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自为与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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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弗洛姆,首先就会想到他风靡全球的著作——《爱的艺术》,此书在1956年出版后,被译成了二十多种文字;作为一本专业性极强的哲学著作,居然成为畅销书,实为罕见。在国内各大学的图书馆里,此书的中译本(有三种译本),也常常是借阅人数最多的书之一。或许,此书得到广泛关注,首先来自于书名,毕竟,对“爱”的感受与思考,几乎人人皆有。古今中外,很多思想家、文学艺术家也呕心沥血地去探讨,不过,在林林总总、汗牛充栋的著作中,弗洛姆的书则卓而特立。尤其是对于处在“现代”这种特殊的社会背景中困惑的人们,可以说是醍醐灌顶,领悟了他的思想,就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他在书中提出,爱,并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的感情、一种自然的心理状态或过程;也不仅仅涉及到对象。“爱”更是一门艺术,一门需要经过艰苦的学习和训练才能掌握的艺术。“爱”又是一种能力,一种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提高不断增强的能力。并且,爱这种能力,是人类必须具有的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人类对幸福、成长和自由的追求,是以是否拥有强大的爱的能力为基础的;爱,是与人类的其他高贵品质,如谦虚、信念、忍耐以及勇气紧密相关的。他区分了两种爱:幼稚的爱和成熟的爱。前者的心理程序是:我爱,因为我被人爱;后者则是:我被人爱,因为我爱。他还从当代心理学角度区分了父爱与母爱,以及二者之爱的优劣。更重要的,或者更富有原创性的,他提出了“自爱”这一观念,这是他的思想基础之一。自爱不是自私,也不是自恋,自爱是爱他人的前提,如果一个人有能力创造性地爱,那么他必然爱自己。
  弗洛姆的幼年与青年是既幸运又不幸的,既得到很多的爱,又失去了很多的爱,作为一个独子,一个德国中产阶级家庭的独子,他得到了父母很多的爱。但是,他的父亲,虽然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却又是一个喜怒无常、脾气怪异的人;他的母亲,精神更趋于病态,患有间歇性抑郁症。这使得如他在晚年所自述的:“我变成了一个很孤独的孩子,我一直期待着什么东西能把我从这种孤独中拯救出来。”一个孤独的灵魂,寻找着爱,如得不到拯救,则必须自救,他立志去探索人类的心灵的秘密。在当时,一个犹太家庭,一个犹太人,或隐或显地被主流社会所排斥,这也激发了他终身关注社会的正义、健全的社会等问题。他先学法学,再学社会学,最后却是在德国海德堡大学获得了哲学博士学位。接着他又进了“柏林精神分析学院”,接受了数年的正规的精神分析训练,并成为一名开业心理医生。在这期间,他还以心理学家的身份加入了“法兰克福学派”,并成为其中最重要的成员之一。
  “法兰克福学派”是“西方马克思主义”重镇,其主要成员有霍克海默、阿多诺、马尔库塞、哈贝马斯以及弗洛姆。他们都是20世纪西方著名的思想家,真可称得上是群星荟萃。他们虽然各有其研究领域,但共同的思想倾向之一,就是试图把马克思主义与弗洛伊德主义结合起来,弗洛姆在这方面尤为突出,这是他诸多著作的基本思想。实际上,他试图用马克思主义来改造、发展和完善弗洛伊德主义。在继续坚持“压抑”、“无意识”、“情结”、“人格结构”等等精神分析的核心范畴的同时,又强调了社会与文化对于个体人格形成的意义。因而,在学术圈内,他是以“新弗洛伊德主义”的旗手而著称的。他与他一度的恋人——卡伦·荷妮,以及沙利文、埃里克森等人共同创立了“精神分析社会文化学派”。上世纪30年代中期,纳粹在德国掌权,“法兰克福学派”的大多数成员都是犹太人,不得不集体逃亡,弗洛姆也到了美国。不过,二战结束后,他没有随研究所返回德国,而是留在了美国的大学教书,并且继续开业做“心理治疗”的医生,据说其医疗效果远远超过了其他精神分析家。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直接启发了心理学中的“第三思潮”——“人本主义心理学”,其影响迄今仍然巨大。
  作为一名“马克思主义者”,弗洛姆不是宗教徒,虽然他生活在一个宗教气息极浓的家庭。他的祖父和伯祖父是当地著名的“拉比”(犹太教神职人员),一个舅舅是研究犹太法典的权威学者,他父母也非常虔诚。他父亲因为经商,与其信仰有冲突,甚至深怀负罪感,以至于终日郁郁寡欢。弗洛姆青年时代就放弃了宗教信仰,不过,终其一生,其思想里隐含着浓厚的宗教气息、救世情怀,“弥塞亚情结”始终是他的思想核心之一。他甚至还认为,“马克思的热情是一种宗教热情,……在现实生活中实现宗教信念,这就是马克思的思想。”到了晚年,他对东方的宗教,尤其是佛教和道教产生了强烈兴趣,对禅宗思想的思考尤其深刻。他试图把禅宗思想与精神分析结合起来,他与当代日本著名禅宗思想家铃木大拙对话,于1964年出版了《禅宗与精神分析》一书。他认为,禅宗思想与精神分析在本质上是一致的,都是对一种人生艺术的探讨,一种启发人们获得智慧、奔向健康的人格和完美心灵的艺术。
  弗洛姆以《爱的艺术》一书扬名全球,实际上,在学术领域,他的成名作是写于二战期间的《逃避自由》,1942年被译为英文,到1961年就已经再版了22次,一个青年学者的学术专著能畅销到这种程度,也与出版时的特定的时代背景有关。当时,法西斯主义猖獗,人类努力争取到的自由正在走向毁灭。作为一个智者,一个思想家,弗洛姆深刻揭示出人类自由的失去,并不完全是被剥夺,许多人是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自由,自觉地“逃避自由”,这才是人类悲剧的心理根源。
  “不自由,毋宁死”;“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从启蒙时代以来,这些思想就已经被广泛认同,并认为是伦理思想的核心之一。可是,当获得自由后,相当多的人,要么将自由交给由独裁者控制的国家机器,最典范的就是纳粹德国,8000万自认为高明高贵的德国人,跟随希特勒进行大屠杀。要知道,希特勒是被他们选举上台的,希特勒制定种种非人性非人权的法律,是在德国国会投票通过的。要么将自由交给“无名大众”,失去了个体性的独立反思与批判能力。弗洛姆指出:“自由给人带来独立,同时却使人变得孤立无依,导致了焦虑和无能为力的感受,……(于是)人们从自由的沉重负担中逃脱,进入一种新的依赖并屈从于它。”他深刻地认识到,对自由的渴望与逃避自由两者都植根于人格之中。实际上,自由有两种:一种是“消极自由”,即摆脱束缚的自由;如果人们仅仅追求这种自由,获得自由后,就必然逃避自由。而“积极的自由”则是在自觉地追求实现个体的潜能的基础上,勇敢地去承担起自由必然带来的孤独、焦虑和责任。
  弗洛姆的思想并不仅仅具有批判性,更有重要的建设性。他的代表作《自为的人》,就试图为当代西方建构起一种新的伦理学。他曾感叹到,19世纪“上帝死了”,20世纪“人死了”,人的灵魂死了;必须在宗教伦理崩溃后的废墟上,重建人道主义的伦理,来使人类复活。他在此书以及其他著作中,系统地建构了关于人性、人格、良心、幸福、价值以及价值判断等伦理学的核心范畴,并且,力争将其建立在坚实的心理学基础上。他始终坚信,正确的人类伦理学必须建立在对人的心理的正确认识之上。在这点上,他认为应该用弗洛伊德的“深层心理学”来补充。他试图从“理解人”到“建构人”,试图从建构健全的个体人格到建设“健全的社会”。纵观20世纪的西方伦理学,能与《自为的人》并列的,只有罗尔斯的《正义论》。不过,它们的侧重点不同,一是重在个体伦理学,探讨怎样才是,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健全和优秀的人。一是重在社会伦理,探讨社会的正义性何在?如何实现社会正义?他们俩代表了基督伦理体系在西方影响日趋消解的时代,建构非宗教的世俗伦理的最高成就。
  从当代学术分科来看,可以同时称弗洛姆为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伦理学家甚至宗教学家,一个无神论的神秘主义者,一个极端非正统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家。实质上,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独立知识分子,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人和学者。可以说,直到他于1980年在瑞士的寓所去世,一生都在不倦地以自己的良知和思想去建立“人学”。■
  
  [附记]深感责编约稿之真诚
  于余震摇晃的紧张中,于观抗震军民英勇的亢奋中
  拟此稿于成都
  (本文作者为西南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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