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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向战斗在一线的禁毒工作者致敬!
说到浓处,段文白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说:“我这双手,已经取下200多名毒贩的首级了!”
段文白 男,46岁,中共党员,一级警督。1975年参加工作,当过兵,教过书,1982年转入公安战线,成为全国首批缉毒警之一,从事禁毒工作至今。现任云南省保山市公安局隆阳区分局副局长兼市禁毒办公室主任。
在段文白长达22年的公安禁毒工作中,因成绩突出,曾荣获云南省委、省政府授予的云南省缉毒标兵荣誉称号;荣立过国家公务员一等功一次;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荣立个人三等功二次。数十次受到各级部门通令嘉奖。

段文白其面如鹰,犀利威压,当他凝视人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旁观者不禁暗忖:“个人气质如此强烈,根本就是一个天生的警察,怎么会卧底上千次却未被识破?难道那些毒贩都是瞎子吗?”
对此疑问,段文白哈哈一笑,从抽屉里翻出几张有些发黄的照片递上来。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留着长发、打扮流里流气的小混混说:“喏,这是我十几年前拍的,当卧底时就是这副样子,你说像吗?”
段文白开玩笑说,缉毒警察其实都是“骗子”,不过骗的是毒贩;毒贩狡猾,缉毒警必须比毒贩更狡猾,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段文白说,你说得没错,我干这一行有天分,我就是天生的毒贩克星。
在采访过程中,有两个当地人走进办公室,操着当地口音说了几句话,被段文白挥挥手打发走了。段文白说,那两个人是毒贩的家属,来求情的。没用。他摇摇头,贩了几千克,肯定得枪毙。
段文白很健谈,他也的确是一个极有“谈资”的人。当记者对他随意从记忆中拣起的卧底经历表示惊异和钦佩时,他略带得意地微笑道:“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云南是产烟的地方,段文白却没有抽烟。他说自己以前抽,后来戒了,一方面吸烟有害健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戒毒人员做个表率。段文白经常去戒毒所给戒毒人员上法制课,许多人听得痛哭流涕,发誓要痛改前非,有的学员还向他索要签名,写在纸上、衣服上、手上。没用的。段文白重复了这句话——那些戒毒人员出去后大都又复吸了。

文汇百花:段局长您好,请问您今年贵庚?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事禁毒工作的?
段:我今年46岁,24岁——也就是1982年,成为中国第一批缉毒队员,一直干到现在,是保山市缉毒警察里资历最老的,在云南省里也排得到前几位。1995年以前我一直工作在禁毒最前线,1995年后我当了保山市公安局隆阳区分局副局长之后才不再当卧底了,但还是主持禁毒工作,亲自策划和指挥重大行动。
文汇百花:在一般人印象里,毒贩通常都是些亡命之徒,一些团伙还配备了枪械
武器,您是否经常需要与毒贩搏斗?
段:和毒贩搏斗,我以为是从两方面来“斗”:既斗智,亦斗勇。我缉毒这么多年,卧底成功率很高,80-90%的案子都破了。我们做卧底,通常都有同事负责外围支援,但是有时候也会遇到外围支援不够及时的情况,这时候就需要卧底人员和毒贩斗智斗勇了。
文汇百花:禁毒工作非常危险,您常年在第一线工作,有没有遇到过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时刻?这些年您身边的战友,有没有在缉毒工作中不幸牺牲的?
段:和毒犯周旋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他们人多,而且大多数身上藏有武
器。你说的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时刻,我也碰到过,不过大都化险为夷了。我们做禁毒工作,民警的安全始终都是最重要的,不打无把握的仗。我缉毒至今,与手持手雷、刀枪的毒贩面对面较量上百次,最危险的一次是在10多年前,我和一个同事扮作贵州“老板”——我们把买主叫做老板,去德宏(云南边境城市,毗邻金三角)和一伙境外毒贩“接洽”,不料被对方识破了,双方发生枪战,我们拿的是手枪,毒贩们却提着冲锋枪!外围人员没有及时跟上,情势非常危险。当时是在凌晨5、6点钟,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子弹打得树叶满天飞的声音。我开枪击伤了一名毒贩,僵持了一会儿,外围人员才及时增援,抓获了这伙毒贩,缴获海洛因1.6万多克。

还有一次,我去抓捕毒贩,被那个毒贩一拳打在脸上,鼻梁骨被打裂,左眼球被打变形,差点失明,现在伤处轻轻一按还一阵酸疼。不过这个毒贩最后也没跑了,后来被枪毙了。
文汇百花:您以前当过卧底,能详细说说这些经历吗?
段:卧底在你们外行人眼里很不得了,对于我们缉毒警察来说却是家常便饭。哪个缉毒警没有当过卧底?我们大队的缉毒警官少说也卧底达上百次。我个人卧底的次数,应该有上千次(记者看到的一份保山市公安局编写的材料显示:段文白“个人打入贩毒集团1007次”)。
至于具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有一次把毒贩骗到公安局禁毒大队里生擒活捉。那是在10多年前,不在宝山,在德宏,我扮作老板,和一个缅甸毒贩接洽,看了货以后,我说咱们找个地方去交易,然后就开车带着他一路奔到了公安局。当时天色已晚,那个缅甸人不晓得会不会中文,即使他会,汽车开得飞快,那一瞬间他也看不清门口的名牌。我把车停在院子里,说,到了,下车吧。他边下车边问这是哪儿,我一个锁喉将毒贩打翻在地,扣上手铐,告诉他:这是公安局!这起案子缴获了2000多克海洛因。
还有一次比较有意思。一个叫李森的毒贩,住在飞机场附近,我们大队几个同志扮作贵州买家和他接洽,他告诉“老板”,在保山,你们得提防一个人——段文白;又声称自己以前和段文白打过几次交道,但都成功逃脱了。言外之意就是段文白虽然厉害,但有我李森在,你们也不用担心。后来我听同事们讲了他这段牛皮,心里暗笑。这个李森以前和我照过面,我还去他家吃过饭,吃的是猪肉面条,他始终不知道我是卧底,更不知道我就是他吹嘘说不用害怕的段文白。李森被抓获后,我亲自提审他。他看见我后吃了一惊,认出我是去过他家的老板。笔录做完,李森说,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让我见段文白一面?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见段文白?李森说,久闻其名,不见他一面,我死不甘心。李森贩毒数量巨大,必死无疑,我也不用担心泄漏了身份,便告诉他,段文白其实也是凡夫俗子,不是什么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之辈。你要见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一听,呆了半晌,叹息说:原来你就是段文白。栽在你手上,我也不冤了。

文汇百花:您长期在一线进行缉毒工作,至今共抓住了多少名毒贩?缴获的毒品
重量大概有多少?您最多一次缴获的毒品重量是多少?
段:我参与、指挥过的毒品案件有几千起,抓捕过的毒贩有上万人,缴获毒品重量达几吨。曾经一次性缴获鸦片280多斤,3天内连破几起贩毒大案,缴获鸦片472斤。海洛因最多一次缴获了110多公斤,价值上千万元。
文汇百花:您可以说是毒贩的“天敌”,他们有没有威胁、恐吓过您和您的家人?
段:有过几次。我妻子接到过“段文白再不听招呼,就把你们全家炸得粉身碎骨”之类的恐吓电话,毒贩当面威胁我的孩子“小心你爸爸的狗头!”吓得孩子经常做恶梦。我自己也接到过恐吓信,要我“给自己留点后路,否则要你的命!”还有被抓获的罪犯在监狱里写信给我,声称和我没完。
对于这些恐吓,说不在意是假的。我也是人啊。我自己倒是不怕,就害怕他们对我家人下手。再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这对我从事缉毒工作没有多大影响。首先缉毒是一个警察的职责所在,其次,我从事的工作是正义的事业,邪不胜正。我从来没有过转业改行的念头。至于家人的安全,我只能告诫他们,外出时一定要提高警惕,尽量别落单。
文汇百花:您能简要介绍一下禁毒工作的程序吗?

段:要破案首先得有情报。禁毒侦查工作情报来源主要有这么几条途径:首先是群众举报,“群众”这个概念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一部分是普通群众,另一部分则是我们的特情人员,就是所谓的“线人”,我们也称他们为“边缘人”。对于提供情报的边缘人,我们会支付给他一定的酬劳。除了群众举报,我们的情报来源还包括技术侦查、犯罪嫌疑人经审讯后的交待、上级通知和友盟单位的通报。
获取情报后我们要进行分析研究,要是有价值我们就调查取证,取得足够证据后就立案,然后寻找最佳时机破案。所谓“最佳时机”,往往就是指交易现场。
文汇百花:毒贩主要贩卖哪几种毒品?毒品流入中国的渠道有哪些?他们是怎样藏毒贩毒的?
段:在保山地区,犯罪分子贩卖的毒品主要是海洛因,其次是鸦片和冰毒。运毒途径主要是从金三角经中缅边境,由德宏、瑞丽等地区运往内地。保山虽然不是边境地区,但地理位置重要,320国道贯穿境内,是毒品通往内地的必经之道。保山因此也深受其害。

目前毒贩贩毒的形式千变万化,有些是走山间小道。保山四面环山,山上有无数条小路。为了逃避检查,很多毒贩从边境走山路到保山,时间一般需要一个月左右。缉毒民警接到线报后,会守在毒贩必经之路等候,待其到达就实施抓捕。不过由于警力有限,再加上山路众多,有许多毒贩得以成功逃脱,很多毒贩都是运毒7、8次后才被抓获的,运往内地的毒品我们只能截获大概10-15%。
还有一些是体内藏毒,毒贩将毒品放在避孕套里吞下,因为避孕套耐酸性,不会被胃酸腐蚀,连套3个,可以容纳20克左右毒品,称为一节。毒贩一般每人能够吞下10节,也就是大约200克毒品,有些贪心的毒贩甚至能吞下四五百克毒品。一些体内藏毒的男性毒贩将毒品从肛门塞进直肠里,一些女性毒贩则将毒品藏匿在阴道内。
伪装也是贩毒的主要形式之一。
文汇百花:毒贩从事这一行,他们通常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的?都是为了钱才犯法吗?毒贩中有几种组织结构?
段:马克思说过一段话,可以说是毒贩心理状态的写照:“如果有50%的利润,他就会铤而走险;为100%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被绞首的危险。”
毒贩的组织结构不一,有的比较严密,属于团伙犯罪,有些则是零星贩卖,结构比较松散,有些像传销,也分上下线,而且往往是单线联系。
文汇百花:在与之周旋、将其抓捕的毒贩里,您印象最深的是哪个?
段:有两个毒贩印象比较深。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一个姓李,北京人,50多岁,自称是大学教授,在天津音乐学院教书,智商很高。10多年前以经商名义来到保山,后来贩毒被捕。这个人非常阴险,诬陷了两名同志,一个是警察,一个是政府公务人员。我看了这个案件的卷宗后,觉得有问题,就在案件发生地——一个边境小镇调查了20多天,认定这是一场骗局。于是亲自面对面地审讯了李24小时,戳穿了他的谎言。这个人在看守所关押期间写了很多歌和信,试图减轻罪责,后来被枪毙。行刑前反复要求要见我,喟叹说:民警要是都像你一样就不得了了。

另一个毒贩姓杨,是我在部队当兵时的一个战友。这个人可以说是一个恐怖分子,很坏。他是腾冲县人,退伍后回家务农,后来就开始贩卖毒品。被抓过一次,判了几年刑。出狱后不思悔改,大肆贩毒,并且装备了手榴弹和匕首,还召集了几个马仔。后来因为手下供认,他再次被抓,嘴死硬,怎么也撬不开。后来我将他收容审查,关了几个月,采用了“狱侦”等非常规手段,发现他竟然在给妻子的信里用暗语指示妻子安排手下设置埋伏,将手榴弹藏匿于家中隐蔽地点,他则佯装招供,带检察院的人去家里收武器,伺机杀害民警逃跑。
我查清楚情况后,把他藏匿武器的地方都拍了照片,然后来到狱里审他。我当时没有即刻戳穿他的阴谋,而是和他聊起了战友情谊,并且说我前一阵去过他的家乡,还看望了他的妻子。他问我家里情况怎么样,我就把照片摊开让他看,他马上看出了端倪,黄豆大的汗珠子嗒嗒直掉。突然他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喊着说“我全招了,你千万要救救我!”这个人最后被依法枪毙了,他犯的罪是谁也救不了他的。
文汇百花:从事了这么多年禁毒工作,您认为现在的贩毒活动是越来越猖獗,还是日趋式微?
段:日趋猖獗,愈演愈烈。而且这种趋势短期内不会改变。造成这种严峻形势的原因有二:其一是贩卖毒品的高额利润的吸引;其次是毒源在国外。中国以前是毒品过境国,但是现在已经成为毒品消费国。禁毒部门每年缴获的毒品只占毒品总量的10-15%,其他要么在国内消费掉,要么取道中国销往国外。以前中国不生产毒品,但现在国内生产合成类毒品的能力也很强,这从最近在广东等地破获的特大冰毒案件就可见一斑。

文汇百花:那么您认为现在禁毒工作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段:很多。可以分几个方面来看:首先是经费投入不足,禁毒专业人员警力不
足,力量有限。保山市公安局隆阳分局禁毒大队编制为45人,但实有警员才23人,为什么?因为区财政只能发23个人的工资。假如编制满的话,保山市的禁毒业绩起码会提升50%。云南省作为禁毒重镇,每年也才只有2亿元的禁毒经费,和数量巨大的贩毒案件相比,这点钱实在是杯水车薪。要禁毒必须改变财政窘困的状况,我认为国家应当设立专项禁毒经费。
其次从立法角度讲,对毒贩应当更加严厉打击,现在的法律过于温和。第三,查缉毒品的力度、方法和措施还不完善。第四,禁毒宣传的深度和广度都不够。
文汇百花:您眼里的吸毒者是怎样一个形象?可恨?可憎?可怜?
段:他们首先是受害者,吸食毒品危害最大的是自身;其次是违法者,因为按照我国法律规定,吸毒是违法行为;而他们中的许多人最后会以贩养吸,零星贩卖毒品甚至大宗贩卖,同时为了筹集毒资会不择手段,偷窃、卖淫、抢劫等等,最终沦落为害人者。
文汇百花:您怎样评价那些活跃在第一线的禁毒人员?
段:可爱、可敬。他们是无名英雄,为了工作不图名利,默默工作,是一支英雄群体。整个社会应当给予他们更多的关注和理解。
文汇百花:作为一名禁毒工作者,您最大的体会是什么?一个优秀的缉毒工作者
应当具备哪些素质?
段:百味杂陈啊。我从来都为我是一名缉毒警察而骄傲。要当好缉毒警不容易。首先你必须爱憎分明、政治过硬;其次做警察的,体魄得强健;要有文化素养和社会阅历,没文化是干不了禁毒工作的,你要是显得嫩,就骗不了那些老奸巨猾的毒贩了;还有就是要精通业务,要研究毒贩的伎俩,魔道相争,猎人一定要比狐狸精明,才能抓住狐狸。还有,做一名缉毒警,一定要悟性好,笨人是干不了这一行的。我觉得我就在这方面有天赋,天生就是毒贩克星。
采访/马钺 摄影/马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