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我在十五岁那年开始叛逆，敢对着父亲瞪眼睛，敢迎向父亲的拳头。
父亲显然一愣，举起的拳头就愣在半空中。我头一偏，斜睨了父亲一眼，然后丢下发愣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心里有胜利的喜悦在欢腾：我终于可以直视父亲了!
一
从小，我的记忆里，镌刻的是对父亲的惧怕，那惧怕里甚至带着恨。母亲也是怕父亲的，父亲喉咙一高，母亲立即噤了声。
我挨打时，母亲也从不敢护我，只在事后揉着我的伤哭，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啊。我不明白。我不过是打碎一只碗，不过是跟同学打了一场架，不过是把墨汁泼到衣裳上……父亲统统不听我分辩，总是挥拳就打。作为中学校长的父亲，到了我面前，就是如此霸道的一个人?
我怀疑我不是父亲亲生的。邻居们开我玩笑，说，小强，你是你妈从垃圾桶旁边捡的。我信以为真。
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愿望是快快长大，长到个子超过父亲。我要把所受的痛统统还给父亲。我十五岁那年，个子猛地窜高，不经意间，我竟超过了父亲的眉。
冲突因一件小事而起，我因喜欢看足球，作业没做，就看电视了。父亲知道后，又对我举起拳头。这一次，我没有避让，我昂着头，看着父亲带着挑衅的神情。我听到父亲一声叹，你大了。他举起的手，颓然放下。
我在心里好笑。那一日，我在外晃到很晚很晚才回家。按照往常的情形，父亲若在家，准会瞪着豹子似的眼睛，站在门口等着我，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但那天没有。
我进屋，父亲沉着脸，坐在沙发一角看报，一直没抬头看我。倒是母亲，埋怨了我两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一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睡觉。半夜醒来，听得父母房内有嘈嘈切切的说话声，还伴有父亲的咳嗽和叹息。我空空地听了一会，翻个身又睡过去。
二
从那以后，我再不做好孩子了。父亲越不允许做的事，我越对着干。父亲多次对我挥起拳头，又多次颓然放下。
这反而加深了我的怨恨，我以为父亲的妥协，只因为我长大了。父亲并不爱我，若是我还是那个小孩，父亲的拳头哪里饶得了我?
我开始逃课，和街上一帮小混混混到一起。我染黄黄的头发，还学会了抽烟。父亲常去大街上把我找回。父亲阴沉着一张脸，对我说，我只供你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你自食其力。
我把这话听进耳里，想，到底是不爱的，想扫地出门呢。我并不觉得前途可怕，跟着一帮混混，总能有一口饭吃。我还是经常逃课，和他们一起在街头横冲直闯。
出事是在十七岁那年，混混们街头闹事，打伤了人。我当时也在其中，跟在后面起哄。我被抓进派出所。
父亲去了。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突然间矮了下去，跟在办事的民警后面，态度谦卑得恨不得低到尘埃里。
我远远地看着往日在人前那么有尊严的父亲，变得如此低三下四，心刹那间被什么猛击了一下，生疼生疼。
我被父亲领回家。我以为父亲这次肯定不会轻饶我，然而父亲什么也没说，只吩咐母亲，快做饭给我吃罢。
我埋头吃饭的当儿，觉得旁边有个黑影移过来，静静地立在我身后，一动不动。我知道，那是父亲。我心里作着种种设想，若是父亲这次打我，我一定不对抗。
父亲的手，是挨到我头上来了，只是那手变得很柔软。父亲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你好好的罢。我眼睛里突然就涌出泪来。
第二天，母亲悄悄告诉我，你爸哭了半夜。你这孩子，要把你爸伤到什么程度才罢手?
我愣住了，就那么愣在一方薄凉的空气中。五月了，花在外面开得轰轰烈烈，而我的心好痛。
三
我安静下来，认真读书。我本是个聪明的孩子，稍稍认真，成绩就直线上升。我与父亲的关系却一直尴尬着，不知为什么，我怕看见父亲。以往的种种，总是千般滋味万般感受涌上我心头。我尽量呆在书本里，心里想的是早早考上大学，早早远离父亲。
大学填报志愿，我填了很远的一个城市的学校。我以为父亲会阻拦我，父亲却只略微看了看，淡淡地说，随便你，只要你喜欢。我听了，心里有隐隐的失落，父亲终究不是爱我的。
四年大学，父亲没有到学校看过我一次。他的书信和汇款却每月必至。信的内容千篇一律，父亲写道：好好做人。就这样简单的一些字，我每每把信翻来覆去看，看不出温度来。
我偶尔打电话回家，都是母亲接的。母亲十分唠叨，怕我冷了怕我饿了怕我不会洗衣裳。我听到父亲在一边咳嗽。
我嘴里跟母亲闲闲说着话，耳朵却竖着，听母亲边上的动静。我希望父亲会接过电话，对我说一两句话的。但是，父亲始终没有，我快快地放下电话。
改天，母亲打来电话，要我记得加衣裳，说有冷空气将会降临我所在的城市。我诧异地问母亲，你怎么知道的?母亲告诉我，你爸天天看天气预报呢，看你那里的天气。
父亲的肺部查出阴影，是我毕业那年的事。那时候，我正为工作四处奔波。父亲出人意料地要求我回去工作。
我在电话里犹豫了两秒钟，说，不。父亲只说，你常回家看看你妈吧。我不知道那时父亲已躺在医院里，咳嗽的痰里有血块。诊断结果是肿瘤，不过好在是良性。
我得知这消息时，父亲已快出院了。多年前，在薄凉空气中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的心好痛。
我回家，买了父亲喜欢吃的橘子。我自己都惊讶着，我竟是留意过父亲的喜好，父亲是喜欢吃橘子的。
父亲半倚在病床上，正跟母亲说着话。看到我，脸色一喜，随后又淡下来，没好气地说，不好好找工作，跑回来做什么?
我不回嘴，慢慢走到父亲跟前，把橘子提到父亲跟前晃，说，我买的。父亲“哼”了一声，我在那声“哼”里听出温柔来。我伸手，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在我掌中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父子两个人像朋友似的对着笑。父亲突然擂我一拳：你这个坏小子!我回父亲一掌：你这个坏爸爸!
我突然想起《红楼梦》里的一个情节，那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又闹别扭了，明明爱到骨子里的人，却互相伤害，一个在潇湘馆里染汨碧纱，一个在怡红院中垂泪兴叹，害得贾母一迭声叫，冤家呀，不是冤家不聚头呀。我和父亲是不是也是一对冤家?从前世，一直纠缠到今生，还要纠缠到来世。
父亲显然一愣，举起的拳头就愣在半空中。我头一偏，斜睨了父亲一眼，然后丢下发愣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心里有胜利的喜悦在欢腾：我终于可以直视父亲了!
一
从小，我的记忆里，镌刻的是对父亲的惧怕，那惧怕里甚至带着恨。母亲也是怕父亲的，父亲喉咙一高，母亲立即噤了声。
我挨打时，母亲也从不敢护我，只在事后揉着我的伤哭，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啊。我不明白。我不过是打碎一只碗，不过是跟同学打了一场架，不过是把墨汁泼到衣裳上……父亲统统不听我分辩，总是挥拳就打。作为中学校长的父亲，到了我面前，就是如此霸道的一个人?
我怀疑我不是父亲亲生的。邻居们开我玩笑，说，小强，你是你妈从垃圾桶旁边捡的。我信以为真。
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愿望是快快长大，长到个子超过父亲。我要把所受的痛统统还给父亲。我十五岁那年，个子猛地窜高，不经意间，我竟超过了父亲的眉。
冲突因一件小事而起，我因喜欢看足球，作业没做，就看电视了。父亲知道后，又对我举起拳头。这一次，我没有避让，我昂着头，看着父亲带着挑衅的神情。我听到父亲一声叹，你大了。他举起的手，颓然放下。
我在心里好笑。那一日，我在外晃到很晚很晚才回家。按照往常的情形，父亲若在家，准会瞪着豹子似的眼睛，站在门口等着我，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但那天没有。
我进屋，父亲沉着脸，坐在沙发一角看报，一直没抬头看我。倒是母亲，埋怨了我两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一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睡觉。半夜醒来，听得父母房内有嘈嘈切切的说话声，还伴有父亲的咳嗽和叹息。我空空地听了一会，翻个身又睡过去。
二
从那以后，我再不做好孩子了。父亲越不允许做的事，我越对着干。父亲多次对我挥起拳头，又多次颓然放下。
这反而加深了我的怨恨，我以为父亲的妥协，只因为我长大了。父亲并不爱我，若是我还是那个小孩，父亲的拳头哪里饶得了我?
我开始逃课，和街上一帮小混混混到一起。我染黄黄的头发，还学会了抽烟。父亲常去大街上把我找回。父亲阴沉着一张脸，对我说，我只供你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你自食其力。
我把这话听进耳里，想，到底是不爱的，想扫地出门呢。我并不觉得前途可怕，跟着一帮混混，总能有一口饭吃。我还是经常逃课，和他们一起在街头横冲直闯。
出事是在十七岁那年，混混们街头闹事，打伤了人。我当时也在其中，跟在后面起哄。我被抓进派出所。
父亲去了。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突然间矮了下去，跟在办事的民警后面，态度谦卑得恨不得低到尘埃里。
我远远地看着往日在人前那么有尊严的父亲，变得如此低三下四，心刹那间被什么猛击了一下，生疼生疼。
我被父亲领回家。我以为父亲这次肯定不会轻饶我，然而父亲什么也没说，只吩咐母亲，快做饭给我吃罢。
我埋头吃饭的当儿，觉得旁边有个黑影移过来，静静地立在我身后，一动不动。我知道，那是父亲。我心里作着种种设想，若是父亲这次打我，我一定不对抗。
父亲的手，是挨到我头上来了，只是那手变得很柔软。父亲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你好好的罢。我眼睛里突然就涌出泪来。
第二天，母亲悄悄告诉我，你爸哭了半夜。你这孩子，要把你爸伤到什么程度才罢手?
我愣住了，就那么愣在一方薄凉的空气中。五月了，花在外面开得轰轰烈烈，而我的心好痛。
三
我安静下来，认真读书。我本是个聪明的孩子，稍稍认真，成绩就直线上升。我与父亲的关系却一直尴尬着，不知为什么，我怕看见父亲。以往的种种，总是千般滋味万般感受涌上我心头。我尽量呆在书本里，心里想的是早早考上大学，早早远离父亲。
大学填报志愿，我填了很远的一个城市的学校。我以为父亲会阻拦我，父亲却只略微看了看，淡淡地说，随便你，只要你喜欢。我听了，心里有隐隐的失落，父亲终究不是爱我的。
四年大学，父亲没有到学校看过我一次。他的书信和汇款却每月必至。信的内容千篇一律，父亲写道：好好做人。就这样简单的一些字，我每每把信翻来覆去看，看不出温度来。
我偶尔打电话回家，都是母亲接的。母亲十分唠叨，怕我冷了怕我饿了怕我不会洗衣裳。我听到父亲在一边咳嗽。
我嘴里跟母亲闲闲说着话，耳朵却竖着，听母亲边上的动静。我希望父亲会接过电话，对我说一两句话的。但是，父亲始终没有，我快快地放下电话。
改天，母亲打来电话，要我记得加衣裳，说有冷空气将会降临我所在的城市。我诧异地问母亲，你怎么知道的?母亲告诉我，你爸天天看天气预报呢，看你那里的天气。
父亲的肺部查出阴影，是我毕业那年的事。那时候，我正为工作四处奔波。父亲出人意料地要求我回去工作。
我在电话里犹豫了两秒钟，说，不。父亲只说，你常回家看看你妈吧。我不知道那时父亲已躺在医院里，咳嗽的痰里有血块。诊断结果是肿瘤，不过好在是良性。
我得知这消息时，父亲已快出院了。多年前，在薄凉空气中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的心好痛。
我回家，买了父亲喜欢吃的橘子。我自己都惊讶着，我竟是留意过父亲的喜好，父亲是喜欢吃橘子的。
父亲半倚在病床上，正跟母亲说着话。看到我，脸色一喜，随后又淡下来，没好气地说，不好好找工作，跑回来做什么?
我不回嘴，慢慢走到父亲跟前，把橘子提到父亲跟前晃，说，我买的。父亲“哼”了一声，我在那声“哼”里听出温柔来。我伸手，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在我掌中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父子两个人像朋友似的对着笑。父亲突然擂我一拳：你这个坏小子!我回父亲一掌：你这个坏爸爸!
我突然想起《红楼梦》里的一个情节，那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又闹别扭了，明明爱到骨子里的人，却互相伤害，一个在潇湘馆里染汨碧纱，一个在怡红院中垂泪兴叹，害得贾母一迭声叫，冤家呀，不是冤家不聚头呀。我和父亲是不是也是一对冤家?从前世，一直纠缠到今生，还要纠缠到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