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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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药
  一逢阴雨天气,老马就胃疼。先是隐隐约约地疼,后来就扩散到全身。老马躺在床上,拳头顶着肚子。疼似乎缩回去了,可一会儿又冒出来,就更疼了。于是,老馬只得“嗯嗯”地叫着,像喘气。
  小马立在房门前,扶着木门,远远地望着睡在席子上的老马。老马闭着眼,黝黑的脸上,落了汗。小马踟蹰,张嘴却没发声。老马翻了身,背对着小马。他喉咙里又发出低稳的呻吟。
  老马媳妇摘菜回来,见了杵在门口的小马,心里着了火。老马媳妇说,没良心,还不给你爸去采药?小马低了头,拿起木剑和小桶,出了门。外头下着雨,山野一片青,水田一片白。细雨白蒙蒙,像雾水,小马走了进去。
  老马媳妇在背后喊,没命鬼,戴个笠帽啊。
  笠帽就是斗笠,又笨又重。小马脑袋小,带子系不牢。小马说,雨落不大。
  老马媳妇喊,知道要采哪个药吗?
  小马知道,狗贴耳、车前草和板蓝根。狗贴耳,像狗贴在脑袋上的耳朵,比巴掌还小,喜欢待在田埂上;车前草,很好认,宽叶子,长在路边;板蓝根喜欢水,叶子长,生在溪边。
  小马沿着小溪走,路边的草沾了饱满的水珠。空气凉了,远处沼泽地里,水牛静默不语。小马忽然见到了一株板蓝根,长着五指一般的叶子。他用小铲子挖起,在溪水里洗掉细泥,留下了板蓝根的根茎。
  溪水潺潺远去,小马往田野走去。田埂刚被修葺,光溜溜,裸露出泥土。田里的气味,冷而芬芳。只有沼泽田里,才有狗贴耳。小马踏过田埂,水牛忽然不动了,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小马说,蠢牛。牛不响,又低头去咀嚼青草。村里一阵狗叫,孤零零地吵了村庄。小马来到沼泽地里,一大片狗贴耳长在杂草中间。小马捋开杂草,拔了狗贴耳。一股浓密的泥土味和药草味,扑上鼻子来。
  忽然,下了大雨。从大山那边,像风那样刮过来。雨水落在脸上,落在身上,隐隐地发疼。老马媳妇站在家门口,大喊,短命鬼,还不归家。
  小马喊道,这里有很多药。
  老马媳妇进了屋,一会儿披着雨衣,手里拿着一把伞出来了。雨水中,她是一个粉红色的人影。她穿过水塘,穿过沼泽地,来到小马跟前。小马脸上落满了雨水,头发粘住了额头。小马冻得嘴唇发紫,见了老马媳妇,咧开嘴一笑。
  老马媳妇轻轻地一巴掌拍在小马头上,说,短命鬼。
  小马撑着伞,跟着老马媳妇回了家。
  小马先是换了湿透的衣服,擦干了头发,穿上干衣服。可身上还是冷,两排牙齿在打战。老马媳妇一边骂一边烧水。水烧热了,叫小马洗了热水澡。小马从浴室里出来,人就笼罩在白色的水汽里。小马暖和了。老马媳妇见了,骂了一句,去炖药了。
  灶台里的火,烧得旺。厨房里是白色的热气,药味出来了。小马掀开锅盖,盘里的板蓝根和狗贴耳,熬出黄色的汤。老马媳妇沥了药,叫小马端到老马房里去。小马端着药,过玄关时,忍不住抿了一小口。甘苦的味道,流过喉咙,变得遥远。
  老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气息沉稳,像是睡着了。小马低声喊了一句,老马睁了眼,望见了药,方慢慢支撑着身子。小马把药端到他面前,老马张嘴喝了,然后又躺了下去。过了一会儿,老马的胃隐隐发疼。他低低地呻吟了几声,拳头紧紧地顶住了肚皮。
  傍晚时,小马身上一阵烫,胸口恶心,脑袋瓜子在天旋地转。他躺在床上,皱着眉头,学着老马的模样,把拳头放在肚皮上,顶得发疼。
  小马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起雾
  夜里,风吹过梧桐树。梧桐子落在地上,落在草丛中。
  公鸡叫了第一声,小马就起了床。打开大门,只见雾水一阵白,望不了几步远。吐清了胸口中的浊气,他便提着小木桶,走进浓雾中。山谷里的鸟啼声,顺着清冷的空气,过来了。村庄空旷,声有回响。眼前是一团幢幢的黑影,呼着热气,是拴在杉树下的水牛。小马从旁边走过,水牛反刍着干草,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小马说,蠢牛。水牛甩着尾巴,赶走趴在身上的苍蝇。
  走过杉树,就是柿子树。柿子树往上,是梧桐树。梧桐的叶子比手掌还大,秋天一到,风一吹,叶子就飘下来,堆积在地上。小马踩着湿润而柔软的落叶,来到了梧桐树下。成熟的梧桐子炸了开来,这边一瓣,那边又是一瓣。小马弓着身子,慢慢捡着。也有一些梧桐子,还带着青涩,也被风吹落在地上。它顺着斜坡,滚到了草丛中。小马只得扒开草丛——露珠挂在草尖呢——拾起来,丢进桶里。偶尔,草丛会呼啦一声,窜出一只黑影。
  ——是雉鸡。
  雉鸡划开了浓雾,摔在远处的草丛中。小马大叫一声,忙放下木桶,追着过去。雉鸡几个跳跃,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小马叫,不要跑。但雉鸡哪里会听他的话呢?早就跨着步子,咕咕地叫了几声,钻进草丛,不见了。小马蹚过草丛,搜索了一会儿,心底懊丧。
  浓雾慢慢淡了,村庄开始苏醒。先是狗叫,然后是人声、鸡鸭鹅声。男人们扛着锄头,牵着水牛,从路上走过。女人们提着一桶衣服,朝溪边走去。远处有个细细的人影,穿着黄色长袖,拎着小桶,慢慢走来。是夏冬。小马见了,大声喊道,刚才有雉鸡。
  夏冬惊讶一叫,飞也似的跑过来。小马指着山腰,长蕨覆盖,蔓蔓青青。小马说,跑到草里去了。两人细心地辨认,草丛似乎出了一道雉鸡飞过的痕迹。他们先是用手扒,然后用脚扫。直到山顶里慢慢照出了阳光,才放弃。
  两人各守一边,拾捡梧桐子。小马爬进草丛,扒拉着梧桐叶。很快,小木桶就装不下了。他抬头望了眼夏冬,他的身影藏在茶树林里。
  小马喊,你捡了多少?
  夏冬说,快要满了。
  小马喊,你家里有多少?
  夏冬说,好多呢。
  秋末之时,会有收垃圾的人进村。鸭毛、废纸、废铁、啤酒瓶、塑料瓶、桐子,他什么都收,什么都要。带壳的桐子两角一斤,去壳的桐子五角一斤。小马家里的梧桐子,已经堆得像座小山。房间里弥漫着温热又苦辛的味道,像药。   太阳明亮了,雾水渐去。池塘如镜,青山了然。村庄热闹,炊烟四起。对面的人,眉眼清晰。老马媳妇拎着一桶衣服,从溪边归来,见了小马,喊道,记得回来吃饭。
  小马说,知道啦。
  夏冬说,不知能卖多少钱。
  小马说,我准备买火药、引线,做大炮。
  夏冬说,嘿。
  两人湿了裤脚和手袖子,人像是浸在水里。于是,只好提着一桶满满的桐子,分道而行,各回各家。小马回到了家,厨房里一阵响,是青菜落到热锅里的声音。小马放好了桐子,进了镬气如雾的厨房。
  捉着锅铲的老马媳妇见了湿漉漉的小马,不由怜爱地叫了声,短命鬼。
  死者
  鞭炮响了。
  短促又脆弱,村庄还没醒,就停歇了。
  小马从床上爬起,穿了单衫,出了门。四周寂静,空气清冷。他站在门前的石头堆里,朝山上望去。半山腰间,一行人默默蹚过蕨草。领头的是老头,穿着白衫,怀里好像抱着什么;跟在后面的是穿着深色衣衫的老太太,走几步,就把手里的纸钱往空中一抛。于是,纸钱就零零散散地飘落下来。跟在纸钱后面的是挑着担子的年轻人,黑乎乎的衣服,整个人都像隐没在山野里。
  他们往山上爬。先是被小竹林遮挡了身影,然后又钻了出来。人影小了一圈,远远望去,像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年轻人走在了最前面。两个老人顿足不前。年轻人放下担子,从箩筐里拿出一串鞭炮,点燃了。火光骤闪,鞭炮声便从空气中洇过来。一缕青烟,缓缓地飘着。待它细细地散了,老头方才继续往上走。
  青山铺着了纸钱,花朵一样浓密地开着。小马离开了石头堆,跑上了自家的楼顶。他们的身影看得清晰些了,可一会儿又被山腰的芒草挡了眼光。风微微而来,树木的味道清凉又浓密。小马踮着脚尖往山上瞅,只隐隐地看见几颗脑袋。然后,又爬上了围墙,这时,连脑袋也看不见了。芒草吞没了他们。
  忽然,又是一阵鞭炮,细密而长的声音,清脆又响亮。芒草丛中飘出缕缕青烟。纸屑点点红。山野吹来的风,更大了,似有细细声。小马听不清,只觉得耳边一阵痒。他爬下围墙,离开楼顶,顺着屋后的小路,朝山上走去。过了砖窑,过了小竹林,才远远地瞧见了他们。声音清晰了,原来是老太太在哭。
  老太太坐在地上,身子倒在老头的身上。年轻人低垂着脑袋,站着一动也不动。忽然。老太太挣脱了老头的手臂,往前一扑,惨叫一声。老头赶紧去扶——也跟着倒在地上,不动了。山顶的鹧鸪,长长地叫了几声。年轻人方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扶起老太太。老头蠕动一会儿,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衣衫,接过了老太太。
  天色灰蒙蒙,山顶团着厚厚的乌云。小马小心翼翼地朝他们挪近。看清楚了,原来是住在上村的老卫生员他们一家。年轻人是他们的小儿子,小马叫他贵哥。贵哥开始收拾,把地上的一些东西放进箩筐里。老卫生员搀扶着妻子,慢慢地离开。贵哥拎出一串小鞭炮,点着了,往地上一丢。小马瞧见了噼里啪啦的火光。
  他们顺着原路折回,渐渐地,被山脚的栗子树吞没。小马这才手脚并用,朝芒草丛走去。
  大风吹了,草絮飞了。一片黄土地,修得清静。方圆三米,没有一丝杂草。平地中央放着水果盘、整只鸡鸭、一杯茶。插在地上的香,烟气袅袅。纸钱里的一团火,挣扎了一番,熄灭了。
  老马媳妇摘菜回来。见老马泡着一壶浓茶,坐在饭桌前,便问,小鬼头呢?老马呷一口茶,说,睡着吧。老马媳妇朝小马房间里喊了一句,没有人应,又推开房门,床上只有乱糟糟的棉被。老马媳妇收拾好了被子,才说,打靶鬼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呢。
  老马媳妇拿出菜篮子,两人一起择菜。老马媳妇忽然叹了一口气,说,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啊。
  老马吞了大口浓茶,也跟着长叹一声,说,上街打劫,哪有不枪毙的?
  老马媳妇一愣,忽然跑出屋子,大声喊道,马学文,你在哪里?快给我回来!
  火疤
  灶台里的火舌头,忽然往外一掠。
  烧火人大惊,仰面摔在了干草堆上。大火似手,揪住了他的脸面。厨房亮堂堂,惨叫慌张张。听到呼救声的大人们赶来,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地灭了火。一个黑乎乎的人躺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已。人是活过来了,可糊了半边脸。皮肤紧巴巴地黏在一起,扯了牙齿,突了眼珠,人丑着呢。
  书是不能读了,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脸,同学见了就怕,老师看了皱起了眉。火疤这个名,就这样叫遍了。他爸说,那就回家放牛吧。于是,火疤就回了家。清早时分,他从床上爬起,走到杉树下。牛栏被大雨冲塌,他们把水牛拴在杉树下。黑色的水牛静默地立着,白绒绒的耳朵像手掌一样张开着。他解着牛绳。水牛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一根湿热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手背。
  水牛身上的泥土味,扑面而来。他解开牛绳,牵着水牛朝山涧里走去。
  清早湿气重,空气仿佛浸了水。圆鼓鼓的水珠挂在草尖上,落在涧水中。水牛踏进溪涧,低着头慢慢地卷着气息浓重的草。路边的竹叶低垂过来了,水牛抬头,用肉色的舌头一卷,嘴里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远处的山顶,浮著淡而薄的云气。它绕着松树林,静谧又脆弱。松林深处传来了鹧鸪的叫声,水牛愣了,立着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方才低头去吃草。他手里紧紧攥着红色的牛绳,慢慢地挪着步伐。
  山脚处是一片小沼泽。一层青草铺了过去。水牛走向了沼泽地。于是,他放开了牛绳,立在路边的斜坡里,居高临下似的看着沼泽地中央的水牛。山谷起了鹧鸪声,自己也跟着大叫一声。声音冲上了天,久久回响,慢慢消逝。山谷、沼泽地重回孤寂。潺潺溪水声,渐渐地迫近他的耳朵。
  路口那边的茅草丛一阵响动。风吹过去,又走远了。此时,草丛里露出了两个黑色的脑袋。是小马和夏冬。小马牵着一头水牛,夏冬拎着一个铝锅。两人朝山谷里走来。火疤见了,赶紧爬上了山腰,躲进了灌木丛里。
  透过树叶的间隙,火疤望见他们渐渐接近。到了沼泽地旁,小马嘴里发出一声呼叫。水牛受了惊吓,跳进了沼泽地里。两头水牛,短暂地相互望了一眼,又低头安详地吃草。   夏冬说,我去搭灶。
  小马说,我去捡柴。
  两人准备野炊,在山里炒黄豆吃。他们早就商量好。夏冬拎铝锅和黄豆,小马带油盐。小马出门之时,偷偷地用玻璃罐,装了满满的一罐油。两人分头行事。
  夏冬拾了些石块,在平地上搭了个简单的土灶。小马捡些干竹壳和树枝。一切准备就绪,小马拿出打火机,起了火。竹壳烧得快,火光乱窜。夏冬把铝锅放上去,活泼的火苗一下子就被压扁了。铝锅烧得热腾腾,夏冬倒进了猪油。铝锅里发出嗞嗞声,夏冬抓了一把黄豆,扔了进去。铝锅里面开始叮叮当当地响着。
  火疤远远望着。
  他寂寞极了。
  失牛
  小马在草地上睡了一觉。
  当时,天光还亮着。太阳在山头,金色的光给大山镀了金。小马躺在草地里,风吹进了耳朵,草的气息钻进了鼻腔。眼皮失去了控制,意识逐渐模糊。待他醒来,天空繁星点点,大山只剩下隐隐的轮廓。
  四周没有声息,小马想起了鬼怪,害怕极了。
  忽然,山路里传来了阵阵的叫喊声。小马循声望去,只见半山腰里亮着几根光柱。那光柱如同萤火,忽而消失,忽而明亮。喊声清晰了,是老马和老马媳妇焦灼的声音。小马心里激动,朝着光柱大声喊着。
  他的声音,穿透了黑夜,在山谷里回荡。
  很快,老马和老马媳妇就出现在小马面前。小马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们。老马说,你怎么不会回家呢?小马不应,伸手捉住了老马媳妇的手。三人在电筒光线的引领之下,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家。山路是条羊肠小道,两旁野蕨茂盛。裤脚掠过野蕨,嗦嗦作响,像是背后有人跟着。小马哭了。老马只得蹲下,背起了他。老马的脊背,跟着山路在起伏,小马像是乘着船。老马媳妇握着电筒,跟在背后。光线像是镰刀,劈开了黑夜。
  三人下了山,路过了田野,跨过了溪涧,到了牛棚。老马对老马媳妇说,看看牛。老马媳妇应了声,把光线移向了牛棚。乌泱泱的牛棚,忽而明亮——啊呀,牛不见啦!老马媳妇尖叫一声。老马心里咯噔一跳,放下小马,跑进牛栏一瞧——果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两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下午是差遣了小马去放牛。
  老马问,牛呢?
  小马摇了摇头。
  老马媳妇脾气急,一巴掌拍在小马的脑袋上。
  小马说,忘在山里了。
  老马说,你怎么不看好呢。
  老马拿着电筒,风风火火地进了山。
  老马媳妇说,牛要是不见了,看你爸不打死你。小马听了,心里又害怕又委屈,不由哭了。老马媳妇也不安慰,只牵着他朝家里走去。到了家门口的谷场,小马终于停止了哭泣。他瞥了一眼大山,那电筒的光线变成了豆粒般大小。老马媳妇安置好小马就出了门,到山上跟老马一起找牛去了。
  老马媳妇借了电筒,踏上了蜿蜒的山路。大山寂静无声,四周里黑乎乎的。往山脚下望去,村庄里只亮着三两灯光。忽而,深山里传来一两声鸟啼,整个村子都空旷了,整座大山都寂寥了。那排排肃立的松树,也仿佛是人影。老马媳妇心里惊惶。瞧见了老马的灯光,是远在山顶。老马媳妇大喊了一声,声音渐渐回荡。
  老马媳妇说,找到了没有?
  老马说,找到屁哩。
  窗外忽然起了鸟啼声,小马惊醒过来。他从床上爬起,进了老马的房,床上无人。于是,就拉开了门闩,开了门。天色冷清清,村庄灰蒙蒙。漠漠水田里,只有三两个人影。山顶那边飘来了乌泱泱的云朵,不一会儿,落起了雨水。先是细雨蒙蒙,然后是一阵疾风,吹来了豆粒大小的雨水。
  山腰里出现了两个人影,像是灵巧的动物,冲下了山。小马远远望见了,赶紧跑进灶里,开始烧热水。雨水越落越大,声势浩荡,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大雨落在了山野,落在了水库。
  水还没有烧热,老马他们就回到了家。两个水淋淋的人,满脸疲惫,立在小马面前。小马见了,心里害怕,细声叫道,爸,妈。老马听了,心中怒火蹿起,从小马手中抢过烧火棍,一把打在小马腿上。
  水牛是四家人合养的,是重要的劳动力。老马挥着烧火棍,一阵乱扫。小马跳出了厨房,四处乱窜。躲到了墙角,老马的烧火棍就追过来。躲到哪里,烧火棍就追到哪里。烧火棍打在身上,身上火辣辣的,像是伤口里进了辣椒水。小马疼得大哭,躲进了大雨中。
  老马怒气未消,想要追进雨水中。老马媳妇见了,赶紧拉住了他,说,就算你打死他,也找不到牛。
  老马只得气呼呼地丢掉手中的烧火棍。
  下午,老马一个人在喝闷酒。雨势渐渐小了,水库已满,望过去是一片汪洋。
  分肉
  雨水如同野马,奔腾而来。
  大山缺了口子,大树摔倒在地。浑浊的雨水汇聚在一起,冲向了河湾。河水上涨,淹没了两岸的稻田。小马挂在矮门上,望着河水弥漫。雨水停歇了,村庄也明亮了。躲在屋子里的人们,渐渐走了出来,慢慢地充满了田野。
  老马坐在厅里,喝一口酒,叹一口气,眉头打了结。午饭过后,媳妇就到下村表舅家借牛去了。他望了一眼墙壁上的钟,已经过了小马放学的时间,却始终不见媳妇归来。这时,大路上走来个红色的影子。是根叔老婆九妹。她立在堤坝上,隔着个池塘,冲着老马家喊道:“老马,石桥里在分着牛肉呢。”
  老马站起来,推开矮门,站在门前,也扯着嗓子喊道:“分什么肉?”
  “牛肉。”
  “哪里来的牛肉?”
  “大水淹死了头水牛呢。”
  老马一听,心不由一惊,怔怔地愣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想问清楚,可九妹已经走远。老马只得匆匆地朝石桥走去。石桥是大伙儿凑款修的,坐落在村口的河湾处。到了村口,便远远望见了石桥那边围拢着一群人。闹腾的人声和轰隆的河水声混杂在一起,挤了过来。空气中飘浮着新鲜的血腥气。这是水牛特有的味道。老马很快就到了桥上。小马背着书包,一脸兴奋地蹲在一旁,看着杀猪佬在肢解水牛。一头硕大的水牛,被开了膛破了肚。下水流出来,血水染了整座桥。一张黑色的牛皮,仿佛是皱褶,趴在桥面上。老马见了牛头,心里咯噔一跳,牛角熟悉着呢。
  老马脸色青了,问:“这牛怎么啦?”
  小马道:“淹死了呢。”
  老马说:“怎么淹的?”
  小马说:“大水冲下来的,鼓着肚子飘在河面上呢。”
  老马不声响了,往前跨了几步,走到牛头处。那牛眼,惨惨地翻着,看着瘆人。他细细地辨认了一会儿,终于舒了口气,心里也明亮了点。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拍出一支,咬在嘴巴里,慢慢地吞吐着。
  烟的香味,溜进了杀猪佬的喉咙。他咽了口唾沫,抬起手臂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冲着老马叫道:“屌你啊,就等着吃肉!”老马听了,便笑嘻嘻地拿出烟,送到了杀猪佬的嘴边。杀猪佬张嘴咬住了烟,老马为他点了火。杀猪佬眯着眼,一脸享受地深吸了几口。顿时,他手上的刀,仿佛更锋利了。
  你要牛腱,我要牛肚。就连逡巡在一旁的狗,也能分到牛油或者碎骨头。每个人的脸都帶着洋洋的笑意,眉飞色舞起来。牛头被猪肉佬要去了,他想搞个牛头煲。煮一锅靓汤,喝几口老酒,日子就得这么过。
  老马说:“来点牛腩。”
  小马从人群里钻出来,好奇地问道:“牛腩怎么吃啊?”
  老马说:“萝卜牛腩嘛,靓得吞口水!”
  杀猪佬听了,便切了大块牛腩,往老马手上一丢。老马慌乱地接过——哟,这肉,沉甸甸的,还带着温温的气息。老马对小马说,去拿把稻秆。小马一个箭步,蹿到了田野,抓了一把湿漉漉的稻秆,交给了老马。
  老马用稻秆系住了牛腩。此时,天色已逐渐黯淡,牛肉也已分得差不多。大伙儿都提着肉回了家。有的人家,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白白的烟柱。老马眉眼舒展,提着牛肉,带着小马,往家里走去。路过菜园时,他们拔了几根萝卜。刚从湿润泥土里出来的白萝卜,惹得人心里欢喜。
  父子俩一回到家,便忙活起来。老马切肉,小马削萝卜皮。打开了煤气灶,蓝色的火焰,呼呼地燃烧着。装满了牛肉的砂锅一放上去,那火焰瞬间张开来,包裹着整只砂锅。小马听见砂锅里咕咕地响着,仿佛热气要顶开锅盖。
  牛肉的香气渐渐出来了。老马关小了火,让牛腩煲慢慢地炖着。天色已暗,外面已经望不见几米远。老马来来回回在厨房和厅里走了几趟,忽然对小马说道:“你妈怎么现在还不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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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日前,由广西文联、贺州学院主办,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等承办的“网络文艺的时代声音与百年梦想暨广西文艺评论基地建设研讨会”在贺州举行,区内外评论家、学者、作家就网络文艺的时代性与精品化、文艺评论如何促进网络文艺健康发展等展开了广泛深入的研讨和交流,现择其佳篇刊登以飨读者。  在中国共产党迎来百年华诞的重要时刻,聚焦“网络文艺的时代声音与百年梦想”这一时代课题,既回望历史、又关注前沿,既立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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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迎接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的喜庆日子里,《广西文学》也迎来了创刊七十年.2021年6月18日,《广西文学》创刊七十周年座谈会在南宁举行.自治区党委原副书记、广西文联原主席潘琦,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韩流,广西文联党组书记严霜,广西文联副主席牙韩彰、韦苏文、张燕玲、东西,以及来自区内的新老作家、评论家代表容本镇、凡一平、田耳、朱山坡、曾攀、红日、何世明、盘文波、田湘、潘大林、小昌、罗南、黄其龙等八十多人欢聚一堂,共同见证了这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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