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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命……
慌乱鲠在喉头，让人发不出声。腥咸的冷水汹涌着呛进气管的瞬间，伽罗的手脚顿时彻底乱了方寸——这是第几回了？明明是个天生不会水的孩子，却偏偏每次都要遇见这种跌在水潭里的人间惨剧！我说命格星君大人，您真的是跟我有仇，对吗？
哎呀不对，虽只是在月神殿里打杂，但好歹也算一枚待转正的小仙，命数早不该归那家伙管了。可为什么总是……
咳咳咳咳咳！
落到这步田地，自然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挣扎也罢狗刨也好，总之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划水，好歹先让头能浮出水面吧……
哎，等等！那是什么？
才刚把脑袋伸出去，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忽然间又被一股猛力拽回水里。再次呛水的伽罗顿时怒上心头，手舞足蹈中低头向下看去，只见一团黑影正死死缠绕着她的脚腕。水草？伽罗用力地踢了几下，没想到却完全甩不开那团黑影，反倒觉出那东西拽力越发强了些，甚至带有点死死攥住不肯撒手的意思——她顿时吃了一惊，心里暗暗叫起糟糕：难道这东西竟是活的不成？
水下的黑影确实是个活物。不仅是活物，还是个相当奇特的活物！在惊恐的挣扎与拉锯中，伽罗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虽说是面目模糊乌漆麻黑的一团，但靠得近了，却也分得出口鼻眼。
这只从未见过的妖怪长着两只异常细长的眼睛，眸光泛着幽蓝。一张嘴倒是大得吓人，更吓人的是它的身上和嘴里生着无数条柔软的腕足一般的东西，每一条都如灵蛇般难缠，未及反抗，便一环一扣地死死困住了她的脚踝——然后是腿，还有腰。
饶是再傻，此刻也明白了，这家伙摆明是将自己视作盘中美餐！
欺负人是吧？
拿我伽罗不当神仙？
拜托，姑奶奶我也没有吃午饭！
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反倒令她瞬间镇定了下来。深吸口气，想起来身上好像还有颗龙族的避水珠。
伸手入怀，摸了那珠子出来塞入口中，另一只手则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刃。
手起，刀落。缠在身上的黑色的触须抽搐着沉入水底，可是那妖怪却丝毫没有一点吃痛和退缩的意思，反而游得越来越近，缠得越来越紧。
更多根触须伸了过来，这次的目标是她的脖颈。伽罗一边努力让自己浮出水面，一边挥着匕首应对，可那些黑色的触手却像无穷无尽一般令人应对不暇，仿佛她斩断一根立马又能长出十根来一样。及至伽罗的手终于能够到水面的时候，对方也已经将她的脖子牢牢扼住，逼得她就算含着避水珠也无法呼吸了……
那妖怪看着她，幽蓝的眼中放出异样的光来，似是阴恻恻的笑。
它张开了大嘴。黑色的须子收起来了，那嘴里空空的，没有牙齿，却好似深不见底的无垠地狱一般黑暗，令人恐惧。伽罗仍不死心地挥动着手里的匕首，可面对一只完全不惧怕疼痛的妖怪，这些努力而今都只是徒劳。
被憋死之前，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天。
隔着薄薄的水，看见明媚的一片蓝……倏忽而过的绚丽光影，像是有鸥鸟俯身拂过了水面。
“救命！”
被那黑色妖怪彻底拉入海底之前，倾尽全力地一喊。也许是无意识的最后挣扎，也许是心中还怀着一丝希冀，伽罗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求助于那个其实压根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的身影，她只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是要挂了……
【壹】
白色的绒一朵一朵从水上飞起，像深秋时乍然初降的零星雪花。
岸边茂密的芦苇荡里，伽罗望着眼前的家伙苦笑。这一程波折的旅途，剧情还真是有够跌宕。就在刚刚，慌乱中疾光电转，只看见一双巨大而锋利的鸟爪——猛一下划破了波浪，抓住她的双肩。那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终于有救了——因为心怀感激，所以非常顺从地任由对方拽着自己的身体跟水下那个黑妖怪角力，却不想，这家伙不但救了自己，还连那个浑身长满腕足的妖怪一起拽出了水面。
事情的发展让她根本来不及喘息，下一刻的场景立马将人吓个半死：救了她的家伙张口就要将那只湿淋淋的黑怪给生吞下去，而就在伽罗失声叫出来的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大堆长得更奇形怪状的妖怪来，七嘴八舌地撕扯着那黑色妖怪的腕足。
救她的家伙很识相，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直到这时伽罗才看清了，眼前这只可不是什么长着毛的水鸟，这是一只……嗯，该怎么说呢？好吧，看来以前教珍禽异兽学的时候她都是在打盹了，又是一只不认识的妖怪！
绿皮，赤目，乍看去长得很像只青蛙，可是却生了一对巨大无比的鸟爪。它没有手臂，背后生着一双蝉翼般透明的翅膀。
它带着伽罗，以极快的速度贴着水面飞行，转眼便将争食的妖怪们甩到了身后。
虽说这长相看起来比刚才那黑家伙也强不到哪儿去，但终归是救了自己的命的“恩人”，伽罗被它控在爪心，倒也不觉得十分紧张。
不承想，及至到了水边的芦苇荡旁，那家伙将她扔上岸后说的第一句话，顿时让人一下子又提起心来——
“喂，我该吃了你的。”
伽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妖怪，张着蟾蜍一样快要咧到眼睛的血盆大嘴，嗓子里却发出清晰无比且非常好听的一把男声。
“这样好的机会非常难得。再说就算我下不了手，等会儿追来的那群家伙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身子一半没在水里，一半浮在水面上，侧着头，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双红通通的大眼一直紧瞪着伽罗，看得人心里发慌。
可是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伽罗的心里突然间安定下来了。“那你为什么还不吃我呢？”左右张望一下，她笑起来，“还是我看起来不可口，你得再去找点作料啊？”
妖怪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回过神来。“是啊是啊，只有葱蒜看来是不够的吧，还得寻一点香醋和糖，慢慢入一下味儿才好。”他装模作样地咂了咂嘴巴，又补充道，“哦对了，得再加点儿香油！”
“既然是很难得的，那一顿就吃完也太浪费了吧？”说到吃，伽罗自然也不示弱，就势跟进，好像压根不是在谈论如何灭了自己一样。“依我看呐，还是先劈成几份，分别红烧、清蒸、焖炖和涮锅得好。这样才不辜负我这近千年的修为，你觉得？” “嗯，姑娘说得极是。——你的肉看起来很嫩，须得单独留一只手臂生吃。”
话音落处，相视一笑。伽罗突然觉得，这妖怪的面目看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的狰狞。微风吹来阵阵腥咸的味道，她突然想到什么，“怎么看你也是个懂风雅有品位的人啊，怎么刚才却顾不上这些讲究，张口就要吃那黑漆漆的东西？”
灵界妖魔弱肉强食相互残杀的场面她倒不是没有见过，只是一想到那些差点儿害死她的黑色软足，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犯起恶心。差一点，只差一丁点啊，她可就要死在这不知名的宵小之辈手上！
“那个……那个东西，叫什么？”
“不知道。这东西在水里面厉害得很，平时没人敢招惹。方才，也是碰巧吧……要不是它贪心，一直死缠着你不放，被我一起给硬拽上来……若我和它，在水面以下一对一交手，死的怕就不是它了。这东西没有痛觉，但有个要命的弱点：一出水面，见光即死。拖上来后下口要是稍微慢些，转眼便化为一团黑水消失掉了。”这种活在水面以上的妖怪平常很难捉到它们，是以就算他不好好把握机会，别人看见后也会冲上来奋力抢夺。
“这么说……你是为了救我才把那玩意儿给扔了？”看刚才那个情况，他若丢得慢些，只怕自己也是出虎口，又落进不知什么东西的嘴里边了。
抬手擦一把额角滴落的冷汗，伽罗站起身来，郑重对他施了一礼，正色道：“说真的，你一点不像是个妖怪……嗯，天人伽罗这厢有礼。敢问阁下您的尊姓大名？”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不想却招下对方两行泪来。
青红的泪珠子滚滚落入身下的海水里，如浓稠的鲜血一般洇开又慢慢地散去。妖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一丝迟疑，“我……我以前的名字……叫作汶笙。”
其实也并不是很久以前，可是对他来说，却像是已经隔了千山万年。
汶笙说，他以前曾是个人。——只是，作为“人”的那个汶笙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只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弄不清楚的妖兽。
溺死之前，汶笙是个寻常得再寻常不过的男子。他说，若不是因为一次意外失足落水，做了别的妖怪的替身，他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等等。”失足落水？替身？打量一眼他奇异非常的长相，又联想起刚才说过的话来——他说什么来着？他该吃掉自己，因为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难道说，你是落入这水中之后，被妖怪吞吃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汶笙点点头。继而娓娓说起这水中的秘密。他也说不清楚这水里有多少种妖怪，也说不清这些妖怪的具体来历，只知道这海中妖孽大抵分作两种，一种像差点儿吃掉伽罗的多足怪兽，无论长着怎样千奇百怪的面容，都一样只能终日沉溺于深海之中，只要稍微浮出水面，立刻就会化去、消散。这些妖怪们普遍的混沌未开，兽性十足，也不通人言。除了靠捕食异类和自相残杀同类来增强自己的法力之外它们什么都不会做，自然也永远没有可能离开这里，逃出生天。
而另外一种……譬如像他这样的，相比之下便多了一丝自由。虽然也被禁锢，不能离开这片海水的范围，但却至少能够跃出海面看一看外头的蓝天。若是机缘凑巧，寻到了合适的替身，还能解脱出去重新变回人类——
六年前，他稀里糊涂地掉到了这水里，醒来后便不见了作为人类的那个身体。妖怪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人情存在，没人理会汶笙的惶惑，那些家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窃窃私语说这只新妖真是个笑话，以及盘算着，怎么吃了它……好在，好在这一身的绿皮剧毒无比，那群家伙再怎么垂涎也要有所忌惮，并不敢真的碰他。
后来，一只看起来老成些的妖怪看够了笑话，临走前告诉他说：“傻瓜，你是做了别人的替死鬼啦……”
汶笙掉下水的时候，那家伙正在附近盘旋溜达，正巧看见一只同类抢先一步吞并了那男子的尸身，化成他的模样后逃到岸上去了。“啧啧，只差一步啊，我要是跑快一点，没准你就是我的了呐！”老妖怪咂吧着嘴，眼里满是惋惜地游走了。留下汶笙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海面上，瑟瑟望着倒影中这副令他茫然无措的躯壳。
“若是能找个人来替代我，想必我也许就能离开这儿回人世中去吧……”话到尾声，汶笙低下了头，似乎颇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耻。
伽罗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下漫过一丝怜悯，“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杀她？为什么不吃了她？又或是用别的什么方式让自己解脱出去？不是说遇到替身的机会很难得吗？这么难得的机会，为什么要轻易地放过？
水妖汶笙静默了很久。再抬起脸时，眼中依稀泛起哀伤的泪光。“我真的是很想离开这儿，做梦都想。可若是为此需平白搭上另一个人无辜的性命……”
话没有再说下去。伽罗却彻底听明白了：虽然已经做了六年的妖怪，但汶笙却始终没有失去他那颗柔软的人类心脏。只为心中那一丝悲悯和不忍，他宁肯放弃这对自己来说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想了一想，终是没有道谢。也许，某些时候，对某些人，客气话是多余的吧。
水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天色也变得昏沉一片，望着山后初初升起的一眉淡月，伽罗沉吟许久，轻声问他，“汶笙，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
【贰】
落日熔金，远山含黛。
碧色浓沉如信手泼墨。山谷两侧绿树成荫，树上挂着金灿灿的果实。仰首深吸一气，甜香沁人心脾。
可，任是眼前风景再怎样如画，也无法抚平她心中积郁的种种愤懑！
澈曳那个混蛋，他其实是想死吧想死吧想死吧——伽罗信手折了个树枝，一边走，一边抽打着路边的野草。一睁开眼就冷不丁掉进海里去，又差点儿被妖怪给吃掉，吓得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了……
羽睫轻轻一翕，前尘故事历历在目：按说，探访过人间魔域离境天后，她本该回转人间继续勘行，或是往天界去交差的。谁想到却突然节外生枝，被那没节操的小心眼魔君阴谋陷害，跟着夏兰正渊一跤摔下了山崖！——好吧好吧，摔就摔了，也不是没摔过跤。再说陪他同去一趟六百年前也不妨事，权当开小差借机旅行一场。可……时光匆匆回转之后，山崖下那黑暗尽头的目的所在，本该是六百多年前的紫国，夏兰正渊父母失踪的年代啊……怎么她却跌进海里，还差点儿弄丢了性命？ 难道说扔错了？给她撂到别的地儿了？
好吧，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先看看自己身边儿还有什么能保命的家什。
伽罗停下脚步，翻找起身上的东西：怀里边有借来的避水龙珠一颗，防身用的金刚匕首一把，银笔羊皮卷册加九国地图一套，强迫月粼大人还赌资用的非法姻缘索共计两百九十八根……腰间的荷包还在，但里边儿早已分文不剩，除了零零碎碎的香引火折之类，就只剩几瓶子丹药和一叠天知道有没有用处的鬼画符了——还是夏兰正渊那个二货临别前硬塞给她的，说什么你这么笨，有这几张符照着，就算万一落难也不至于死得太难看之类的……
啊呸呸呸！真是个乌鸦嘴！
可就这乌鸦嘴的家伙，此刻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想到夏兰正渊，伽罗顿时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真不知道澈曳那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喝多了酒手上没准头，阴差阳错地把她给扔到这么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来……好吧好吧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反正是专业踩地皮的，具体掉到哪里也不是重点……重点是！绳子那头的二道士究竟被送去了啥地方啊？！
从离境天到这里来的路上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此刻已是无从追索。夏兰的下落一时间怕也查不到了。伽罗试了试，自己的法力还能用——那也就是说，眼下境况不是最糟糕的。于是目前迫切需要弄清楚的事其实就只剩下一件，那就是她到底是掉在了哪国地界，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实，早在汶笙讲述他悲惨身世的时候，伽罗就已渐渐地察觉出事情不对了。她很笃定自己绝对没有弄错，那些差点儿呛死她的液体，确定无疑绝对的是海水！可是为什么……海边密密麻麻全是芦苇，而在芦苇荡的背后，层峦叠嶂的群山一眼望不到边？
九国中挨着海的国家有好几个，但海边全是大山的她真没见过。再说这也不符合逻辑啊……心念流转如电，忽然一个激灵！伽罗纵身飞起，蹑在云端往下看去，果然！那片看似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腥咸大海，俯瞰过去时，竟也不过是躺在山间的一湾静蓝湖面！
难道说这竟不是片海水，而是个高山上的咸水湖不成？
伽罗追问汶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距离紫国大概多远？”汶笙却苦笑摇头，说：“你说的地方我不知道。”伽罗又问他是哪国的人，不想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这可就奇了！伽罗性子急，最后索性说：“那好吧，我问你答，点头摇头总该可以？”可等她把九国名号挨个儿念了一遍，除了在说到云国时汶笙摇过一下头外，其他诸国，他居然说自己——从未听过！
再问下去，也是徒劳。汶笙没出过什么远门，落入这里后更是不得一点儿自由，因此对外界事情知道的十分有限。他脑海里的所有印象，搜肠刮肚想出的种种地名，又全都跟伽罗手中的地图对不上号。
伽罗默默擦去滑落的冷汗不让汶笙看见，自己心里却一阵一阵地打鼓，忐忑不安。
六百年前，六百年前……好吧，若按史书细细去算，夏兰正渊出生的那个年代，紫国应该尚未建成。她和他曾专门查过那段历史，当年的夏兰家虽然是一方霸主，但掌控的只是些零散城邦，还没有形成什么大国气候。
同时期其他国家的情况，大抵只有个泛泛的概念，详情不得而知。一想到这儿，伽罗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好好地读一读历史。但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此处多山，风物却与她以前去过的地方完全不同，看样子怕不是在遇龙江的沿岸……九国中多山之国不少，感觉中能对得上号的则无非是西临、东离、赤松，只是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罢了。仰天一叹，事到如今，只能说句“既来之则安之”安慰自己。反正她肩负着勘行九国的重担，向来走南闯北惯了，并不惧怕去面对这样一段陌生的旅途。
所以，管它是哪儿呢，且去走走看看，冒一冒险！
举目望去，夕阳又快要落下山去。望着天边残留的最后一抹余晖，伽罗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祝祷道：“只我一个人摔错地方也就算了，横竖姐的寿数长，来日有的是机会跟澈曳那个混蛋算账！但是……二道士，你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啊……但愿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出生的那个地方，找到你爹妈的下落，一家人好团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伽罗终于看见了汶笙口中的家乡。
浮萍洲。
这小城的名字太美了，以至于让人想当然就以为，应该是个如静水飘萍般恬淡安宁的所在。
可是，当伽罗站在漫坡上往下看时，铺陈于眼前的那片景象，终究打破了她之前所有的幻想。
中天月光明盛，旷野四下无垠。山谷中没有人声、鸟语和虫鸣，只有风声呼啸过后的一阵阵死寂。四周的青山早已隐入夜幕之中，此刻映入她眼帘的，便只有月光下寸草不生的大片荒地，突兀地裸露在山谷中，如同荒漠般贫瘠的洼地，像一页破败的宣纸摊在大月亮底下，泛着颓废的白光。
那个人的故乡，宛然就在前方。
洼地正中的位置，有块仿佛是从平地上硬生生夯出来的台基。那座名叫浮萍洲的小城，就矗立在这片台基之上。
终究是有人烟的所在，远远看去，倒也算得上是灯火煌煌。但隔着荒野看那台基，又让人心里有种形容不来的诡异。那地方，像海中露出一角的礁石，像荒无人烟的孤岛，又像是……伽罗轻轻叹了一声，没错，又像是一座微缩版的磐石。
——雁丘国都，大漠戈壁里的传奇。那是她在数百年之后的世界里，早已见识过的人间奇迹。
但这里终究不是磐石城，而是浮萍洲。
她此行要去探访的地方。
【叁】
空中滞着一丝水汽，闷闷的，似是憋着场大雨。堂前紫燕穿梭掠地，拂起裙角素色的轻纱。天仿佛又阴了阴，院子里的那些花，此刻看来，倒是越发显得娇艳。
伽罗四平八稳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头啜一口香茗，把玩着手里的碧釉瓷盏，悠然对身旁负手背立花下的男子轻声笑道：“池影哥哥，您这说得是什么话？小妹怎么有些听不懂啊？”
“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冷冷出声，聂池影并未回头，而是顺手折过一枝锦簇繁花捏在掌心，“霜儿信了你，不等于我也会跟着一起糊涂。”遽然转过身来，眸光阴冷如箭，直逼伽罗双眼。 伽罗微微避开了。只是仍在微笑，“那自然的，聂家公子声名卓著，是众所周知的营商天才，哪里会犯什么糊涂。只是……”放下手中茶盏，客气地执起壶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去。“静棋这会儿倒让你绕得有些糊涂了呢！”
他却并不领情。“聪明的话，就别跟我兜圈子。——你根本就不是静棋。”
递茶的玉手停在半空里，见他久久不肯接手，伽罗讪讪放下了茶杯。“唉……不爱喝算了，只可惜了这云顶好茶。”
池影不再说话，却一直紧盯着她。饶是伽罗面上装得再怎样泰然自若，心里也总还是会被看得有些不大舒服。身侧炭炉上烧开的水滚了又滚，袅袅茶烟慢慢散进风里。想了想，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问他：“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话一出口，自己都想笑真是无赖强辩。
这事儿大概还得从五天之前说起。那日伽罗在诡海之中被水妖汶笙救了之后，离开芦苇荡前，汶笙恳请她帮自己个忙——替他到浮萍洲来走一趟。
浮萍洲是他的家乡，亦是当年他失足落水沦为妖孽的地方。托伽罗走这一趟，是想让她替他看一看那个从小就被他放在心上的女子，慕容霜。
伽罗应了，并许诺说，无论如何都会替他完成心愿。但是她没有告诉汶笙，其实自己心里的算盘，并不止是替他去见一见慕容霜，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这么简单。做人总要知恩图报。汶笙为了救她而放弃了逃出那片诡秘海域的唯一机会。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任由他继续沉沦在那苦海之中？
所以她决定帮他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找到能让他脱出苦海的方法。在问过他家乡的风俗境况之后，伽罗决定假扮成慕容霜家的远房亲戚——汶笙说，慕容霜有个远房的表妹名叫静棋，十年前来慕容家做客时他曾见过。静棋家家道败落后搬去了十分遥远的明州，这几年跟他们没什么联系。伽罗十六七岁的外表看起来和叶静棋年岁相当，两人眉眼间依稀也有几分神似。
伽罗心说，难得这么好的机缘，不好好利用简直是太可惜了！何况冒名顶替之后，不知省去多少周折烦琐。因此二话不说便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千里投亲的少女——
孤身来到浮萍洲，哭着扑进慕容霜的怀里，哽咽着讲一段父母早逝孤苦无依的凄凉往事，求“表姐”慈心，收留自己。
许是她真的和静棋有几分像，又或者慕容霜根本就记不清楚这个十年没见过面的表妹到底长什么样……总之慕容小姐并未起疑，这出认亲大戏顺利收场，当夜伽罗便以表小姐叶静棋的身份留在了慕容家。
慕容霜的父母在数年之前相继故去，她又没有叔伯兄弟。“你来了多好，有个人跟我做伴儿说话，总强过天天对着个影子消磨。”昏黄烛影之下，慕容霜从绣架上抬起头来，这样对伽罗说。
绣架上绷着一方喜帕，上面开着并蒂的荷花，还有嬉游成双的鸳鸯——那样喜庆吉利的画面，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颜色。整幅绣品上只有黑白两色纵横交错，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儿的喜气来，反倒肃杀得像一个哀伤且冗长不已的噩梦。
伽罗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慕容霜却已经又低下了头。看着灯下那温柔而恬淡的眉眼，忧愁如叹息的侧脸，不知为何，同为女子的伽罗，心中竟对她生出一丝怜惜。
浮萍洲这地方不大，不消两日的工夫便已摸熟了地形。小城偏安一隅，周围都是石山，土地稀少，山谷里虽有难得的一大片平原，却是荒芜贫瘠，寸草不生。不过，因着附近山里出产铜矿，城里人的日子并不难过。加之城中百姓世代传承有加工珠宝首饰的手艺，慕名来此订货的客商不少，所以日子不仅不算艰难，甚至可以说很是惬意富足。
城中最大的两户人家，一户是伽罗此刻借寓栖身的慕容家，另一户便是聂家。
想到这儿，伽罗抬起眼来，着意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池影。男子原本俊朗飘逸的面容之上，此刻正凝着一丝阴鸷与深重的狐疑。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芦苇荡里绿皮红眼的怪物，不由得生出一丝好奇——
假如汶笙还活着，如果当年他没有掉到水里去，又或是自己早来上个五六年……那么，浮萍洲上风度翩翩的聂家公子汶笙，究竟该是怎样一番模样？是否也如眼前这男子般丰神俊朗，傲气逼人？又或是谦谦有礼，温润如玉？
饶是透过他弟弟的双眼，仍旧是看不透那段失落的前缘。
伽罗叹了口气。
忽听对面之人开口，“不错，你装得确实滴水不漏，话也没说错过什么……想来若不是真的知些根底，霜儿也不会轻易地信你。只是，恐怕你并不知道，叶静棋幼年时曾受过重伤，左手形同摆设，举不起任何东西——”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攫住她那只拎着茶炉上煮水铜壶的手臂。“那日我第一眼见你，正在院中帮小丫鬟们搬花盆，便知你不是静棋。你且告诉我，一只连端起饭碗都很困难的左手，如何突然能够拎动这么重的水壶？”
“池影哥哥说笑了，静棋哪有那样——”伽罗才不傻，就算被人抓住手腕又如何？既然那天他没有在慕容霜面前揭破真相，那自己此时再去辩解，才真是画蛇添足。倒不如干脆咬牙死不肯认账，“想是你记错了？”
“小丫头，你又犯了一个错误。叶静棋可从来不会叫我什么哥哥！”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池影面色愈加严峻了几分。冷冷一笑，逼近几寸，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视线，“看着我！”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伽罗有点紧张，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面前这双眼睛，恍然如一潭幽黯的湖水。深邃冰冷，永不见底。
“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落处，那汪湖水里刹那间翻起层层叠叠的波浪，而浪花的下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深潭。巨大的旋涡在吸引着她……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耳边，“说！你是谁？”
此刻退缩已然很难，伽罗索性把心一横，将自己的神识送了进去——
果然。旋涡之下，百鬼横行，那仿佛是地府中才会有的场景……一幕幕的流光扑面而来，不给人一丝喘息的余地。如刀锋般袭来的寒风里，不知夹缠着多少人的回忆。展眼间的欢笑痛苦，生死别离，耳际依稀有歌声悲泣，忽而画面一转，又见魅影丛生，血腥满地…… “我是什么人，似乎已不重要。”
仿佛过了几生几世那么长久的时光，又仿佛只隔着枝头落花飘下石阶那么短短的一瞬。伽罗忽然伸手，用那只他口中原本应该残废的、叶静棋的左手，一把推开了眼前的男子。
“倒是你，仿佛……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冷声一哂，这次换她起身，做出强压之势，向他逼问过去，“真是想不到，这么荒凉的小地方，居然还有人会摄魂？敢问公子究竟是人是鬼，师从何方神圣？”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这话落在对方耳边，则不啻于凭空炸响一记惊雷。
“你！”
伽罗故意清了清嗓子，斜睨着他。“嗯哼——没错，就是姑奶奶我！怎么样啊？”
慌乱稍纵即逝，池影脸上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无所谓。无论你看出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都无所谓，”他弯起嘴角，忽然换作一副奸计得逞的笑意。“敢与我对视双眼这件事情，已足够证明你不是真的静棋。”
叶静棋压根就没有受过什么外伤，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他在骗她露出马脚罢了。伽罗当时若是顺水推舟摔了茶壶在地，那他马上就可以发作，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却不想这丫头狡猾得很，竟然死不认账，逼得他不得不用跟她对视这种险招来进一步验证自己的猜测。
“十年前叶小姐做客慕容府上，与我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年少，收不大住眼中那如鬼魅一般的那些力量。旁人对他，向来都是避之不及，可唯独年幼的叶静棋不明就里又胆大好奇。小女孩懵懵懂懂地跟他叫板——结果受了惊吓，从此只要看见他的身影远远出现便会大哭不止。
这样一个心里存了阴影的女孩儿，怎么会有胆量在十年之后，冷然对向他的双眼？
伽罗皱了皱眉。她猜得没错，这家伙果然是在诈她！但自己也不算是挫败吧——脑海中闪过刚才看见的东西，她也笑了起来。
既然彼此都有把柄捏在对方的手里，那么，那这一局，算扯平了。
下人进来说有客商来了，罗先生已经到了正厅。伽罗婷婷站起身来，客气地施礼，“承蒙聂家哥哥款待，既有正事儿，那哥哥便快去忙吧，小妹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叨扰。”
“你让客人稍待，我这就去。”池影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那杯清茶，递到嘴边。待报信的小厮出了院子，才低声对伽罗道：“很好，你很有趣。”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能从自己魅眼中逃脱出去的人……有些意外，但并不十分奇怪。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姑娘，很危险，却也很特别。自己虽然未必是她对手，但她对自己，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敌意。
“从今往后，你是静棋。今天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也不会追问你的动机。你既觉得这游戏好玩，那就继续玩下去吧。不过……”星夜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威胁，“不要以为说这些是因为我奈何不了你——如果你敢伤害霜儿的话，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多少本事，我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肆】
池影转身走得干脆，伽罗却突然有点儿疑惑。
好吧，命中注定如此，最终遇见的人和事，与事先设想的总是天差地别。原本感觉他应该是个十足的坏人才对——且不说对待她的态度是何其粗暴无礼，单说应对商场上那些人的态度……慕容霜一介弱质女流，虽也算饱读诗书，但对生意场上的事丝毫不通。再说那些尔虞我诈的东西，哪里是一个女子能够轻易应付？用不着伽罗旁敲侧击打听，这几日冷眼瞧着，很快便将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一眼看透。慕容霜她爹离世之后，慕容霜便将慕容家的铜矿和珠宝行交给了池影，如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情，全都是池影在替她管着。
最早的时候，应该是汶笙吧？
想到汶笙，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黯。
他的心，太善、太软。纵使落入苦海变成了妖怪，仍是不肯昧着良心害人。那天他对伽罗说，慕容霜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本已订下婚约，但是——
但是那“但是”后面的故事，他迟疑了很久，还是没说。
汶笙只求伽罗，说自己很想知道慕容霜过得好不好。他说他很担心。因为他落水的时候，慕容霜的父亲已是缠绵病榻不起，万一伯父有个三长两短……没了主心骨的霜儿，日子会不会难过？毕竟池影想伸手接下慕容家的产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关于池影，他说得不多，似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这回避却让伽罗心里平添了更多的疑惑与猜测。来到浮萍洲后，这几日观察下来，心里差不多有了几分眉目。汶笙说得没错，跟不擅陶朱之道的自己不同，他这个异母弟弟，天生是块经商的材料。
池影也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勃勃野心。
伽罗不知道池影平日里如何应对跟聂家交易的那些客商们。单看他打理慕容家生意的手段，已然令人生出一身的寒意——这个人很懂得蛇打七寸的道理，每一次出手都极其狠辣，从不给对手留下转圜余地。他身上有一般生意人的那种精明算计，更有超出天下所有生意人的冷漠疏离。
因此伽罗最初是有过一些推断的，譬如他对慕容家伸出的援手，只是为了彻底吞并下他们的产业，譬如当年汶笙的意外也许并不是一个意外。但经过了这几天后，伽罗觉得有些事自己可能是看错了。那个人，无论看着谁，眼里的东西都很复杂。唯独在看着慕容霜的时候，那双眼中只剩下一种东西——那是伽罗早年间在月神殿里替偷跑出去打牌的月老大人当值时，早已在镜像中司空见惯的东西。
世间男女眼底，最明白无误，浅显到不能再浅显的，爱慕与希冀。
是爱慕，却也暧昧。
伽罗回到慕容府的时候，大雨已经下了起来。慕容霜还像尊泥塑一样坐在绣架前面。只是这一次，手里的花样换成了织锦罗带，凤穿牡丹。
但是雪白的缎面之上，仍旧是一片墨色淋漓的图案。
伽罗幽幽一叹。听府里的下人说，自从汶笙死后，慕容霜便总是这样。汶笙落水那年，她绣的也是花开并蒂，五彩鸳鸯。不过那时，指尖下滚过的是大红嫁衣，手中握着的是流光溢彩的丝线……
可那套嫁衣，终究是没能绣完。 六年前的某个深夜，汶笙突然失踪。说是落水而死，却连尸首都没找到。悬案之后，只有个空洞的牌位供在聂家的祠堂里。
打那开始，慕容霜便每年绣一套黑白两色的嫁衣，在汶笙祭日时拿去灵前焚掉。
伽罗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临窗刺绣的慕容霜。忽然伸过手去，按住她理丝线的双手——
“霜姐，我不明白。你何必如此自苦……”
慕容霜回头看着她，眼中不解，“苦？你在说我？”
“我知道你心里面很难过，可是，你与汶笙……你们到底是没成亲啊！”伽罗瞧着她的脸，斟酌着用什么措辞才能不刺痛对方的心。但也只是徒劳，这个话题，只要提起，便是诛心之痛。“虽说有父母之命，但终究不曾拜堂。你何苦这样？六年的时间还放不下？我真的是不明白……难道说你打算一直这样守下去，就此蹉跎掉自己的一生吗？”
不，这并不是她心里真正想说的话。伽罗此时想问的其实是：慕容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的执着？
没错，汶笙爱你，就算变成了妖怪，也还一直都把你放在他的心上。
可是不对，就是不对——凭着在月神殿打杂的经验，直觉告诉她不对。不是没见过缘生缘死的痛苦，不是没见过深情如许的执着，别说六年，就是六十年、六百年的等待她都见过……可是不一样！总有一些东西隐隐浮现，告诉她说，这两个人不是没有感情，但那感情怎么看都不够浓烈。怎么看都更像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相敬如宾。
慕容霜在绣那套黑白嫁衣的时候，眼中只有哀愁伤痛，却没有多少爱与怀恋。而汶笙……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对他为人的了解吧？伽罗总觉得，即使换一个人——即使当年跟他有婚姻的那个女子不是慕容霜，而是别的随便什么人，他的反应应该也是一样。一样的会牵挂，一样的放不下。虽说汶笙救了她的命，说这种话实在是不太应该，但伽罗真的觉得，他对慕容霜的那份爱，实在是太浅太少了一点。甚至没有让他变得自私，没有豁出命去地努力——明明是有过机会的啊，汶笙可以吃掉自己，逃出来，亲自回到慕容霜的身边。
可他却放弃了。所以伽罗想，他对慕容霜的那份爱，也许更多只是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吧？青梅竹马的恋人，他遗留在人世未能周全的道义，自己有责任照顾她，哪怕变成妖也不能放弃。
汶笙是个君子。但，这样的担当、这样的君子之义，真的就是爱吗？
更奇怪还不是他，是慕容霜。除了伽罗，没有人知道汶笙其实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对于尘世间的人而言，聂汶笙早就已经死了。慕容霜虽然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但到底不是遗孀。她没有义务为他守节，更没有必要像现在这样，日日一袭素衣，再不肯谈婚嫁之事……
如此的画地为牢，也是出于道义？还是另有隐情？
“是他让你来劝我的？”
“啊？谁？”
“池影。”慕容霜从她手里抽回丝线，理顺了，又眯着眼睛将丝线慢慢地穿过针眼。“一早请你过府喝茶，就是为了让你回来跟我来当说客吗？”
“不，不是，不是他。”伽罗没想到慕容霜的反应竟会是这样，一时间有点失措，忙不迭地否认。可否认得太快，又更像是欲盖弥彰。“是我自己看不明白，所以才想问的。”
慕容霜低下头，换了灰的丝线，继续绣牡丹花上的叶子，“我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也该明白，我是不会再嫁的了……”略顿一顿，她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是啊，你怎么会明白。静棋，你知道吗，当年汶笙之所以会出事，完全是为了我才——”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汶笙自始至终都不曾对伽罗说过。他只说自己是不慎落水——而慕容霜却告诉她，其实六年前应该出现在水边的人，原本该是自己。
浮萍洲之所以叫浮萍洲，并非浪得虚名，而是有原因的。
伽罗在半山上看见的，将浮萍洲围成高台孤岛的那片荒地，那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的地方——在每年的某个时间段里，会突然变成涛涛碧海。
没错。正是伽罗一脚跌下去，差点儿送命的诡异之海。
汶笙告诉她说，那片出现在山中的咸水，乃是沧海之眼。而在浮萍洲百姓世代相传的故事里，海眼每年出现一次，每次停留的时间是三天。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些水是从何处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流向哪里。只知道海水深不可测，且水中有长相奇特的怪兽出没，危险异常。因此在大水围城的那些日子里，绝没有人敢贸然出城门半步。然而，恐惧之外，那些水中怪兽却又是浮萍洲人世代相传，供奉于庙中，受到顶礼膜拜的图腾。海妖的画像被供在城中神庙的显赫位置，受到全城百姓的香火敬畏。
起初伽罗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直到汶笙说出只有土生土长的浮萍洲人才会知道的那个秘密——大水围城三日，最终消散退去的时候——城外那片连一棵草都长不出来的荒地上，可以捡拾到令世人惊叹的奇珍异宝！
浮萍洲人的先祖认为，这是上苍对他们的特别眷顾，正是那些长相异常恐怖的海妖，给他们送来了这意外的财富！
可就连汶笙也是在落入海眼中后才知道这地方何其诡异。除了那些伽罗见过的妖怪之外，据说海中深处还有一些其他法力更强的东西存在，而且这海眼从来都不是个固定在某一处地方的——
每年会被大水围困三日的浮萍洲，并非例外。那流动的海眼仿佛会移形换影一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汶笙说，被困在这海眼中的六年里，渐渐也摸出一些规律来：浮萍洲之所以特殊，实在只是因为它是海眼现身处唯一有人烟的所在。而其他大多数时候，这流动莫测的海眼，只在渺无人烟的荒山里出现。这还不是最怪的——汶笙对伽罗说，奇怪的是，这海眼虽然可大可小，踪迹莫测，但永远只在陆上……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次真正的大海！
资历更老些的妖怪对他说，这孔海眼与东海是相互通连的，海中的水便是东海之水。但这也只是妖怪之间的传说了，没有谁亲眼见过，也没有谁能靠那根虚无的通道游到东海去——因为这个地方，本就是有去无回的流放之地！在东海犯了事儿的灵物和水族，受尽刑罚后被变作各种形状的妖怪，扔到这海眼中来，永生永世受苦，再也回不到天蓝水阔的沧海之国。 同样的话，慕容霜也对她说过。虽然生长于浮萍洲的她并不十分清楚那海眼中的秘密。但她还是告诉伽罗，慕容家和聂家之所以能够发迹，全仰仗这么多年来的桑田之祭。
这是浮萍洲的传统。每年一度，大水围城之前，城中会准备盛大的祭礼，祈福、并感谢那些为他们送来财宝的海妖。祭祀中最主要的环节是确定由谁来主持光荣却又危险无比的夜祭——浮萍洲已经有四十多年没出过身负法力能够主持祭礼的巫女。这些年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一直是由垄断了珠宝买卖的聂家和慕容家的家主，抽签决定由谁去冒这个险。
六年前的桑田之祭，慕容霜她爹躺在床上病得不能动弹，慕容霜便代表慕容家去神庙里抽签。而那年抽中的人也确实是她，不是汶笙——之所以后来换了人去，完全是因为汶笙说不愿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身涉险地，夜夜在水边受海妖惊吓，要她留在家里好好地准备嫁衣。
虽然祖辈就有水中海妖掠走人类当替身的传说，但每年的桑田之祭都是在水边的高台上举行，这么多年也从来都没出过什么岔子。因此，推让过后，慕容霜没有坚持己见，答应让汶笙去替自己。
却没想到……
没想到那一夜之后，天人永离。
【伍】
伽罗在浮萍洲住了已有月余。转眼间漫山红遍，已是深秋天气。这几天空气里异常的潮湿，天色不阴不晴，似要下雨却又迟迟地不下，反倒是风中，时刻扑面而来一缕缕熟悉但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腥咸气息。
伽罗走访了城中不少的人家，对浮萍洲的历史和即将来临的桑田之祭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相传这地方原本是没有城池的，百多年前山谷中只有一个如孤岛般的小丘矗立。某天，几个进山采铜的矿工为了防备野兽，将营地安在了这小丘之上，一夜过后却被大水困住，从此发现了那片神秘的海眼。海眼消失后，他们在荒野上意外地捡拾到了大量的珊瑚和珠贝，继而靠着这些东西在山外大发了一笔横财。
他们离开这里后约定保守住这个秘密，其中绝大多数的人相信这是一次人生奇遇，并用那些意外得来的钱置备良田安心回家去过日子。但有两个人却想法不同，他们觉得这里虽然危险，但却是片风水吉地，于是倾尽所有买下了这片山地，拖家带口地搬迁到了这里。后来海眼年年造访，他们年年有所收获——于是便又有了陆陆续续买来的奴隶和雇佣的劳工，以及在那坐山小丘基础上慢慢夯筑出来的坚实城基。
几代之后，这里已然成了珠宝首饰的加工圣地，不知多少客商不远千里万里，跋山涉水来到这里……采矿人的后代们没有忘本，为了表达知恩图报的敬意，他们在城里建了感念海妖恩行的神庙，年年供奉，香火绵绵不断。每年海眼到来，大水围城的日子，更是会举行桑田之祭，以祈求海妖们在离开的时候能给自己留下更加丰厚的恩赐。
沧海，桑田。
伽罗从羊皮卷上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字迹，苦笑出声。浮萍洲没有一块能够耕种的良田，却因海眼的眷顾而存在了一百多年。年年沧海化桑田，东海刑徒的苦地，在这里却变成了百姓的福祉源泉。而那些永远逃不出禁锢的海妖——它们怎想到，自己竟然能被当作图腾，供奉入庙？
这一来一去的悖论，真像是上苍跟世人开的一个玩笑。
“出什么神？”隔窗一声轻问，说话间慕容霜已经推开了房门。“不是说很想看看祭祀是怎么准备的吗？他们今天在庙里酬神，还不快去？”
“你不跟我一起吗？霜姐。”话一出口，便看见慕容霜面上一黯，伽罗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桑田之祭的日子和汶笙的祭日是交叠在一起的，慕容霜此刻哪还有什么心情去看庙里的祭礼……果然，很快便听见她说：“你自己去吧，我去收拾一下，后日要去聂家。”
伽罗没再说话。在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她开始理解并尊重慕容霜选择的那份坚守。虽然也知道池影对她一往情深，且细论起来，她欠池影的可能更多——自从汶笙出事，每年的桑田之祭都由池影独自完成。他不但替她承担了风险，更消除了让她再见伤心之地，因此感到痛苦的可能。——但伽罗还是觉得，慕容霜不肯嫁给他是对的。虽然每年桑田祭后池影都会郑重其事地向她求婚，而慕容霜则每次都会断然拒绝。
她说，她欠汶笙太多。她不愿意去背叛那段青梅竹马的感情，也承受不了背叛这段感情所要面对的良心谴责。
不可否认，池影对她——唯独对她，是真心。可伽罗还是觉得他们两个人不合适。诚然，这些年来，陪在她身旁照顾她，替她遮风挡雨撑起一切的，都是池影。那些流露于彼此眼角眉梢的情愫，也完全做不得假。可慕容霜毕竟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温柔娴淑，心地纯良，没什么心机，也甚少对人有所提防。而池影……他太复杂了，一个心里对这世界有太多化不开的仇恨的人，阴郁的性格活生生像墨缸里染过的丝线，实在是与宛如白缎般纯洁的慕容霜不相称。
只是这么耗着，日复一日地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到底还是来得迟了。
伽罗踏进神殿的时候，乐舞表演和冗长的祷词已经结束。围观百姓全都退到了一旁，池影和城里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老正跪在正殿前面的一口石井旁，依照祖制奉上丰盛的祭品，并请神明见证，确立明日出城主祭之人。
都是些繁文缛节的套路，没什么趣儿。伽罗忍不住开了小差，踮着脚尖左右张望，看那供在大殿和四周廊下的妖怪形象。
有她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汶笙变成海妖后，绿皮赤目背后生有双翼的模样被画在一张巨大的布上，悬挂于西廊之下。而隔过四五个画像的位置，白布上赫然画了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四散如披发般放射如出蛇一样的许多触手。
呕！这地方的人还真是实诚，连这玩意儿都……伽罗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恶心得把早饭给吐出来，忙不迭扭过头去——
却不想，这一回头的瞬间，恰正看见扭曲摇晃的场面！
就在池影他们几个人围着的那口井中，猛然升起一团黑烟，不时还迸发出阵阵的异动！
主持仪式的长老和池影都被吓了一跳，连连退后几步跪倒，身后的百姓们也都骚乱起来。 伽罗来不及细想，抬脚就冲了过去。但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那口井已然像要爆发的火山般剧烈震动，连带着整座神殿的台基都跟着一起晃了起来。才刚上了石阶，就被晃得头晕眼花，站不住脚。没等伽罗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手已经抢在了想法的前头！说时迟那时快，她从腰间荷包里胡乱摸了张符咒出来，“啪”地一下便贴到那井口上去，“管你是什么妖孽，驱魔符咒在此，还不给我滚开！”
原本也没指望夏兰正渊信手画的这几张纸有什么用，贴上去的时候，本是已曲起中指，打算要跟这口邪气的古井拼一拼法力的——虽然未必有全然把握能拼得过，而且那样一来她天人的身份马上就会暴露，再也不能以叶静棋的身份安然待在这浮萍洲。但至少，她不能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井中的妖孽伤人不是？
却不想，二道士的符居然还挺灵验！简直堪称是立竿见影，一贴包治百病！话音才刚落，井口就不再震动了，就连已经腾到半空里的黑烟也都乖乖自己滚了回去。
伽罗舒一口气，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好像是走不了了——
四周那些目睹了这一切的百姓，此刻正用仰望天神一般的目光盯着她看。满是崇敬与热望的眼神让伽罗有些紧张，尤其一想到他们在看黑色妖怪的画像时也是一般无二的神情，更是觉得背后似有冷汗滑落，“那个……不是你们想得那样……我只是顺手一贴……那个……那是道士给的镇妖符呀！”
显然，此刻再怎样解释都是徒劳了。静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巫女！她是巫女！”转眼间众人便山呼海啸着扑了过来，他们将她高高地举过头顶，一路抬到了神殿里。
从众人七嘴八舌的话里，伽罗终于渐渐听出一点眉目。被她镇压下去的那口其貌不扬的水井，乃是浮萍洲人先祖们特意留下来的宝贝，据说是跟海眼中神灵沟通的唯一途径。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明就里闹得这出乌龙，竟阴差阳错地被视为具有与海妖沟通的能力，继而被群众误认成了传说中消匿了快七十年的通灵巫女！
更棘手的还不止是这个……长老说，巫女现身，上上大吉。她这一闹，聂家和慕容家主持桑田之祭的资格瞬间就被取消。他们说，按着早年间传下来的规矩，负责出城安抚海妖，夜夜祈求神灵庇佑的，本就该是巫女……
人群散去之后，伽罗抬起头来，对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安抚海妖？跟神灵沟通祈求庇佑？她拿什么安抚拿什么祈求？为表诚意，把自己扔进海眼里让他们随便吃吗？
“这就是你的目的？”身后不阴不阳的一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对她提防戒备的池影。
“只是意外。”伽罗叹口气，“真心话，我对主持什么祭祀没有任何兴趣。很抱歉抢了原本属于你的位置——”
“桑田之祭祸福难料，难说你到底是抢了我的位置还是命中注定该当替我去挡煞。”
“你还真是……永远不吝啬对人说最恶毒的话呀。”认识了一个多月，就没见过这家伙给人个好脸色。永远阴恻恻的，仿佛天底下所有人都欠他的钱。
“恶毒又如何？你有这样不凡的能耐，难道还怕一语成谶？”
“天生一双魅眼的人不也照样忌讳，不愿看见世人眼中的偏见？”伽罗故意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别再试图用你天生的本事来试探我了，那日你已输过一次。”他想让她失魂，落入自己掌控，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对手，非但没能迷惑她的心智，还被对方反击，进入识海窥见往事。
“你——”被人揭了伤疤，池影的脸色顿时变了一变，但未及他发作，已然又被抢过了话头：“抱歉了，聂公子，我还得回去休息好应付明天的夜祭，就不跟你在这儿斗嘴浪费时间了。咱们有话明说了吧，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吗？”唇边勾起菲薄一笑，活像一只盯上隔壁家鸡崽子的狐狸，“据我所知，海水退去后收获的那些珠宝，一直是你们聂家和慕容家负责收集，然后拿出一部分来均分给城中百姓，剩余的你们两家分成……现如今两家都是你来做主，那我不妨跟你挑明：我想要得不多，三日后大水退去，海底收获我拿一半，权作主持这场祭典的酬劳。事成之后便离开浮萍洲，再也不会来给你添麻烦。你看如何？”
池影看着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似在掂量盘算。但想了又想，还是猜不透这女孩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你？为钱？”自问看人一向很准的他，怎么看她都觉得不像是那种贪心逐利的小人。
“不然呢？聂公子以为我图什么？聂公子又希望我图些什么？”伽罗知道他不会信，但此刻只能如此。哪怕是让他将信将疑也好——池影心里每多一分狐疑，她便能多争取到一点转圜的时机。
“好，我应你。——事成之后你若是连夜就走，我再给你多加一成。”池影转身拂袖而去，遥遥扔下这样一句。
伽罗望着那人的背影笑了起来。他出手倒还真是大方！
【陆】
“汶笙，汶笙……你在吗？”
因为郑重其事，亦因为实在是危险，所以主持夜祭的人只能独自出城。留在城里的人，出于敬畏和虔诚之心，这三日中每夜都是门户紧闭，早早的焚香安寝。
身后城池之中一片静阒无声。伽罗趴在水边高台的栏杆上，低头对着身下波光粼粼的海水呼唤，“汶笙，你听到吗？”
整串的灯笼从为祭祀而搭建的高台上一直垂到了海面，倒映光华摇曳，晕开一片橙红。伽罗叫了几次之后，橙红的海面上咕噜噜冒起泡来，继而翻出一片青绿的身影。
“还好还好，我就怕你不来。”本着不怕死的精神，伽罗提起裙子，一溜烟儿奔下了高高的祭台，跑到离水最近的一块空地上去。
脚下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她找了块平展的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会沾到裙摆的海水。望着半浮在水面上的汶笙，轻声道：“夜虽漫长，但时间紧迫。你必须得跟我说实话——汶笙，你当日究竟是怎么落水的？是否有人阴谋暗害，你有没有怀疑过……池影？”
她问过慕容霜当年之事。慕容霜说，桑田之祭的第一天，一切如常，可第二夜过后，汶笙却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早早回来休息。一直等到中午，还是见不到他的踪迹，慕容霜便有些急，叫上池影一起，冒死开了城门出去。 可是那个时候，他们眼前看到的场景，就只剩下一座坍塌的祭台，哪里还有汶笙的踪迹？
当日在芦苇荡里，汶笙也是这么说的，祭典的第二夜，不知出了什么事，祭台忽然毫无征兆地倒塌。他摔进海里，很快便没了知觉。等醒来时，海眼已离开了浮萍洲，而他则变成了这副可怕的模样。
面对伽罗的追问，汶笙摇了摇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不是怀疑，而是笃定。打从祭台坍塌的那一瞬间起，汶笙便已心如明镜，“除掉我，他便是名正言顺的聂家家主。只有他有做这件事的动机……”
“那你还不早说？”害她平白猜了这么久！“难道你不恨他？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报仇？你你你你……”伽罗看着他，满心里都是恨铁不成钢。想起那天在芦苇荡里说过的话，汶笙说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离开海眼，唯一的愿望只是想再见一见慕容霜。所以他求她，所以伽罗才会在知道海眼将于一个半月后重现浮萍洲后提出假借叶静棋的身份替他走这一遭。
她承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他再见到慕容霜。
因此才会有那日在神殿前的举动。是的，池影那双魅眼可不是白长的，他猜得一点没错，那一幕所谓的事发突然，伽罗可实在不是什么无心之举。慕容霜和汶笙都告诉过她神殿的事，每年海眼将至的前日，水井里会升起黑烟，如山摇地动般震颤，而打从七十年前最后一任巫女往生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将这不祥之兆给镇住过。
于是她钻了这个空子，借这样一个机会从池影手中顺利抢到了桑田夜祭的资格。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如约见到汶笙，进而谋划下一步的棋局。
“这是我的命。”汶笙居然笑了，笑得苦涩。“命中注定如此。我不想报仇……请你也不要试图帮我去报什么仇……这件事不怨池影，真的。”
“为什么？”伽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聂汶笙，就算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个君子，但你未免也善良的过头了吧？明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才变成这样的，居然可以忍气吞声只字不提？还说你不怨他？”
“你要是知道池影他小时候……”汶笙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后半句话给说出来，“你要是知道他小时候受过多少屈辱磨难，就会明白他会变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我知道。”见他不信，伽罗叹了口气。“之前无意中进过他的识海——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她并非有意要去刺探。是那天，池影为了证明她不是叶静棋的事，故意用那双魅眼挑衅。伽罗的法力没有多么高深，加之事前根本没有防备，所以骤然之下，恍然有几分失神。虽然很快反应过来稳住了自己，但那时想要抽身已然很难……索性把心一横，反其道而行之，以攻为守，破开了他眼中的魔障，一路进入他的意识中去——
没想到，那个人脑海中对于过去的种种回忆，却比他眼中那一层层魅人心智的魔障假象更加灰暗痛苦……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眼，下着大雨的清晨，那个瘦小的孩子被人在街头追赶，身后是一群比他大的孩子嘴里喊着，“打死他！打死他！快点，别让那个婊子生的妖孽跑了……”
到底还是没有逃脱。池影蜷缩在地上，雨点般袭来拳脚中，夹杂着看热闹的咒骂和路人的白眼。他瞪大了眼睛想要记住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却因此吃了更多更硬更狠的拳头。“看什么看！再看就戳瞎你那双狗眼！”
伽罗仿佛听见那个孩子心中的怒喊！他也不想要这双眼！从来不想！可这一双魅眼是天生的，他摆脱不了，更逃不掉。打从还不记事的时候开始，池影就已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些阴暗，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年幼的孩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常常只是无意识的一瞥，便会将别人一下攫入自己眼中的幻象里去——因此打从他记事开始，世上的人大抵就只分为两种：一种对他十分恐惧，像避瘟神一样躲得很远；还有一种则是仇视，就像现在对他拳脚相向的这些……只恨不能将他给活活打死！
如果他不是姓聂的话，也许早就被这些人给打死过很多回了吧？
想到这个姓氏，心中便泛出更多的屈辱。就算是聂家家主的儿子又怎样呢？不过是他一夜风流，跟青楼女子生下的孩子，上不得台面拿不出手……哪里比得上聂家真正的那位少爷，如众星捧月般被供着的公子汶笙？即使母亲死后他被接到了聂家，可日日面对的也不过只是父亲的漠然和夫人的冷眼，还有府中奴仆们明摆着的蔑视和私下里的欺凌……
雨真的很大很大。隔着咫尺的距离，她看见那孩子眼中慢慢地渗出水来。伽罗试着过去拉他一把，可手伸出去，却什么都没能握住——
是了，那只是他脑海中存留的幻象。只是一片无法触碰的虚无。
池影对他人的防范，根深蒂固。即使是在自己的心里，也设置了不知多少障碍藩篱。伽罗没能看见更多，或许这一幕也已足够……对于别人痛苦的回忆，心里宛如刀绞般的血泪，她并不愿意见得太多。
“你觉得池影小时候受的委屈是因为你？你可怜他觉得他恨这个世界很正常所以才不想让我替你查清真相？拜托……汶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味的善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失踪后每一年都是池影来主持祭礼吗？因为就算你没有机会去跟他抢，他也不愿意让你再有机会见到慕容霜！”
当初汶笙求她的时候说过，原本他是有机会见慕容霜的……即使变成这个样子的他没有勇气站到她的面前和她说话，但至少，他可以远远地看她一眼，知道她是否平安。六年来汶笙每天都在企盼那一年三日可以回到浮萍洲的日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六年的桑田祭，慕容霜一次都没来过。
伽罗皱起了眉头，“这些年的夜祭全由池影独力承担，想来一则是不想让慕容霜涉险，再就是怕你……他既设局陷害了你，自然不会给你留下说出真相的机会！”
“我并不意外。他一直喜欢霜儿，而且这些年，从我手中抢夺某些东西，早已经成了他本能的习惯……”最初是父亲赞叹的目光，而后是打理珠宝行的大权，再后来，便是这家主的位置——或许，当日在祭台上动手脚的时候，也有对慕容霜的一份私心……三言两语说不清这些年的恩怨纠缠。汶笙沉吟一下，语气异常的平静。“告诉我你所见的，伽罗。我只想知道，他们过得好吗？” “你说什么？”伽罗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知道——你居然知道！你让我来浮萍洲，难道是要我替你看他们两个……”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汶笙，他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吗？怎么对谁都是一副慈悲心肠？
“如你所说，每年夜祭都是他来。”知道他对自己怨念深重，所以汶笙始终没有试着游过去对他开口，告诉他自己可以远远躲着一句话都不说，只求能看一眼慕容霜的身影。又或者，他想听他给自己一句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的承诺……
伽罗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能说些什么。她曾经以为，汶笙对慕容霜只是道义。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像这样只是在守护在一旁的温柔注视，也是一种爱情。虽然这份感情也许永远都不够浓烈……但谁也不能否认，那也是爱呀！
“她过得不好，”她突然说，“一点儿都不好！她以为你死了，而且是为了她才丢了性命，所以就算明知道池影喜欢自己，也始终没有再谈婚论嫁。她一次次地拒绝了他，每年这个时候都绣上一身白色的嫁衣拿到你灵前哭着烧掉，她跟我说她没有办法跟池影在一起，因为那对你来说太不公平……”
她说得很急，那只妖怪眼中则又涌出红色血泪，“傻瓜！伽罗，请你替我告诉她，这不是我想看见的事情……我从没想过她会过这种日子！霜儿她应该跟池影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她的人生……”她应该去过他们三个人中，唯一一份圆满的没有缺憾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束缚起来，活生生地受苦！
“我带她来。”眼见的东方泛白，时间已经不多，伽罗对汶笙说：“别指望我！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给你带！今晚我想法子带她出来，有什么话，你自己亲口去对她说去！”
【柒】
如她所料，这提议遭到了池影的坚决反对。纵使伽罗拍着胸脯说自己在水边见到了“汶笙哥哥”，纵使慕容霜已经迫不及待大白天就往城外奔去——
池影拦下了她们，“霜儿，静棋表妹不懂，你怎么也跟着糊涂？那些海妖本就会惑人心智的啊！想来静棋昨夜见到的汶笙只不过是个幻象而已……其实这几年我在水边夜祭时也曾经见过，只是怕你难受不曾提起罢了。”
“可也许那真的是汶笙也说不定……”
伽罗看着他，他却连眉毛都不挑一下，“你觉得，我这双眼……”池影看看慕容霜，又望定伽罗，“难道还会看错？”
慕容霜的面色似乎有所松动，于是那人便接着信口雌黄，“第一次看到汶笙站在那儿的时候，我也曾有过惊惶失措，甚至想要将他给拉上来——唉，后来才发现漂浮在水面上的只是个缥缈的幻影！”
“你贸然出城太危险了，再说这样做也不合规矩，破坏夜祭是对神明的不敬。”缓了缓语气，他柔声对慕容霜道，“恰逢汶笙的祭日，你有些心神恍惚也是难免……等下我陪你去祠堂多给他上几炷香，就不要去乱信那水妖诱人的幻象了吧？好不好？”
慕容霜温顺地点了点头，对于他的话，她总是深信不疑。伽罗却像硬被人塞着吃了块砖头，心里很梗得慌。恶狠狠瞪一眼那坏人，对方却好似完全不曾看见一样，风轻云淡地啜一口茶，吩咐下人伺候慕容小姐去准备上坟的衣裳。
“我就知道你不是为钱那么简单。”眼见得慕容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开口，“打从你出现在浮萍洲的第一天起，直觉就告诉我，你是为那个人来的。”
伽罗耸了耸肩。没错，跟他谈钱，只是不想让他横生枝节，阻止自己主持夜祭。现在已无所谓要不要挑破这层窗户纸，桑田之祭绝对不能中途换人，所以打从她昨晚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后面要发生的事儿就已经是谁也拦不住了。
“我真的非常好奇。你对这个世界到底怀有怎样深重的仇恨？”伽罗看着他，很想再次破开他眼中的结界进去看看，“以至于在做了那么残忍可怕的事情之后还能如此泰然自若，问心无愧？”
“残忍？可怕？”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太天真了，小丫头。”她虽有点本事，看起来也有几分阅历的样子，但思维方式却比慕容霜还单纯，“你不妨去问一问城外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我对他做的事算残忍吗？你且看看他有没有勇气告诉你，其实这世上有的人比我更可怕！”
“还有——”池影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森冷起来，“我警告你，不要试图拉霜儿下水。如果你敢伤害到她，无论你是谁，我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伽罗开始有一些出师不利的懊恼，没能把慕容霜给带出城来这件事，她并不觉得意外。但这么快就跟池影交锋摊开底牌，看起来实在是有点糟糕。虽说大局并未超出掌控，可事情的真相显然正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发展……池影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真像她猜测得那样，汶笙落水这件事情，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池影有理由恨聂家的人，也有理由恨汶笙，无论出于对感情的自私还是天性中本来就有的那份占有欲，他都有足够的理由推汶笙下水——可是不对，总有一些东西不对。摊在眼前的这片真相，像是一幅被撕开后又缝合起来的绣帕一般浅薄，远远看着没什么问题，但稍一留神就会发现，上面那些花草的脉络根本就合不上缝儿！
她心里有太多的疑惑，而寻找答案的唯一途径，只能是再去追问汶笙。
当天夜里，伽罗等在祭台之下。汶笙如约而至，却在附近盘旋了一会儿才浮上岸来。看见她没有带慕容霜一起出来，他仿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伽罗正要问他，却不想汶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
他说，伽罗走后，他越思越想越后悔，一直埋怨自己没有把事情跟她讲清楚，更害怕今夜她真的带着慕容霜来——“相比永生永世沉沦于此的痛苦，我更害怕让她知道那个残忍的真相。”
他说残忍。伽罗愣愣地望着汶笙，白天池影说过的话此时就回响在耳侧。这算是个什么哑谜？这兄弟俩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你昨天说，霜儿是觉得欠我的，所以才不肯跟池影在一起？”涩涩一笑，他咬了咬牙。“可我却没有告诉过你，我之所以明知道是他做了手脚却还这样心甘情愿地隐忍，完全是因为池影——我欠他的！” 他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但还是觉得难以启齿。眼前这个女孩子是个善良的人，知恩图报行侠仗义，为了救他脱离苦海而不惜涉险出力。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真相，那个现在大概只有他和池影两个人知道的真相……
脚下的海水不停拍打着岸边的岩石，远处，月亮慢慢地升起来了。
“池影他……原本是我的替身。”突兀地开了口，免不了就得细说从头。最初他也以为，六岁那年突然被带回家的那个陌生男孩儿，只是父亲在外风流的私生子。可是后来，大约是半年之后的某一个晚上，他无意中听见爹娘的一段对话，才知道原来池影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便已注定会是一个悲剧。
浮萍洲里的全部人都在撒谎——不，或许不能够这样说，他们只是习惯了谎言，早已忘记失落的真相。
最初那个矿工们无意中发现了海眼的传说，确实是真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发现海眼的那天，便有同伴被陆续地拖下水去。那两个捡回了性命和财宝，却又因为贪心而迁徙至此的人，便是慕容家和聂家的先祖。海眼确实年年到来，夯筑了台基垒砌了城墙之后，海妖伤人的事情也确实很少会再发生。可相应的……若干年后，他们发现，海底能够捡拾到的财物变得越来越少。“这海眼是时时流动着的东西，再怎样丰饶也经不起如此索取，更何况，它没道理只在此处留下如此丰厚的宝藏。”
“你是说……”电光火石之间，伽罗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浮萍洲之所以年年收获财物，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绿皮的怪兽看着她，许久，悲伤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祖先们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虽然那时，靠着贩卖珠宝早已衣食不缺，甚至成了富甲一方的豪强，但他们却不愿意放弃这年年不断的收获。也是机缘巧合，某一年大水围城的时候，一个被掠走丈夫的妇人跑来向他们的先祖哭诉，说在水边见到了自己的丈夫。乡民们将信将疑地举着火把去看，果然发现了那人——自然，他早已不是人的样子。男子变成了海妖，虽然还能说话，但却不敢上岸。岸上的人将他视作蛊惑人心的妖怪，纷纷追打驱赶，他躲开之后却又游了回来，哭着说自己不奢求能回到家乡，只希望大家不要再撵他走，并善待自己活着的家人。他捧出大把大把的宝石抛到岸上，说这是随海眼辗转各地时用心的采集。许是他的哭声感动了大家，也可能是金银迷惑了世人的眼，众人纷纷散去，没有再说什么。而几天后海眼消失的地方，珊瑚和珠贝显然比往年要多些。
伽罗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像被海里那个黑色的妖怪紧紧地扼住了脖子。
汶笙叹了口气。就像她猜测的一样，这件事启发了城里的人们，为了能够确保每一年的收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故意往水里……
“这代代流传的桑田之祭。起初便是以祭祀的名义将选定之人抛入海眼。”望着高高的祭台，汶笙面上的痛苦似乎全都化作了一片麻木，“弱肉强食的世界虽然危险，但总会有侥幸活得下来的……只要他们还能记得，便会给故乡带来丰饶的收获。”
伽罗开始明白池影白天的那句话。她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场面，将活人祭入海中，是怎样的血腥和泯灭人性才能让他们做出这种事情？
“这行为虽然丑恶，但却相当有效，在曾经的某段时间，浮萍洲每年都会收获不计其数的珠宝。”最盛之时，相传有过海水所到之处，遍地都是珍珠的奇景。过度膨胀的财富进一步推涨了人类的贪欲而不是满足，过不了多久就有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而私下海眼的事情发生。那段时间，死于非命的人很多，大水围城时岸边等着接送珠宝的人更多……
浮萍洲很快便陷入了一片混乱。慕容家和聂家的两位家主当机立断，收回大权并宣称从此任何人都不许在大水出现的三天里出城，更不许随便用活人下祭。桑田之祭从此改由两家轮流主持，万不得已非要牺牲的时候，便将自己的亲骨肉舍出去——
“你是说……”
汶笙点了点头，“他们发现，用买来的奴隶和囚犯去祭祀海眼的致命缺点……那些对这座城池没有牵挂和眷恋的人，对此只会心存仇恨，哪里会真的给他们带来馈赠？”
从此转入幕后，只有两家人才知道的隐秘祭祀，反倒变得比最初时候更为残忍——“这似乎也早已经成了聂家的传统……每一代家主都会在外面随便生个孩子，带回家豢养成为海眼准备的祭童。”
伽罗嘴唇抖了一抖，“你说池影是……”
“生来注定的命运，他是我的替身。若不是他，便会是我。”父亲舍不得让他去送死，便调教池影，试图将他培养成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祭童。说来也不是件多困难的事，毕竟对一个受尽世人冷眼的小孩子来说，只要给他很少的一丝温暖和关爱，他便有可能因为感动而为你豁出命去。
可偏偏，池影并不是那么愚笨浅薄的孩子。天生的那双魅眼，虽给他添了太多麻烦，却也保住了他的命——“人心凶险的道理，他从来比谁都更看得清。”汶笙这样说道，平静如讲述书中故事。“加之他从小就会用双目之中的幻象来迷惑他人的心智……所以很快我爹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侥幸逃脱一命，没有沦为祭台下的妖灵。是以才有了此后的磨刀霍霍，步步为营，从众人欺凌的弱小孩童一路长成飞扬跋扈的聂池影。
【捌】
伽罗一脸倦意地回到慕容府时，池影正坐在大堂上等着她。相视一笑，彼此眼神中都杂糅了太多的东西。伽罗试着放下自己对他的尖锐，“慕容霜呢？”
“昨夜在祠堂里受了些风寒，吃过药在睡。”
伽罗了然地笑笑，不想去揭穿他，“找我有事？”
“你带他走吧。”
“什么？”
“不是为了那个人才来到这里的吗？带他离开——不是离开浮萍洲，而是离开那个海眼。有件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其实像他有机会脱身的，虽然终其一生都不能离开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池影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 “可还记得被你封镇的那口古井？那井中就住着一只逃出来的妖怪。”当年他在聂家受尽白眼，城里的孩子又总是打他，无处可逃的时候，他便会躲到那寂寂无人的神殿里去，甚至有时整夜都不回家。因为从小见多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对那井里的怪兽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还隔着井口跟它聊天，听它唱歌说话—— “关于祭祀的事情，他都告诉你了吧？”见伽罗一脸了然的神情，他笑了笑，“井里的那家伙，几十年前被扔下海……”后来实在难以忍受，便又偷偷地爬上岸来，回到了浮萍洲。可是彼时的浮萍洲却已经没有了他记挂中的妻子儿女，就算有孙辈，他们也不可能再认一个死去了几十年，现在却变成妖怪的人当祖宗。所以他只能躲在那口井里，虽然孤独、寂寞，但好歹不用再跟着海眼辗转流落，一直受苦。
从它嘴里，池影知道了那些被隐藏的秘密。巨大的财富到底来自哪里，还有，为什么父亲突然会来关心自己……虽然他是有所防备，虽然从一开始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就不是真诚的善意，但知道真相的那天，池影还是哭了。从那一刻起他坚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去的母亲和慕容家那个瓷娃娃般的女孩儿，根本没有其他任何人会真心地善待自己……
是的，他喜欢慕容霜，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面从来没有仇恨恐惧，只是一片如湖水般澄澈的笑意。
为了这丝笑容，他愿意豁出命去。可拥有这样美好笑容的女子，却早已经注定了将来是别人的妻。池影蓦然笑了一笑，望着窗外的红叶，仿佛看见那树下站着年少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那么多的心机。他努力地往上爬，学那些汶笙压根就不感兴趣的生意经，为聂家鞍前马后地出力，慢慢从铺子里打杂的伙计一路挣回二少爷应有的地位。
他从没稀罕过富可敌国的财帛和聂家家主的地位，甚至对于所谓的桑田之祭，也是嗤之以鼻。之所以做这一切，将财富和权力统统攥在手里，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将那个早被架空了的人彻底除去！
“汶笙对你，从无恶意。”虽然同情他，觉得他也可怜，但伽罗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你可以对善良的慕容霜那么好，为什么却不肯放过同样没有害人之心的汶笙呢？”
池影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我对他没害过我的感激。”
若非汶笙心善，他早就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哪会是毁了祭台让他落到海里边去那么简单？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希望他回来。更何况他是回不来的——既变成了那个样子，就没有可能再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伽罗看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滑过很浅的一丝懊悔。“我知道你是有来头的人，想来一定有法子帮他。带他走吧，今夜就带他上岸，明早离开浮萍洲。”
“那你呢？留在这里当无冕之王，继续年年桑田之祭？”
“那有什么不好？”略微沉吟一下，池影正色看她，“至少……我不会往海里扔人！”
他的话也许有些道理。
汶笙也说，自己不想再去追究谁是谁非，更不想让慕容霜因此痛苦。可伽罗盘算了很久后仍觉得，带他远走异乡这样的结局，绝不是事情最好的收稍方式。
所以才会有那句冲口而出的威胁吧？她对池影说：“我知道你给慕容霜下了暂时昏睡的药。但如果你今晚不去见汶笙的话，我保证出现在祭台的人一定是慕容霜！”
轻轻一笑，从怀里拣出一张符咒放在桌上。“二道士，上一张一贴见效，这次也必须灵哦！今夜之事成与不成，可全都要靠你了！”
祭台上的风很大。
夜风呼啸着穿过素白的裙摆，一路刮向远处的高山。
伽罗等了一会儿，果然见身后不远的地方，远远现出一点提灯的身影。就在这时，汶笙也如约来到了岸边。
隔过六年之后，他们两兄弟，终于再次见面。
意料之中的久久沉默，天地之间，只有风从海面上一阵阵地刮过。像这样的时候，就连彼此的鼻息中都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没有人贸然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汶笙先发话说：“你会待她好吧？”
池影没有说话，面上神情却是显而易见的肯定。汶笙便又问：“既然决意瞒了，那就永远都不要让她知道……这些年我也都看到了，自从你接手祭典以来，从未干过那种肮脏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屑。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个秘密终结在你的手里吧。”
“都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毁掉祭台害你落水吗？”铿然一句，语气一如他素日的凉薄，态度却不像以前那样淡漠，“你身边这位姑娘可是好奇得很呢！”
“你不想霜儿伤心，又可以借此机会除去我，一举两得的事情，换我是你也会去做。”
池影脸色黯了一黯，“可最后还是让她伤心了……而且居然是因为你而伤心。”这是他最后悔的事，当初一心以为，只要除去汶笙，自己便能赢得慕容霜的芳心。他甚至想过，也许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可以再想法子救汶笙出来。可是没想到，慕容霜从此觉得自己亏欠了汶笙——他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因此全面落空。本是想离她近些，结果却走得更远。
“再怎样，也总强过痛失至亲。”汶笙说着，转身折回水里面去，不多时又浮上来，捧出一把光耀璀璨的金银，“就算你不稀罕，我也要给浮萍洲的百姓留下一点。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全当是替聂家赎这些年来积下的罪吧。”
池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话刚出口又自嘲起来，“也是，你是聂家正宗嫡出的少主，怎么会不知道！”
“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伽罗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问道，“你们都不肯让我带慕容霜来，又好像都瞒着她什么事，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给我说个清楚！”
慕容霜虽然是慕容家唯一的后人，却是他们三个当中唯一一个不知道海眼真正秘密的人。与城里那些百姓一样，她敬畏这片给家族带来财富的海域，但她从来都不知道，那片碧海之中藏着多少人的血泪，甚至还有自己先辈们的性命。
许是心有灵犀，又或不约而同。汶笙、池影，还有慕容霜的爹，全都不愿意让她知道那个残忍得令人抓狂的真相。
六七年前，海眼中已经很少再有什么收获。而现在浮萍洲里人口的规模，早已不是用少少一点金银就能养活的了。因着那双魅眼，聂家没能将池影拿去祭海，而慕容霜的爹从年轻时就反对以人为祭，再说他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慕容霜不知道，六年前那场看似公平的抽签，其实是他爹和汶笙设下的一个局。慕容熙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便找来汶笙，提出由自己充当祭品下海，解燃眉之急。
汶笙自然是不肯的，奈何慕容熙苦苦相求。垂死的老人一声声在他耳边叹息，“我是个将死之人，变成妖怪，也许还能多挣几年寿数，可你们……你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这么大的家业，不能突然没了支撑。”
原本那一夜偷偷出城去祭台找汶笙的人应该是慕容熙。可池影却不知从何得到了消息，不但设法困住了慕容熙的脚步，还抽身来到水边，毁了那座祭台——
“原来，是你。”身后传来一声呜咽，众人遽然回首。不远处站着的人，正是应该在房中昏睡不醒的慕容霜！
“霜儿……”汶笙还在怔忡，池影却已然怒不可遏，扭头怒视伽罗，“你居然敢骗我！”
见他眼中快要喷出火来，伽罗乖觉地退了两步，“不这样，哪能彻底对质，把事情说个分明？”
池影步步紧逼，身后的慕容霜却比他还更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伽罗身前，“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流泪回眸看了一眼水中的妖怪，似是斩钉截铁一般，迎面对上池影的双眼，“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们竟瞒了我这么多事……”
月光下的眼泪，像薄薄的露水般晕开在脸上。“偷偷跟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慕容霜看着池影，哭得很是伤心，“我知道你喜欢我，从很小就知道。这些年来我也一直都觉得，相比汶笙，其实我更喜欢你……可是你不该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哥哥啊！你怎么可以为了我而去祸害他无辜的性命！”说着说着，她大声喊了起来，“不要去怪别人，弄成今天这样，我没有别的选择——”
纵身，一跃。
“不！”
来不及等池影阻拦，也来不及让汶笙反抗，慕容霜猛地一下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海中。她并不会水，却奋力挣扎着要将汶笙托举出水面——
“如今有了我这个替身，你终于可以自由了……汶笙。”
【玖】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伽罗自梦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那一枝挺拔秀丽的红枫。
前夜故事恍然如梦。但漫步行到庭中，石桌边淡然微笑的男子——伽罗忍不住，厚着脸皮细细多瞧了几眼。
眼前的人很陌生，轮廓却与她从前猜测的并无太多不同。温文尔雅的脸，含着轻笑的眼，迎着她的目光，略带遗憾地开一句玩笑，“变回来也不好……如今就算准备下了作料，也不能将你这个大活人给红烧焖炖清蒸……当初没有好好把握难得的机会，实在是让人遗憾！”
“得了吧你。”伽罗毫不客气地顶回去，“要是当时贪小便宜把我吃了，哪还会有如今花下吟诗的好日子过？你们兄弟两个，着实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角色！”
扭头张望一番，“池影人呢？”
汶笙若有所指地抬了抬下颌，“你觉得这会儿，他还能在哪儿？”
相视一笑。伽罗忍不住很自得——这次的事情做得真是漂亮！当然，这其中也有二道士那张符的功劳！虽然说以为慕容霜真死了的池影当时曾控制不住情绪冲上来把她暴揍了一顿，但很快他就道歉了——再说自己又不是没还手！
像现在这样子，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自己也已尽了全力。聂家的这两位，虽仍旧不算和睦，但好歹已冰释前嫌。据说慕容霜昨天晚上已经醒了——
想到自己的聪明才智，伽罗嘴角上不由弯起一朵笑容。没错，那夜跳下海去的并不是真的慕容霜，而是她用夏兰正渊给的符咒变出来的一只偶人——二道士果然靠谱，借着昏暗的天色和关心则乱的心情，竟连天生魅眼的池影都给骗了过去……
慕容霜跳下去之后她也没闲着，趁着池影奋不顾身捞人的空当儿，使了个移形换影的法术，就把汶笙那身绿莹莹的皮囊换给了假的慕容霜，顺手还抽了那张符——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干脆二次利用，重塑成了汶笙的身体。
虽说只是个傀儡人……但总强过舍身出来之后，变成虚无缥缈的一段魂魄吧？
舔一舔银色的笔尖，习惯性在羊皮卷上记录下这一路的曲折。海眼中令人垂涎的财货，浮萍洲恩怨交织的情仇。她尽全力给了他们三个人最圆满的结局，现在，也该好好地去想一想自己的事儿了……
伽罗说不清自己具体是在什么时候猜到那个正确答案的。也许是在祭台上吹冷风胡思乱想的当口，也许是池影咬牙说早晚填了这片妖海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站在山腰远眺浮萍洲的瞬间，冥冥之中，上天便有过某种暗示。
跟她之前以为的不同。她并不是中途掉队，落入不知三百还是五百年的世界里去。而是恰恰相反。
或许，她比夏兰正渊，走得更远。
九国的版图，承袭自某个神秘的王朝。王朝覆灭之后，除了居于这块版图正中的云国自视为前朝遗脉，立国最早之外，其余诸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分疆裂土，各自为政的城邦。她以前看史书时见过一段记录，说那是个人神混居、妖魔横行的混沌年代。群雄逐鹿了很多年后，才慢慢形成了后来的九国格局……
虽然还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哪一个时间点上。但此刻的位置，已然是确定无疑。隔着遥遥的云端，几百年后的世界里，白衣女子伽罗的手曾翻过这样的一页关于皇城的记录：自此若干年后，自有英雄出世。海眼填镇之处，起城名曰沧澜。
她信手将这几句话也写到羊皮卷册上去。
沧澜，沧海之澜——
九国版图上东离国的都城所在之地。相传出自当年开国之主剑指青空，力拔山河的塑造。因城中有名为“海眼”的暗湖，能听到据说来自东海的涛声而命名。
这座后来名动九国的都城，眼下显然还没出现。自己在浮萍洲这一段阴差阳错的际遇，想来是误打误撞，提早见证了它的前缘。
是的。此时此刻，脚下踩着的，确信无疑是人间九国的土地，只是不知……眼前这山川河流，身畔的匆匆美景，到底是行在谁的前尘故里，又有多少新的故事，将要遇见！
创作谈
睽违两年后，我们家伽罗桑的九国之旅终于再度开启。
哼，我才不告诉你这事儿其实跟催稿编辑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是这货耐不住性子了晚上托梦来吓我骚扰得老子鸡飞狗跳呢——艾玛这句子长得让我喝口水喘喘先。
正经点：既然开始了，那俺就好好写，握拳。伽罗桑一路行走下去，眼见得河山锦绣，九国宽广。诸君谨慎——前方坑深路长。
PS.朝小颜，这些话绝对不是我不拖稿子的意思请在心里自动回放一万遍谢谢！！！
PS.萧天若，我预祝你下辈子给编辑当牛做马，顺便替我感谢一下托梦的伽罗，谢谢！
慌乱鲠在喉头，让人发不出声。腥咸的冷水汹涌着呛进气管的瞬间，伽罗的手脚顿时彻底乱了方寸——这是第几回了？明明是个天生不会水的孩子，却偏偏每次都要遇见这种跌在水潭里的人间惨剧！我说命格星君大人，您真的是跟我有仇，对吗？
哎呀不对，虽只是在月神殿里打杂，但好歹也算一枚待转正的小仙，命数早不该归那家伙管了。可为什么总是……
咳咳咳咳咳！
落到这步田地，自然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挣扎也罢狗刨也好，总之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划水，好歹先让头能浮出水面吧……
哎，等等！那是什么？
才刚把脑袋伸出去，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忽然间又被一股猛力拽回水里。再次呛水的伽罗顿时怒上心头，手舞足蹈中低头向下看去，只见一团黑影正死死缠绕着她的脚腕。水草？伽罗用力地踢了几下，没想到却完全甩不开那团黑影，反倒觉出那东西拽力越发强了些，甚至带有点死死攥住不肯撒手的意思——她顿时吃了一惊，心里暗暗叫起糟糕：难道这东西竟是活的不成？
水下的黑影确实是个活物。不仅是活物，还是个相当奇特的活物！在惊恐的挣扎与拉锯中，伽罗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虽说是面目模糊乌漆麻黑的一团，但靠得近了，却也分得出口鼻眼。
这只从未见过的妖怪长着两只异常细长的眼睛，眸光泛着幽蓝。一张嘴倒是大得吓人，更吓人的是它的身上和嘴里生着无数条柔软的腕足一般的东西，每一条都如灵蛇般难缠，未及反抗，便一环一扣地死死困住了她的脚踝——然后是腿，还有腰。
饶是再傻，此刻也明白了，这家伙摆明是将自己视作盘中美餐！
欺负人是吧？
拿我伽罗不当神仙？
拜托，姑奶奶我也没有吃午饭！
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反倒令她瞬间镇定了下来。深吸口气，想起来身上好像还有颗龙族的避水珠。
伸手入怀，摸了那珠子出来塞入口中，另一只手则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刃。
手起，刀落。缠在身上的黑色的触须抽搐着沉入水底，可是那妖怪却丝毫没有一点吃痛和退缩的意思，反而游得越来越近，缠得越来越紧。
更多根触须伸了过来，这次的目标是她的脖颈。伽罗一边努力让自己浮出水面，一边挥着匕首应对，可那些黑色的触手却像无穷无尽一般令人应对不暇，仿佛她斩断一根立马又能长出十根来一样。及至伽罗的手终于能够到水面的时候，对方也已经将她的脖子牢牢扼住，逼得她就算含着避水珠也无法呼吸了……
那妖怪看着她，幽蓝的眼中放出异样的光来，似是阴恻恻的笑。
它张开了大嘴。黑色的须子收起来了，那嘴里空空的，没有牙齿，却好似深不见底的无垠地狱一般黑暗，令人恐惧。伽罗仍不死心地挥动着手里的匕首，可面对一只完全不惧怕疼痛的妖怪，这些努力而今都只是徒劳。
被憋死之前，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天。
隔着薄薄的水，看见明媚的一片蓝……倏忽而过的绚丽光影，像是有鸥鸟俯身拂过了水面。
“救命！”
被那黑色妖怪彻底拉入海底之前，倾尽全力地一喊。也许是无意识的最后挣扎，也许是心中还怀着一丝希冀，伽罗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求助于那个其实压根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的身影，她只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是要挂了……
【壹】
白色的绒一朵一朵从水上飞起，像深秋时乍然初降的零星雪花。
岸边茂密的芦苇荡里，伽罗望着眼前的家伙苦笑。这一程波折的旅途，剧情还真是有够跌宕。就在刚刚，慌乱中疾光电转，只看见一双巨大而锋利的鸟爪——猛一下划破了波浪，抓住她的双肩。那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终于有救了——因为心怀感激，所以非常顺从地任由对方拽着自己的身体跟水下那个黑妖怪角力，却不想，这家伙不但救了自己，还连那个浑身长满腕足的妖怪一起拽出了水面。
事情的发展让她根本来不及喘息，下一刻的场景立马将人吓个半死：救了她的家伙张口就要将那只湿淋淋的黑怪给生吞下去，而就在伽罗失声叫出来的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大堆长得更奇形怪状的妖怪来，七嘴八舌地撕扯着那黑色妖怪的腕足。
救她的家伙很识相，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直到这时伽罗才看清了，眼前这只可不是什么长着毛的水鸟，这是一只……嗯，该怎么说呢？好吧，看来以前教珍禽异兽学的时候她都是在打盹了，又是一只不认识的妖怪！
绿皮，赤目，乍看去长得很像只青蛙，可是却生了一对巨大无比的鸟爪。它没有手臂，背后生着一双蝉翼般透明的翅膀。
它带着伽罗，以极快的速度贴着水面飞行，转眼便将争食的妖怪们甩到了身后。
虽说这长相看起来比刚才那黑家伙也强不到哪儿去，但终归是救了自己的命的“恩人”，伽罗被它控在爪心，倒也不觉得十分紧张。
不承想，及至到了水边的芦苇荡旁，那家伙将她扔上岸后说的第一句话，顿时让人一下子又提起心来——
“喂，我该吃了你的。”
伽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妖怪，张着蟾蜍一样快要咧到眼睛的血盆大嘴，嗓子里却发出清晰无比且非常好听的一把男声。
“这样好的机会非常难得。再说就算我下不了手，等会儿追来的那群家伙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身子一半没在水里，一半浮在水面上，侧着头，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双红通通的大眼一直紧瞪着伽罗，看得人心里发慌。
可是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伽罗的心里突然间安定下来了。“那你为什么还不吃我呢？”左右张望一下，她笑起来，“还是我看起来不可口，你得再去找点作料啊？”
妖怪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回过神来。“是啊是啊，只有葱蒜看来是不够的吧，还得寻一点香醋和糖，慢慢入一下味儿才好。”他装模作样地咂了咂嘴巴，又补充道，“哦对了，得再加点儿香油！”
“既然是很难得的，那一顿就吃完也太浪费了吧？”说到吃，伽罗自然也不示弱，就势跟进，好像压根不是在谈论如何灭了自己一样。“依我看呐，还是先劈成几份，分别红烧、清蒸、焖炖和涮锅得好。这样才不辜负我这近千年的修为，你觉得？” “嗯，姑娘说得极是。——你的肉看起来很嫩，须得单独留一只手臂生吃。”
话音落处，相视一笑。伽罗突然觉得，这妖怪的面目看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的狰狞。微风吹来阵阵腥咸的味道，她突然想到什么，“怎么看你也是个懂风雅有品位的人啊，怎么刚才却顾不上这些讲究，张口就要吃那黑漆漆的东西？”
灵界妖魔弱肉强食相互残杀的场面她倒不是没有见过，只是一想到那些差点儿害死她的黑色软足，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犯起恶心。差一点，只差一丁点啊，她可就要死在这不知名的宵小之辈手上！
“那个……那个东西，叫什么？”
“不知道。这东西在水里面厉害得很，平时没人敢招惹。方才，也是碰巧吧……要不是它贪心，一直死缠着你不放，被我一起给硬拽上来……若我和它，在水面以下一对一交手，死的怕就不是它了。这东西没有痛觉，但有个要命的弱点：一出水面，见光即死。拖上来后下口要是稍微慢些，转眼便化为一团黑水消失掉了。”这种活在水面以上的妖怪平常很难捉到它们，是以就算他不好好把握机会，别人看见后也会冲上来奋力抢夺。
“这么说……你是为了救我才把那玩意儿给扔了？”看刚才那个情况，他若丢得慢些，只怕自己也是出虎口，又落进不知什么东西的嘴里边了。
抬手擦一把额角滴落的冷汗，伽罗站起身来，郑重对他施了一礼，正色道：“说真的，你一点不像是个妖怪……嗯，天人伽罗这厢有礼。敢问阁下您的尊姓大名？”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不想却招下对方两行泪来。
青红的泪珠子滚滚落入身下的海水里，如浓稠的鲜血一般洇开又慢慢地散去。妖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一丝迟疑，“我……我以前的名字……叫作汶笙。”
其实也并不是很久以前，可是对他来说，却像是已经隔了千山万年。
汶笙说，他以前曾是个人。——只是，作为“人”的那个汶笙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只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弄不清楚的妖兽。
溺死之前，汶笙是个寻常得再寻常不过的男子。他说，若不是因为一次意外失足落水，做了别的妖怪的替身，他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等等。”失足落水？替身？打量一眼他奇异非常的长相，又联想起刚才说过的话来——他说什么来着？他该吃掉自己，因为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难道说，你是落入这水中之后，被妖怪吞吃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汶笙点点头。继而娓娓说起这水中的秘密。他也说不清楚这水里有多少种妖怪，也说不清这些妖怪的具体来历，只知道这海中妖孽大抵分作两种，一种像差点儿吃掉伽罗的多足怪兽，无论长着怎样千奇百怪的面容，都一样只能终日沉溺于深海之中，只要稍微浮出水面，立刻就会化去、消散。这些妖怪们普遍的混沌未开，兽性十足，也不通人言。除了靠捕食异类和自相残杀同类来增强自己的法力之外它们什么都不会做，自然也永远没有可能离开这里，逃出生天。
而另外一种……譬如像他这样的，相比之下便多了一丝自由。虽然也被禁锢，不能离开这片海水的范围，但却至少能够跃出海面看一看外头的蓝天。若是机缘凑巧，寻到了合适的替身，还能解脱出去重新变回人类——
六年前，他稀里糊涂地掉到了这水里，醒来后便不见了作为人类的那个身体。妖怪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人情存在，没人理会汶笙的惶惑，那些家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窃窃私语说这只新妖真是个笑话，以及盘算着，怎么吃了它……好在，好在这一身的绿皮剧毒无比，那群家伙再怎么垂涎也要有所忌惮，并不敢真的碰他。
后来，一只看起来老成些的妖怪看够了笑话，临走前告诉他说：“傻瓜，你是做了别人的替死鬼啦……”
汶笙掉下水的时候，那家伙正在附近盘旋溜达，正巧看见一只同类抢先一步吞并了那男子的尸身，化成他的模样后逃到岸上去了。“啧啧，只差一步啊，我要是跑快一点，没准你就是我的了呐！”老妖怪咂吧着嘴，眼里满是惋惜地游走了。留下汶笙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海面上，瑟瑟望着倒影中这副令他茫然无措的躯壳。
“若是能找个人来替代我，想必我也许就能离开这儿回人世中去吧……”话到尾声，汶笙低下了头，似乎颇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耻。
伽罗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下漫过一丝怜悯，“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杀她？为什么不吃了她？又或是用别的什么方式让自己解脱出去？不是说遇到替身的机会很难得吗？这么难得的机会，为什么要轻易地放过？
水妖汶笙静默了很久。再抬起脸时，眼中依稀泛起哀伤的泪光。“我真的是很想离开这儿，做梦都想。可若是为此需平白搭上另一个人无辜的性命……”
话没有再说下去。伽罗却彻底听明白了：虽然已经做了六年的妖怪，但汶笙却始终没有失去他那颗柔软的人类心脏。只为心中那一丝悲悯和不忍，他宁肯放弃这对自己来说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想了一想，终是没有道谢。也许，某些时候，对某些人，客气话是多余的吧。
水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天色也变得昏沉一片，望着山后初初升起的一眉淡月，伽罗沉吟许久，轻声问他，“汶笙，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
【贰】
落日熔金，远山含黛。
碧色浓沉如信手泼墨。山谷两侧绿树成荫，树上挂着金灿灿的果实。仰首深吸一气，甜香沁人心脾。
可，任是眼前风景再怎样如画，也无法抚平她心中积郁的种种愤懑！
澈曳那个混蛋，他其实是想死吧想死吧想死吧——伽罗信手折了个树枝，一边走，一边抽打着路边的野草。一睁开眼就冷不丁掉进海里去，又差点儿被妖怪给吃掉，吓得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了……
羽睫轻轻一翕，前尘故事历历在目：按说，探访过人间魔域离境天后，她本该回转人间继续勘行，或是往天界去交差的。谁想到却突然节外生枝，被那没节操的小心眼魔君阴谋陷害，跟着夏兰正渊一跤摔下了山崖！——好吧好吧，摔就摔了，也不是没摔过跤。再说陪他同去一趟六百年前也不妨事，权当开小差借机旅行一场。可……时光匆匆回转之后，山崖下那黑暗尽头的目的所在，本该是六百多年前的紫国，夏兰正渊父母失踪的年代啊……怎么她却跌进海里，还差点儿弄丢了性命？ 难道说扔错了？给她撂到别的地儿了？
好吧，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先看看自己身边儿还有什么能保命的家什。
伽罗停下脚步，翻找起身上的东西：怀里边有借来的避水龙珠一颗，防身用的金刚匕首一把，银笔羊皮卷册加九国地图一套，强迫月粼大人还赌资用的非法姻缘索共计两百九十八根……腰间的荷包还在，但里边儿早已分文不剩，除了零零碎碎的香引火折之类，就只剩几瓶子丹药和一叠天知道有没有用处的鬼画符了——还是夏兰正渊那个二货临别前硬塞给她的，说什么你这么笨，有这几张符照着，就算万一落难也不至于死得太难看之类的……
啊呸呸呸！真是个乌鸦嘴！
可就这乌鸦嘴的家伙，此刻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想到夏兰正渊，伽罗顿时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真不知道澈曳那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喝多了酒手上没准头，阴差阳错地把她给扔到这么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来……好吧好吧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反正是专业踩地皮的，具体掉到哪里也不是重点……重点是！绳子那头的二道士究竟被送去了啥地方啊？！
从离境天到这里来的路上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此刻已是无从追索。夏兰的下落一时间怕也查不到了。伽罗试了试，自己的法力还能用——那也就是说，眼下境况不是最糟糕的。于是目前迫切需要弄清楚的事其实就只剩下一件，那就是她到底是掉在了哪国地界，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实，早在汶笙讲述他悲惨身世的时候，伽罗就已渐渐地察觉出事情不对了。她很笃定自己绝对没有弄错，那些差点儿呛死她的液体，确定无疑绝对的是海水！可是为什么……海边密密麻麻全是芦苇，而在芦苇荡的背后，层峦叠嶂的群山一眼望不到边？
九国中挨着海的国家有好几个，但海边全是大山的她真没见过。再说这也不符合逻辑啊……心念流转如电，忽然一个激灵！伽罗纵身飞起，蹑在云端往下看去，果然！那片看似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腥咸大海，俯瞰过去时，竟也不过是躺在山间的一湾静蓝湖面！
难道说这竟不是片海水，而是个高山上的咸水湖不成？
伽罗追问汶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距离紫国大概多远？”汶笙却苦笑摇头，说：“你说的地方我不知道。”伽罗又问他是哪国的人，不想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这可就奇了！伽罗性子急，最后索性说：“那好吧，我问你答，点头摇头总该可以？”可等她把九国名号挨个儿念了一遍，除了在说到云国时汶笙摇过一下头外，其他诸国，他居然说自己——从未听过！
再问下去，也是徒劳。汶笙没出过什么远门，落入这里后更是不得一点儿自由，因此对外界事情知道的十分有限。他脑海里的所有印象，搜肠刮肚想出的种种地名，又全都跟伽罗手中的地图对不上号。
伽罗默默擦去滑落的冷汗不让汶笙看见，自己心里却一阵一阵地打鼓，忐忑不安。
六百年前，六百年前……好吧，若按史书细细去算，夏兰正渊出生的那个年代，紫国应该尚未建成。她和他曾专门查过那段历史，当年的夏兰家虽然是一方霸主，但掌控的只是些零散城邦，还没有形成什么大国气候。
同时期其他国家的情况，大抵只有个泛泛的概念，详情不得而知。一想到这儿，伽罗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好好地读一读历史。但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此处多山，风物却与她以前去过的地方完全不同，看样子怕不是在遇龙江的沿岸……九国中多山之国不少，感觉中能对得上号的则无非是西临、东离、赤松，只是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罢了。仰天一叹，事到如今，只能说句“既来之则安之”安慰自己。反正她肩负着勘行九国的重担，向来走南闯北惯了，并不惧怕去面对这样一段陌生的旅途。
所以，管它是哪儿呢，且去走走看看，冒一冒险！
举目望去，夕阳又快要落下山去。望着天边残留的最后一抹余晖，伽罗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祝祷道：“只我一个人摔错地方也就算了，横竖姐的寿数长，来日有的是机会跟澈曳那个混蛋算账！但是……二道士，你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啊……但愿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出生的那个地方，找到你爹妈的下落，一家人好团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伽罗终于看见了汶笙口中的家乡。
浮萍洲。
这小城的名字太美了，以至于让人想当然就以为，应该是个如静水飘萍般恬淡安宁的所在。
可是，当伽罗站在漫坡上往下看时，铺陈于眼前的那片景象，终究打破了她之前所有的幻想。
中天月光明盛，旷野四下无垠。山谷中没有人声、鸟语和虫鸣，只有风声呼啸过后的一阵阵死寂。四周的青山早已隐入夜幕之中，此刻映入她眼帘的，便只有月光下寸草不生的大片荒地，突兀地裸露在山谷中，如同荒漠般贫瘠的洼地，像一页破败的宣纸摊在大月亮底下，泛着颓废的白光。
那个人的故乡，宛然就在前方。
洼地正中的位置，有块仿佛是从平地上硬生生夯出来的台基。那座名叫浮萍洲的小城，就矗立在这片台基之上。
终究是有人烟的所在，远远看去，倒也算得上是灯火煌煌。但隔着荒野看那台基，又让人心里有种形容不来的诡异。那地方，像海中露出一角的礁石，像荒无人烟的孤岛，又像是……伽罗轻轻叹了一声，没错，又像是一座微缩版的磐石。
——雁丘国都，大漠戈壁里的传奇。那是她在数百年之后的世界里，早已见识过的人间奇迹。
但这里终究不是磐石城，而是浮萍洲。
她此行要去探访的地方。
【叁】
空中滞着一丝水汽，闷闷的，似是憋着场大雨。堂前紫燕穿梭掠地，拂起裙角素色的轻纱。天仿佛又阴了阴，院子里的那些花，此刻看来，倒是越发显得娇艳。
伽罗四平八稳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头啜一口香茗，把玩着手里的碧釉瓷盏，悠然对身旁负手背立花下的男子轻声笑道：“池影哥哥，您这说得是什么话？小妹怎么有些听不懂啊？”
“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冷冷出声，聂池影并未回头，而是顺手折过一枝锦簇繁花捏在掌心，“霜儿信了你，不等于我也会跟着一起糊涂。”遽然转过身来，眸光阴冷如箭，直逼伽罗双眼。 伽罗微微避开了。只是仍在微笑，“那自然的，聂家公子声名卓著，是众所周知的营商天才，哪里会犯什么糊涂。只是……”放下手中茶盏，客气地执起壶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去。“静棋这会儿倒让你绕得有些糊涂了呢！”
他却并不领情。“聪明的话，就别跟我兜圈子。——你根本就不是静棋。”
递茶的玉手停在半空里，见他久久不肯接手，伽罗讪讪放下了茶杯。“唉……不爱喝算了，只可惜了这云顶好茶。”
池影不再说话，却一直紧盯着她。饶是伽罗面上装得再怎样泰然自若，心里也总还是会被看得有些不大舒服。身侧炭炉上烧开的水滚了又滚，袅袅茶烟慢慢散进风里。想了想，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问他：“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话一出口，自己都想笑真是无赖强辩。
这事儿大概还得从五天之前说起。那日伽罗在诡海之中被水妖汶笙救了之后，离开芦苇荡前，汶笙恳请她帮自己个忙——替他到浮萍洲来走一趟。
浮萍洲是他的家乡，亦是当年他失足落水沦为妖孽的地方。托伽罗走这一趟，是想让她替他看一看那个从小就被他放在心上的女子，慕容霜。
伽罗应了，并许诺说，无论如何都会替他完成心愿。但是她没有告诉汶笙，其实自己心里的算盘，并不止是替他去见一见慕容霜，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这么简单。做人总要知恩图报。汶笙为了救她而放弃了逃出那片诡秘海域的唯一机会。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任由他继续沉沦在那苦海之中？
所以她决定帮他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找到能让他脱出苦海的方法。在问过他家乡的风俗境况之后，伽罗决定假扮成慕容霜家的远房亲戚——汶笙说，慕容霜有个远房的表妹名叫静棋，十年前来慕容家做客时他曾见过。静棋家家道败落后搬去了十分遥远的明州，这几年跟他们没什么联系。伽罗十六七岁的外表看起来和叶静棋年岁相当，两人眉眼间依稀也有几分神似。
伽罗心说，难得这么好的机缘，不好好利用简直是太可惜了！何况冒名顶替之后，不知省去多少周折烦琐。因此二话不说便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千里投亲的少女——
孤身来到浮萍洲，哭着扑进慕容霜的怀里，哽咽着讲一段父母早逝孤苦无依的凄凉往事，求“表姐”慈心，收留自己。
许是她真的和静棋有几分像，又或者慕容霜根本就记不清楚这个十年没见过面的表妹到底长什么样……总之慕容小姐并未起疑，这出认亲大戏顺利收场，当夜伽罗便以表小姐叶静棋的身份留在了慕容家。
慕容霜的父母在数年之前相继故去，她又没有叔伯兄弟。“你来了多好，有个人跟我做伴儿说话，总强过天天对着个影子消磨。”昏黄烛影之下，慕容霜从绣架上抬起头来，这样对伽罗说。
绣架上绷着一方喜帕，上面开着并蒂的荷花，还有嬉游成双的鸳鸯——那样喜庆吉利的画面，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颜色。整幅绣品上只有黑白两色纵横交错，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儿的喜气来，反倒肃杀得像一个哀伤且冗长不已的噩梦。
伽罗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慕容霜却已经又低下了头。看着灯下那温柔而恬淡的眉眼，忧愁如叹息的侧脸，不知为何，同为女子的伽罗，心中竟对她生出一丝怜惜。
浮萍洲这地方不大，不消两日的工夫便已摸熟了地形。小城偏安一隅，周围都是石山，土地稀少，山谷里虽有难得的一大片平原，却是荒芜贫瘠，寸草不生。不过，因着附近山里出产铜矿，城里人的日子并不难过。加之城中百姓世代传承有加工珠宝首饰的手艺，慕名来此订货的客商不少，所以日子不仅不算艰难，甚至可以说很是惬意富足。
城中最大的两户人家，一户是伽罗此刻借寓栖身的慕容家，另一户便是聂家。
想到这儿，伽罗抬起眼来，着意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池影。男子原本俊朗飘逸的面容之上，此刻正凝着一丝阴鸷与深重的狐疑。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芦苇荡里绿皮红眼的怪物，不由得生出一丝好奇——
假如汶笙还活着，如果当年他没有掉到水里去，又或是自己早来上个五六年……那么，浮萍洲上风度翩翩的聂家公子汶笙，究竟该是怎样一番模样？是否也如眼前这男子般丰神俊朗，傲气逼人？又或是谦谦有礼，温润如玉？
饶是透过他弟弟的双眼，仍旧是看不透那段失落的前缘。
伽罗叹了口气。
忽听对面之人开口，“不错，你装得确实滴水不漏，话也没说错过什么……想来若不是真的知些根底，霜儿也不会轻易地信你。只是，恐怕你并不知道，叶静棋幼年时曾受过重伤，左手形同摆设，举不起任何东西——”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攫住她那只拎着茶炉上煮水铜壶的手臂。“那日我第一眼见你，正在院中帮小丫鬟们搬花盆，便知你不是静棋。你且告诉我，一只连端起饭碗都很困难的左手，如何突然能够拎动这么重的水壶？”
“池影哥哥说笑了，静棋哪有那样——”伽罗才不傻，就算被人抓住手腕又如何？既然那天他没有在慕容霜面前揭破真相，那自己此时再去辩解，才真是画蛇添足。倒不如干脆咬牙死不肯认账，“想是你记错了？”
“小丫头，你又犯了一个错误。叶静棋可从来不会叫我什么哥哥！”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池影面色愈加严峻了几分。冷冷一笑，逼近几寸，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视线，“看着我！”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伽罗有点紧张，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面前这双眼睛，恍然如一潭幽黯的湖水。深邃冰冷，永不见底。
“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落处，那汪湖水里刹那间翻起层层叠叠的波浪，而浪花的下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深潭。巨大的旋涡在吸引着她……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耳边，“说！你是谁？”
此刻退缩已然很难，伽罗索性把心一横，将自己的神识送了进去——
果然。旋涡之下，百鬼横行，那仿佛是地府中才会有的场景……一幕幕的流光扑面而来，不给人一丝喘息的余地。如刀锋般袭来的寒风里，不知夹缠着多少人的回忆。展眼间的欢笑痛苦，生死别离，耳际依稀有歌声悲泣，忽而画面一转，又见魅影丛生，血腥满地…… “我是什么人，似乎已不重要。”
仿佛过了几生几世那么长久的时光，又仿佛只隔着枝头落花飘下石阶那么短短的一瞬。伽罗忽然伸手，用那只他口中原本应该残废的、叶静棋的左手，一把推开了眼前的男子。
“倒是你，仿佛……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冷声一哂，这次换她起身，做出强压之势，向他逼问过去，“真是想不到，这么荒凉的小地方，居然还有人会摄魂？敢问公子究竟是人是鬼，师从何方神圣？”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这话落在对方耳边，则不啻于凭空炸响一记惊雷。
“你！”
伽罗故意清了清嗓子，斜睨着他。“嗯哼——没错，就是姑奶奶我！怎么样啊？”
慌乱稍纵即逝，池影脸上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无所谓。无论你看出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都无所谓，”他弯起嘴角，忽然换作一副奸计得逞的笑意。“敢与我对视双眼这件事情，已足够证明你不是真的静棋。”
叶静棋压根就没有受过什么外伤，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他在骗她露出马脚罢了。伽罗当时若是顺水推舟摔了茶壶在地，那他马上就可以发作，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却不想这丫头狡猾得很，竟然死不认账，逼得他不得不用跟她对视这种险招来进一步验证自己的猜测。
“十年前叶小姐做客慕容府上，与我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年少，收不大住眼中那如鬼魅一般的那些力量。旁人对他，向来都是避之不及，可唯独年幼的叶静棋不明就里又胆大好奇。小女孩懵懵懂懂地跟他叫板——结果受了惊吓，从此只要看见他的身影远远出现便会大哭不止。
这样一个心里存了阴影的女孩儿，怎么会有胆量在十年之后，冷然对向他的双眼？
伽罗皱了皱眉。她猜得没错，这家伙果然是在诈她！但自己也不算是挫败吧——脑海中闪过刚才看见的东西，她也笑了起来。
既然彼此都有把柄捏在对方的手里，那么，那这一局，算扯平了。
下人进来说有客商来了，罗先生已经到了正厅。伽罗婷婷站起身来，客气地施礼，“承蒙聂家哥哥款待，既有正事儿，那哥哥便快去忙吧，小妹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叨扰。”
“你让客人稍待，我这就去。”池影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那杯清茶，递到嘴边。待报信的小厮出了院子，才低声对伽罗道：“很好，你很有趣。”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能从自己魅眼中逃脱出去的人……有些意外，但并不十分奇怪。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姑娘，很危险，却也很特别。自己虽然未必是她对手，但她对自己，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敌意。
“从今往后，你是静棋。今天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也不会追问你的动机。你既觉得这游戏好玩，那就继续玩下去吧。不过……”星夜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威胁，“不要以为说这些是因为我奈何不了你——如果你敢伤害霜儿的话，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多少本事，我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肆】
池影转身走得干脆，伽罗却突然有点儿疑惑。
好吧，命中注定如此，最终遇见的人和事，与事先设想的总是天差地别。原本感觉他应该是个十足的坏人才对——且不说对待她的态度是何其粗暴无礼，单说应对商场上那些人的态度……慕容霜一介弱质女流，虽也算饱读诗书，但对生意场上的事丝毫不通。再说那些尔虞我诈的东西，哪里是一个女子能够轻易应付？用不着伽罗旁敲侧击打听，这几日冷眼瞧着，很快便将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一眼看透。慕容霜她爹离世之后，慕容霜便将慕容家的铜矿和珠宝行交给了池影，如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情，全都是池影在替她管着。
最早的时候，应该是汶笙吧？
想到汶笙，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黯。
他的心，太善、太软。纵使落入苦海变成了妖怪，仍是不肯昧着良心害人。那天他对伽罗说，慕容霜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本已订下婚约，但是——
但是那“但是”后面的故事，他迟疑了很久，还是没说。
汶笙只求伽罗，说自己很想知道慕容霜过得好不好。他说他很担心。因为他落水的时候，慕容霜的父亲已是缠绵病榻不起，万一伯父有个三长两短……没了主心骨的霜儿，日子会不会难过？毕竟池影想伸手接下慕容家的产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关于池影，他说得不多，似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这回避却让伽罗心里平添了更多的疑惑与猜测。来到浮萍洲后，这几日观察下来，心里差不多有了几分眉目。汶笙说得没错，跟不擅陶朱之道的自己不同，他这个异母弟弟，天生是块经商的材料。
池影也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勃勃野心。
伽罗不知道池影平日里如何应对跟聂家交易的那些客商们。单看他打理慕容家生意的手段，已然令人生出一身的寒意——这个人很懂得蛇打七寸的道理，每一次出手都极其狠辣，从不给对手留下转圜余地。他身上有一般生意人的那种精明算计，更有超出天下所有生意人的冷漠疏离。
因此伽罗最初是有过一些推断的，譬如他对慕容家伸出的援手，只是为了彻底吞并下他们的产业，譬如当年汶笙的意外也许并不是一个意外。但经过了这几天后，伽罗觉得有些事自己可能是看错了。那个人，无论看着谁，眼里的东西都很复杂。唯独在看着慕容霜的时候，那双眼中只剩下一种东西——那是伽罗早年间在月神殿里替偷跑出去打牌的月老大人当值时，早已在镜像中司空见惯的东西。
世间男女眼底，最明白无误，浅显到不能再浅显的，爱慕与希冀。
是爱慕，却也暧昧。
伽罗回到慕容府的时候，大雨已经下了起来。慕容霜还像尊泥塑一样坐在绣架前面。只是这一次，手里的花样换成了织锦罗带，凤穿牡丹。
但是雪白的缎面之上，仍旧是一片墨色淋漓的图案。
伽罗幽幽一叹。听府里的下人说，自从汶笙死后，慕容霜便总是这样。汶笙落水那年，她绣的也是花开并蒂，五彩鸳鸯。不过那时，指尖下滚过的是大红嫁衣，手中握着的是流光溢彩的丝线……
可那套嫁衣，终究是没能绣完。 六年前的某个深夜，汶笙突然失踪。说是落水而死，却连尸首都没找到。悬案之后，只有个空洞的牌位供在聂家的祠堂里。
打那开始，慕容霜便每年绣一套黑白两色的嫁衣，在汶笙祭日时拿去灵前焚掉。
伽罗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临窗刺绣的慕容霜。忽然伸过手去，按住她理丝线的双手——
“霜姐，我不明白。你何必如此自苦……”
慕容霜回头看着她，眼中不解，“苦？你在说我？”
“我知道你心里面很难过，可是，你与汶笙……你们到底是没成亲啊！”伽罗瞧着她的脸，斟酌着用什么措辞才能不刺痛对方的心。但也只是徒劳，这个话题，只要提起，便是诛心之痛。“虽说有父母之命，但终究不曾拜堂。你何苦这样？六年的时间还放不下？我真的是不明白……难道说你打算一直这样守下去，就此蹉跎掉自己的一生吗？”
不，这并不是她心里真正想说的话。伽罗此时想问的其实是：慕容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的执着？
没错，汶笙爱你，就算变成了妖怪，也还一直都把你放在他的心上。
可是不对，就是不对——凭着在月神殿打杂的经验，直觉告诉她不对。不是没见过缘生缘死的痛苦，不是没见过深情如许的执着，别说六年，就是六十年、六百年的等待她都见过……可是不一样！总有一些东西隐隐浮现，告诉她说，这两个人不是没有感情，但那感情怎么看都不够浓烈。怎么看都更像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相敬如宾。
慕容霜在绣那套黑白嫁衣的时候，眼中只有哀愁伤痛，却没有多少爱与怀恋。而汶笙……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对他为人的了解吧？伽罗总觉得，即使换一个人——即使当年跟他有婚姻的那个女子不是慕容霜，而是别的随便什么人，他的反应应该也是一样。一样的会牵挂，一样的放不下。虽说汶笙救了她的命，说这种话实在是不太应该，但伽罗真的觉得，他对慕容霜的那份爱，实在是太浅太少了一点。甚至没有让他变得自私，没有豁出命去地努力——明明是有过机会的啊，汶笙可以吃掉自己，逃出来，亲自回到慕容霜的身边。
可他却放弃了。所以伽罗想，他对慕容霜的那份爱，也许更多只是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吧？青梅竹马的恋人，他遗留在人世未能周全的道义，自己有责任照顾她，哪怕变成妖也不能放弃。
汶笙是个君子。但，这样的担当、这样的君子之义，真的就是爱吗？
更奇怪还不是他，是慕容霜。除了伽罗，没有人知道汶笙其实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对于尘世间的人而言，聂汶笙早就已经死了。慕容霜虽然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但到底不是遗孀。她没有义务为他守节，更没有必要像现在这样，日日一袭素衣，再不肯谈婚嫁之事……
如此的画地为牢，也是出于道义？还是另有隐情？
“是他让你来劝我的？”
“啊？谁？”
“池影。”慕容霜从她手里抽回丝线，理顺了，又眯着眼睛将丝线慢慢地穿过针眼。“一早请你过府喝茶，就是为了让你回来跟我来当说客吗？”
“不，不是，不是他。”伽罗没想到慕容霜的反应竟会是这样，一时间有点失措，忙不迭地否认。可否认得太快，又更像是欲盖弥彰。“是我自己看不明白，所以才想问的。”
慕容霜低下头，换了灰的丝线，继续绣牡丹花上的叶子，“我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也该明白，我是不会再嫁的了……”略顿一顿，她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是啊，你怎么会明白。静棋，你知道吗，当年汶笙之所以会出事，完全是为了我才——”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汶笙自始至终都不曾对伽罗说过。他只说自己是不慎落水——而慕容霜却告诉她，其实六年前应该出现在水边的人，原本该是自己。
浮萍洲之所以叫浮萍洲，并非浪得虚名，而是有原因的。
伽罗在半山上看见的，将浮萍洲围成高台孤岛的那片荒地，那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的地方——在每年的某个时间段里，会突然变成涛涛碧海。
没错。正是伽罗一脚跌下去，差点儿送命的诡异之海。
汶笙告诉她说，那片出现在山中的咸水，乃是沧海之眼。而在浮萍洲百姓世代相传的故事里，海眼每年出现一次，每次停留的时间是三天。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些水是从何处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流向哪里。只知道海水深不可测，且水中有长相奇特的怪兽出没，危险异常。因此在大水围城的那些日子里，绝没有人敢贸然出城门半步。然而，恐惧之外，那些水中怪兽却又是浮萍洲人世代相传，供奉于庙中，受到顶礼膜拜的图腾。海妖的画像被供在城中神庙的显赫位置，受到全城百姓的香火敬畏。
起初伽罗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直到汶笙说出只有土生土长的浮萍洲人才会知道的那个秘密——大水围城三日，最终消散退去的时候——城外那片连一棵草都长不出来的荒地上，可以捡拾到令世人惊叹的奇珍异宝！
浮萍洲人的先祖认为，这是上苍对他们的特别眷顾，正是那些长相异常恐怖的海妖，给他们送来了这意外的财富！
可就连汶笙也是在落入海眼中后才知道这地方何其诡异。除了那些伽罗见过的妖怪之外，据说海中深处还有一些其他法力更强的东西存在，而且这海眼从来都不是个固定在某一处地方的——
每年会被大水围困三日的浮萍洲，并非例外。那流动的海眼仿佛会移形换影一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汶笙说，被困在这海眼中的六年里，渐渐也摸出一些规律来：浮萍洲之所以特殊，实在只是因为它是海眼现身处唯一有人烟的所在。而其他大多数时候，这流动莫测的海眼，只在渺无人烟的荒山里出现。这还不是最怪的——汶笙对伽罗说，奇怪的是，这海眼虽然可大可小，踪迹莫测，但永远只在陆上……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次真正的大海！
资历更老些的妖怪对他说，这孔海眼与东海是相互通连的，海中的水便是东海之水。但这也只是妖怪之间的传说了，没有谁亲眼见过，也没有谁能靠那根虚无的通道游到东海去——因为这个地方，本就是有去无回的流放之地！在东海犯了事儿的灵物和水族，受尽刑罚后被变作各种形状的妖怪，扔到这海眼中来，永生永世受苦，再也回不到天蓝水阔的沧海之国。 同样的话，慕容霜也对她说过。虽然生长于浮萍洲的她并不十分清楚那海眼中的秘密。但她还是告诉伽罗，慕容家和聂家之所以能够发迹，全仰仗这么多年来的桑田之祭。
这是浮萍洲的传统。每年一度，大水围城之前，城中会准备盛大的祭礼，祈福、并感谢那些为他们送来财宝的海妖。祭祀中最主要的环节是确定由谁来主持光荣却又危险无比的夜祭——浮萍洲已经有四十多年没出过身负法力能够主持祭礼的巫女。这些年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一直是由垄断了珠宝买卖的聂家和慕容家的家主，抽签决定由谁去冒这个险。
六年前的桑田之祭，慕容霜她爹躺在床上病得不能动弹，慕容霜便代表慕容家去神庙里抽签。而那年抽中的人也确实是她，不是汶笙——之所以后来换了人去，完全是因为汶笙说不愿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身涉险地，夜夜在水边受海妖惊吓，要她留在家里好好地准备嫁衣。
虽然祖辈就有水中海妖掠走人类当替身的传说，但每年的桑田之祭都是在水边的高台上举行，这么多年也从来都没出过什么岔子。因此，推让过后，慕容霜没有坚持己见，答应让汶笙去替自己。
却没想到……
没想到那一夜之后，天人永离。
【伍】
伽罗在浮萍洲住了已有月余。转眼间漫山红遍，已是深秋天气。这几天空气里异常的潮湿，天色不阴不晴，似要下雨却又迟迟地不下，反倒是风中，时刻扑面而来一缕缕熟悉但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腥咸气息。
伽罗走访了城中不少的人家，对浮萍洲的历史和即将来临的桑田之祭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相传这地方原本是没有城池的，百多年前山谷中只有一个如孤岛般的小丘矗立。某天，几个进山采铜的矿工为了防备野兽，将营地安在了这小丘之上，一夜过后却被大水困住，从此发现了那片神秘的海眼。海眼消失后，他们在荒野上意外地捡拾到了大量的珊瑚和珠贝，继而靠着这些东西在山外大发了一笔横财。
他们离开这里后约定保守住这个秘密，其中绝大多数的人相信这是一次人生奇遇，并用那些意外得来的钱置备良田安心回家去过日子。但有两个人却想法不同，他们觉得这里虽然危险，但却是片风水吉地，于是倾尽所有买下了这片山地，拖家带口地搬迁到了这里。后来海眼年年造访，他们年年有所收获——于是便又有了陆陆续续买来的奴隶和雇佣的劳工，以及在那坐山小丘基础上慢慢夯筑出来的坚实城基。
几代之后，这里已然成了珠宝首饰的加工圣地，不知多少客商不远千里万里，跋山涉水来到这里……采矿人的后代们没有忘本，为了表达知恩图报的敬意，他们在城里建了感念海妖恩行的神庙，年年供奉，香火绵绵不断。每年海眼到来，大水围城的日子，更是会举行桑田之祭，以祈求海妖们在离开的时候能给自己留下更加丰厚的恩赐。
沧海，桑田。
伽罗从羊皮卷上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字迹，苦笑出声。浮萍洲没有一块能够耕种的良田，却因海眼的眷顾而存在了一百多年。年年沧海化桑田，东海刑徒的苦地，在这里却变成了百姓的福祉源泉。而那些永远逃不出禁锢的海妖——它们怎想到，自己竟然能被当作图腾，供奉入庙？
这一来一去的悖论，真像是上苍跟世人开的一个玩笑。
“出什么神？”隔窗一声轻问，说话间慕容霜已经推开了房门。“不是说很想看看祭祀是怎么准备的吗？他们今天在庙里酬神，还不快去？”
“你不跟我一起吗？霜姐。”话一出口，便看见慕容霜面上一黯，伽罗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桑田之祭的日子和汶笙的祭日是交叠在一起的，慕容霜此刻哪还有什么心情去看庙里的祭礼……果然，很快便听见她说：“你自己去吧，我去收拾一下，后日要去聂家。”
伽罗没再说话。在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她开始理解并尊重慕容霜选择的那份坚守。虽然也知道池影对她一往情深，且细论起来，她欠池影的可能更多——自从汶笙出事，每年的桑田之祭都由池影独自完成。他不但替她承担了风险，更消除了让她再见伤心之地，因此感到痛苦的可能。——但伽罗还是觉得，慕容霜不肯嫁给他是对的。虽然每年桑田祭后池影都会郑重其事地向她求婚，而慕容霜则每次都会断然拒绝。
她说，她欠汶笙太多。她不愿意去背叛那段青梅竹马的感情，也承受不了背叛这段感情所要面对的良心谴责。
不可否认，池影对她——唯独对她，是真心。可伽罗还是觉得他们两个人不合适。诚然，这些年来，陪在她身旁照顾她，替她遮风挡雨撑起一切的，都是池影。那些流露于彼此眼角眉梢的情愫，也完全做不得假。可慕容霜毕竟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温柔娴淑，心地纯良，没什么心机，也甚少对人有所提防。而池影……他太复杂了，一个心里对这世界有太多化不开的仇恨的人，阴郁的性格活生生像墨缸里染过的丝线，实在是与宛如白缎般纯洁的慕容霜不相称。
只是这么耗着，日复一日地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到底还是来得迟了。
伽罗踏进神殿的时候，乐舞表演和冗长的祷词已经结束。围观百姓全都退到了一旁，池影和城里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老正跪在正殿前面的一口石井旁，依照祖制奉上丰盛的祭品，并请神明见证，确立明日出城主祭之人。
都是些繁文缛节的套路，没什么趣儿。伽罗忍不住开了小差，踮着脚尖左右张望，看那供在大殿和四周廊下的妖怪形象。
有她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汶笙变成海妖后，绿皮赤目背后生有双翼的模样被画在一张巨大的布上，悬挂于西廊之下。而隔过四五个画像的位置，白布上赫然画了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四散如披发般放射如出蛇一样的许多触手。
呕！这地方的人还真是实诚，连这玩意儿都……伽罗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恶心得把早饭给吐出来，忙不迭扭过头去——
却不想，这一回头的瞬间，恰正看见扭曲摇晃的场面！
就在池影他们几个人围着的那口井中，猛然升起一团黑烟，不时还迸发出阵阵的异动！
主持仪式的长老和池影都被吓了一跳，连连退后几步跪倒，身后的百姓们也都骚乱起来。 伽罗来不及细想，抬脚就冲了过去。但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那口井已然像要爆发的火山般剧烈震动，连带着整座神殿的台基都跟着一起晃了起来。才刚上了石阶，就被晃得头晕眼花，站不住脚。没等伽罗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手已经抢在了想法的前头！说时迟那时快，她从腰间荷包里胡乱摸了张符咒出来，“啪”地一下便贴到那井口上去，“管你是什么妖孽，驱魔符咒在此，还不给我滚开！”
原本也没指望夏兰正渊信手画的这几张纸有什么用，贴上去的时候，本是已曲起中指，打算要跟这口邪气的古井拼一拼法力的——虽然未必有全然把握能拼得过，而且那样一来她天人的身份马上就会暴露，再也不能以叶静棋的身份安然待在这浮萍洲。但至少，她不能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井中的妖孽伤人不是？
却不想，二道士的符居然还挺灵验！简直堪称是立竿见影，一贴包治百病！话音才刚落，井口就不再震动了，就连已经腾到半空里的黑烟也都乖乖自己滚了回去。
伽罗舒一口气，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好像是走不了了——
四周那些目睹了这一切的百姓，此刻正用仰望天神一般的目光盯着她看。满是崇敬与热望的眼神让伽罗有些紧张，尤其一想到他们在看黑色妖怪的画像时也是一般无二的神情，更是觉得背后似有冷汗滑落，“那个……不是你们想得那样……我只是顺手一贴……那个……那是道士给的镇妖符呀！”
显然，此刻再怎样解释都是徒劳了。静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巫女！她是巫女！”转眼间众人便山呼海啸着扑了过来，他们将她高高地举过头顶，一路抬到了神殿里。
从众人七嘴八舌的话里，伽罗终于渐渐听出一点眉目。被她镇压下去的那口其貌不扬的水井，乃是浮萍洲人先祖们特意留下来的宝贝，据说是跟海眼中神灵沟通的唯一途径。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明就里闹得这出乌龙，竟阴差阳错地被视为具有与海妖沟通的能力，继而被群众误认成了传说中消匿了快七十年的通灵巫女！
更棘手的还不止是这个……长老说，巫女现身，上上大吉。她这一闹，聂家和慕容家主持桑田之祭的资格瞬间就被取消。他们说，按着早年间传下来的规矩，负责出城安抚海妖，夜夜祈求神灵庇佑的，本就该是巫女……
人群散去之后，伽罗抬起头来，对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安抚海妖？跟神灵沟通祈求庇佑？她拿什么安抚拿什么祈求？为表诚意，把自己扔进海眼里让他们随便吃吗？
“这就是你的目的？”身后不阴不阳的一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对她提防戒备的池影。
“只是意外。”伽罗叹口气，“真心话，我对主持什么祭祀没有任何兴趣。很抱歉抢了原本属于你的位置——”
“桑田之祭祸福难料，难说你到底是抢了我的位置还是命中注定该当替我去挡煞。”
“你还真是……永远不吝啬对人说最恶毒的话呀。”认识了一个多月，就没见过这家伙给人个好脸色。永远阴恻恻的，仿佛天底下所有人都欠他的钱。
“恶毒又如何？你有这样不凡的能耐，难道还怕一语成谶？”
“天生一双魅眼的人不也照样忌讳，不愿看见世人眼中的偏见？”伽罗故意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别再试图用你天生的本事来试探我了，那日你已输过一次。”他想让她失魂，落入自己掌控，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对手，非但没能迷惑她的心智，还被对方反击，进入识海窥见往事。
“你——”被人揭了伤疤，池影的脸色顿时变了一变，但未及他发作，已然又被抢过了话头：“抱歉了，聂公子，我还得回去休息好应付明天的夜祭，就不跟你在这儿斗嘴浪费时间了。咱们有话明说了吧，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吗？”唇边勾起菲薄一笑，活像一只盯上隔壁家鸡崽子的狐狸，“据我所知，海水退去后收获的那些珠宝，一直是你们聂家和慕容家负责收集，然后拿出一部分来均分给城中百姓，剩余的你们两家分成……现如今两家都是你来做主，那我不妨跟你挑明：我想要得不多，三日后大水退去，海底收获我拿一半，权作主持这场祭典的酬劳。事成之后便离开浮萍洲，再也不会来给你添麻烦。你看如何？”
池影看着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似在掂量盘算。但想了又想，还是猜不透这女孩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你？为钱？”自问看人一向很准的他，怎么看她都觉得不像是那种贪心逐利的小人。
“不然呢？聂公子以为我图什么？聂公子又希望我图些什么？”伽罗知道他不会信，但此刻只能如此。哪怕是让他将信将疑也好——池影心里每多一分狐疑，她便能多争取到一点转圜的时机。
“好，我应你。——事成之后你若是连夜就走，我再给你多加一成。”池影转身拂袖而去，遥遥扔下这样一句。
伽罗望着那人的背影笑了起来。他出手倒还真是大方！
【陆】
“汶笙，汶笙……你在吗？”
因为郑重其事，亦因为实在是危险，所以主持夜祭的人只能独自出城。留在城里的人，出于敬畏和虔诚之心，这三日中每夜都是门户紧闭，早早的焚香安寝。
身后城池之中一片静阒无声。伽罗趴在水边高台的栏杆上，低头对着身下波光粼粼的海水呼唤，“汶笙，你听到吗？”
整串的灯笼从为祭祀而搭建的高台上一直垂到了海面，倒映光华摇曳，晕开一片橙红。伽罗叫了几次之后，橙红的海面上咕噜噜冒起泡来，继而翻出一片青绿的身影。
“还好还好，我就怕你不来。”本着不怕死的精神，伽罗提起裙子，一溜烟儿奔下了高高的祭台，跑到离水最近的一块空地上去。
脚下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她找了块平展的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会沾到裙摆的海水。望着半浮在水面上的汶笙，轻声道：“夜虽漫长，但时间紧迫。你必须得跟我说实话——汶笙，你当日究竟是怎么落水的？是否有人阴谋暗害，你有没有怀疑过……池影？”
她问过慕容霜当年之事。慕容霜说，桑田之祭的第一天，一切如常，可第二夜过后，汶笙却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早早回来休息。一直等到中午，还是见不到他的踪迹，慕容霜便有些急，叫上池影一起，冒死开了城门出去。 可是那个时候，他们眼前看到的场景，就只剩下一座坍塌的祭台，哪里还有汶笙的踪迹？
当日在芦苇荡里，汶笙也是这么说的，祭典的第二夜，不知出了什么事，祭台忽然毫无征兆地倒塌。他摔进海里，很快便没了知觉。等醒来时，海眼已离开了浮萍洲，而他则变成了这副可怕的模样。
面对伽罗的追问，汶笙摇了摇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不是怀疑，而是笃定。打从祭台坍塌的那一瞬间起，汶笙便已心如明镜，“除掉我，他便是名正言顺的聂家家主。只有他有做这件事的动机……”
“那你还不早说？”害她平白猜了这么久！“难道你不恨他？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报仇？你你你你……”伽罗看着他，满心里都是恨铁不成钢。想起那天在芦苇荡里说过的话，汶笙说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离开海眼，唯一的愿望只是想再见一见慕容霜。所以他求她，所以伽罗才会在知道海眼将于一个半月后重现浮萍洲后提出假借叶静棋的身份替他走这一遭。
她承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他再见到慕容霜。
因此才会有那日在神殿前的举动。是的，池影那双魅眼可不是白长的，他猜得一点没错，那一幕所谓的事发突然，伽罗可实在不是什么无心之举。慕容霜和汶笙都告诉过她神殿的事，每年海眼将至的前日，水井里会升起黑烟，如山摇地动般震颤，而打从七十年前最后一任巫女往生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将这不祥之兆给镇住过。
于是她钻了这个空子，借这样一个机会从池影手中顺利抢到了桑田夜祭的资格。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如约见到汶笙，进而谋划下一步的棋局。
“这是我的命。”汶笙居然笑了，笑得苦涩。“命中注定如此。我不想报仇……请你也不要试图帮我去报什么仇……这件事不怨池影，真的。”
“为什么？”伽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聂汶笙，就算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个君子，但你未免也善良的过头了吧？明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才变成这样的，居然可以忍气吞声只字不提？还说你不怨他？”
“你要是知道池影他小时候……”汶笙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后半句话给说出来，“你要是知道他小时候受过多少屈辱磨难，就会明白他会变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我知道。”见他不信，伽罗叹了口气。“之前无意中进过他的识海——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她并非有意要去刺探。是那天，池影为了证明她不是叶静棋的事，故意用那双魅眼挑衅。伽罗的法力没有多么高深，加之事前根本没有防备，所以骤然之下，恍然有几分失神。虽然很快反应过来稳住了自己，但那时想要抽身已然很难……索性把心一横，反其道而行之，以攻为守，破开了他眼中的魔障，一路进入他的意识中去——
没想到，那个人脑海中对于过去的种种回忆，却比他眼中那一层层魅人心智的魔障假象更加灰暗痛苦……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眼，下着大雨的清晨，那个瘦小的孩子被人在街头追赶，身后是一群比他大的孩子嘴里喊着，“打死他！打死他！快点，别让那个婊子生的妖孽跑了……”
到底还是没有逃脱。池影蜷缩在地上，雨点般袭来拳脚中，夹杂着看热闹的咒骂和路人的白眼。他瞪大了眼睛想要记住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却因此吃了更多更硬更狠的拳头。“看什么看！再看就戳瞎你那双狗眼！”
伽罗仿佛听见那个孩子心中的怒喊！他也不想要这双眼！从来不想！可这一双魅眼是天生的，他摆脱不了，更逃不掉。打从还不记事的时候开始，池影就已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些阴暗，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年幼的孩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常常只是无意识的一瞥，便会将别人一下攫入自己眼中的幻象里去——因此打从他记事开始，世上的人大抵就只分为两种：一种对他十分恐惧，像避瘟神一样躲得很远；还有一种则是仇视，就像现在对他拳脚相向的这些……只恨不能将他给活活打死！
如果他不是姓聂的话，也许早就被这些人给打死过很多回了吧？
想到这个姓氏，心中便泛出更多的屈辱。就算是聂家家主的儿子又怎样呢？不过是他一夜风流，跟青楼女子生下的孩子，上不得台面拿不出手……哪里比得上聂家真正的那位少爷，如众星捧月般被供着的公子汶笙？即使母亲死后他被接到了聂家，可日日面对的也不过只是父亲的漠然和夫人的冷眼，还有府中奴仆们明摆着的蔑视和私下里的欺凌……
雨真的很大很大。隔着咫尺的距离，她看见那孩子眼中慢慢地渗出水来。伽罗试着过去拉他一把，可手伸出去，却什么都没能握住——
是了，那只是他脑海中存留的幻象。只是一片无法触碰的虚无。
池影对他人的防范，根深蒂固。即使是在自己的心里，也设置了不知多少障碍藩篱。伽罗没能看见更多，或许这一幕也已足够……对于别人痛苦的回忆，心里宛如刀绞般的血泪，她并不愿意见得太多。
“你觉得池影小时候受的委屈是因为你？你可怜他觉得他恨这个世界很正常所以才不想让我替你查清真相？拜托……汶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味的善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失踪后每一年都是池影来主持祭礼吗？因为就算你没有机会去跟他抢，他也不愿意让你再有机会见到慕容霜！”
当初汶笙求她的时候说过，原本他是有机会见慕容霜的……即使变成这个样子的他没有勇气站到她的面前和她说话，但至少，他可以远远地看她一眼，知道她是否平安。六年来汶笙每天都在企盼那一年三日可以回到浮萍洲的日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六年的桑田祭，慕容霜一次都没来过。
伽罗皱起了眉头，“这些年的夜祭全由池影独力承担，想来一则是不想让慕容霜涉险，再就是怕你……他既设局陷害了你，自然不会给你留下说出真相的机会！”
“我并不意外。他一直喜欢霜儿，而且这些年，从我手中抢夺某些东西，早已经成了他本能的习惯……”最初是父亲赞叹的目光，而后是打理珠宝行的大权，再后来，便是这家主的位置——或许，当日在祭台上动手脚的时候，也有对慕容霜的一份私心……三言两语说不清这些年的恩怨纠缠。汶笙沉吟一下，语气异常的平静。“告诉我你所见的，伽罗。我只想知道，他们过得好吗？” “你说什么？”伽罗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知道——你居然知道！你让我来浮萍洲，难道是要我替你看他们两个……”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汶笙，他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吗？怎么对谁都是一副慈悲心肠？
“如你所说，每年夜祭都是他来。”知道他对自己怨念深重，所以汶笙始终没有试着游过去对他开口，告诉他自己可以远远躲着一句话都不说，只求能看一眼慕容霜的身影。又或者，他想听他给自己一句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的承诺……
伽罗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能说些什么。她曾经以为，汶笙对慕容霜只是道义。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像这样只是在守护在一旁的温柔注视，也是一种爱情。虽然这份感情也许永远都不够浓烈……但谁也不能否认，那也是爱呀！
“她过得不好，”她突然说，“一点儿都不好！她以为你死了，而且是为了她才丢了性命，所以就算明知道池影喜欢自己，也始终没有再谈婚论嫁。她一次次地拒绝了他，每年这个时候都绣上一身白色的嫁衣拿到你灵前哭着烧掉，她跟我说她没有办法跟池影在一起，因为那对你来说太不公平……”
她说得很急，那只妖怪眼中则又涌出红色血泪，“傻瓜！伽罗，请你替我告诉她，这不是我想看见的事情……我从没想过她会过这种日子！霜儿她应该跟池影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她的人生……”她应该去过他们三个人中，唯一一份圆满的没有缺憾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束缚起来，活生生地受苦！
“我带她来。”眼见的东方泛白，时间已经不多，伽罗对汶笙说：“别指望我！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给你带！今晚我想法子带她出来，有什么话，你自己亲口去对她说去！”
【柒】
如她所料，这提议遭到了池影的坚决反对。纵使伽罗拍着胸脯说自己在水边见到了“汶笙哥哥”，纵使慕容霜已经迫不及待大白天就往城外奔去——
池影拦下了她们，“霜儿，静棋表妹不懂，你怎么也跟着糊涂？那些海妖本就会惑人心智的啊！想来静棋昨夜见到的汶笙只不过是个幻象而已……其实这几年我在水边夜祭时也曾经见过，只是怕你难受不曾提起罢了。”
“可也许那真的是汶笙也说不定……”
伽罗看着他，他却连眉毛都不挑一下，“你觉得，我这双眼……”池影看看慕容霜，又望定伽罗，“难道还会看错？”
慕容霜的面色似乎有所松动，于是那人便接着信口雌黄，“第一次看到汶笙站在那儿的时候，我也曾有过惊惶失措，甚至想要将他给拉上来——唉，后来才发现漂浮在水面上的只是个缥缈的幻影！”
“你贸然出城太危险了，再说这样做也不合规矩，破坏夜祭是对神明的不敬。”缓了缓语气，他柔声对慕容霜道，“恰逢汶笙的祭日，你有些心神恍惚也是难免……等下我陪你去祠堂多给他上几炷香，就不要去乱信那水妖诱人的幻象了吧？好不好？”
慕容霜温顺地点了点头，对于他的话，她总是深信不疑。伽罗却像硬被人塞着吃了块砖头，心里很梗得慌。恶狠狠瞪一眼那坏人，对方却好似完全不曾看见一样，风轻云淡地啜一口茶，吩咐下人伺候慕容小姐去准备上坟的衣裳。
“我就知道你不是为钱那么简单。”眼见得慕容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开口，“打从你出现在浮萍洲的第一天起，直觉就告诉我，你是为那个人来的。”
伽罗耸了耸肩。没错，跟他谈钱，只是不想让他横生枝节，阻止自己主持夜祭。现在已无所谓要不要挑破这层窗户纸，桑田之祭绝对不能中途换人，所以打从她昨晚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后面要发生的事儿就已经是谁也拦不住了。
“我真的非常好奇。你对这个世界到底怀有怎样深重的仇恨？”伽罗看着他，很想再次破开他眼中的结界进去看看，“以至于在做了那么残忍可怕的事情之后还能如此泰然自若，问心无愧？”
“残忍？可怕？”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太天真了，小丫头。”她虽有点本事，看起来也有几分阅历的样子，但思维方式却比慕容霜还单纯，“你不妨去问一问城外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我对他做的事算残忍吗？你且看看他有没有勇气告诉你，其实这世上有的人比我更可怕！”
“还有——”池影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森冷起来，“我警告你，不要试图拉霜儿下水。如果你敢伤害到她，无论你是谁，我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伽罗开始有一些出师不利的懊恼，没能把慕容霜给带出城来这件事，她并不觉得意外。但这么快就跟池影交锋摊开底牌，看起来实在是有点糟糕。虽说大局并未超出掌控，可事情的真相显然正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发展……池影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真像她猜测得那样，汶笙落水这件事情，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池影有理由恨聂家的人，也有理由恨汶笙，无论出于对感情的自私还是天性中本来就有的那份占有欲，他都有足够的理由推汶笙下水——可是不对，总有一些东西不对。摊在眼前的这片真相，像是一幅被撕开后又缝合起来的绣帕一般浅薄，远远看着没什么问题，但稍一留神就会发现，上面那些花草的脉络根本就合不上缝儿！
她心里有太多的疑惑，而寻找答案的唯一途径，只能是再去追问汶笙。
当天夜里，伽罗等在祭台之下。汶笙如约而至，却在附近盘旋了一会儿才浮上岸来。看见她没有带慕容霜一起出来，他仿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伽罗正要问他，却不想汶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
他说，伽罗走后，他越思越想越后悔，一直埋怨自己没有把事情跟她讲清楚，更害怕今夜她真的带着慕容霜来——“相比永生永世沉沦于此的痛苦，我更害怕让她知道那个残忍的真相。”
他说残忍。伽罗愣愣地望着汶笙，白天池影说过的话此时就回响在耳侧。这算是个什么哑谜？这兄弟俩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你昨天说，霜儿是觉得欠我的，所以才不肯跟池影在一起？”涩涩一笑，他咬了咬牙。“可我却没有告诉过你，我之所以明知道是他做了手脚却还这样心甘情愿地隐忍，完全是因为池影——我欠他的！” 他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但还是觉得难以启齿。眼前这个女孩子是个善良的人，知恩图报行侠仗义，为了救他脱离苦海而不惜涉险出力。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真相，那个现在大概只有他和池影两个人知道的真相……
脚下的海水不停拍打着岸边的岩石，远处，月亮慢慢地升起来了。
“池影他……原本是我的替身。”突兀地开了口，免不了就得细说从头。最初他也以为，六岁那年突然被带回家的那个陌生男孩儿，只是父亲在外风流的私生子。可是后来，大约是半年之后的某一个晚上，他无意中听见爹娘的一段对话，才知道原来池影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便已注定会是一个悲剧。
浮萍洲里的全部人都在撒谎——不，或许不能够这样说，他们只是习惯了谎言，早已忘记失落的真相。
最初那个矿工们无意中发现了海眼的传说，确实是真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发现海眼的那天，便有同伴被陆续地拖下水去。那两个捡回了性命和财宝，却又因为贪心而迁徙至此的人，便是慕容家和聂家的先祖。海眼确实年年到来，夯筑了台基垒砌了城墙之后，海妖伤人的事情也确实很少会再发生。可相应的……若干年后，他们发现，海底能够捡拾到的财物变得越来越少。“这海眼是时时流动着的东西，再怎样丰饶也经不起如此索取，更何况，它没道理只在此处留下如此丰厚的宝藏。”
“你是说……”电光火石之间，伽罗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浮萍洲之所以年年收获财物，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绿皮的怪兽看着她，许久，悲伤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祖先们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虽然那时，靠着贩卖珠宝早已衣食不缺，甚至成了富甲一方的豪强，但他们却不愿意放弃这年年不断的收获。也是机缘巧合，某一年大水围城的时候，一个被掠走丈夫的妇人跑来向他们的先祖哭诉，说在水边见到了自己的丈夫。乡民们将信将疑地举着火把去看，果然发现了那人——自然，他早已不是人的样子。男子变成了海妖，虽然还能说话，但却不敢上岸。岸上的人将他视作蛊惑人心的妖怪，纷纷追打驱赶，他躲开之后却又游了回来，哭着说自己不奢求能回到家乡，只希望大家不要再撵他走，并善待自己活着的家人。他捧出大把大把的宝石抛到岸上，说这是随海眼辗转各地时用心的采集。许是他的哭声感动了大家，也可能是金银迷惑了世人的眼，众人纷纷散去，没有再说什么。而几天后海眼消失的地方，珊瑚和珠贝显然比往年要多些。
伽罗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像被海里那个黑色的妖怪紧紧地扼住了脖子。
汶笙叹了口气。就像她猜测的一样，这件事启发了城里的人们，为了能够确保每一年的收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故意往水里……
“这代代流传的桑田之祭。起初便是以祭祀的名义将选定之人抛入海眼。”望着高高的祭台，汶笙面上的痛苦似乎全都化作了一片麻木，“弱肉强食的世界虽然危险，但总会有侥幸活得下来的……只要他们还能记得，便会给故乡带来丰饶的收获。”
伽罗开始明白池影白天的那句话。她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场面，将活人祭入海中，是怎样的血腥和泯灭人性才能让他们做出这种事情？
“这行为虽然丑恶，但却相当有效，在曾经的某段时间，浮萍洲每年都会收获不计其数的珠宝。”最盛之时，相传有过海水所到之处，遍地都是珍珠的奇景。过度膨胀的财富进一步推涨了人类的贪欲而不是满足，过不了多久就有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而私下海眼的事情发生。那段时间，死于非命的人很多，大水围城时岸边等着接送珠宝的人更多……
浮萍洲很快便陷入了一片混乱。慕容家和聂家的两位家主当机立断，收回大权并宣称从此任何人都不许在大水出现的三天里出城，更不许随便用活人下祭。桑田之祭从此改由两家轮流主持，万不得已非要牺牲的时候，便将自己的亲骨肉舍出去——
“你是说……”
汶笙点了点头，“他们发现，用买来的奴隶和囚犯去祭祀海眼的致命缺点……那些对这座城池没有牵挂和眷恋的人，对此只会心存仇恨，哪里会真的给他们带来馈赠？”
从此转入幕后，只有两家人才知道的隐秘祭祀，反倒变得比最初时候更为残忍——“这似乎也早已经成了聂家的传统……每一代家主都会在外面随便生个孩子，带回家豢养成为海眼准备的祭童。”
伽罗嘴唇抖了一抖，“你说池影是……”
“生来注定的命运，他是我的替身。若不是他，便会是我。”父亲舍不得让他去送死，便调教池影，试图将他培养成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祭童。说来也不是件多困难的事，毕竟对一个受尽世人冷眼的小孩子来说，只要给他很少的一丝温暖和关爱，他便有可能因为感动而为你豁出命去。
可偏偏，池影并不是那么愚笨浅薄的孩子。天生的那双魅眼，虽给他添了太多麻烦，却也保住了他的命——“人心凶险的道理，他从来比谁都更看得清。”汶笙这样说道，平静如讲述书中故事。“加之他从小就会用双目之中的幻象来迷惑他人的心智……所以很快我爹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侥幸逃脱一命，没有沦为祭台下的妖灵。是以才有了此后的磨刀霍霍，步步为营，从众人欺凌的弱小孩童一路长成飞扬跋扈的聂池影。
【捌】
伽罗一脸倦意地回到慕容府时，池影正坐在大堂上等着她。相视一笑，彼此眼神中都杂糅了太多的东西。伽罗试着放下自己对他的尖锐，“慕容霜呢？”
“昨夜在祠堂里受了些风寒，吃过药在睡。”
伽罗了然地笑笑，不想去揭穿他，“找我有事？”
“你带他走吧。”
“什么？”
“不是为了那个人才来到这里的吗？带他离开——不是离开浮萍洲，而是离开那个海眼。有件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其实像他有机会脱身的，虽然终其一生都不能离开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池影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 “可还记得被你封镇的那口古井？那井中就住着一只逃出来的妖怪。”当年他在聂家受尽白眼，城里的孩子又总是打他，无处可逃的时候，他便会躲到那寂寂无人的神殿里去，甚至有时整夜都不回家。因为从小见多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对那井里的怪兽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还隔着井口跟它聊天，听它唱歌说话—— “关于祭祀的事情，他都告诉你了吧？”见伽罗一脸了然的神情，他笑了笑，“井里的那家伙，几十年前被扔下海……”后来实在难以忍受，便又偷偷地爬上岸来，回到了浮萍洲。可是彼时的浮萍洲却已经没有了他记挂中的妻子儿女，就算有孙辈，他们也不可能再认一个死去了几十年，现在却变成妖怪的人当祖宗。所以他只能躲在那口井里，虽然孤独、寂寞，但好歹不用再跟着海眼辗转流落，一直受苦。
从它嘴里，池影知道了那些被隐藏的秘密。巨大的财富到底来自哪里，还有，为什么父亲突然会来关心自己……虽然他是有所防备，虽然从一开始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就不是真诚的善意，但知道真相的那天，池影还是哭了。从那一刻起他坚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去的母亲和慕容家那个瓷娃娃般的女孩儿，根本没有其他任何人会真心地善待自己……
是的，他喜欢慕容霜，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面从来没有仇恨恐惧，只是一片如湖水般澄澈的笑意。
为了这丝笑容，他愿意豁出命去。可拥有这样美好笑容的女子，却早已经注定了将来是别人的妻。池影蓦然笑了一笑，望着窗外的红叶，仿佛看见那树下站着年少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那么多的心机。他努力地往上爬，学那些汶笙压根就不感兴趣的生意经，为聂家鞍前马后地出力，慢慢从铺子里打杂的伙计一路挣回二少爷应有的地位。
他从没稀罕过富可敌国的财帛和聂家家主的地位，甚至对于所谓的桑田之祭，也是嗤之以鼻。之所以做这一切，将财富和权力统统攥在手里，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将那个早被架空了的人彻底除去！
“汶笙对你，从无恶意。”虽然同情他，觉得他也可怜，但伽罗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你可以对善良的慕容霜那么好，为什么却不肯放过同样没有害人之心的汶笙呢？”
池影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我对他没害过我的感激。”
若非汶笙心善，他早就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哪会是毁了祭台让他落到海里边去那么简单？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希望他回来。更何况他是回不来的——既变成了那个样子，就没有可能再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伽罗看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滑过很浅的一丝懊悔。“我知道你是有来头的人，想来一定有法子帮他。带他走吧，今夜就带他上岸，明早离开浮萍洲。”
“那你呢？留在这里当无冕之王，继续年年桑田之祭？”
“那有什么不好？”略微沉吟一下，池影正色看她，“至少……我不会往海里扔人！”
他的话也许有些道理。
汶笙也说，自己不想再去追究谁是谁非，更不想让慕容霜因此痛苦。可伽罗盘算了很久后仍觉得，带他远走异乡这样的结局，绝不是事情最好的收稍方式。
所以才会有那句冲口而出的威胁吧？她对池影说：“我知道你给慕容霜下了暂时昏睡的药。但如果你今晚不去见汶笙的话，我保证出现在祭台的人一定是慕容霜！”
轻轻一笑，从怀里拣出一张符咒放在桌上。“二道士，上一张一贴见效，这次也必须灵哦！今夜之事成与不成，可全都要靠你了！”
祭台上的风很大。
夜风呼啸着穿过素白的裙摆，一路刮向远处的高山。
伽罗等了一会儿，果然见身后不远的地方，远远现出一点提灯的身影。就在这时，汶笙也如约来到了岸边。
隔过六年之后，他们两兄弟，终于再次见面。
意料之中的久久沉默，天地之间，只有风从海面上一阵阵地刮过。像这样的时候，就连彼此的鼻息中都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没有人贸然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汶笙先发话说：“你会待她好吧？”
池影没有说话，面上神情却是显而易见的肯定。汶笙便又问：“既然决意瞒了，那就永远都不要让她知道……这些年我也都看到了，自从你接手祭典以来，从未干过那种肮脏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屑。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个秘密终结在你的手里吧。”
“都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毁掉祭台害你落水吗？”铿然一句，语气一如他素日的凉薄，态度却不像以前那样淡漠，“你身边这位姑娘可是好奇得很呢！”
“你不想霜儿伤心，又可以借此机会除去我，一举两得的事情，换我是你也会去做。”
池影脸色黯了一黯，“可最后还是让她伤心了……而且居然是因为你而伤心。”这是他最后悔的事，当初一心以为，只要除去汶笙，自己便能赢得慕容霜的芳心。他甚至想过，也许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可以再想法子救汶笙出来。可是没想到，慕容霜从此觉得自己亏欠了汶笙——他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因此全面落空。本是想离她近些，结果却走得更远。
“再怎样，也总强过痛失至亲。”汶笙说着，转身折回水里面去，不多时又浮上来，捧出一把光耀璀璨的金银，“就算你不稀罕，我也要给浮萍洲的百姓留下一点。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全当是替聂家赎这些年来积下的罪吧。”
池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话刚出口又自嘲起来，“也是，你是聂家正宗嫡出的少主，怎么会不知道！”
“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伽罗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问道，“你们都不肯让我带慕容霜来，又好像都瞒着她什么事，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给我说个清楚！”
慕容霜虽然是慕容家唯一的后人，却是他们三个当中唯一一个不知道海眼真正秘密的人。与城里那些百姓一样，她敬畏这片给家族带来财富的海域，但她从来都不知道，那片碧海之中藏着多少人的血泪，甚至还有自己先辈们的性命。
许是心有灵犀，又或不约而同。汶笙、池影，还有慕容霜的爹，全都不愿意让她知道那个残忍得令人抓狂的真相。
六七年前，海眼中已经很少再有什么收获。而现在浮萍洲里人口的规模，早已不是用少少一点金银就能养活的了。因着那双魅眼，聂家没能将池影拿去祭海，而慕容霜的爹从年轻时就反对以人为祭，再说他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慕容霜不知道，六年前那场看似公平的抽签，其实是他爹和汶笙设下的一个局。慕容熙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便找来汶笙，提出由自己充当祭品下海，解燃眉之急。
汶笙自然是不肯的，奈何慕容熙苦苦相求。垂死的老人一声声在他耳边叹息，“我是个将死之人，变成妖怪，也许还能多挣几年寿数，可你们……你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这么大的家业，不能突然没了支撑。”
原本那一夜偷偷出城去祭台找汶笙的人应该是慕容熙。可池影却不知从何得到了消息，不但设法困住了慕容熙的脚步，还抽身来到水边，毁了那座祭台——
“原来，是你。”身后传来一声呜咽，众人遽然回首。不远处站着的人，正是应该在房中昏睡不醒的慕容霜！
“霜儿……”汶笙还在怔忡，池影却已然怒不可遏，扭头怒视伽罗，“你居然敢骗我！”
见他眼中快要喷出火来，伽罗乖觉地退了两步，“不这样，哪能彻底对质，把事情说个分明？”
池影步步紧逼，身后的慕容霜却比他还更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伽罗身前，“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流泪回眸看了一眼水中的妖怪，似是斩钉截铁一般，迎面对上池影的双眼，“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们竟瞒了我这么多事……”
月光下的眼泪，像薄薄的露水般晕开在脸上。“偷偷跟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慕容霜看着池影，哭得很是伤心，“我知道你喜欢我，从很小就知道。这些年来我也一直都觉得，相比汶笙，其实我更喜欢你……可是你不该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哥哥啊！你怎么可以为了我而去祸害他无辜的性命！”说着说着，她大声喊了起来，“不要去怪别人，弄成今天这样，我没有别的选择——”
纵身，一跃。
“不！”
来不及等池影阻拦，也来不及让汶笙反抗，慕容霜猛地一下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海中。她并不会水，却奋力挣扎着要将汶笙托举出水面——
“如今有了我这个替身，你终于可以自由了……汶笙。”
【玖】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伽罗自梦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那一枝挺拔秀丽的红枫。
前夜故事恍然如梦。但漫步行到庭中，石桌边淡然微笑的男子——伽罗忍不住，厚着脸皮细细多瞧了几眼。
眼前的人很陌生，轮廓却与她从前猜测的并无太多不同。温文尔雅的脸，含着轻笑的眼，迎着她的目光，略带遗憾地开一句玩笑，“变回来也不好……如今就算准备下了作料，也不能将你这个大活人给红烧焖炖清蒸……当初没有好好把握难得的机会，实在是让人遗憾！”
“得了吧你。”伽罗毫不客气地顶回去，“要是当时贪小便宜把我吃了，哪还会有如今花下吟诗的好日子过？你们兄弟两个，着实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角色！”
扭头张望一番，“池影人呢？”
汶笙若有所指地抬了抬下颌，“你觉得这会儿，他还能在哪儿？”
相视一笑。伽罗忍不住很自得——这次的事情做得真是漂亮！当然，这其中也有二道士那张符的功劳！虽然说以为慕容霜真死了的池影当时曾控制不住情绪冲上来把她暴揍了一顿，但很快他就道歉了——再说自己又不是没还手！
像现在这样子，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自己也已尽了全力。聂家的这两位，虽仍旧不算和睦，但好歹已冰释前嫌。据说慕容霜昨天晚上已经醒了——
想到自己的聪明才智，伽罗嘴角上不由弯起一朵笑容。没错，那夜跳下海去的并不是真的慕容霜，而是她用夏兰正渊给的符咒变出来的一只偶人——二道士果然靠谱，借着昏暗的天色和关心则乱的心情，竟连天生魅眼的池影都给骗了过去……
慕容霜跳下去之后她也没闲着，趁着池影奋不顾身捞人的空当儿，使了个移形换影的法术，就把汶笙那身绿莹莹的皮囊换给了假的慕容霜，顺手还抽了那张符——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干脆二次利用，重塑成了汶笙的身体。
虽说只是个傀儡人……但总强过舍身出来之后，变成虚无缥缈的一段魂魄吧？
舔一舔银色的笔尖，习惯性在羊皮卷上记录下这一路的曲折。海眼中令人垂涎的财货，浮萍洲恩怨交织的情仇。她尽全力给了他们三个人最圆满的结局，现在，也该好好地去想一想自己的事儿了……
伽罗说不清自己具体是在什么时候猜到那个正确答案的。也许是在祭台上吹冷风胡思乱想的当口，也许是池影咬牙说早晚填了这片妖海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站在山腰远眺浮萍洲的瞬间，冥冥之中，上天便有过某种暗示。
跟她之前以为的不同。她并不是中途掉队，落入不知三百还是五百年的世界里去。而是恰恰相反。
或许，她比夏兰正渊，走得更远。
九国的版图，承袭自某个神秘的王朝。王朝覆灭之后，除了居于这块版图正中的云国自视为前朝遗脉，立国最早之外，其余诸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分疆裂土，各自为政的城邦。她以前看史书时见过一段记录，说那是个人神混居、妖魔横行的混沌年代。群雄逐鹿了很多年后，才慢慢形成了后来的九国格局……
虽然还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哪一个时间点上。但此刻的位置，已然是确定无疑。隔着遥遥的云端，几百年后的世界里，白衣女子伽罗的手曾翻过这样的一页关于皇城的记录：自此若干年后，自有英雄出世。海眼填镇之处，起城名曰沧澜。
她信手将这几句话也写到羊皮卷册上去。
沧澜，沧海之澜——
九国版图上东离国的都城所在之地。相传出自当年开国之主剑指青空，力拔山河的塑造。因城中有名为“海眼”的暗湖，能听到据说来自东海的涛声而命名。
这座后来名动九国的都城，眼下显然还没出现。自己在浮萍洲这一段阴差阳错的际遇，想来是误打误撞，提早见证了它的前缘。
是的。此时此刻，脚下踩着的，确信无疑是人间九国的土地，只是不知……眼前这山川河流，身畔的匆匆美景，到底是行在谁的前尘故里，又有多少新的故事，将要遇见！
创作谈
睽违两年后，我们家伽罗桑的九国之旅终于再度开启。
哼，我才不告诉你这事儿其实跟催稿编辑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是这货耐不住性子了晚上托梦来吓我骚扰得老子鸡飞狗跳呢——艾玛这句子长得让我喝口水喘喘先。
正经点：既然开始了，那俺就好好写，握拳。伽罗桑一路行走下去，眼见得河山锦绣，九国宽广。诸君谨慎——前方坑深路长。
PS.朝小颜，这些话绝对不是我不拖稿子的意思请在心里自动回放一万遍谢谢！！！
PS.萧天若，我预祝你下辈子给编辑当牛做马，顺便替我感谢一下托梦的伽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