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菜与鹤骨(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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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钥匙
  母亲握过的铝钥匙
  已如她的沉默一起氧化
  多像这些年来
  已不能再说起的宏愿啊
  它呆在我的口袋里
  却打不开塑料纸包裹着的
  “永固牌”铁锁。
  堵在老屋前而不得入门
  这是些忤逆子的日常事故
  不好说,也不能说
  透过门缝可看到
  模糊不清的过去吗
  带不走的老屋和老家具
  有着剧烈的排斥
  它们是父亲饲养过的老畜生
  与我格格不入
  想起墓碑上悲哀的黑字
  堵在老屋前而不得入门
  不算是最沉重的爱
  无力的宏愿总是这样
  不提起,也不辩白
  它在亲人们的默许中
  早易了名字
  芥菜说
  去暮春里行走
  得紧绷起一副讨伐的脸
  去踩死
  那些占据整条路的芥菜
  芥末说出来的辛辣
  也不能阻止我继续征服
  拔掉齐腰高的野莴苣
  让池塘干涸
  被偷走的雏鹅已不需要
  它最挚爱的食物
  还要藏匿在老农具中间
  那把生锈的大砍刀
  去砍掉伸出墙头的梨树枝
  那些乳房一样的小刺梨
  像修辞样砸向我
  如此的伪抒情
  足可维系芥菜倒下的庸碌
  我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一旦袒露亲情
  必须立刻衰老
  ——我要用这无垠的绿阴
  保持整座坟墓的轮廓
  南瓜抄
  秋天坐在父母的墓前
  并不是为彰显孝心
  用锡箔和纸钱宽慰自己
  那些草早高过了墓碑
  ——也不是为了拔草
  死亡从没有缝隙
  坟前乱草丛中的南瓜也是
  它像一只旧灯笼
  挂在我北向的书房里
  和它對视,总是目眩
  一个冬天的默读课就此结束
  习惯于随便翻翻,习惯于
  纸钢琴上的乱弹
  过了春天,被我忘记的南瓜
  溃烂在我的旧书堆里
  像在警告一个人的忘恩和负义
  已没有一粒南瓜籽是饱满的
  也没有一页日记
  可以当众朗诵
  它完成了小倾塌
  我完成了小浪费
  马齿苋
  沙尘过于丰盛
  再说饥饿就是谎言了
  伊啃着马齿苋的牙齿
  伊踏在车前草上的马蹄
  死死咬住地面的马鞭草
  是伊的乱头发
  加在一起
  就是半部芳草录
  当贫瘠的井给了一碗清水
  伊必有朵羞怯的马兰花
  这匹不识字的母马
  总在嘘唏的齿缝下
  给每簇灰头灰脸的野菜
  留下重生的须根
  旧屋檐
  轮回总在提醒
  不要把腰挺得太直
  旧瓦檐下家蛇的小眼睛
  比雨点还闪亮
  旧砖缝中几只扁着身体的老蟾蜍
  为了那几张不完整的蟾衣
  草稿都修改了很多次
  千万不能在冬天
  拆掉故乡的老房子
  否则所有的脖子就疼
  否则那只虚构的黑熊会睁开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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