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庐山会议我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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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颖超邀我上山写材料
  笔者:“大跃进”时期妇女及各行各业劳动竞赛留香历史,但“浮夸风”无疑是众矢之的。“浮夸风”到底是怎么刮起来的?有人说是“上有所好”影响的。
  朱旦华:党中央,毛主席历来反对假大空。但1958年宣传战线报道的粮食亩产量假数字不少。这说明了很多问题。我说一个具体事例,你们研究者再举一反三吧。
  1958年“大跃进”夏季,一些地方虚报现象比较严重,江西省妇联要求下去摸情况的干部“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亲眼看见亲自核实的数字不许上报。下去工作的同志都严守这一点,谁违背了,都要受处分。这样妇联干部填报的数字一般都比较准确。譬如,一些基层的干部说丰收了,妇女试验田一亩地产多少粮食,下去的干部非要亲自验收才相信。基层干部想了很多“点子”,一会儿是她要带孩子看病,一会儿是大队会计不在,不能计算,想让下去的妇女干部认可下面填报的试验田粮食数字。妇联干部硬是蹲在那块试验田上不离半步,最后那位基层干部只好重新申报了试验田的真实产量。这样比较真实的基层材料一汇总,公社食堂粮食难以为继的问题看得更清楚了,我准备向全国妇联集中反映这个问题。
  恰在此时,邓颖超1959年6月28日来到南昌,准备顺便了解一下江西省妇联的工作,再去庐山开会。江西省妇联同志对邓大姐久闻其名,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邓大姐,兴奋得不得了。邓大姐对人没有架子,十分谦和,妇联同志下面摸的情况一点也不隐瞒她,公社食堂问题就捅出来了。我还将收集上来的一首说公社食堂“怪话”的顺口溜,说给邓大姐听:
  走进食堂门,稀稀拉拉一大盆,
  锅里照见人,碗里照见魂。
  走出一条街,裤子被扯坏。
  这首顺口溜写的是公社食堂喝稀饭的事,稀饭稀得没有走回家,小便就来个不停,形象、生动、深刻。邓大姐听懂后吃惊地问:“真是这样?”
  我沉重地点点头。
  “这次庐山开会,要了解这些具体材料。旦华,你帮忙把这些材料整一整,给我好不好?”
  “好啊!好久没有为大姐们整材料了。”我想起在中央妇委的日子。
  “唉,我是请你一起上庐山整这份材料。”
  “我又不是中央委员。”我摇了摇头。
  “听说老方已上山了,都是工作需要嘛。不要忘了江西省委这次是东道主哦。”
  方志纯(时任江西省人民政府副主席,于1949年6月与朱旦华结婚)早就上山了,这次庐山会议,他和西柏坡七届二中全会一样,负责大会保卫工作。这几天已组织力量将庐山上上下下搜寻了多遍,还找出了解放前没有爆炸的一颗手榴弹。见邓大姐诚恳相邀,我于6月29日和她一起上了庐山。
  毛主席请曾志、水静和我吃饭②
  笔者:这次您在庐山,曾和水静一起下山,接贺子珍与毛主席见面?
  朱旦华:很自然的一件事,几十年了。
  记得我上山的第二天,邓大姐去大礼堂参加预备会,我就在方志纯房里写材料。我用五六天时间把邓大姐要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大约上山一周后,方志纯过来通知:毛主席下午要请我吃饭。我又惊又喜,忙问老方:“你去不去?”方志纯摇摇头说:“我又不是女同志。”我一下子真是喜糊涂了,没有听出方志纯的“话外音”。
  原来是毛主席井冈山的老战友,也是贺子珍的好朋友曾志到南昌探望了贺子珍,上山后对主席讲,贺子珍头脑很清楚。毛主席提出想见一见。
  第二天下午,就在180(美庐),毛主席请曾志、水静和我吃了一餐饭,四个菜,记得有一盘青椒炒肉丝、一小碟炸辣椒,江西人嗜辣,毛主席吃的还要辣。看着我无从下筷子,主席笑着说:“你这个上海人也要学吃一点辣。”接着宽慰道,“江青是怎么也不吃辣。”说完大笑,我们也跟着笑起来。
  那天毛主席很高兴,直至饭快吃完了才说:“很想和贺子珍见最后一面,怎么搞好?”
  曾志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望着我。她了解我和毛泽民的姻缘。我没有说话。水静快人快语笑着说:“那还不简单,我们去把贺大姐悄悄接上山就是了。”
  毛主席的目光转向我,他是不是希望我和水静一起去接贺子珍呢?这四人中有一个我和主席共同保守的秘密,1949年6月,贺子珍、贺怡辗转天津,是我和方志纯陪同两姐妹到达上海的。那件事做得比较妥善,多年了各方面都没有大的反响和不安。但我还是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法比水静复杂得多。可能是因为年龄和阅历,也可能是处在毛泽东家族中的一席之地,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毛主席想见贺子珍一面,主观上只是见最后的一面,这一面无论好坏都会在他和贺子珍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十年的患难夫妻啊!”毛泽东又是一个很重旧情的人。
  “当事者迷”,我想,毛主席和贺子珍都是盼望见这一面的。自己只能缄默。
  主席单刀直入了,“旦华同志,你看呢?”
  我只能表态:“听主席的。”
  毛主席点点头。事情就这样安排妥了。曾志没有继续介入此事。
  近年从曾志回忆录中知道是陶铸阻止了她。曾志写道:“陶铸说:‘这件事若是让江青知道了,那还了得呀!’所以后来怎样进行的我就再没有介入了。近来才知晓,是朱旦华和水静同志陪子珍上山会毛泽东的。”③
  我陪贺子珍在山上睡了一晚
  朱旦华:在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奎的具体安排下,我和水静7月7日下午两点多钟下山④,前往南昌接贺子珍。庐山到南昌路途倒不远,200里路,当时3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一上车,水静就对我说,杨尚奎临行前特别强调,主席交代,不要让贺子珍知道上山是和他见面,恐怕贺子珍过于激动影响身体。我俩商定以“贺子珍是老红军,江西省委请她上山避暑”的理由,将她请上山。这顺利地得到贺子珍的同意。
  7月8日下午3点,小车准时来到贺子珍(庐山)的住处,没有一个人发觉接贺子珍上了庐山,进入江西省委安排的庐山牯岭涵洞左侧的一家偏僻的小招待所“二十八号房间”。   当晚,水静离开贺子珍忙乎起来。她要向毛主席和杨尚奎汇报和安排有关事宜。我陪同贺子珍住在招待所同一卧室。
  庐山的夜是那样的宁静,贺子珍喃喃自语,“我好悔!”我理解地点点头。
  1949年6月认识贺子珍后,我到北京开会,在原中央妇委几位大姐那里了解了贺子珍离开延安的原因。毛主席和贺子珍都是急性子。毛主席这个人喜欢开玩笑,是一个颇有幽默感的领袖,在延安受到了年轻人的空前爱戴。男青年和毛主席交谈,贺子珍欢迎;女青年跟毛主席说话,时间一长,就会使贺子珍不高兴,有时为此“闹”。毛主席和中央妇委大姐们都劝说过她,贺子珍总听不进去,疑心越来越重。
  1937年初夏,有个外国女记者采访毛主席,中央几位同志一起请女记者喝酒。毛主席和那位女记者友好碰杯。贺子珍赶来,一把夺下毛主席的酒杯。主席当即对女记者表示歉意,不安地向对方说了我妻子没有文化,不了解国外一些习俗,请谅解之类的话。贺子珍感到毛泽东伤了她的自尊心,大闹了一场。晚上,毛主席认为贺子珍这样做,在外国记者眼里有损中国共产党形象,要贺子珍向组织做检讨,以免再犯。贺子珍更接受不了,觉得毛主席嫌弃她没有文化,偏不检讨,斗气离开延安,准备先到上海治病再到苏联学习,不让毛主席“小瞧”自己。贺子珍在心底还有一种愿望,希望靠自己的能力为党多做工作,而不是靠毛主席的招牌。
  贺子珍离开延安时,毛主席曾真诚地劝她留下来,一段话说得情真意切,大意说自己平时不爱落泪,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流过眼泪:一是我听不得穷苦老百姓的哭声,看见他们受苦,我忍不住要掉泪。二是跟过我的通信员,我舍不得他们离开,有的通信员牺牲了,我难过得落泪。三是在贵州,听说你负了伤,要不行了,我掉了泪。我现在的情况,同“左”倾路线时期不同了。我有发言权了。以后,不会让你像过去那样,跟着我受那么多苦了。毛主席越这样说,贺子珍越感到自己受的委屈不得了,越要离开不可。在情感上,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走一个怪圈,不珍惜捧在手上的东西,总希冀或追寻得不到的东西。贺子珍就这样走了,离开了延安。
  贺子珍到达西安不久,日本在上海开战,上海去不成了。贺子珍打算直接去苏联学习。毛主席再次托人带来口信,请贺子珍回延安去。蔡大姐告诉我,李富春当时也在西安八办(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亲自劝贺子珍,劝不动,贺子珍坚决要去苏联。西安八办只好安排她乘汽车去了兰州。毛主席又一次托人捎了口信来和打电报,请她返回延安,不要去苏联。贺子珍没有理会这个召唤。贺子珍有很倔强的一面,她执意去了新疆迪化,又到了苏联。
  贺子珍在南昌休养时曾对我说过,毛主席三次挽留她,一是到西安后,毛主席的口信和电报;二是走到兰州,毛主席仍发电报挽留;三是贺子珍刚到苏联不久,毛泽东曾写一信:“我们难道就此分手了?”贺子珍回信:“就此分手。”⑤
  我望着贺子珍慢慢洗完脸,仰脸躺在床上,两眼大大地瞪着。
  夜深了,贺子珍一声不吭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窗外。我想劝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毛泽东和毛泽民兄弟两人,都是一代英杰,哥哥毛泽东更加伟大。与他们兄弟的爱恋和命运,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遇见了,要珍惜;离开了,要懂得忘却。忘却,有时候是新的理解、新的珍惜。忘却和珍惜,宛如庐山的山峰,又像窗外的风月。魅力,永远在似曾相识又不识之中,有意识的忘却,正体现了这种魅力之深蕴。
  笔者:朱老,您说得充满了诗意和哲理。
  朱旦华:傻孩子,真正的爱情都是哲理诗啊!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风光如此,人生如此,爱情也如此啊!
  那一夜,我和贺子珍都没有睡着。一直到天亮,贺子珍两眼还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轻轻地反复地说着三个字:“我好悔。”
  第二天,贺子珍怎样去见毛主席,他们谈了什么,又怎样下山,我没有亲自陪同。贺子珍下山后一周左右,江青上了庐山。1959年在庐山上我和江青,还有她的随身护士、庐山管理局党委书记楼绍明的妻子李培君一起游山、照相。江青一直不知道贺子珍上山的事。
  毛主席没有参加庐山“全体合影”之我见
  朱旦华:1959年7月中下旬,庐山“神仙会”渐渐沾染了火药味。江西省委为这次会议准备的晚间休闲舞会,很快没有人光顾,准备的电影也没有什么人观看。参加会议的同志会上会下都在讨论和争论,清晨和傍晚都可见三五成群大声辩论的人。全国主要省份的第一书记大多上山了。各地人民公社的进度不同,各地方浮夸以及“共产风”的程度不同,各位领导的理论水平和认识水平不同,在庐山会议中发生争论是自然的,争论得那么激烈,可能是党的高级干部会议上少见的。7月23日后,一种紧张的空气开始蔓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场外围并不知其所以然,只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7月政治局扩大会议推迟了闭幕,接着又召开中央全会。这在我党的历史上是仅有的一次。8月2日八届八中全会召开以后,各个楼前再也没有争论的同志,人人凝眉肃目。共产党员的组织纪律约束不能随便打听。直至8月16日八届八中全会中午闭幕,我才知道彭老总和张闻天犯了“错误”。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没有透露出来。
  为期47天的会议终于结束了,江西省委负责会议后勤工作的同志轻轻地松了一口气。1959年庐山会议是解放后中央在庐山召开的第一次会议,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党的历史上为期最长的一次中央会议。江西省参加会议、列席会议和为这次会议做各项工作的同志,都盼望和中央领导同志一起照张相,作个纪念。8月16日下午吃晚饭,大家就开始做邀请合影的准备工作。杨尚奎笑着吩咐我去请毛主席明天下午和江西同志合影。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朱旦华去请毛主席准行。”
  我直摇头,说:“省委第一书记夫妇去最好。我去请周总理邓大姐,省妇联的工作报告正好问邓大姐意见呢。”回想起来,我当时有点怕在山上再见主席。在我与主席多次直接接触中,一个很深刻的印象,主席是一个很念旧情、人情味很重的领导人。他和彭德怀是井冈山的老战友,长期战争岁月血的洗礼,使他们的感情非常人所能想象的那般醇厚深远,他们在庐山上表达的思想认识分歧,也非常人所断言的那般翻旧账、小心眼。我看过几本回忆和研究1959年庐山会议的书籍,感到脱离毛主席和彭老总那一代人的出生入死,脱离他们为党和人民甘洒热血的真理追求,是扭曲了这次庐山会议的。我当时认为,毛主席在庐山上的思索和痛苦,并不亚于彭老总。他不会愿意在照片中留下一种痛苦的表情。他不会来参加江西老表的合影。   笔者(点头):现在您怎么看1959年庐山会议呢?⑥
  朱旦华:彭德怀是我党历史上永远值得骄傲的革命家和铮铮铁汉;毛主席是伟大的开国领袖,是领导我们党从失败走向胜利的伟大奠基人和领导人。不应该一谈1959年庐山会议,就把两个人看成对立面。既要看到他们两人对大跃进的认识差别,又要看到他们对党和国家最高利益无限忠诚的统一,才能正确认识这次会议的冲突。1959年,我们党虽然执政了,但从战争中走出不久,横跨中国封建半封建社会的痕迹,走过战争年代的痕迹都太厚太重!党内接纳不同意见的机制不可能健全,自我调整自我完善的机制尚没能建立。不能超越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几千年文明史,来简单要求所有参加和主持庐山会议的人,包括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张闻天等人。不能倒转历史来评价和点评历史人物,那不是历史唯物主义。再往深看,这次庐山会议的后果,使毛主席对党内机制的感悟是很深刻的。1965年9月,毛主席安排彭德怀前往“三线”担任副指挥时曾见过一面,特别讲道“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后来又多次提倡“反潮流精神”,我的理解是可能都与1959年庐山会议有关。⑦
  回到1959年8月18日下午,江西省委邀请中央政治局的各位领导几乎都请到了。如我所料,毛主席没有请到,他在8月18日上午提前离开了庐山。我和邵省长等人一起去180别墅⑧送行。在我们的要求下,毛主席和送行人以及身边工作人员一起照了一张相,毛主席的面部表情比较忧郁。
  下午合影,彭老总没有请。周恩来、朱德、刘少奇等人都来了,都不同意坐在安排好的中间位置,他们非要江西省委几位同志坐在第一排中央。刘少奇拿着烟说:“江西同志辛苦了,请坐中间。”杨尚奎不同意。周总理“一针见血”:“会议工作人员是在江西省委直接领导下工作嘛,江西省委同志不坐中间不对吧?”总理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杨尚奎反被将了一军,“谦虚”不得,只好要求江西领导同志前面就座。我竟被安排到前排显著位置。
  “照了,一 —— 二 —— 三,好。”庐山上这张合影,每一张脸上都是笑容。刘少奇、周总理、杨尚奎、邵式平……照相馆特别印上一行字:公元一九五九年八月十八日于庐山。
  注释:
  ①2000年9月10日、11日—13日上午,笔者多次访谈朱旦华,地点均在朱旦华家。
  ②2000年9月10日上午访谈,2002年及2004年8月26日再次访谈此事,地点均在朱旦华家中。(相关内容曾与水静等当事人核实。)
  ③《一个革命的幸存者——曾志回忆实录》,第332页,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④在2000年夏季朱旦华的回忆中,曾讲毛泽东是请她和曾志两人吃饭,后曾志退出。水静一人下山接贺子珍。她在山上等贺子珍,当晚住在一室。2004年后,又提及是和水静的回忆基本一致。作者曾于2000年、2001年、2003年多次采访水静。
  ⑤朱旦华两次谈此事略有差别。另一次讲,毛泽东寄到苏联信的大意是: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这样断了?贺子珍回信:是的。
  ⑥关于这个问题,2000年9月、2003年5月、2006年11月均与朱旦华同志作深入交谈,基本看法一致。
  ⑦这段是2006年11月就拙著《 庐山档案—— 与名人在庐山 》作访谈时的记录。
  ⑧1959年庐山会议,毛泽东下榻“美庐”,当年编号河东路180号,山上简称“180”别墅。
  (责编 王燕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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