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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编辑奥格拉·卡赞感到很奇怪。每一次，当她发表文章批评俄罗斯恐同政策的时候，就会有一些人在她的专栏下面留言驳斥。这些留言大抵是这样的：“我们俄罗斯人才不害怕同性恋，只是自然地对其感到恶心，而且希望保护我们的孩子别受其影响。”如果她的文章被翻译成俄文发表在俄罗斯新闻网站上，那底下的评论就更精彩了，通常都会演变成对卡赞本人的人身攻击，而且还掺杂着强烈的反犹情绪（卡赞是犹太人）。
卡赞并不指望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和喜爱，但她认为这些评论不仅言辞激烈，而且根本逻辑不通——对同性恋感到恶心就是一种恐同表现，所以你不能一边说自己不恐同，一边又将同性恋视为恶心的、应该远离孩子的行为。卡赞一直不明白留下这些评论的究竟是什么人，直到《圣彼得堡时报》刊登了一系列文章，她才发现，那可能是俄罗斯的“网络水军”。
“匿名者”黑客组织揭露的秘密
最初的端倪来自于黑客曝光的一系列电子邮件。邮件的主人是俄罗斯青年团体Nashi，以及一个博客写手、记者和互联网水军所组成的庞大网络，而邮件内容，则是在商议谋定如何通过媒体的力量吹捧普京并打击其政敌。
“Nashi”的意思是“我们的人民”，由俄罗斯总统普京政府创建，是俄罗斯亲普京的激进组织。该组织每年会组织年轻人参加露营活动，通常规模甚大。对于邮箱被黑一事，Nashi现任领导人尼基塔·波罗维科夫表现得非常淡定：“在过去几年中，我们的电子邮箱被黑客侵入了无数次，我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当我听说他们泄露了我们的电子邮件时，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而且也完全没有关注这件事。我是个奉公守法的人，没什么需要隐藏的，我一点也不害怕，所以我并不关心邮箱是否被黑。”
但邮箱里的秘密比他愿意承认的多得多。在这些曝光的邮件中，媒体和大众发现，Nashi支付了至少60万卢布（约11.4万人民币）给支持普京的写手和评论者，让他们在有关普京的负面报道下刷屏留言；Nashi还打算花1000万卢布（约人民币189.6万人民币）在俄罗斯销量排前列的两大报纸上买版面，刊登专题文章，报道Nashi的年度夏令营；除此之外，他们还花钱找人去“踩”YouTube上每一个批评现有政权的视频。
国际黑客组织“匿名者”对这起曝光事件表示负责，他们说，这是“为了公众利益而向现政府发起的抗议”。
反对派领袖人物阿里克谢·纳瓦林是Nashi重点打击的对象。Nashi组织了一帮人，将其塑造成“当代法西斯分子”，还做了专门的讽刺动画片，将其跟希特勒联系起来，并暗示他是美国派来的间谍。对此，纳瓦林在接受《卫报》采访时并未感到意外。“他们在网上做的这些事情，其风格跟他们组织线下抗议活动的时候很像，”他说，“Nashi的问题在于，他们并没有赢得别人的认同与追随，没有一个人是自愿支持他们的。所以他们就只能花钱去买了。”
除此之外，反对派领袖们还指责Nashi暗中策划了一系列袭击，包括对自由派青年领袖伊利亚·亚辛的持续骚扰和鲍里斯·涅姆佐夫遭遇可乐袭面的事件，不过Nashi事后发表声明表示自己与后者无关。
日薪1180卢布，附加一份免费午餐
8月30日，有一个名叫娜塔莉亚·利沃娃的圣彼得堡记者在俄罗斯社交网站VKontakte上提到了一次奇妙的采访经历：在圣彼得堡库洛尔特内区有一幢精致的小房子，有着漂亮的玻璃外墙，而那里，就是俄罗斯水军的基地之一。
这里隶属于一家名为“圣彼得堡网络研究机构”的公司。这家公司曾经在网上贴过一起招聘广告，诚邀“广大热爱网络并心存理想的人”来加入他们的“成功团队”，“以实现一边上网一边赚钱的梦想”。他们在广告上招聘的人大体分为两类：第一种是“爱写博客的人”，要求是要能够撰写报道或者批评文章；第二种就是“评论家”，要能为文章写评论，并且抓住争议点引导舆论。“文章与评论的主题包含了社会各个方面，根据具体要求而不同，”那则广告上说，“只要度过三个月的试用期，那么你将得到一份起薪为每月25000卢布（约合人民币4750元）的工作。”
利沃娃证实了广告的说法。她说，在那幢小房子里有两间非常宽阔的办公室，陈设如同网吧，工作人员各自埋头在电脑前耕耘。其中一个房间是“原创室”，专门给那些在社交网站或博客上写文章发帖的人使用；另外一个房间里的人们则专注于评论和网站留言。
“我问他们，究竟要在评论里写些什么，结果一个年轻的协调员告诉我，他们最近工作比较忙，昨天是忙着支持（莫斯科现任市长）谢尔盖·苏比雅宁，今天是要打击他的政敌、普京的坚决反对者阿里克谢·纳瓦林。”举个例子：8月29日，有一个叫“alexmonc”的写手发表了一篇博客，题目就很劲爆——《纳瓦林是这个时代的希特勒》。下面的评论也纷纷表示赞同，“永远别相信纳瓦林说的话”（ruserk91），“他的承诺根本没有意义，他说完就忘了！”（koka_kola23），“要是纳瓦林上了台，他就会把我们国家带到地狱里去！他根本就是美国派来的卧底”（VasilySergeyev），还有“美国培养这些人来领导我们国家，纳瓦林便是典型，他就是个间谍”（sorts2013），等等。
莫斯科市长选举在9月8日结束，水军们的重点也就转移了。另一名圣彼得堡记者索什尼科夫得知，最近以来的“水军”工作重点从俄罗斯国内问题转向了国际问题。一贯地批评美国的工作当然不能落下（有一篇影评从“好莱坞电影都存在漏洞”一下子发散到了“美国是个充满漏洞的国家”），除此之外，还要紧跟时事地来讨论叙利亚问题，宗旨是批评美国的做法，并且赞扬普京总统的伟大表现。这些内容都有一定的“标准”和必须要提到的“点”，然而具体写作却全凭个人发挥，“这样看起来会更真实，而不是机器生成的死板文章。” 据利沃娃介绍，负责原创内容的工作人员每天需要撰写不少于四篇文章，另外还有专门的负责人将这些帖子散播到尽可能多的社交网站上，而评论专员需要留言的数量及格线是每天100条。至于薪水，也跟广告上允诺的差不多，他们每天工作8小时，而日薪算下来差不多是1180卢布（225元左右），工作还提供一份免费的午餐。
该公司创办人阿里克谢·索斯科维茨年纪不大，却已经是老手。他是圣彼得堡市政厅青年政策方面的顾问，其另外一家公司“西北服务”在今年已经承包了圣彼得堡市政府在17项重要活动中派发的任务，从组织庆典到承办体育盛会，他们甚至还承担了将圣彼得堡代表们送到亲克里姆林宫青年营去的交通运输工作。
在谈到“网络水军”工作时，索斯科维茨并不认为这与其他的承包工作有何区别。“这跟你给某种电吹风写软文没什么区别，”他说，“只不过这种电吹风带有政治含义罢了。”
水军的影响力
“Kupchino新闻”网站编辑弗拉德米尔·沃洛恩斯基同时也是个心理学家，他专门研究在博客文化中的人类行为，而他的研究对象，就是那些亲克里姆林宫的博客写手。在利沃娃和索什尼科夫的报道出炉后，沃格恩斯基表示，其实“网络水军”对于俄罗斯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物：“这并不是一种新现象。”他说，“这件事里头唯一新鲜的部分，就是终于有记者能够打入了这类组织的实际工作空间。”
在谈到“网络水军”工作时，索斯科维茨并不认为这与其他的承包工作有何区别。“这跟你给某种电吹风写软文没什么区别，”他说，“只不过这种电吹风带有政治含义罢了。”
沃洛恩斯基表示，这类亲克里姆林宫的写手和评论家团队自2005年乌克兰橙色革命后便已经开始显露痕迹。当年，由于在乌克兰总统大选过程中频有严重贪污、影响选民和直接进行选举舞弊的事情发生，乌克兰全国范围内发生了一系列抗议和政治事件，并最终导致重新选举；在那之后不久，克里姆林宫就创建了Nashi青年运动，并组织了一帮博客写手。政府通过Nashi付钱给写手们，让他们针对某个话题，在保守派的媒体当作新闻来发表。
“最有趣的是，当纳瓦林宣布要参加最近这次莫斯科市长选举的时候，现任市长苏比雅宁手下的那些写手被告知，要在选举日（9月8日）当天打开推特，按照事前收到的短信来写推文。于是到了那一天的时候，他们就同时写道，‘这是历史上最诚实的选举’。”沃洛恩斯基说，“结果过了一个小时，莫斯科之声电台编辑阿里克谢·维内迪克托夫在广播里也说了这句话，然后媒体就立刻开始纷纷引用维内迪克托夫，说这是历史上最诚实的选举——我觉得，维内迪克托夫大概也收到了那条短信。”
俄罗斯网络水军的兴起并非偶然。自从再次当选总统以来，普京明显在俄罗斯国家形象上花了更大的力气，普京本人亦在叙利亚事件最关键的当口为《纽约时报》撰稿，一方面批评了奥巴马政府，一方面强调自身立场合乎逻辑与正义。
最大的动作是被西方媒体称为“反CNN”的“今日俄罗斯”电视台，这家俄罗斯政府把控的电视台几乎全由30岁以下、英语流利的年轻人来运营，以喜闻乐见的八卦方式解析政治事件，获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据统计，“今日俄罗斯”在旧金山、芝加哥和纽约等美国大城市都成为了收视率最高的外国电视频道，其收视人数是“德国之声”的13倍；在英国，有200万英国人会定期收看这个俄罗斯频道；在YouTube之上，“今日俄罗斯”也同样辉煌，他们在今年6月已经成为了历史上第一家获得10亿点击的电视台。他们还将CNN的王牌、“世界上最优秀的脱口秀主持人”拉里·金招至麾下，意图进一步树立俄罗斯在世界舆论之间的话语权。
代价当然也很高。为了养活全世界2500多个“今日俄罗斯”雇员（光在华盛顿这一个城市就有100多个），自2005年以来，俄罗斯政府在这个频道上的投资已经增长了10倍，如今每年预算超过3亿美元。
不管是普京在《纽约时报》上的文章，还是“今日俄罗斯”，他们的目的，用普京在今年7月一次会议上所说的话来描述，就是“要打破盎格鲁-撒克逊（指英语世界）媒体垄断的情况”。那么，俄罗斯的网络水军们，又怎么来实现这个目标呢？
“这类网络水军所制造出来的动静，相较于整个互联网来说，其实并不算大。但是，他们格外强势而暴躁的言论却很容易毁掉一个论坛，因为人们不愿意老是看见这种暴躁的言论，也不愿意继续在这样的论坛里发言。”沃洛恩斯基指出，“每一个重要的媒体网站上都有评论系统，而水军们对此早有准备，他们会对特定的话题做出过激反应，从而导致任何具有理性的人放弃在那里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