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歌行平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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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丈红尘之中,一段错落之缘。
  壹
   银甲的将军站在城楼下,手中一柄利刃,闪着宛如月光下湖水般璀璨的光芒。可是那刀口垂落的方向,却是森森的白骨堆积成山,脚下血泊蜿蜒成行。
   远处,夕阳正渐渐落下去。鸟雀惊飞远逸逃亡四方,黄昏的光影下,到处充斥着硝烟的气息。
   铁蹄踏过修罗场。
   青岚抬头看去,几番屠戮之后,眼前城池已是一片死寂。
   晚风吹动面上薄纱。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实在很是不合时宜。薄罗衣衫轻笼如雾,映衬着粉黛朱颜,领口下一片瓷白的肌肤,耳际明珠随风轻荡。迤逦行来,足下绣鞋却未沾染半点血污。镇守城门的几个校尉猛然见此美人,一时间看得呆了,竟忘了阻挡她——待管事的回过神来想要伸手把人拦下的时候,身边几个素日里掳掠成性的兵,已然如饿狼般扑了过去。
   心中拂过一丝惋惜之意,这样清秀的女子……感慨只一瞬,未及他想完,便只觉眼前恍然一花。
   下一刻,阵阵哀嚎惊起树梢上硕果仅存的几只栖鸦。
   未干的血泊上又添新色。美人婉转笑靥却如灿烂春花,不以为然地掩口遮一遮浓烈的血腥味儿,对着城楼下呆若木鸡的管带娇声令道:“这城被你们弄得太脏,我就先不进去了,叫你们陈将军出来见我罢。”
   听见这话,已被吓傻的管带如蒙大赦,瞄一眼地上已然变成尸首的同伴,着了魔般扭头就跑,完全忘了问一句:如此倨傲的让领军大将来见自己,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罢罢罢,甭管是谁,横竖是他惹不起的。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夕阳里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了下去。夜色渐渐漫卷上来,将铺天盖地的血腥与罪恶一一遮进无尽的黑暗里。
   青岚摸了摸背后的琴囊,隔着厚厚的锦袋,只触到木质纹理的安谧。
   周遭一片静寂。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急促的马蹄涌上来,耳边响起铠甲摩擦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看,继续遥望天际一弯初升的弯月,向来人散漫问一句:“我要的人,可找着了?”
   从来都杀人不眨眼的陈大将军此刻倒更像只受惊的兔子。伸手擦一把脸上的汗,却抑不住后背上冷汗涔涔,直透甲衣。“回青姑娘的话,是,九天坊是有个叫云罗的,不过……她是个盲女。”还差一点就被人给杀了。幸亏他去得早,不然这事儿没法交差,自己的小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大着胆子默默在心里补完这几句废话,一抬脸又堆满了虚伪的笑,“不知可是您要的那个。”
   “嗯。”
   “那青姑娘您请稍候,我这就叫人把她带过来。”
   “不必了。”蓦然回首,冷若冰霜的面上不露半丝端倪。“你前头带路,我去瞧瞧。”
  
   她瑟缩在半塌的墙角边,手足无措地抱着自己的肩,瘦得像只快要饿死的羊,不停地发抖。士兵拿火把照过去,秋水明眸如无垠深井,不见半点波澜。
   一墙之隔外,杀戮还没有结束。即使看不见,却总还能听见那一声声惨烈的呼喊。青岚皱了皱眉。陈将军一个哆嗦,赶忙示意下属出去制止。
   她走过去,轻轻扶住那女孩颤抖的手臂,“云罗?”
   云罗茫然地抬起脸来。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近在咫尺处有一丝轻柔的气息。那鼻息并不温暖,却是异常的清晰。带着一点百合花瓣碎在春风里的气息。陌生的女子轻声伏在耳边问她:“你是云罗,对吗?别怕,我带你出去。”
   毫无头绪却又不容置疑的一句,然后便鬼使神差的,被她拉着手,踉踉跄跄朝前走——前一刻,她还忐忑如濒死之鱼,孤独无助地颤抖着等待死神降临,只恨不能把身体缩进墙角里去。而现在,这个陌生的女子,却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她要带走她?
   走,往哪里走?
   似是看穿她心底的迷惑,攥着她的手略略紧了一下,“不必问我带你去哪。去哪里……”回首环视这已如人间炼狱的小小庭院,青岚无端笑了起。“都好过留在这儿,你说是吗?”
  贰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轱辘摇摇晃晃吱吱嘎嘎的声音里,云罗只觉他们已经慢慢远离了自己先前所在的那座城池。
   前路所在何方,却是完全不知道的。
   她有些忐忑,却不太害怕。那自称青岚的女子,来路神秘,行事诡异,却莫名让人觉得十分放心。
   马车摇晃着往前赶,道路愈加崎岖险峻,且一路蜿蜒上行,显然是行在山间了。她虽看不见窗外风景,却嗅得到扑面而来的秋风——浓重的血腥气从鼻尖淡去,扑面而来的是凉爽微风、雨后的泥土味道,还有淡淡的干草香气。
   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笑意。
   青岚抬眼看了看她,伸手掀开了帘子,探出头去,深呼一息。长舒口气,仿佛是终于可以将前日闷在心口上的血腥气涤荡出去。“想你也很累了,咱们今晚便在清州歇驿。”
   清州城主一早就选择了投降,赤松军远征的铁蹄打不到他那里。
   “清州?”云罗重复一句,面上掠过困惑与释然。“姐姐是要带我去清州……抑或是,翠芜山吗?”
   青岚凝视了她一眼,一个乱世中飘零的单薄孤女,却竟有如此玲珑剔透的心肠。若不是一早应了那人……倒真是棵收为旗下弟子的好苗子。
   车轱辘被乱石硌住,马车一阵颠簸,手边的琴囊亦在这时震了一震。
   敏锐察觉,青岚将左手压在那琴袋上,不动声色地对云罗说道:“是,却也不是。清州只是路过,翠芜山……也是路过。”见她一脸疑惑,不想再卖关子,“我既救了你,自然得管到底。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算不能管你一辈子……至少避祸之余,也得想办法医好你。”
   “医好我?”
   “眼睛。”言简意赅的一句,目光复又调向窗外。清州城已在视线之间。“歇过今夜,我们进山,你身子弱,若是觉得很累,就跟我说。走慢些也没什么。”
   “是。”云罗在虚空里抓了抓,摸不到她的手在哪里,心里有些空落。她此刻自然是一肚子的疑惑,却并不争辩追问什么。
   反倒是青岚问她:“云罗,你怕不怕?”
   “什么?”
   “怕不怕,我。”噗嗤一笑,青岚打趣她说,“随便就跟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走,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卖了,也认了。”云罗释然一笑,面上不带半点违心神色。“姐姐既救了我,自然不会加害于我。再说,就像你说的……去哪里,都好过留在九天坊等死。”回忆前夜情形,空洞的眼底惊惧深刻。“没错,我好奇。未来去向何方,会是怎样……姐姐你会如何对我。但那又如何呢?便是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便是姐姐你现在把我杀了,也总强过……留在九天坊。”
   就算没有赤松军,九天坊也并不是个安逸之处。当家的嬷嬷对她并不好。她生的清秀,却算不上什么天姿国色,又天生眼盲,不便而笨拙。坊中姊妹和当家嬷嬷一向都嫌弃她,平时也没少了打骂,说是委身卖艺,实则就是半个婢女。嬷嬷还嫌她卖艺不卖身,软硬兼施多次,要她开门接客。云罗死活不肯,,嬷嬷便筹谋着要把她卖出去……若不是赤松人打来乱了局面,只怕此时已被嬷嬷随便卖给什么人去做小妾了吧?
   多少年,人间冷暖尝遍,她早已经习惯逆来顺受了。
   乱世里偷生这么多年,最大的幸福,也不过是寻一线衣食无忧,三餐饱暖。
   却总是求不到的。
   濒死那一刻,她很害怕,却也觉得是种解脱。倘若真能干脆利落的死去,其实真的好过如此痛苦的活着……不料却突然有人如天神般出现,救她出困厄,现在还说要为她医好眼疾!依稀有泪滑过眼眶,云罗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姐姐,你是神仙吧?”是不是传说中的观世音显灵?救她来了?
   青岚愕然,继而默默地摇了摇头。嘴上却没说什么。神仙下凡?让她这样以为也好……横竖不过一场精心幻梦,能给她这样一杯迷醉,倒省了来日解释的琐碎。
   “我这眼睛,生下来就没有看到过东西……不可能医好的。”
   “那倒未必。”青岚不以为意,“你可知翻过翠芜山后是哪里?”
   “西临国。”
   “西临有神医,便是死人都能救活。何况你区区一双眼睛呢。放心吧,只要找到那个人,一定就医的好你。”想一想,还是告诉她目的地会比较安心,便又道,“等治好了眼疾,我送你去紫国好不好?”诸国混战的乱局里,普天之下唯有紫国拥兵自守,作壁上观。因为早在开国之日,紫国先君便放话诸国:紫国立国之策是只守不战。来日谁人可以吞并天下,紫国自将不战而降,千里河山双手奉上。诸国君主心下了然,知道紫国虽不与人争强,却是守成强手,硬打也难。因此便达成了默契,从不贸然来犯。因此数百年间,紫国得以远离纷繁战事,境内民生安泰。如今倒成了这世间上,最后一方安乐净土。
   医好眼疾,去到那里……青岚抚过身侧的琴匣,心里默默地说,这一世,也就算太平无虞了吧?
   却是说得容易。
   她并未告诉云罗实话,那位传说中的西临神医幽祈,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觅踪迹的。即使动用了艳歌楼强大的人脉网络,目前也还是只能查到他暂时的落脚之所,得不到这人的更多消息。而她所承的托付,亦不止是医好云罗,让她远离战火这样简单而已。
   想到这里,眼底不由得浮出疑惑。
   默默望一眼身侧的琴匣。到底是什么理由,她要选择……不惜一切代价,要这样一个结果?虽是自己赚了便宜,却还是替那人觉得不值。
   她到底是哪里好,竟值得你这样做?
   “二位姑娘,咱们到了。”马夫扬声一句,打乱二人各自纷扰的思绪。箭楼下“清州城”三个大字,说话间便近在眼前。
  
   云罗脸上浮出希冀来,青岚却拧紧了眉头。
   效仿紫国不战而降,终究也还是没抵挡住赤松人的虎狼之师吗?微叹口气,佯作无事的下车,拉过云罗的手,“颠簸了这么久,你饿了吧?”
   好在清州不像她来的那座城那么破落。虽然路人个个神色紧张,但街上却也不至于连个开门做生意的都没有。只是想来,这里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干脆先不去住店,不远处随便捡个摊子坐下,吩咐马夫去饮马。不多时,挑担子的老伯煮了馄饨端过来,青岚把木勺塞进云罗手心里,“趁热吃吧。”
   热气氤氲上来,润湿了她的眼角。馄饨香遮盖了风中残留的那丝血气。
   青岚噤声,扭头用手指了指城头上的一溜儿尸首,“老伯,这是?”
   卖馄饨的老伯叹了口气。“听说是反对城主投降的,几番苦劝不成,便起了扯旗造反的心思……倒都是些个热血的好汉,只可惜,终究是没能成事儿。”
   原来是清州城主杀鸡儆猴给人看。青岚略略松了口气。这些个人世纷杂的打打杀杀,她可没功夫去关心。虽说她厌恶血腥,眼下看着心里不顺,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也是这些年来司空见惯了的。再说,谁知道这场乱局里还有哪一方私底下去求告过艳歌楼呢?若因一时义愤而贸然插手多事,弄出乱子来反倒不好。
   索性避忌开去,安安心吃完这一餐,抓紧赶路。
   她故意不想让身边的云罗察觉到异样气氛,可说话间,惊弓之鸟般的云罗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姐姐,是不是赤松人已经打过来了?”
   “没有的事。”安抚地摁一摁她的手,“至少现在还没有。放心吃你的饭吧,吃完了找个客栈歇一宿,咱们明儿就走。”
  
   是夜入住水长客栈。
   掌灯时,青岚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云罗。一脸的为难和忐忑。“姐姐,我……可以跟你挤一挤吗?”烛火照亮少女不安的颜容,青岚饶是铁石心肠惯了,此刻也忍不住动起了恻隐之心,“好,你害怕自己一个人独处的话,就跟我一起睡吧。”
   她却不睡。
   寂寥深沉的夜,独自一人侧卧在榻上,默默的,流着眼泪。
   青岚不知道她在哭些什么。也不问,只自顾自在灯下调试随身那张琴。那是一张奇异的琴。青漆琴身上滚着绵延不断的云纹,腹宽颈长,弯曲的琴颈雕琢成凤凰的模样,栩栩如生。凤凰昂首,傲然挺胸望向青天深处,半张的口,仿佛正要振翅长鸣。琴弦处是镶了金的,却不显粗俗华丽,反而是愈发的素雅古朴端庄大气,更隐隐散发出迫人的灵气。便是不通音律不懂琴器之人,只消一眼望过去,也会不由得击掌大赞一声:好琴!
   只可惜,云罗她看不到。
   一豆烛火照亮的陋室里,此刻便只有青岚而已。
   “铮”的一声,琴弦微微震颤,盖过了身后的啜泣与叹息。青岚愣了一愣,她分明没有碰它——手指随即拢了上去。却已迟了。床上的云罗已经翻身起来,“姐姐,你在调琴吗?”
   她想否认,却是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应声:“是啊。”
   “是……箜篌吗?”
   “嗯。”
   云罗面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我在九天坊,亦是弹箜篌。”爹妈死得早,也没留给她其他什么本事,只留下一张旧琴,却也遗失在离乱周折之间。
   泪痕未干,又添新愁。话至此,青岚便不再多说下去。看一眼手中箜篌,琴弦在烛光下轻轻震颤,震得她心里按捺不住的跃跃欲动。深吸一口气,“你且躺着吧,听我给你弹上一曲。”
   千般算,万般算,觊觎期盼了那么多年,终料不到,今时今日,机会竟然从天而降,这张琴……终于可以,匍匐在她手上。
   举手,不假思索,便是一曲《凤回首》。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艳歌楼里的女子无一不是音律超凡,傲视人间。她更是一等一的箜篌高手。音符自指尖流泻而出的刹那,凤凰长鸣直飞九天之上。
   打从乐音响起的那一刻起,青岚便觉得自己痴了。这便是传说中的天音吗……果然名不虚传,铮淙宛如天籁之音。指尖游移之间,琴端凤首出神入化,自己眼前仿佛已没有了箜篌琴,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展翅翩飞的七彩凤凰……一曲尚未过半,她便彻底着了魔,完全把握不住自己的心神了。
   云罗那边一直没有出声。青岚却彻底的在音符中迷失了。残存的最后一线理智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弹箜篌?还是整个魂魄在被这只琴带着走?
   ……
  叁
   琴声落处,余音绕梁。
   叹息的声响却不再来自云罗。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暗蓝衣衫的女子,一卷长发随意披在肩上,竟是金色,灿如暖阳。
   眉眼却是冷漠的。她走过去,俯身下去,指尖轻抚过云罗的眉心。青岚怔怔坐在灯下,月亮仿佛很高了。她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而云罗,早已经在箜篌的乐声中睡得沉了。
   “下次不要给她弹《凤回首》。”蓝衣女子轻声道,“她喜欢听《秋思》。”
   青岚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刚刚,到底是我在弹,还是你自己想要……”
   “辗转难眠的时候,一曲《秋思》对她是最好的抚慰。”叹息落在风里,那道目光终于从云罗的脸上移开,一眼瞥过青岚,女子微微蹙眉。“你该明白,我不想看见她哭。”
   青岚看看她,对天翻个白眼,“那可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
   “若是很容易,又何必找上你?”冷声一哂,似是自嘲,又好像故意要激怒她,“哦,我倒忘了呢,就算我不找上门,你们也不会轻易放过……”
   青岚瞪她一眼,四目在空中轻轻一撞,几乎要激出剑拔弩张。那人见她生气,笑得更加冷若冰霜。“别太高看了自己。你以为自己纵横天下,四海无敌,便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了吗?连心中最想要的一支曲子都不能掌控……如此便想操控于我?这道行,差得远呢!”
   “你!”无端受辱,青岚一肚子火,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发作。这话虽不中听,没给她留回旋余地,却是一针见血直指心底。方才那绵延的琴声之中,她确实是迷失了自己——万没想到,艳歌楼中自视最高,历来惯用琴声迷惑他人心智的青岚,居然也会有把持不住自己的一天!才只一曲,便在这张箜篌琴面前彻底败下阵来。
   懊恼一动,心血逆流。她怄得口不能言,对面端坐的女子却显得异常淡定。“驾驭二字,凭的是心手合一。而你一心想与我争,割裂不去降服之意……自堕心魔,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了。”
   “分明是你抵触、故意!”
   “那是自然,我不肯就范,你便更加强求,亦不会有好结局。我已经是给你留足面子了,方才我若再狠些,只怕你这会儿已经是个痴迷在梦里的废人。只是我为何不肯伏就……”回眸瞟一眼睡梦中微蹙眉头的云罗。“你自然也是明白的。”
   她付出的代价太大。心愿未曾达成之前,哪肯这么轻易的将自己交托?
   “此去西临,道路漫长。你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合。”话没说完,戛然收声,身形敛入夜幕。青岚措手不及地“哎”了一声,然后便见睡梦中的云罗猝然翻了个身,呢喃出几句模糊的梦呓。
   “喂。”隔了好久,青岚低头对着那张静默的琴说,“你说你……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你却为她做这么多。”嗔怪吗?叹惋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怎样一番心情。“一厢情愿,月照沟渠。”赌气般将琴衣罩上,将那纹丝不动的装死之物锁进琴匣里。“你说你这不是明珠暗投是什么?”
  
   这一夜翻过,仍是平静无波。青岚仍旧是知寒问暖的好姐姐,次日一早领着云罗离开清州城,坐着马车渐渐往翠芜山深处去了。
   车过山坡。细碎的秋阳映照在云罗脸上,空无神的眸子里泛起粼粼的波光。“姐姐,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跟你一起弹琴呢。”笑容温煦短暂,似是怕她多想,转而又变做了小心和谨慎,“嗯,只是个梦。您别不高兴,我知道是我痴心妄想……”前夜的梦境已然模糊,梦里的曲目却仍在耳际一样。她虽也弹箜篌,却不过是乐伎班子里微不足道的配角,技艺平平,毫不出色。而青岚……云罗抬起头来,脸上流露出惊羡和仰慕的神色,那样惊才绝艳的琴艺,此生只听一次,便已足够让人死而无憾了。
   “喜欢的话,我教你。”随口一句,倒把自己惊住了。青岚慌忙改口,刹住话锋,“赶明儿找个大点的城镇,给你买张琴去。”
   千千万万可不敢让她碰手里这张琴。万一出点什么纰漏,自己可是功亏一篑,满盘皆输。青岚低头,默默叹一声自己的私心,又像护食的小孩儿似的俯身搂住了那张琴。“所谓琴技,不外是天分和苦练。你既学过,上手必然不难。这一路上也没什么事儿,我便常常弹给你听。你也不用太过刻意留心,能学多少是多少吧。”这孩子荏弱怯懦,实非她所喜欢的性格,可是不知为什么,偏就让人怜惜,对她狠不下心来。见她全心信赖自己,一脸的希冀和小心翼翼,青岚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云罗云罗,你若知道眼前这个对你奇好无比的姐姐,所做一切其实都是另有所图,会不会对她很失望呢?
   只是自己心里想想。她不敢,也不能让对方察觉到半分异样。
   打从天音主动找上艳歌楼的那日,云罗的未来,便如此这般,一一写就。她应承了的,必须给她一个温暖的掌心,带她远离战乱纷扰,颠沛流离的生活。然后,是医好她,许她一段完美无缺的幸福人生。
   青岚做艳歌行者那么多年,经手的交易千千万万,唯独这回最为特殊。
   杀人是见惯了的勾当,还有人的欲念与各种各样的心魔。在不堪入目的欲念交易和出卖灵魂的人里游走久了,反而不能接受这样看似简单的任务。
   不不,不是任务。
   那是她的承诺。
   这一次的酬劳很特别。天音说了,只要能做到她所说的,那张让无数人眼红心热的凤首箜篌,便是唾手可得。
   天知道她有多觊觎那琴!青岚微闭双目,弯曲的手指在膝盖上默默地敲打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多少年来,她都在期待这样一件世间无匹的利器!
   百寻不得之际,机缘自己飘落。
   九天神女失落人间的那张箜篌琴,落入凡尘的半个神明……凤首箜篌之灵,天音。她主动找上门来,应承事成之后,俯首甘做艳歌楼的兵器。
   那一刻青岚几乎以为自己疯了。
   又或是天音疯了吧?一个神,不惜一切代价,出卖自己永世,所要换取的,竟然不过是个盲女的半生喜乐?!
   青岚不知道楼主是怎么想的,或许只是不想放过主动送上门的大便宜,二话不说便欣然允诺。至于她自己……狂喜之余,更是完全想不通天音到底在图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图。”冥冥之中,有人应答。青岚吃了一吓。慌忙抬眼,云罗正目光涣然地伏在车窗上,贪恋着山风里的阵阵花香。
   那声音里满是自嘲,“我倒全然忘了,她根本就看不见我。”莫说有眼无珠,便是双目清明,凡夫俗子的眼睛也无法看见一个完全透明的琴灵。
   她的身形她看不见,她的声音此刻也只有青岚能够听清。云罗……近在咫尺,却全然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天音这样想着,心里滑过一丝难过,却默默望着她的背影笑了。“所以其实,我不用躲躲藏藏的。”
   “你刚才说,什么也不图?”青岚到底是不放心,伸手在车厢里织出一个小小的结界。虽然知道天音能读出她在想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只是怕云罗听见,便在魔音入秘之余,加一重结界将彼此隔开。
   天音敛了敛眼,面上表情高深莫测。一低头,金色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一双明丽的眼睛。
   “你若懂得什么是心甘情愿的对一个人好,便不会对他有所图了。为对方付出任何东西都觉得值得。”莫名其妙的一句,让青岚如坠云里雾里。窗外山风隐没轻声叹息。她幽幽地道:“我和她,认识也有许多年了。”
   青岚点头,这她知道。天音从一开始便明说了,云罗是她的前任主人。只是她怎么都想不通……“你流落在人间,有多久了?”
   “三百年。”漠然应声,天音笑起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三百年,对天界和魔道来说,都是极其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可对于尘世的普通人来说,却差不多是漫长到无穷无尽的几番轮回了。这样漫长的时光里,她的前任主人实在是多如牛毛。为何偏偏如此执念于一个云罗?
   “有些事,说不清。”也不必去理清了。“缘分这种东西,本就不知从何而起。”她是她母亲的陪嫁。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云罗在襁褓中时,她的母亲……那个温婉娴静的女子,便坐在摇篮边上,用凤首箜篌琴弹《秋思》哄她入睡。
   时至今日,天音仍能记起,那时的花淡风清,月朗星稀。
   刹那间的一念之差,云罗牙牙学语,跌跌撞撞的用她那双小手拨动了她心弦的一刻。忽然之间,便有爱怜渐生,圆睁望天的一双凤目,从此而变得满含万般柔情。
   虽然云罗什么都看不见。却从记事起,便很熟悉那张箜篌琴了。小的时候,母亲坐在窗下,教她弹箜篌。父母离世之后,她便带着那张琴四处流浪。颠沛中的不离不弃,战乱里的紧紧相依……
   天音有时想,或许这也算,另一种层面上的,生死与共过?
   笑一笑,收回思绪。“你说的那个神医幽祈,真有本事治好她的眼吗?”
   “他若不能,这世间怕是无人可以。”横竖只有这么一线希望,再难也要去试一试。只是到底还得给自己留一线万一的余地,“不过你放心,便是治不好……以艳歌楼的手段,也断不至于让她受难为了去。”
   在她看来,天音的要求实在不难。左不过是给云罗一段顺意的人生,这太容易。便是欺瞒哄骗,艳歌楼也有办法让她的余生幸福圆满。
   在梦中甜美至死,实在是无比简单。
   “你记住,我要的不是麻醉。”天音冷声提醒,“若是那样容易……”
   “我懂。”终究还是忍不住要跟她争锋。青岚猝然打断她后面的话,“若是那么容易,何必找上你们?——你这话我已听过多次,不必再说。”顿一顿,到底是觉得自己有点急了,便又低下声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她安排好的。”
   这次却换对面之人一脸的不依不饶。“不,我要的不是安排……不仅仅是安排,欺瞒,幻梦那么简单。”天音抬起眼来,一双凤目无比认真地望定青岚,一字一句说道,“艳歌楼主答应我的条件,是为她……逆天改命!”
   “我要给她命中注定的……最真实的平安欢乐,富贵繁华。你听懂了吗?”
   咔嚓一声惊雷。就炸在耳边上。
   青岚猛吃一惊,吓得愣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天音已然匿回到了琴里,自己所设的结界也彻底消弭无迹。窗边的云罗正摸索着拉下湘妃竹编成的车帘。
   “姐姐,雷声越来越近了。我闻着这山风里的水汽很重……看来是要下一场大雨呢!”
  肆
   秋雨说来就来,完全不给人躲避的余地。说话间就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落下来,铺天盖地。泛了红的枫叶和还没黄透的野草,转瞬间便都笼在了茫茫的雨雾里。
   风卷云朵鼓荡山间,道路愈加泥泞难行。马夫实在没了法子,只得回头请青岚示下:“姑娘,这雨不停,咱们便不敢再往前走了。雨天路滑,万一有个闪失……”
   “附近可有落脚的地方?”
   马夫沉吟一下,“拐过这个山坳,有个小客店。”翠芜山驿道上最普通不过的风景便是藏在山坳里的那些小茅屋了,说是客店,却常常没什么人在经营,无非两间草房,一口深井。提供给过路的旅人一个遮蔽风雨驻足休息的地方而已,简陋得很。这若放在平时,青岚自是不愿受这样的委屈,但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和去处,只得点了头,吩咐马夫驾车小心前行。
   走走停停,磨蹭到天快擦黑才到那里。
   却被人抢了先。
   茅屋里几盏灯火暖亮。门外马厩里两匹白驹悠然啃着草料。马夫跳下车去叩门。青岚懒洋洋缩在车厢里,只觉暗夜里的风裹挟着雨气,说不出的寒意逼人。
   连她都冻得不行,云罗自然更受不了。披着张毯子瑟缩在她怀里,“姐姐,这是哪里?”
   “小客店。”她拍拍她的脸,声音里溢出安慰和宠溺,“不怕,虽简陋些,却是很安全的。”
   “有姐姐在,云罗就不怕。”单纯的笑容,宛若婴儿般的依赖。青岚一时间竟有些看得呆了。她不知道这女孩儿以前吃过多少苦,只是惊叹她在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和波折之后,竟还会对人存有这样的信任之心。
   空洞的眼望着她的脸,温驯如受伤的小兽。青岚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她。
   马夫冒雨走回来叫她们下车。掀开车帘,一柄油纸伞等在车下。夜雨飘摇中,青岚看不清纸伞下遮住的容颜。顾不上想太多,搂着云罗的肩膀,匆匆钻进雨伞遮蔽之下,“多谢!”
   衣袂间漏出清凉的香。进至屋门,她先安顿云罗在靠墙边的火盆跟前坐下。回眸,陌生人仍站在门口。
   秋风里的白衣,剪影般瘦削。
   “公子肯借我们一片屋檐,已是非常感激。”她误以为他是碍于礼教的迂腐书生,忙不迭做个“请”的手势让他进来。却不料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莫名其妙地牵了牵嘴角。
   “不寐。”
   极轻的两个字,夹在密密匝匝的雨声里,杳无踪迹。
   青岚却顿时绷紧起来。目光如刀,直直盯向那人眼底,“你说什么?”
   他却又换了一张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和地笑一笑,“鄙姓白。”顺手指一指正在墙角煮粥的童子,“那是我的书童小海。”
   “都是被秋雨绊住脚的路人。我们不过早来一步。互相帮一帮也是应该。姑娘不必太过客气。”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茫然望向自己这边的云罗,“这位是?”
   “舍妹。”青岚心里打鼓,摸不透这人来路。只得佯作镇定,若无其事答话。好在,除了初初那两个字,他再没说出什么别的,一转身帮忙煮粥去了。
   噼噼啪啪的松枝烧得火红。夜渐深浓,茅屋里却是暖意融融。云罗喝了粥,瘦弱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胆子也渐渐放松起来,“白公子,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姓白的把碗接过去,头也不回地递给沉默不言的小海。目光在青岚与云罗脸上反复游弋,最终又落向桌案上装着箜篌琴的匣子。
   倏忽一笑,故意无视青岚脸上的防备。“谢天谢地,这客店还算够大。这样吧,二位姑娘就在东屋里休息,大叔与小海去西间住。至于我嘛……我爱清静惯了,便在这里将就一下。”
  
   雨一直不停。
   青岚屋里的灯也一直亮着。想了很久,直到云罗睡得很沉很沉了,她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推门走了出去。
   那男子还坐在火炉边的凳子上。
   仿佛算定了她会出来,修长的手指敲一敲桌面,“还有一点酒呢,喝不喝?”
   “你是什么人?”这不是一句该问的话,可若是不问,只怕她会一直坐立难安。
   “你几岁?”答非所问的贸然,他眼里含着揶揄,“看样子至少也得活了二百岁的年纪吧?怎么比屋里那个小姑娘还孩子气。”
   她愈发戒备起来,指间悄然弯出一个进攻的手势。“行了。要是打算找你麻烦的话,你一进门我便可以动手……”男子的眼风扫过她的右手,“问你,只是因为我好奇。你跟着个小姑娘做什么?还有,你那一族,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到底还是触痛她心事。青岚颜色复杂地看一看他,似笑非笑的一双桃花眼,面上分明没有什么疑惑,而是一副诱供的嘴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索性大咧咧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酒袋喝了两口,“你说,你姓白?”
   见男子点头,她的心又沉了一沉。这里是西临地界,西临国姓便是白……他看起来不像是个皇族。白……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她想,她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封魂师?”
   “嗯,曾经是。”他拿过酒袋,见她没什么反应,便也喝了两口。
   “曾经?”
   “嗯啊,因为嘴太碎话太多,又加上一天到晚的不务正业,没等出师便惹怒了师父大人,被逐出师门了。”风轻云淡说着,倒是完全不嫌丢人。桃花眼泛一泛,笑意碎在烛火下。“然后就一直这么流浪啦。”
   青岚的心落回去一半。虽说封魂师确实是她不想去沾惹的人,但起码……一个封魂师也没什么理由为难她。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跟个小姑娘混在一起?你的族人……”
   “死光了。”言简意赅的一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最痛楚的那段过往,她不想提起。“我没死是因为我命大。跟个人类混在一起……是因为我应诺了一个人要帮她。”夺过他手里的酒袋,仰首灌下。
   烈酒穿肠,愁绪更旺。秋雨敲打在窗棂上,噼噼啪啪的响。
   “我今年整七百岁。”她突然说。“两百年前,不寐被诛杀殆尽的时候,我远在海上,因此逃过一劫。”逃过了,又如何。还不是孤苦伶仃,寂寞无助的活?苦笑一声,大抵也是因此,才会破例去怜悯一个人类。除了利用之外,还因为云罗她……很像当年的自己吧?
   那样瑟缩成一团的模样,让人无端想起自己的过往。
   “世人愚昧。”姓白的见她喝光了自己的酒,只好无所事事托着腮念叨,“一味贪图所谓的传说,沉迷在不寐之血带来的短暂欢乐中不能自拔。终因贪欲而导致一族灵兽悉数灭绝……要我说,那些到处散布谣言的混蛋术士们,个个都该杀。”
   “都杀了。”她淡淡地说,仿佛在谈别人家的事情一样。“可那又能怎样?”她将罪人一个个碎尸万段,却再也换不回族人们清澈的笑脸。雪山冰原,灵兽不寐。他们本是纵横山野的自由精灵,却因其血能致人迷幻、麻醉痛楚而沦为世人重金追逐的仙药。继而以讹传讹变化出无数附加功效,从离地飞升到长生不老。商人逐利,黑市交易价格一路扶摇而上,赏金猎人紧跟着便纷至沓来。他们东躲西藏,终日惶惶,却终于还是遭了暗算,族人大半都皆被……
   青岚摇头苦笑,不再说话。那个话痨却还在叨叨,“哎,你要带那小姑娘去哪儿?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到处都是,你伪装得再好,遇见道行高的,也难免露出马脚——你不怕?”
   “怕有用吗?”更何况,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怕的?他说的没错,人间横行的魔头不计其数。可那又能怎样呢?她早已成魔——从被艳歌楼救下的那一刻起,不寐的身份便已经成了前尘。甘入魔道……偷眼打量一下做若有所思状的白话痨,她站起身来。“夜已经很深了,我虽不寐,你却还是早点休息吧。”嫣然一笑,故意跟他开了句玩笑,“要不然我可会误以为你是我失散多年的族人哟。”
  
   大雨一直下了三天。
   马夫几次出去探路,每回都是懊丧而返。山洪冲落的乱石挡住了去路,他们被困在这山里进退两难。
   第四日,天色终于开始放晴。青岚亲自出去查探,不想那姓白的居然也尾随而来,避人处施点法术帮她理清障碍。
   “千万不用谢我。”白大公子自作多情地眨着小桃花眼,笑眯眯地说,“我主要是睡了好几天冷板凳,实在觉得有点累了。你们赶紧走掉,我和小海就能好好歇歇……”
   “哎,帮你们这么多,有没有想过怎么谢我?要不,把你那张宝贝箜篌琴借我玩两天如何?”
   青岚丢给他一个白眼。这个嘴碎的家伙!这次,她可真是连谢谢俩字都懒得说了。
   “一路顺风,后会有期。”送她们上马车的时候,姓白的家伙还在笑眯眯。青岚落下车帘,看见云罗脸上有些依依不舍,“白大哥真是好人。”
   “好什么好?笑面虎一只!”气哼哼抱紧了琴匣,这家伙居然敢打天音的主意,显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是被逐出师门的封魂师,也尽量能躲多远躲多远吧。即使翠芜山这片地方是艳歌楼的地盘,没什么可怕的……也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小子不动声色的笑脸底下,憋着一肚子的坏心眼。
   “大叔,前几日耽误了路程,我们走快些。尽早赶到飞天城为好。”
   飞天城,最新得到的消息,据说神医幽祈,此时就在那里。
  伍
   “那人古怪。”天音这家伙总是神出鬼没,云罗一个背身的工夫,她便又从箜篌里蹦出来了,青岚虽然懒得,但还是又把结界设了一设。“你说那姓白的?”
   金发女子点头。“他法力很强。”沉吟一下,还是把后半句担忧说出来了,“能一眼看穿你的来路……只怕也会知道我。”
   “那又如何?你虽是天界之物,却不在封魂师管辖的范畴,他便察觉到什么,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更何况,还有艳歌楼呢。
   “你,”天音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告诉她,“看样子你们楼主并没告诉你我是怎么来到人界的。”
   “有隐情?”
   “我是被罚下人界的。”天音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原本也不是什么琴里修炼出的灵。昔日我在九天神女身边伺候,就是司掌箜篌。”
   “你到底犯了什么错?罚得这么重,被从天界打落?”
   天音苦涩一笑,“不是错,而是一面之缘。”
   孽缘。
   只因若干年前,不小心见着一个不该见着的人,还心生仰慕之意……神女震怒,将她反锁琴中,丢下凡间。
   “便是情劫,也不至于……”青岚唏嘘,“天上那帮龟毛神仙事儿也太多了!”
   “你错了,那不是我的情劫。”疏淡一眼,满是她看不懂的沧桑,“你可记得我找上艳歌楼那日曾经对你说过,便是从此归入你的手下,你也未必就是我最后一个主人?”
   青岚点头。只是她对这句话一直不能理解。一旦决定归入艳歌楼,便是永生永世的契约,彼此都是不死之身,为什么她说自己不会是她最后一个主人?
   “传说艳歌楼主是魔君冰荑的弟子。是真的吗?”她不确定,也并没指望从青岚这里得到答案。天音叹一口气,幽幽地说,“这就是我的命了。命中注定如此……躲都躲不过。因着这层关系,艳歌楼必然笃定了要得到我。就算我自己不送上门去,艳歌行者一出,天下也要大乱。”
   “我不懂。”
   天音的手在箜篌琴上画了个圈,“三百年前,魔君冰荑与九天神女相约比试。”一个是以琴为法器,魔音震慑人心的魔道女帝。一个是掌管天界诸部伎乐,自恃从无敌手的孤傲女神。二人交锋,自然是撼天动地的一场较量。
   她那时候是司掌凤首箜篌的小仙女,跟在神女身边侍奉,有幸得以观战。
   却给神女丢尽了脸。
   “我不但为冰荑女帝的绝代风姿所折服,心生钦佩仰慕,更是被她的琴声引诱,一时犯了魔怔。”冰荑琴动,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随着她弹奏……完全忘了自己对面的是敌手,是魔君!
   “就像那夜你抵挡不了我给你的诱惑一样。”天音这样说,“都是拔不去的心魔。”她彻底失去了女仙的定力,声声都在跟着魔君的琴音走。
   一曲终了。冰荑女帝仿佛觅到知己,笑着夸了她一句“有灵气”。神女却因此气得面色铁青。身后诸多姊妹无一不是面面相觑,天音自知犯错,忙不迭地跪地请罪。
   “曲从心生,何罪之有?”冰荑婉然笑道,“神女若真要打算责罚,干脆就把这孩子送给我吧。”
   神女面上波澜不惊,闭口不应。可冰荑前脚刚后,她便转身出手,将天音镇在了箜篌琴里。
   时至今日,仍忘不了那一日的痛悔绝望,还有恐惧……“她居然让我把你送她!”神女恨声对着她,满脸都是怒其不争的气恼,“天音啊天音,枉我这些年苦心栽培和调教你。区区一个女魔头竟然就让你这么把持不住自己!”
   “就算把你丢下人间,粉身碎骨,我也不许你落到冰荑手里去!”
   神女只是一时之气,她却就这么被扔下来了。跌落九重天,从此不再是神明,不再是仙女,甚至连个妖怪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虚无的灵,牢牢的禁锢在一张漂亮的琴里,除了优美的音色,不具备半点其他法力。
   从此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
   从此开始颠沛流离。
   又或者,那命运,在此之前,从未曾被自己所掌握。
   “过了很久以后我才渐渐开始明白,打从一开始,我便着了冰荑的道。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用魔音去引诱她,故意扰乱她的心智让神女震怒,更是故意用话去激神女……
   她不明白冰荑是怎么想的。明不明白,结局都一样。女魔君赢得漂亮的一局,她却输得彻彻底底。“从那天起,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算计。”
   “你恨她吗?”
   “你说谁?”冰荑?还是神女?天音摇头,“我不恨任何人。”在魔君和上神面前,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颗尘埃,她们轻呵口气,她便不知会飞到哪里。
   “那么云罗呢?一朝散尽永世之缘,你可后悔?为她而入我魔道永不超生,你可心甘?”青岚突然突兀地问。听完这段过往,她实在忍不住猜想,天音甘入魔道,不会是为了……伺机报复吧?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天音不满地瞥了她一眼。“这选择是我自己要的。自然心甘情愿。至于云罗……”回眸看一眼正坐在车辕上跟马夫闲话家常的姑娘,天音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落寞。却又决然。“今生都要不起,还求什么来世呢?”
   她给不了她任何未来。她无法在这乱世中保全她,也不能够在她面前现一下真身。眼中惆怅转瞬而逝,再抬眼,已是精光迸射。“我在算计她,你们何尝又不是在算计我?区别只是,我并非茫然不知的那个。命?我已经不信命。我的命便真如草芥,也不容人如此随意践踏。”冰荑女帝有意无意的一句话,神女便将她打落人间,此间受的委屈还不够吗?委曲求全是这世上最荒谬的一句梦话。此时此刻,还让她蹲在人间苦苦等着主人回心转意吗?早没那么傻!
   “魔也好,妖也罢。”青岚看见一双无比坚定的眼,“就算是错,这路也是我自己选的。”她要逆天,背离天界铺排给她的命运。更要改命……就算改不了自己的,起码还可以改一改云罗!
   “嘴硬的家伙。”末了,青岚这样评价说。“根本还是为了她吧。”要不然,路有那么多,做个自由的妖精流浪在人间也好,干嘛非赌上自己的永生永世去换她……
   “你可以说我傻。”粲然的笑容绽放在眼角,望着云罗背影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过。“但我也跟你说过,只要是自己甘愿的事情,便值得。”
   既然给不了她未来,从开始就是绝望,那倒不如索性大方到底,豁出去,拼尽全部力气去成全她的人生。
   退回琴匣之前,又郑重看了青岚一眼,“不必因为我的故事而同情我。还有,小心那个姓白的。”
   青岚挥手撤了结界。同情什么?彼此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谁没有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伤心事呢?!
   “云罗,来,姐姐弹琴给你听,想听什么?”
  
   飞天城。
   穿街过巷,曲曲折折终于找到了神医的居所,不料却扑了个空。守门的人说,主人出门游玩,不知何时回来。青岚顿时觉得心情灰颓了一大截。旁边一直满怀期冀的云罗,表情里也明显写上了落寞。
   “把对面的客栈包下来。”略一沉吟,青岚对身边的马夫说,“我管他云游多久,咱们既然来了,就在这里等着!”
   “哎哟哟,好一副暴发户的口气。”斜刺里一句不怀好意的揶揄,未及青岚回头,云罗已然叫了出来,“白大哥!”
   “话痨?”
   “看看看看,我就说吧,咱们后会有期……才分开几天啊,一转脸儿就又碰上了。真是有缘分啊二位姑娘。”白公子一张嘴就又话痨上了,完全不给青岚留插嘴的余地,“青姑娘,我听你刚才那口气,似乎很是有钱嘛。看来神医这回又有肥羊吃了,绝对可以狠狠地宰上一笔。”
   “喂,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卖了!”
   “当哑巴卖了也没关系啊,我不介意的。”白话痨丝毫不着恼,仍旧嘻嘻的笑,笑了半天才又问她,“我说青姑娘,在下能麻烦你件事儿吗?”
   “说!”
   “麻烦你让一下。”白玉折扇轻轻推推她的肩,“你挡着我回家的路了。”
   青岚一愣,环视身侧,这才看见身后守门大叔和旁边小海脸上各种憋不住又说不出,死死绷着的笑。“你、你、你……”
   “看看看看,刚咒人是哑巴,现在就遭报应了吧。得,一会儿进了门,我看得先给你治治这结巴——不过价钱可不便宜哟,先把钱给我准备好喽!”
   青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给摔下石阶去,“你、话痨你不是姓白的吗?”他说过,失业的封魂师……
   传说中的,神医?
   “对呀,区区在下不才我,正是姓白。白幽祈。”这家伙还真是无时不刻不笑得十万分之厚脸皮,“被逐出师门后不好意思顶着白氏的名头招摇撞骗,改行时就把姓氏给隐去了。有什么问题?没事有问题你说,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说的不能说的什么都给你说……”
   滔滔不绝了半晌,终于在青岚鄙夷的目光下把嘴闭上。“我现在开始后悔了。带云罗来这里,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怎么?钱没带够?没关系没关系。虽然我从不让人赊账,但一回生两回熟,咱们好歹算是朋友,我可以给你打个八折的。”
   “白、幽、祈。”青岚看着他,无比认真的一字一句,“本姑娘现在对你的医术表示极度怀疑。世人皆说你连死人都能救活,我看全都是道听途说!你连自己话痨的毛病都治不了,还能治别人什么?”
   “话痨这个是真没治。”他摸摸鼻子,表示无可奈何。两只桃花眼在秋日的阳光下一闪一闪,表情比她还要认真得多,“不过你要是抬几个死人过来,我保证让他们活蹦乱跳的回去。”
   “——好歹我老本行就是干这个。”
   身后“哦哟”一声,到底是有人绷不住,笑到了地上去。
  陆
   云罗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打从被青岚救走的那天起,人生就好像一步步踩在梦里,摸得到的真实感,却又陌生而不清晰。白幽祈说他能治好她的眼,可云罗私下里却偷偷的在想,还是不要治好吧……多少年了,对她而言,黑夜与白天,睡梦与清醒,眼前一切毫无分别。但却听人说过:梦幻与真实的分别,便在你睁开眼睛的刹那。
   这天,青岚牵着她的手去买琴的时候,她嗫喏着,这样对她说:“姐姐,要不我们还是不治眼睛了吧。”
   青岚错愕,“为什么?”
   “我怕治好了……这一梦就醒了。”
   “傻瓜。”伸手拍拍她的脸,心里充斥起柔软的爱怜。养了这段日子,虽然算不上锦衣玉食,但那尖尖的小下巴颏上总算长了点肉出来,面容也看着红润些了。天音说的对,她真的只是命不好。倘若没有那么多不幸的遭遇,本也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你放心吧,这可不是梦。”
   却比制造一场梦,更难。她在心里这样说。
   入住白府那夜,幽祈找她密谈。那天晚上话痨难得没有跟她瞎唠叨。隔着一张桌子两壶酒,平日里笑惯了的桃花眼默默一敛,“来吧,我们谈谈条件。”
   医好云罗的把握他有十成,但——他斜睨着眼看青岚,“你付得起我要的代价吗?”
   多么熟悉的一句台词,只是这一次,被问的人是她。青岚感慨之余也郑重其事起来,“什么条件,你说吧。”
   “我可不要钱。”轻薄一笑,“金银于我,不过粪土。”
   “是吗?我看你很喜欢那些粪土呢。”
   “是喜欢,可我也能喜欢点别的呀。”他啜一口酒,“比如醇酒,”看一眼她,“比如美人,”自己说着说着难掩得意,笑得像狡猾的狐狸刚偷了八只鸡,“比如跟天下最神秘的组织,漫天要价。”
   青岚的睫毛颤了一颤。但听他继续说道:“艳歌楼的人居然求助到我门下,这种机会若不好好把握,我岂不是太傻了吗?”
   原来他一早便已知道。青岚闷声沉吟一会儿,“要什么,你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这个嘛,人家现在还没想好哎。”分明是故意赖皮,挖了个陷阱给她跳。“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可是云罗的眼睛!”
   “放心,我知道拖不起。现在就开始给她治。我只是先跟你把条件谈谈好。这样吧,你应我一件事——来日我想到什么,跟你开口时,不论是怎样的要求,只要你做的到……或是艳歌楼做的到,就不能拒绝。只要能达成我的心愿,咱们就两清了。”
   这很像是艳歌楼的口气,青岚却还是蹙眉,“只为治她一双眼,应承下你这么多,我岂不是太亏了?”谈交易,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但凡有一丝砍价的余地,断然不肯便宜了对方去。
   “单纯只那双眼睛,也许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给她复明。”白幽祈诡然一笑,“但注定的命数,却不是谁都能改得了的。”打从第一眼看见云罗,他便惊异。那女子天生盲目,面相福薄,一望便知不是长寿之人。初遇那夜他便掐指算过,这个名唤云罗的孩子,半月前便该死在赤松乱军的刀下……
   “你拼尽全力将她性命保全,是应了人家什么条件,我大抵已经能猜到了。”他凑近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可以漫天要价,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但会为她医治双眼,还可以帮她改掉命盘。以此换你艳歌楼给我一个达成心愿的承诺,这要求难道说过分吗?”
   青岚不说话。幽祈看看她,叹了又叹,“其实我也不过是给自己留个退路罢了。知道你们艳歌楼名声在外,收费比我还黑。尘世险恶,我得提前预防。万一哪天惹了什么麻烦好用得上。”
   青岚不记得他后来又啰嗦过些什么了。只是条件就此谈妥。云罗的眼睛和未来,渐渐有了明朗的着落。
  
   “姐姐?”云罗的呼唤将她拉回乐器铺子。“这个怎么样?”她手里捧着张箜篌,亦是凤首模样。只是木质雕成,琴身朴素内敛。
   伸手拿来试了音,“还不错。”
   “比我在九天坊用的那张好些。”云罗轻声说,惆怅落入耳际,遥不可及的回忆与迷惘。“却比不上原来那张。”
   话既开了头,泪水便顺着面颊滴滴答答往下流。
   那是她最珍爱的东西,母亲的陪嫁,从记事起便没离开过她。云罗摸索着跟青岚比划:“那只琴的凤首昂得很高,这里镶了螺钿……还有,琴尾上磕了一个小小的疤。”
   那年她才九岁,父母都没了,恶毒的族叔霸占了家产,将她赶去柴房里为奴。云罗知道自己争不过,默默收拾了两件衣裳,只抱走了那张琴。半路上被婶婶看见,伸手要夺——她自然不肯撒手,争执中,箜篌琴砸在地上。那婆娘贪心,弯腰去拾,一瞬之间她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胆量,摸索着抄起一根木柴,顺手砸在婶婶头上。
   这段故事说完的时候,云罗坐在街角的茶馆里,抱着新买的琴,眼里已没有了泪。
   “我杀了她。虽然看不见,但我闻得见那浓浓的血腥味儿。”家里自然是不能待下去的了,跌跌撞撞跑出来,从后更是……苦难的人生。
   辗转被人贩卖过几回,别人都跑了,她看不见,连滚带爬跌在沟里,又被捉回去。毒打已是家常便饭。一团混乱中遇见山贼,山贼们劫了人贩子,她趁乱躲了起来。而后流浪。正逢荒年,黄金都换不来一碗饭,反而没人稀罕她的宝贝。她便抱着那只箜篌,一路随饥民漂泊到了九天坊。
   挨过打骂,讨过饭,上过当,受过骗。漫长的岁月里多半都是苦难,独自迷失在山里听着群狼嚎叫的时候,她把心口蜷缩在琴身上。
   “难受的时候,我就对着它说说话。”想爹娘了,就摸索着弹奏一曲。后来九天坊的老板娘收留了她,说是正缺个伴奏的丫头。她只求有片瓦安身,没太多想就应下了。却不知道……“她哪里是看上了我,她是看上我的琴呢。”
   坏年景渐渐过去,蒙尘的珍宝也瞒不过贪婪的眼睛。佯作好人,将她收留下来,暗地里却放出风声,引了买主来。九天坊老板娘给那张琴开出了天价。等云罗听到消息,想要逃走的时候,一切都已是来不及了。
   她豁出性命保全的东西,就这样被人硬生生给夺了去。
   哭死过几回,醒了却又回到人世冗长的沉痛里。无数次梦见那张箜篌回到她的手心,可鸡鸣三遍,幻梦落空。
   细瘦的手臂沉沉落下,就这样,失去这尘世中,最后一点温暖。
   青岚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以后便把这张,当做是它吧。”握着她的手,放在那张木琴上,“等将来你的眼睛好了,有的是机会去挑更好的。”
   “姐姐给我的,已经是最好的了。”云罗笑起来,手伸向她的脸,“青岚姐姐,等我能看见的时候,先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青岚看着她,不知何故,突然心里一酸。
  
   夜里,她又一次问天音:“为什么?”
   银白月光之下,暗蓝衣衫上的云纹如星火闪烁。金发美人不置可否地看她,“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有明晰直白的理由。或许是怜惜,或许是疼爱,又或许,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实在理解不了的话,便只当是,我的心魔。”她淡淡说,“从天上到人间,从未有人如此真心待我。”她要的其实也并不多。一眼珍视,便已值得以命相抵了。
   “我什么都想为她做,却什么都做不得。”撑死了只在危急时刻装过两次鬼,吓跑几个心怀叵测的小贼。云罗抱着琴睡在荒草垛上,她静静现身出来,浮在半空看她。曾经也是法力无边的仙子,却连最简单的保护都不能给她。反倒要看她为了自己吃苦受罪。
   “其实我可以不被卖掉的。”笑一笑,直面青岚满脸的不解,“我是故意让自己被人给卖掉了。”哪怕明知云罗会因此哭成个泪人,仍旧头也不回的离去,被九天坊高价卖给了收古董的富商。
   “怕牵累?”
   “对。我留在她身边一日,她便永无安宁之时。”更何况她已渐渐可以脱出琴身,略微走动。虽走不远,却总算不是,永被禁锢。“单靠修炼,她再轮回三世,我也不能助她出困。更何况我并不想等什么来世。所以就得想点别的办法。”
   得亏那古董贩子贪心不足,寻着味儿想把手里的货贩给艳歌楼卖高价。天音这才有机会脱身开去,直接去与艳歌楼主开谈条件。
   上古名琴,半灵之身。这样的东西,若非自己甘愿,很难被炼成绝世兵刃。这道理艳歌楼主明白,她自己心里更是清楚。彼此手中都有筹码,你情我愿的交易,不消两个回合,便轻松谈妥。
   “后面的事儿你都知道了。”铺排下一卷峰回路转的人生,让青岚引她步步行来。于旁人,这也许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她却不能亲力亲为。甚至不能让云罗有丝毫的察觉。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注定短命?”所以才催促着自己一路赶去营救?青岚问,“之所以跟艳歌楼交易,也是为了改变她的命运?”
   “是呀,若不然,何苦找上你们呢?”天音声音一黯,“我给不了她别的,许她一段平安梦,总可以吧……”
   “好一句‘许她一段平安梦’!”身后树丛暗影里,跺出一道银白的身影。“就连我都被感动了呢。”
   “白幽祈!你听墙角!”
   “不偷听怎么能知道来龙去脉?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公子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出手的人吗?”上下打量一番金发的天音,“不愧盛名,果然是宛若天神。”
   “白公子过誉。天音已非天界之人。”
   “不碍不碍,常言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嗯,这词儿好像不大合适哈。我的意思是说,神物毕竟是神物,就算甘心堕入魔道,架子依然屹立不倒!”
   青岚简直想拿鞋底抽他。这话痨到底会不会说话?有这么夸人的吗?
   “夜风里听了这么久墙角,我想白公子绝不是为了等着夸我。”天音抬眼,了然看他,“有什么话,直说吧。我想要什么你已经知道。只要云罗安好,你要我做什么事,我不会拒绝的。”
   “姑娘直爽。那我就不绕圈子了。我家师祖曾留下一阙箜篌残曲,在下一直想要补全,却始终遇不到合适的机缘。今夜需得姑娘帮忙,圆我一个多年心愿。”
   “举手之劳。”
   见她欣然允诺,白幽祈又笑得像黄鼠狼来偷鸡。“那个,云罗姑娘的新命盘排的差不多了……八十八岁无疾而终,膝下儿孙满堂,死于富贵之中。你觉得怎么样?”
  柒
   天音没想到,白幽祈终究还是摆了她一道。
   他说要补的那支残曲,竟是《无梦》。一曲《无梦》,一曲《忘忧》。前尘洗净,涤荡情仇。
   绵绵乐声里,过往已然模糊一片。曲罢停手。疑惑抬眼。“这支是为谁人?”
   “天下乱战,冤鬼太多。此曲做渡魂之用。若不然,残留太多痛苦执念,转世后也不安。”顿一顿,他凝视天音与青岚二人,“云罗姑娘的命数已改,眼上的纱布再有三五日也便能揭下来了……只是不知天音你可愿用一曲《无梦》相渡,青姑娘又舍不舍得借我一滴鲜血来做药引?”
   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莫名的疼。
   紧抿了唇,到底是没应诺下来。“你让我想想。”
  
   第二天便是幽祈承诺让云罗复明的日子。
   一夜忐忑,辗转不寐。云罗很是紧张,死死抓着青岚的手,“姐姐,我怕。”一路走来都未曾担心过什么,此时此刻她却坐立难安了。打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光明,现在隔着纱布,依稀却能看到朦胧的人影。
   “不怕。”青岚安慰她,“来,我弹箜篌给你听。”
   这一次,是《秋思》。淙淙流水滑过微霜的石径,皓月笼照葱郁的山顶。夜风里吹来一缕清甜的香,那是秋日里最后一枝凋谢的花。风声掠耳,竹影倥偬,心神俱静,夜露湿滑。又有远处的鸟鸣,让人犹若游在云端。
   从前青岚只知道《秋思》一曲寥落肃杀,想不到此刻弹来,竟是一番温柔沉静的味道。曲随心境,她一时间有些忘情,末尾处随声附和了轻哼。
   云罗的眼泪一滴滴滚下衣襟。
   母亲弹过的曲子,十数年后,再度得以倾听。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握向青岚……
   “叮”的一响。箜篌琴蓦然绷断一根琴弦。
   青岚和云罗同时怔住了。闪念之间,青岚伸手将琴抱在了怀中——“瞧我,真是太不小心。断弦没打到你吧?”
   云罗像是被定在那里,久久都不说话,只是木然地摇头。泪水从层层紧裹的纱布下绵延不绝地流出来,合着白幽祈特殊的药汁,在胸前染出一片暗红。
   青岚只觉得她流的不是泪,而是血。
   不敢再耽搁,忙不迭把琴收好。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云罗,明天一早,你便可以有一双完美的眼睛。”
  
   次日起来,仆妇给她换了新装。秋阳下温暖的庭院,云罗坐在青石凳上,静静等待最后的答案被揭开。
   白幽祈显然用了心,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批蝴蝶,旋转纷飞在她四周。见青岚疑惑,他道,“苦了这么多年,终于得见天日,总该看见些个美丽的东西才是。”
   青岚屏气凝神,看那卷白纱在他手下,一点点从云罗脸上脱开。
   而后便见一双秋水明眸,映照在秋日的暖阳之下,似笑非笑问望向她:“青岚姐姐,这便是你么?”
   暗夜从此终结。
   今日之后,再不用伸手,四处摸索。
  尾声:一
   按照当初的约定,她送她去紫国。
   半山不甚繁华的市镇,民风淳朴,安乐祥和。收拾停当,青岚跟云罗告别。千里辗转,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出乎意料的,云罗没有哭。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变得坚强。笑一笑,“姐姐,我们还会见面吧?”
   “有缘的话,会的,以后若是路过,我会再来看你。”分明是谎言,却撒得那样认真,连自己都有些深信。青岚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相识一场,权当留个念想。”
   云罗默声收下,送她出门,从始至终不问一句。她在这点上无比乖觉,既不问她来路,亦不问她去处。
   走到门口,车夫驾了马过来,青岚上车。云罗站在车窗下,忽然拦住扬起的马鞭:“青岚姐姐……我可以,抱抱你吗?”
   青岚愣了一愣,旋即笑开,“当然可以。你稍等,我下来。”
   转过身去,看一眼车厢内侧端坐琴盒之上的人。轻声道:“还不快些?”
   “什么?”这次换天音愣怔。
   “此一别,便是永生不见。别给自己再留遗憾。”离开飞天城的那夜,一曲《无梦》加上一滴不寐之血,云罗脑海中对于往事的记忆,几乎模糊的只剩下一个浅淡的印记。白幽祈说,忘了好,没烦恼。可不是人人都能那么幸运……总有一些人,没有机会能忘得了。
   伸出手去,不由分说,将那半明半昧的身影拉向自己,“快到我身体里来!”
   推门下来,两条盈盈的身影拥在一起。云罗终于还是掉了泪。冰凉的水,打湿青衣女子的肩,他,“你多保重。”
   “云罗,你要好好的。别……辜负了我。”
   晶莹泪滴滑落尘埃。隔着他人的眼,淡然静静看。万丈红尘之中,一段错落之缘。只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留下遗憾。
   因为不再遗憾,所以转身一刻,不曾再有丝毫迟疑。
   于是便没有看见云罗眼底错综杂糅的情愫。反倒是躲在暗处的青岚依稀瞄到一眼,那一刹那,云罗滑落眼角之泪,分明,有所不同……
  尾声:二
   马车早已去的远了。
   云罗从树后走出来,笑中带泪望着那已经看不到的方向,喃喃的,再道一声珍重。
   青岚不会知道,那个人也不会知道,早在拆去纱布的前夜,琴弦绷断的一瞬,她的手,已经触到了那张琴。
   长久以来徘徊在心底的迟疑,在那短暂的交错里,终于找到了一点明晰。
   他们并不知道那时她便已经能看见一点。夜里她假装睡去,果然见一条模糊不清的身影,投映在她的床边。
   夜风里似有若无的叹息,像凤首箜篌曲终人散时的那缕余音。
   她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白公子端药来,她毫不迟疑地喝下,半梦半醒之间,青岚在她床畔弹箜篌。那暗蓝色闪着云纹的衣袖,轻柔滑过她刚刚复明的双眼。
   冗长一梦后,天地大不同。她懵懂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十指纤动箜篌谣,青岚的演奏里,半生的痛苦和劫难皆如流沙过眼,层叠的迷雾之后,总有一角暗蓝色衣衫。她本能地伸手去抓——
   却听见那金发的女子,笑着对她说:再见。
  
   她知道。
   那一声再见。
   是永无再见。
  
   抬起头来,最后看一眼那马车远去的方向。秋风里不见她牵念的身影。只有一朵朵芦花,迎面扑飞而来。
  
   云烟深处人已茫茫。
   徒留一地白露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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