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辽阔事物的想象

来源 :读者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MaoZeDongDaShaBi2005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从客顶(吾乡把韩江上游的客家地区称为客顶)回来的船就靠岸了。江上行船分客船和货船,从客顶运来的货,一般是杉木、竹子、煤炭、水泥,而从吾乡运到客顶去的,则多数是蚊香、草席和毛巾。
  从客顶运来的货物中也有瓜果。黄皮柿比吾乡的大、甜,沙田柚饱满硕大,夏意浓时,更有浮瓜沉李。以上物产混杂在成排的杉木、成筐的煤炭中,把整个码头变成一个市集。
  彼时我们这些江边孩童一哄而上,推推搡搡,在各种货担之间穿梭摸索。机灵的孩子顺手吃了不少,憨钝的孩子跟着雀跃、奔跑、傻笑,得到的快乐一点也不比机灵的孩子少。
  住在江边的孩子,童年的乐趣要比城里孩子的多。城里孩子,比如我表妹,并不懂何为游泳。她客居江边时,听人言必称游泳,心生向往,央我外婆带她体验。我外婆不胜其扰答应了,让未满六岁的我表妹光溜溜地站在江边码头上,外婆用脸盆接了一盆水倒在她身上,说:“这就是游泳了。好了!回家吧。”
  我表妹就带着恍然大悟以及意犹未尽两种心情回家了。于是她在童年时代以为游泳就是一盆水从头淋到脚。就像我童年时一直认为人的牙齿分为西班牙和葡萄牙一样。童年时,谁没被耍过呢?没被耍过的孩童无以话人生。
  江边昆虫多。无非是金龟子、蚱蜢、蝈蝈之类——有关诸虫,我只知道它在吾乡的俗名,若称呼学名,便有一种儿时一起撒尿和泥的小伙伴突然上了电视的诧异感——我们用绳子的一端绑着它们的腿,绳子的另一端绑在窗棂上。诸虫像西绪福斯一样徒劳地向窗外飞去,一次次被绳子拉回来,直到筋疲力尽。我们坐观其惨状,拊掌大笑,无底线地享受这残忍的快乐。
  


  但晚上七点多时,外婆就喊我们睡觉了。那时我们房间唯有一个小灯泡,昏黄幽暗,使人望而生困。我躺在床上,总能听到窗外江边轮船靠岸的声音,先是一连串“噗、噗、噗”的声音,然后汽笛发出“嘟——”一声长鸣,我在这些声音里睡得特别香。
  多年以后,读到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的诗歌:“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让人想起了许多事情。”塔朗吉的火车和我的轮船,是那么像——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美丽的轮船,孤独的轮船。那在夜里泊岸或者在夜里起程的轮船,都让我想到这首诗。它们载着的,好像不是一船的杉木,而是一船的远方。
  我说到哪了?对,说到下午四五点多的时候,泊岸卸货的轮船把码头变成一个集市。孩子们在杉木、竹排、水果担之间穿梭,乘客下船,顾客买货,一片忙乱。那个时候,船员们也没闲着,他们还要洗船。
  他們用水桶从江里打来江水,一桶桶冲遍船舱的每个角落,瓜子壳、果皮、塑料袋、纸屑,混杂在洪流中消失。船身变得锃亮。洗船这件事,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很有快感,轮船仿佛巨人那样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仿佛经过这一番剧烈的冲刷,让人注意到它的伟岸。
  我呆呆地看着,看到船员们洗完船,各自回家去了。各种货物被他们的主人送往真正的市集。互相追逐的小孩发现新的目标。码头安静下来,轮船也安静了。这就是那些在深夜里发出“噗、噗、噗”声响的其中一只吧,从江的上游很远很远处开来,它经过的那些很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呢?很远的地方一定是美的。
  如果有时光机,我要向那个时候的我,介绍一本叫《白轮船》的小说。里面有一个小孩,每天都在岸边用望远镜看着伊塞克库尔湖上的白轮船。白轮船出现了,它有一排烟囱,船身长长的,雄伟而漂亮,它在湖上行驶,就像在琴弦上滑过。他立刻断定,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伊塞克库尔湖上的水手,正是在这条白轮船上。
  这个孩子想象自己变成一条鱼,向白轮船游去。“你好,白轮船,这是我。”他对船说。然后又对船上的水手——他的爸爸,说:“你好,爸爸,我是你儿子。”孩子想象着,可是他来不及想象故事的结尾,白轮船就开远了。他没办法想象白轮船靠岸之后的事,譬如说,船员们各自上岸回家了,父亲也同样要回家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码头上等着他,这时候他怎么办呢?不行,最好还是不要去了。小孩子想着。白轮船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黑点了,太阳已经沉到水面。小孩子把望远镜收起来。该回家了,白轮船的故事就此结束。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小孩想象着白轮船的故事,尽管他没有一天靠近过白轮船,尽管他不知道白轮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是,遥远的白轮船就是他的安慰。如果有时光机,我会向那个未识人间愁苦的当年的我,讲述这个孩子令人心碎的命运。
  童心至为辽阔。看似不着一物、一无所有的童心,很可能有着超出我们想象的理解力,它一定能理解另一个处于截然不同的命运中的孩子。成年人强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膜拜阶层。成年人难以理解与他们不同类型的人,他们的理解力太有限了,要用来理解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现实。他们不会交付过多的精力给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说,不会给予一艘平淡无奇的轮船以恒久的想象。
  同理,即使从未走出小城一步的孩子,很可能比走遍名山大川的成年人更能理解远方是什么。在每个看洗船的黄昏,在每个听着轮船汽笛声的夜晚,江边的孩子独自想象、独自回味。他们不觅知音,无须理解,像自学成才那样,建构了自己的远方。即使从未走出小城一步,也不会有逼仄的童年,因为日复一日对辽阔事物的想象,喂大了自己。
  (风吹麦浪摘自微信公众号“闫红和陈思呈”,王 青图)
其他文献
在深化文明交流互鉴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过程中,人文社会科学承担着重要的职责与使命.建设新文科,既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题中之义,更是解决人类发展面临新问题的新思维和新方法.rn自从2019年,教育部、科技部、工信部等13个部门联合启动“六卓越一拔尖”计划2.0,要求全面推进新文科建设以来,新文科建设备受关注.
期刊
来,给你出一道题.rn假设你来自火星,突然被扔到中国,你可能被扔到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也可能被扔到河南这样的内地省份,还可能被扔到西藏这样的边疆地区.不幸的是,你被扔到中国去的使命,就是去上中学,然后高考.当然了,如果你想考进北大清华这样的牛校,你肯定希望自己被扔到北京上海,因为那里学习条件好,分数线又低.问题是,你被扔到这三个地方的概率一样,各三分之一.
期刊
尽管中国家庭苦学区房久矣,但学区房的魅力却从未消失.购买学区房的激烈争夺战把家长的众生相展现得淋漓尽致:有的为取得购房资格假离婚,最后反倒弄假成真,家庭破碎;有的从怀孕开始就掐着时间盘算买学区房落户,看房60多套不在话下;有的直接瞄准了包含小学和初中的双学区房,给孩子的教育上“双保险”……大多数押注学区房的父母不仅掏空了家庭存款,甚至还要借贷,不得不忍受人到中年“推倒重来”的心理落差,把大房子换成“老破小”,重回蜗居不说,为了还贷还得“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上班忙工作,下班开滴滴”.
期刊
儿子乎乎上中学了,转眼已是初三,在一所重点学校.每逢月考,压力可想而知.好在他总是有各种方式调节这压力,吃,就是其中一项重要的解压方式.rn有次放学回家,他告诉我:“妈,我下午上课时想了下,人生最有意义的时刻,不是什么干一番事业之时,而是吃的时候.”看得出来,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一时也不好反驳,我难道要说:“不,你错了!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我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期刊
“教育是社会分层的工具”,近来网上流传的这个说法引发了热烈的讨论.这个说法听起来颇有独自发现“惊天秘密”之感,但真的如此吗?rn笔者认为,当前早已溢出教育领域的焦虑,恰恰源于社会仍存在把教育作为社会分层工具的看法.比如,“教育改变命运”“高考是改变寒门子弟命运的通道”“教育是打破阶层固化的唯一机会”等.这些口号或者观点是当前社会上关于教育、高考的“主流看法”,教育被赋予对受教育者进行社会分层的功能.
期刊
最近带孩子去了两次顺德,精心设计路线,带他听有意思的故事,给他讲知识点.回来问他顺德之行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他说是妈妈把手机掉进池塘里了.rn我要掉手机,哪里不能掉,用得着辛辛苦苦地跑去顺德掉吗?
期刊
杨苡住了近60年的南京大学一栋老旧宿舍楼的书房里,挂着自己17岁时的半身像,婴儿肥的圆脸上刘海覆额,眼含憧憬。  德国作家安娜·西格斯曾写过一部小说《已故少女的郊游》,反思当年德国民众为什么会被希特勒的纳粹思想所迷惑,杨苡常开玩笑地对望着这张照片的朋友说,其实这也是个“已故少女”。  这位“已故少女”、本名杨静如的《呼啸山庄》译者,今年已奔102岁了。  近些年,她多年的小友、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余
期刊
如果说在德国过年(圣诞节)有什么繁文缛节让我头疼的话,那就是互赠礼物这回事了.大家都要假装自己是圣诞老人,给每位家人和朋友准备礼物.rn第一年我就收到了很多礼物,堆了半个房间.好友们每个人送给我一个漂亮的纸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彩纸包装、扎着飘带的大大小小的神秘礼物.每个纸袋子里的礼物都要让我拆老半天.
期刊
01  我写的小说的人和事大都是有一点影子的。有的小说,熟人看了,知道这写的是谁。当然不会一点不走样,总得有些想象和虚构。没有想象和虚构,不成其为文学。纪晓岚是反对小说中加入想象和虚构的。他以为小说里所写的必须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他很不赞成蒲松龄,他说: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  
期刊
当我们碰见熟人时,都会有一个打招呼的过程,一般是先称呼对方,寒喧几句后,有需要交代的事情就直接转入正题,没有的话可能就随便聊几句.唐代人跟我们打招呼的方式有所不同,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他们采用的称谓方式就跟我们今天很不一样.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