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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没有雾霾,北京的秋天就变成了名家散文里说的,最纯粹完美的秋天。顶着被架高的彻底湛蓝的天,踏着一地的黄叶,沿着大树伫立两端的小路,眼前晃过古新并依的红墙建筑。其实想看到最美的京都之秋,并不是一定要去香山,清华也能是景点。
一直走到路的尽头,从体育馆一拐,就是清华东操场。三两个班级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不论是健美操、跑步,还是太极,与街道旁公园里大爷大妈展示的休闲范不同,透着完成“作业”的认真劲儿。
跑道的那头,衬着清晨的阳光,王宇迈着大步走来,微笑着。与寻常运动员形象有些偏差,他在生活里本就是一个大学生。头发稍显凌乱,黑框眼镜下的眼神温和有礼,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黑色牛仔裤,里面同样是一件黑色的卫衣外套,脚上踏着一双白色球鞋,原本就瘦高的身材更显修长。
“刚去找了老师,上周国家队集训,耽误了不少课。”站在不断有学生经过的校园小路上,同样身为大三生的王宇,笑中带涩地诉说着自己的忙碌。11月初,中国田径队重点运动员前往井冈山接受了革命传统教育并参加了军训。参加的运动员都是国内各类田径项目的佼佼者,大多是年轻人。“其实算是备战2015年田径世锦赛和2016年奥运会的集训。”
22岁这一年,对王宇来说,是一座里程碑,对中国跳高界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5月21日,在鸟巢举办的国际田联国际挑战赛上,王宇跳出了2米33的成绩,是近20年来中国最高;喀山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以2米28获得铜牌;以2米39的成绩在全运会男子跳高决赛中摘金。
优异的成绩,俊朗的长相,再加上高材生的头衔,王宇成为了田径界的新兴偶像,与李金哲、张培萌并称“京城三少”。不论是赛场上还是微博中,他的粉丝人数剧增,大家都想更加了解清华“男神”的一切。2009年王宇参加过的天天向上节目视频,也被翻了出来。
“那之后,好像就没再长过个子。”他调侃地说道:“我近视400多度,录节目的时候没带眼镜,眼前是黑乎乎一片,模模糊糊的,也就没那么紧张。”四年前,王宇还是清华附中马约翰班的高三学生,就以2米17的高度称霸中学生跳高界。“马班于我,是最难忘的人生阶段。”

像艺人都有一段不愿让人看到的过去,王宇也有不堪回首的记忆。1991年出生的王宇,生长于珠海,父母都是长跑运动员。因为修长的身形和极强的爆发力,他获得特招进入清华附中的机会。“刚来北京的我,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们看我像外星人。”一口标准的广东普通话,南方男孩依恋母亲的懦软性格显得略微有些“娘”,再加上晒得极黑更显羸瘦的外型,他自然受到了不少同龄或学长的欺负。

“本身运动员可以很狂野,比如像李金哲、张培萌,但在马班就不行,因为我们有扣分制。”每人30分,扣完就会被“发回原籍”,三年的时间只能是荒废。学校就像一个监狱,每天只有学习和训练这样简单的生活,出来后会很难适应复杂的社会。“但这是一个好的监狱,规范了你的思想和行为。”学校设立了一个严厉的规矩框,放任学生自己成长。“这时候只能自己去调整心态,否则会被逼疯的。”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不论是与同学,还是老师领导,想要得到他们的尊重,你就必须强大到让他们仰望的高度。”改变不了环境,只能去适应它。学习和训练上的努力不说,王宇的同学,都被他无数次地问过:“我现在说话你能听懂吗?还有口音吗?”高中时他就明白,自己出来闯荡,没有一些成绩怎么回得去。慢慢的,学习成绩不错,专业比赛成绩优异,他的日子好过了不少。那个存在于描述中的内敛腼腆的小男孩,经历了多少不顺和努力,终于成长为现在自信温和的北方汉子。

高三的下半学期,王宇成功被保送进清华,本不用参加高考,但他还是体验了改变人生的考场。“我不想让人生有缺陷,成绩还不错。”他成为那届“马班”进入清华的七分之一。进入清华,王宇选择了经济管理学院。因为这个专业他很喜欢,而且就业面极广。“我们院本科是什么都学,比如经济学、会计学等等很多课程。”专业的问题被问多了,他就找了个简单的答案,“就说是会计,大家一下子就都清楚了。”他总是会把问题简单化。
在清华,王宇不是万众瞩目的冠军,只是经管院一名普通的学生。“没有围观,没有尖叫,这与赛场是两个世界。”他戴上眼镜,轻轻地推开了经常自习的教室门,展现出他生活的另一面。轻手轻脚地坐下,做出“禁声”的手势,安静地看书。拍摄结束后出门,他一脸歉意地对自习室其他的同学点点头,又轻轻地关住门。
担任着运动员和大学生的双重角色,王宇的付出却超过了任意单个角色的双倍。对于参加比赛和训练,领导和老师支持但不会放水。实行平等的学分制,是清华的惯例,这也是奥运冠军们鲜少选择在此进修的原因。
在国家队,大家的生活非常简单,吃饭、睡觉、比赛或是训练,而回到学校,课程、考试、学生会以及训练,让他多少会有些不太适应。出国比赛是常事,回来后,要倒的,不仅仅是时差,还有对待周围人们的心理落差。“跟队友,要聊体育和游戏;跟同学,要聊未来、车、房子。”这样的性格,在采访中可以看出,在场的四个人从事不同的四份工作,他都能一一照顾到,不让任一个人因冷场而尴尬。
在见到王宇之前,曾以为他的生活像海绵,努力地吸收着每一滴来自学业和训练的水滴。了解后才发现,他的生活是芯片,分类规划整齐,还会定期升级内存。他一般是上午上课,下午4点训练,晚上写作业。如果有特例,会适时改变,“比如我知道今天要拍摄,昨天晚上就会告诉自己,不能熬太晚,否则脸色会不好。” 这样的理性,是“马班”的后遗症,却让人感到有距离感,甚至有些害怕。做任何事情之前,他都要把理性放在第一位。“明明自己不喜欢的选择,但理性告诉我,这是对的,那就要按理性去做。”正如王宇说的,强者是孤独的,所以在强化自己的过程中,难免会产生距离感。“我又是高度近视,以前在路上不戴眼镜,会错过许多熟识人的招呼。”这样的性格,让在场的各位异常羡慕,但他却不喜欢。“我希望自己可以变得意气用事一点,因为这样,才会得到更多人的喜欢。”
其实理性和感性并没有那么明确的界限,多数情况是对事不对人的。王宇像电影里的超人,戴上眼镜,他是理性的清华高材生;脱掉眼镜,他就变成了跳高场上那个释放狂野的冠军。“比赛的时候,把自己最原始的一面释放出来就好,怎么简单有效,怎么来。”狮子座的王宇,心里最原始的狂野被没有被严厉的管制和繁杂的课程所消磨,他把它藏在了最底层,跃起的那一瞬,得到了完全释放。“我的生活是两面的,比赛是去释放去表演的一面,而他们是去完成任务的。”
这里的“他们”,包括另一位与王宇并称为中国跳高界“双子星”的张国伟,他是一名专业跳高运动员,曾代表中国,参加了2012年伦敦奥运会。“这次的2米33是一个很好的成绩,我相信国伟一定能超过我,但我更看好自己。”在分析这位亦敌亦友的同伴时,王宇的理性思维又占了主导。“国伟是专业的,他的视线范围像眼镜蛇一样,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而我不同,还有其他选择。”所以对胜利的渴望上,他就输了一半。训练的时间上,每天两个小时更是与对手差距甚远。
“我的优势也就在此,知识和眼界让我不畏惧比赛。”在采访时,面对并不熟知的人们,可以侃侃而谈,抒发自己对体育、社会的见解,没有绝对的自信和底蕴,是办不到的。“所以在赛场上我不会紧张,更多的是享受。我知道观众在想什么,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全运会上,王宇西方化地与观众互动,把沈阳变成了他的主场,一群人对抗一个,结果不言而喻。
这周末,王宇又将去参加大学生比赛,大学的花样年华,被各类比赛、课程塞得慢慢的,没有一般意义的自由和快乐,真的不遗憾吗?“很多人说我的青春都耗费在田径场和教室里,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的付出是有回报的。”生活就是这样,有舍有得,虽然王宇不能随性地做自己,但跟其他专业运动员相比,他不仅收获了成绩,还收获了未来。大家都觉得他这样生活,很累很不容易,但其实王宇乐在其中。“累了就给自己一些心理暗示,提醒自己看看那些已经得到的。”重要的是你要什么,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悔。
王宇想要的,仅仅是争一口气,树立一个信念,“我想要证明黄种人也不差,中国人照样能飞。成为第一个跳过2米40的中国人。”
这样的宣言或许是飘渺的,但年轻的时候,生活就需要充满挑战,虽然很累,但王宇在尽自己的努力做自己,因为最终,他的生活都要归元于安稳这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