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野漫步的小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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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在大陆习惯了动车高铁的风驰电掣,突然邂逅了一次台湾慢吞吞的小火车,没想到,获得了一些意外的感受,这些感受,海峡两岸应该是相通的。
  从台北去菁桐,先坐市内地铁到八堵,从八堵经暖暖、四脚亭至瑞芳倒车,走平溪线,过候硐、三貂岭、大华、十分、望古、岭脚、平溪等站就到了终点菁桐。每一站都可以下去玩上一阵,买一张票当日可以无限次上下车,所以不用担心误点,这趟车走了,下趟还会来。台北的朋友细心地介绍着,最后强调:“会很慢啊,二十公里左右,可能要走两个小时以上。”我说:“你们这火车很像散步啊,是不是太过悠闲了?”朋友说:“简直就是懒惰!要不换一个路线?”我说:“算了,我本就是一个懒散人,与这样的小火车也许更对脾气,就走平溪线,去菁桐。”
  其实,年轻时经常坐绿皮火车,记忆犹在,如今大陆慢车已极少见,借此机会,重温一下往昔,也是我一个没有说出的原因。
  这条铁路线上的站都不大,却分了不少等级,稍大点的是甲等站,最小的叫招呼站,意思大概是打个招呼,像走路碰到个熟人寒暄两句就过去。听这些站名,就能大概想象出火车走过的是什么样的地方,瑞芳和大华像乡间女孩的名字,透着些温馨,侯硐过去叫猴洞,还是叫猴洞好,最好猴子和人都在那儿住着,三貂岭现在大概还有貂吧,十分站大些,十分是满分的意思吗,还是表示十分原始或者十分古朴呢?望古和岭脚两个站名也许可以当个注脚吧。并不太远的距离,有这么多站,车肯定快不了,实际上只有十多公里路程,却要走半天,可以想见,小火车就像个走村串寨的货郎,他走在熟悉的山间小路上,不慌不忙,随时找个习惯的地方歇歇脚,喝口水,抽袋烟,再伸个懒腰上路。跟着这样一位老乡溜达,自然惬意,一路上可以跟他聊聊山水,谈谈庄稼,说说各村各寨的陈年往事。
  在瑞芳站转车,没太阳,但还算晴着,在小城随便转悠一下,吃了点当地小吃,等到上车,天空漫上来灰青的云,稀疏而大粒的雨滴落在铁皮车身上,像遥远的足音走在模糊的乡路上,小火车在这啪嗒啪嗒的足音中起步,很费劲的样子。
  九月的台湾,多雨,据说很久以前就这样,有些雨开始粒大稀疏,像乡场上村民开会开始时大伙不咸不淡的掌声,而后便细小绵密,如同坐在后排的小媳妇大嫂唠家常,这一唠就热闹了,絮絮叨叨没个大半天不会停下来。
  火车短而小,车身涂着夸张的色调,因为雨洗而更加鲜艳,或黄或蓝,像儿童玩具。我去的时候坐的是黄色的,回来蓝色。黄色的画着些花草,山間秋色的意思吧,蓝色的自然就画着鱼藻了,海洋世界,整个就是小孩子的想象力,很幼稚,嗯,因为幼稚也就显得可爱了。我这样想着,就有些童心弥漫开来,再看看车厢里的人,个个都挺善良。我想起了家乡的绿皮火车,特别是那些小支线上的慢车,时常会在车厢里看见熟悉的面孔,有的上班,有的回家,有的去赶集,大人们坐着扯闲篇,孩子们跑来跑去地疯,就像在谁家的院子里。当然,这趟台湾的小火车上,除了随行的朋友,没有一个熟人,但这并不妨碍我看每一个人都挺顺眼。他们中能猜得出有些是台湾本地人,全家出门度假,也有些是暑假期间结伴游玩的学生,有些是铁路沿线的当地人,挑筐拎菜,从一个小站上来,很快又从一个小站下去,另外一些就是我这样的游客,都是些凡俗间的人,大家坐在同一趟车上也是蛮大的缘分……这时有人拍我的肩膀,把我从恍惚中拽回,一看是邻座也就一岁多的孩子,他从妈妈怀里探过身来跟我捣乱,那母亲歉意地一笑,我也笑了笑,那孩子眼睛好生明亮。
  伴随着车行,越来越多的山峦和溪流来到眼前,山是绿而茂密的,因为雨水的濯洗,溪水则有些浑浊,也因为雨水带下了泥土。间或一些村舍民居若隐若现,如同一些乡民在山坡林子间抬头向这里张望。时而会有一条小路拐进谷底,再爬上山腰,一位挑担子披雨衣的人被一头水牛领着,走远……小火车似乎也善解人意,放缓了本就不快的脚步,细雨中雾岚袅袅,我默默地趴在窗前,感觉眼中也升起了一层薄雾,有点像老年人的白内障,只要回到故乡,就算你不太老,眼里也常会感到烟雨迷茫。
  平均差不多两公里就有一个车站,几乎每个小站附近都会有些村落,火车停的时间感觉比走的时间长。有时小火车会慢慢地爬进一个小镇,比如十分,喘着粗气停在镇中间,像翻过大山来赶集的老乡。铁路和月台就是小镇的一条老街,两旁挤着高矮不一的商店门脸和有年头的老房子,很多房前都挂着天灯,想起老家也有相似的天灯,又叫孔明灯,放灯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孩子们,那些灯带着他们人生最初的梦想飘向夜空。十分站也下着小雨,这样的天气不适合放灯,等待起飞的天灯寂寥地挂在屋檐下和窗户旁,远看犹如年节的红灯笼,偶尔一阵小风吹来,它们摆摆身子,像跟你打招呼的街坊。我走下火车四处打量,不由得又想起家乡的老镇老街,老门墩,老牌坊,石板路,灰砖墙,买棉花糖的,放皮影戏的,馄饨挑子还有小酒馆,故乡就是山岗河流,土地庄稼,村子院子,老街老巷,参差不齐地搭配起来的一个场景,一些熟悉的人物和鸡鸭牛羊在这个场景里生生死死,转来转去,无论隔着多少岁月看过去,那个地方依然鲜活如初,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各有各的模样,如若思念起来,却有相似的惆怅。这里不是我的故乡,但我的确能感到一种熟悉的乡愁,那其实就是一种滋味和念想,被亲切的情感深深包裹着。基隆河在铁路下方的峡谷里流淌,田野和远山从车窗外缓缓划过,如同放着一部慢节奏的老电影。这时候雨变大了,雨水给车窗涂了一层油浆,看起来像一个人哭得稀里哗啦,我感觉目光找不到焦点,远处的世界绿的黄的蓝的灰的,都变成了重叠的色块,车窗上尽是些没有完成的水彩画,虚虚的,只有轮廓,没有细节。我有时在梦中也会梦到这样的故乡,看不真切,但并不遥远,它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攥不住。
  我有些恍惚,台湾的小火车是不是开进了我的梦里?它载着我悠悠地驶过乡愁。想起了余光中的乡愁,他说乡愁是一张邮票、一张船票,我觉得在平溪线上,它就是一张火车票,我在车里,故乡在车外。
  每个路过的小站我都想下去转转,然后等下班火车,但考虑到当晚必须从菁桐赶回台北,只能放弃,好处是我有了再去一次的理由。   咣当着,仿佛在三月迷离的江南,又像在云贵伤感的雨季,我的小火车抵达了菁桐。老旧的小站不远处是一条老旧的小街,参差不齐地挨个排着小吃店和杂货店,有点像十分,雨还在下,街上散落的人行走在老旧的时光里。一个很多年前的老式邮筒立在街边,上面写着“菁桐?幸福”,真想从这里发一封信,寄给最爱的人,也想从这里出发,因为它通向幸福,而且写着通向幸福的距离——零公里。就像很多年前从故乡出发,觉得一定能寻找到人生幸福,走了很多年,跌跌撞撞坎坎坷坷一身尘土,三分收获三分遗憾三分失望,回到这里才发觉并没有白走一趟,因为远行,因为走过了千山万水,才更爱出发的地方。
  菁桐站并不大,从老街拐个弯出来就能看到一条河流,卧在谷底,水声喧哗不停,对面的山腰蹲着一个村子,却默默无语,一条挺像样的大桥连通两岸,靠车站这一岸矗着个硕大的天灯,亮着,橘红色,让清寂的山谷平添了暖意。火车站站台一头还立着一排许愿墙,上面挂满了写着字迹的竹筒,有的竹筒上写着“在一起,幸福万年!”,可能是恋人留下的;有的写着“祝父母身体健康!”,是孩子的心愿;还有的写着“好好学习,快乐成长!”是父母的期盼。人们写给上天的祈求总是与亲人和家有关,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真诚的。显然人们相信这里是个圣洁之地,神奇之地,无论是天灯还是竹筒,都可以寄托心愿。我也默默为亲人许了个心愿,我看见雨水顺着那些竹筒滴滴答答下落,很像眼泪,我知道尘世间终归藏着太多的遗憾,与苦难相比,幸福太稀少太脆弱,需要我们不断寻找,创造,终生呵护。
  我去的时候正是中元节期间,这个节也叫鬼节,街上和房前屋后常能看見当地人点火烧纸。台湾人崇尚传统,跟我们家乡的老人们一样,他们相信死去的亲人活在另一个世界,照常吃喝拉撒睡,所以烧的东西大多也与生活有关,最多的是纸钱,也有纸画的衣物乃至纸做的牛马等,怕那边的人挨饿,怕他们受冻,怕他们缺钱,如果还种地,最好再送两头牲口,都盼着亲人们在那个世界能过得好一些。这时候老人会劝小辈多烧点纸,对先人多尽点孝,再见面时就能心中无愧。望着那温暖的火苗和袅袅的青烟,我目光虚幻,似乎看见了故乡的田间、村头和场院,故去的亲人们纷纷归来,他们与亲朋好友席地而坐,喝茶,酌酒,唠着家常,多好啊,两个世界都在放探亲假。
  菁桐是平溪线的终点,但换一个角度看,它也是一个起点,站台上一些人到达,一些人再上这趟车离开,分手和相聚常常会在同一个地方展开,欢乐和痛苦也一样。当然,除了离开和抵达,还会有一些是归来,游子归来因为怀旧,因为亲情,也会因为疲倦,乡愁就是疲倦人的回望,无论前行有多少收获,总会累的,也会倦的,你最终会掉头回望,就算人回不来了,心也会回来转转。归来的一定是那些曾经离开的人,这是很多远行人盼望的最终抵达。
  有些人走完了一生都也没能归来,但弥留之际他们可能会把儿女叫到身前,嘱咐孩子们一定回老家看看……
  我在菁桐,感觉就像一个归来的人。
  但我的确是个过客,必须像过客一样离开,故乡和他乡常常像一个悖论,长久地纠结在心头。
  走的时候依然雨水绵绵,小火车依旧缓缓漫步在乡愁里,只是不再悠闲,倒有些忧伤。
  看见一个孩子跑过空旷的站台,我仿佛突然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细雨蒙蒙的日子,我青涩无畏,懵懵懂懂,也像这个孩子一样跑进站台,独自告别故乡,急匆匆踏上了命运的列车,从此浪迹天涯。时光荏苒,再回头时,一身疲惫,满目沧桑,也许我早就该明白,有一趟车可以回到故乡,那趟车,有些老旧,有些迟缓,有点像平溪线上的小火车,但它一定能回到故乡。
  那趟车,在自己的心底。
  作者简介:王金明,影视编导。曾在《星星》《山东文学》《天津诗人》《散文诗世界》《羊城晚报》《散文》《新华文摘》(转载)等报刊发表过文学作品。电影作品《倾城》(合作)、《何二狗的名单》等曾获电影金鸡奖最佳原创剧本奖,夏衍电影文学奖,中国人口文化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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