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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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鼠国,得知孩子们要去老鼠档案馆时,老鼠妈妈们总免不了唠叨一番:“可千万别到处乱跑呀!迷了路,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啦!”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要知道,老鼠档案馆简直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那里存放着地球上所有老鼠的资料呢!
  不过,通常光顾档案馆里的客人不多。走在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间,看着架子上数不清的黑色档案夹,听着咚咚的脚步声,心里便会响起一个声音:单调!单调!单调!
  这个声音一直困扰着一位仓鼠小姐。她名叫杰西,在档案馆仓鼠13区工作已满五年。在她看来,这份工作既枯燥又乏味,总让她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事实上,工作单调不说,还经常会遇到不受欢迎的客人。有一次,一位趴趴熊(仓鼠名)大叔喷着满嘴酒气,摇摇晃晃地来到档案馆,话都说不清楚,杰西半天才明白,他查看自己的档案,为的竟是想知道自己脾气暴躁的太太何时去世,他何时能继承太太的遗产。结果令他十分伤心!档案显示,看似百病缠身的太太竟比他还长寿呢!趴趴熊大叔像个孩子般大哭起来……
  像这种不愉快的事情还有很多。有一次,一对紫仓(仓鼠名)姐妹相伴来看档案,她们想知道自己将来嫁给了什么样的丈夫,生活会不会幸福。她们来时亲密无间,谈笑风生;走时一个喜气洋洋,一个却气急败坏。原来档案上显示,她们一个嫁给了富商,生活富足又悠闲;而另一个却嫁给了一位小职员,生活拮据而辛苦……两位好姐妹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有时候,档案馆里会涌进一大群小仓鼠,这是杰西心情最愉快的时刻。小仓鼠们叽叽喳喳,争先恐后,都想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成为科学家啦、艺术家啦、大明星啦,结果通常会令他们感到失望。“唉,我看我还是别当科学家了吧!”“作家有什么了不起,当个便利店老板也不错嘛!”他们蔫头耷脑地说了一会儿,很快又嘻嘻哈哈地嬉闹起来。每每此时,杰西总是想到自己的童年——要知道长大后做这样没意思的工作,小时候的自己一定会很失望吧。
  在这五年多时间里,有两件事最令杰西难忘。一件发生在三年前,档案馆发生了失窃事件。两名蒙面的花栗鼠半夜闯进了档案馆,偷走了几百份老鼠明星的档案。他们企图以高价向明星们兜售。可未曾想,事发两天,他们就落入法网,发财梦就这样泡汤了。
  同事们议论纷纷:花栗鼠的脑子就是笨,行窃前为什么不先来查看一下自己的档案呢?知道自己注定要被抓还会来偷吗?哈!
  不过,杰西认为他们压根就不该有这种念头,希望在监狱里他们会改过自新吧。
  另一件事发生在上个月,一位打扮得非常时髦的银狐(仓鼠名)先生,在档案里看到自己暗无光彩的人生后,情绪失去控制,在档案馆里大吵大闹,推倒了几百个档案架,把档案室弄得一片狼藉。“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我才不信这就是我的人生!”被保安架走时,银狐先生仍然喋喋不休地叫嚷着,“等着瞧吧,看我将来会干出什么名堂来!”
  事情发生后,同事们都纷纷谴责:疯子!真是个疯子!命运不济埋怨老天去呀,倒在这里发疯,还得让咱们给他收拾!
  杰西随手翻了翻那只银狐先生的档案,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小伙子还在上大学呢,可他太贪玩了,把本该用在读书的时间都花在玩乐上,他人生的悲剧也就由此而开始……
  杰西为小伙子感到惋惜,可是也开始思索一些问题:难道档案里的人生真的就无法改变吗?难道大家只能等待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吗?如果档案里的一切笃定要化为现实,那么又是谁描画了这些呢?难道是神灵?否则,又有谁能看到未来呢?
  与此同时,对自己的未来,杰西愈发感到好奇,想看一看自己人生档案的心情也愈发迫切起来。
  以前她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她担心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景况,担心自己会被猫吃掉,会遭遇车祸,担心自己会疾病缠身,更担心看到亲人们遭遇不幸……
  现在,她决定抛开这一切——就算冒个险吧,她一定要知道……一定要知道,自己的未来会不会出现一些意外的惊喜,会不会有位白马王子将她带离这平凡的生活。
  那天傍晚,同事们都下班回家去了,杰西找了个借口,单独留了下来。
  她来到总台,在电脑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搜索后显示,她的档案存放在仓鼠23区675号档案架上。
  去不去呢?
  杰西又犹豫了。
  她的胃里一阵抽搐,不祥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
  可是,这事关她的人生,她没有理由退缩!
  这样一想,杰西迈着坚定的步伐,快步向仓鼠23区走去。
  老鼠档案馆按照老鼠种类分为两百多个大区,每个大区又分为几十到几百个小区,每个小区都是一栋独立的楼房,这些楼房的样子又差不多完全一致,所以不熟悉地形的话,很容易迷路。
  来到仓鼠23区大楼前,天已经黑了,杰西用员工卡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双扇玻璃门几乎毫无声息地打开了。
  杰西走了进去,心跳开始加速。
  走在熟悉的档案架间,杰西紧张地看着档案架上的号牌:389……458……524……637……643……
  大概十分钟后,当杰西站在675号档案架前,看着几百上千个同样标着“杰西”字样的档案夹时,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杰西的生日是3月9日,可光这天出生的同名女孩也有几十个呢!
  在这阒寂无声的时刻里,在这数以千万的老鼠档案面前,杰西愈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终于,在架子顶层靠边的位置上,杰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档案。
  她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又把档案抱在胸口,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了一会儿,这才翻开了档案夹。
  档案的第一页上,她看到了自己在医院产房里呱呱坠地的情景,当时和她一起出生的,还有五个兄弟姐妹,爸爸又哭又笑,妈妈满脸疲惫和幸福的笑容——尽管她的孩子那么丑,浑身上下坑坑洼洼的,简直像一个个小怪物!可是,爸爸妈妈又是多么年轻啊!真希望他们永远年轻下去!
  杰西接着翻下去,看到自己在长大,学会说话,走路,开始上幼儿园,又上了小学,那些年她一直是班上的优等生。
  她看到自己学骑自行车时的情景:跌倒,爬起,跌倒,爬起……脸上神情那么倔强,那么坚毅……杰西被小时候的自己感动了,她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了。
  时间过得真快,她看到自己上了中学,看到自己在毕业典礼上和同学们拥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完又哭的感人情景……那是多么美好的学生时代啊!
  回想着那些充满阳光和欢乐的校园生活,杰西心里暖融融的。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得暗淡了呢。
  杰西耳边又响起了那单调的脚步声……一个可怕的黑影正向她逼近,它阴险、贪婪、又强大无比,要吞噬一切生命……在她独自值班时,这一幕总是浮现在她脑海中,她的心情便因此而变得压抑起来。
  她一页页地翻下去:由于没能考上大学,中学毕业后就进了老鼠档案馆工作,她看见自己坐在那里,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一年又一年,她变瘦了,背也弯了,还戴上了老花镜,但她始终坐在那里,时间如流水般逝去,她已经变成了一位孤独古怪、弱不禁风的老太太……
  不!不!杰西合上档案夹,心里响起了一个强烈的声音:这不是我的人生!我不要这样的人生!我不要!不要!……
  杰西辞去了档案馆的工作,尽管全家人都强烈反对,可杰西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她要开始新的生活,她要拥有精彩的人生!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但她还年轻呢,她觉得自己能做很多很多事。
  她也的确做了很多事:在乳品公司做推销,在家电商场做售后客服,在宾馆里做前台迎宾,在公园里做景点导游……
  她先后做了十几份工作,可要么被解雇,要么自己主动辞职,没有一份干长的,也没有一份是她真正喜欢的。
  而在此期间,鼠精灵们一直对她纠缠不休……
  起初,这些耳尖牙利的小东西出现时,杰西吓了一跳,可很快她就明白了,老鼠档案馆里的档案就是它们的杰作!它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人违背它们的意愿——难道它们不是老鼠的神灵吗?
  “快回去!快回到档案馆去!那里才是你的生活!”它们尖锐刺耳的声音吵得杰西每天都无法安睡。
  但杰西从来没有退缩,即便在遭遇挫折、被鼠精灵们肆意嘲笑时,她也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年春天,杰西进入了一家厨师学校,开始学习厨艺。一年后,又进入一家大饭店实习。
  女孩子做厨师,这可不寻常!
  但杰西喜欢这份工作,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觉得能给大家送去美味和好心情,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这就是她人生的方向。
  厨房里温度很高,热得杰西常常快要虚脱;被油烫、被烟熏,那是家常便饭;展开双手,遍布老茧和伤痕,哪还是女孩子的手呀;更有那些讨厌的鼠精灵,一直在她耳边冷嘲热讽,但杰西一直默默忍受着,坚持着……
  尽管她很努力,很勤快,脏活累活抢着做,可身边的大师傅们,谁也不肯主动指点她,好像他们都巴不得她赶紧走人似的,而这才是杰西最沮丧的事情。
  不过,事情还是发生了转机。
  那天夜里,饭店打烊后,大厨们都下班回家了,只剩下杰西在厨房打扫卫生。
  这时,蓄谋已久的鼠精灵们发动了攻击。它们在灶台上上蹿下跳,将锅碗瓢盆扔得到处都是,将五颜六色的调料随处泼洒,将各色蔬菜丢进嗡嗡转动的搅拌机里,将冰箱里的鸡鸭鱼肉塞进了呼呼燃烧的火炉里……
  望着眼前鸡飞狗跳、混乱不堪的景象,杰西终于崩溃了,她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耳边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别怕,孩子!它们从来只欺负那些胆小、懦弱、没有毅力的家伙!”
  杰西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瘦小、苍老的身影,是厨师长。杰西很怕这位灰鼠厨师长,他总是在吼叫,总是在发脾气,似乎看什么都不顺眼。可现在,他温柔地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厨师长告诉杰西,他年轻时也被鼠精灵们欺负过,他本该继承爸爸的杂货铺,可是他不喜欢那份工作,他想当厨师,一名了不起的厨师,于是便四处拜师学艺,可鼠精灵们对他百般阻挠,不过最终他还是笑到了最后……
  这些日子,厨师长一直在观察杰西,他认为她和以前那些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根本干不了几天,想不到的是,她却坚持了下来,这很不简单。
  厨师长决定将烹饪的秘诀向杰西倾囊相授,前提是她必须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杰西简直欣喜若狂……
  一年、两年过去了,见始终无法摧毁杰西的意志,邪恶的鼠精灵们便纷纷退避、消失无踪。
  而在厨师长的细心指点下,杰西厨艺精进,名声鹊起,已经成为那家大饭店里的招牌厨师之一。
  她时常参加各地举办的厨艺大赛,捧回了无数的奖杯和奖状。在一次鼠国电视台举办的厨艺节目上,她遇到了达达米先生。他是鼠国最挑剔的美食家,很多鼎鼎有名的大厨都被他批得一无是处。结果呢,杰西用精湛的厨艺征服了他的味蕾,也用她开朗真诚的性格征服了他的心。他们迅速地相恋、结婚,成为了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夫妻……
  如今,杰西有了自己的餐馆,餐馆的生意十分火爆。杰西结交了许多朋友,生活愉快又充实。偶尔,她还会想起在档案馆里工作的那段日子,想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枯燥乏味的档案——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不是已经改变了呢?
  每每想到此处,杰西便会轻轻摇头一笑:管它呢,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发稿/庄眉舒 zmeishu@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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