，他还与天斗、与地斗、与病魔斗、与人性的软弱与他的脾气斗……他一次次被打倒过，却从不曾被打败……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检票口，我举起了手，向这个令我肃然起敬的斗士，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