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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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李商隐《无题》
  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她的心情就没有轻松过,路上也一直在盘桓,是不是应该放弃。一直到下了车,她都还没有真正拿定主意。他就在站门口,见到她时颇有点羞涩地朝她微笑。她几乎不敢直视他,只对他笑了笑后便沉下脸来,看着别处。
  箱子我来拖吧。
  她只带了个箱子来。
  她把拖柄递给了他。
  坐车累了吧?
  还好,也就一个多小时。
  ……
  现在是要去哪里啊?
  先去宾馆吧。
  ……
  那李老师等下打算在哪里吃晚饭?我请你吧。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称呼她“李老师”了。他此时的这份客气与生疏,反倒多少使她自在了些。她想也许对于她的这次到来,他其实并没有往深里去想,而即使是想了,也还是缺乏勇气。如果是他那边已经划出了界线绝不逾越,那么她的犹豫也便显得毫无意义。当然,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想自己也该尽快摆明相同的立场。
  接下来,两人都显得客客气气。他说去为她叫出租车,她说谢谢。他为她拉开出租车车门,她说谢谢。他抢先掏出了车费,她忙说不用不用,我身上就有零钱。他足够周到,足够绅士,但越是这样,她越感到他正在远去———那么多天在微信上建立起来的亲密,仿佛仅仅只是发生在两个虚拟人物的身上。
  他说在宾馆大厅里等她,等会请她去他们学校附近吃饭,然后再带她去学校逛逛。宾馆离学校不远不近,她在网上订房的时候,就想着不要显得刻意。她独自拖着箱子上宾馆九楼。电梯里空空荡荡,她不自觉地放松,倚着扶手,头低垂下去。无心地一抬头,前方的反光面里映出她紧蹙的眉头,还有额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再一细看,眼眶四周不仅皱痕密布,而且颜色灰暗。她悚然一惊,手立刻在眼睛四周扫了几下。电梯门一开,她立刻跑了出去,打开房间门后,又立刻冲到了镜子面前。
  镜中的她依然是一脸惊恐。她意识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错误。为了表现得自然一点,她出门之前并没有化妆,只是在脸上擦了一点郁美净,甚至衣服她都没有穿自认为最好看的那一件。化妆品和衣服她都带来了,原本想的是可以锦上添花,可现在,她想要它们立刻就派上用场。
  需要一点时间,她发短信请他稍微等一下,他马上回复说好的。
  半个小时后,她在镜中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脸改变太多,只是适当地遮掩以及凸显,但这已足够让她的面容看上去光滑而又雅致。她换上了一件齐膝旗袍,玉色打底,上面是疏淡的一树水墨梅花。她的瓷白肌肤、还没有走样的身材以及周身散发的书卷气,都使得那件旗袍就像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一般。她将自己细长的脖子从紧扣的领子上抬起来,天鹅一般睨视着镜中的那个自己。
  看到他的慌乱,她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向他表示歉意,他忙说没事没事。他眼神飘忽,明显心神不定。要说她与少女最大的区别,就是她更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表达羞怯。她低下头去,眼睛很长时间不去看他。在这段时间里,男孩慢慢调整了过来,当他再次直视她时,眼神里已充满大胆的炽热。
  坐出租车时,他还是选择坐在前面———表明车费还是由他来付。但这一次,他不时地朝后瞟上一眼,发现她也看向他时,便给她一个微笑。
  他问她吃牛排可以不,她说很好啊。但事实上,她一直都不喜欢吃牛排,就如她一直都不喜欢吃海鲜,尤其是墨鱼和鱿鱼,她觉得它们都有股“怪味”。有一次她又这么说的时候,丈夫说她永远都是个土包子。当时她并不在意,但时间一长,这句话就如同放久了的食物一样,越来越散发出让她感到难受的气味。
  牛排店的人还不多,他们选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外面浩瀚的江面,但这时候还有夕阳,正对着他们,所以他们还是拉紧了窗帘。
  他们相对而坐。她并不怎么看他,却能感觉自己时刻都在吸引着他。这无疑更一点点地增加了她的自信,因而一举一动,以及每一次说话与沉默,都愈发地自如。某一刹那,她发觉自己拿着刀叉的两手上的小指都翘了起来———她一向讨厌兰花指,但这一次,她任由它们那么骄傲着。
  窗帘可以拉开了。暮色已经笼罩江面,两岸的灯光也都亮了起来。隔着玻璃看过去,下面无论是一无所有的江面还是路灯下川流不息的车辆,都显得祥和宁静。周围的位子都坐满了人,但她丝毫不觉得他们受到了打扰。随着窗外暮色的加重,天空与江面渐成一色,而玻璃上反射的灯光愈发耀目,以至完全将他们与外面隔离开来,因而她愈发感到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这个世界被周围的橘色灯光以及芜杂人声所包裹。它比周围的世界更为透亮,充斥着温柔的软语、欣悦的微笑、炽热的眼神,以及花草、清风、溪流、山岗、海洋……她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创建者。她不时地听到自己内心的呼唤:要有……要有……。于是她循着自己的需求,通过动作,通过眼神,通过语言,将它们一一地召唤而来。一切都如她所愿,一切都美好而令人愉悦。她分明感到自己的快乐一点点地漫溢出来,因而对面的男孩也被快乐裹挟,以至于闯入他们这个世界的服务员,也沾染到了这种快乐,向他们展示着一张月亮一般的笑脸。谢谢……谢谢……她向服务员的每一个动作表示感谢,仿佛她的快乐正因他对桌面的整理而变得愈发清晰与炽烈。
  她恋恋不舍地随他离开了餐桌。
  我们去学校走走吧。路灯下,他柔软的声音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动物———但它并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搂抱。
  我有点累,还是回去休息算了。
  那我送你啊。
  算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啊。
  ……
  今天太感谢你了,我们明天再联系啊。
  啊,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你先回学校去吧。
  哦……
  的士招手即来。她在座位上又朝他挥了挥手。他的失望一直挂在脸上。真的是年轻啊,她想要从内心里替他发出一声叹息,然而那里满满的都是快乐。已经够了,她什么都不想再要了。够了,够了,她在内心喃喃。她斜靠在后座上,满眼的行人、车辆、霓虹、建筑,以及满耳的发动机响,仿佛都是刚才那个世界的延展,而且它们也都在齐声地应和着她:够了,够了……   下车的时候,她跟司机说谢谢。宾馆门口有人给她让了下路,她也说谢谢。她感到所有的人都在朝她微笑,而她也以微笑回应他们。
  一进宾馆房间,她就扑到了床上。牛排店里的画面仍在她的脑海回旋。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一次次又回到了她所创建的那个世界。她的嘴巴还在翕动,她的眼神还在飞舞,她似乎要把那个世界不断地加固,让它长久地存在,以便随时随地出入。她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直至感到了疲惫与口渴。那个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而她身处的这个世界,则一点点地将她拉到了身边。
  她总算从床上爬了起来。
  烧水的时候,她想到了给母亲打电话。她问他们(她的母亲、儿子———丈夫如她所料,又没有回家)吃过饭没有。母亲说已经吃过了。她提醒母亲冰箱里还有葡萄,晚上要拿出来吃掉。儿子十点之前必须要让他上床,一定不要让他去开电脑玩游戏。母亲都说知道。后来她还是让母亲把电话再给儿子,把对母亲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儿子用冷淡的语气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虽然明知儿子已过了依恋自己的年纪,但她还是期望从他那里获得被需要的感觉。不想妈妈回去啊?哪有吗(他都懒得多做解释,她猜到他是想挂电话了)。我明天就回去。最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乖点,听外婆的话。
  挂了电话,她想了想还要做什么。没什么要做的了。习惯性地去点微信,却又没有点下去。她害怕男孩再发来点什么。手机扔到床上,环顾四周,没什么能引发她的关注。房间不大,除了淡黄色壁纸、褐色窗帘与白色床单,几乎都是深红色,连地毯都是。走到窗边,对面以及附近都是高楼,灯火通明。下面街道上人声、车流的喧哗隐约可闻。她不由得又想看一眼江面上的夜色———隐藏在玻璃的反射灯光后面、似乎黑暗又似乎绚烂的那一片祥和宁静。
  她在窗前站了会儿,然后在房间里踱步。后来打开了电视,但没有一个节目能引发她的兴趣。脑海里又不断涌出各种画面,这次不单是牛排店里的,还有那之前的,都与那个男孩有关。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她一面在心底问自己,一面又控制自己不要再多想。为了找点事干,她决定先把澡洗了。
  脱衣服前,她在镜前站了好一会儿。她知道一脱下衣服,一淋浴,她就又将回到原本的那个自己。今天的这一个,再不可能回来了,就如同此时此刻,再不会回来了。她已多次有过这种感觉,似乎随时随地,毫无征兆的,脑海里突然就会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刻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那种期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洗澡的时候?在镜中端详自己的时候?甚至是更早前?一出了浴室,她就控制不住地走向床边,抓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正如她的期盼,他又发来了好几条信息。她几乎都没有细看,就回复他说:你现在过来吧。按下发送键时,她的手一阵发抖,但她还是又迅速地删除了他们这一天的聊天记录,随后又将手机重重一按,点下了关机键。
  她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脑中大多时候都一片空白。他会来吗?他来了会怎么样?要不要准备一下?这些念头偶尔一闪而过,但她似乎已无能为力,并且毫不在意。
  响起了敲门声。
  她肯定是他,却还是隔着门问了一声,谁?
  是我。
  手伸向门把的刹那,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作为弥补,她按灭了房间里的灯光。
  门只开了一小半,他闪了进来。她将门一合,他的手就伸了过来。相互找到了嘴唇,手也都找到了目标。一时间,他们似乎都不敢相信已确实拥住了对方,都不断加大着抚触的幅度。
  躺下之后,他的吻才变得温柔。细细地啄,先是脸,再是脖子,一点点地往下。他的手始终安静地撑在两边。她也变得安静,紧闭着眼睛,感受着他嘴唇带来的每一处湿润和颤栗。恍惚中,她感到自己就像一片平展的草地,一头健美的小鹿正啃食着上面的青草。它的每一口都牵引着草下一道隐秘的泉流———它在汇集,在汹涌,在越来越焦急地寻找出口。出口就在某一个地方,那小鹿的嘴唇已离它越来越近了。
  但她突然发觉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她睁开眼睛,发现他正撑着身子扭头看着她身边的某个地方。
  你怎么了?
  ……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他还是没有扭过头来。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没事。
  他翻身站到了床边,同时快速地整理着衣裤。
  我……我得……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慌张张地朝门口走去。门被拉开,闪进一道光亮,她惊悸地去搂被子,但马上明白这并无必要。那门立刻又被拉上了。
  这不过是一场梦,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是的,是的,她想要应和,却发觉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像突然掉入了一片真空之中,四周只有沉重的寂静。不过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她又听到了楼下的喧闹声,听到了过道里的人语,还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心跳与呼吸。这不是一个梦,那同一个声音又说,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无声地应和着,同时想到了她非常喜欢对自己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急切地告诉自己,这样子其实更好,她的生活将重归于平静(这时候她那么强烈地渴望着它),她将一如既往地让人无可指摘。为了支持自己的这一想法,她微笑着爬了起来,开了灯,又整理好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吸了好几下鼻子。有一股怪味,她对自己说。是牛排的味道吗?她捂着嘴和鼻子哈气,感觉并不是。于是她又嗅了嗅自己的睡衣、腋窝、胸口,还抓着一把头发凑到鼻子底下。都不是。一定是房间里面发出来的,她想着。鼻子凑近床单,那气味便鲜明了起来,再凑近被子、枕头,果然,它们就是那气味的来源。
  服务员敲门进来了。
  你们怎么回事啊?床上的东西你们到底洗过没有?被子、枕头、床单,全都是臭的!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这么大的臭味你们还要不要人睡啊!
  顾客您先别急,我先看一看好吗?
  你看你看!
  顾客您好,这些东西都没什么气味呀,我们的床上用品都是每天更换的,而且保证是经过了正规合格的清洗。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无理取闹是吧?
  顾客我真的没闻到什么气味。要不我马上给您全换新的好不好?
  我不要你换!我要退房!我现在就要退房!这么大的气味你都闻不到,你长的那是个什么鼻子?!我要退房!退房!我现在就要退!
  她竭力地喊着,服务员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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