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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初春,四合院,万物生长。
冯唐的工作室在北京闹市区的小庙,一拐三绕的胡同里,不知道门牌的人很难发现里面的洞天。
推开那块标有“北京市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字样碑石旁边的铁门,便是宏恩观。据称,这里在元代本是千佛寺,明代改寺名为清净寺,光绪十三年(1887年),慈禧太后曾经的二总管刘诚印见“庙貌倾颓,美林尚存”,于是出重金重修,改寺为观。
而今,冯唐每日就在这里点沉香,读佛经,品茶,迎接人来人往。这个春天,因为电影《万物生长》的上映,来往的客人比平日还要多些。
这座四合院一部分商用,中间有咖啡厅,还有酒吧、台球厅;另一部分私人用,艺术家朋友用一半,冯唐用一半。他的这一半曾经是云房,现在被分成了卧房、书房、会议室。进门处大厅里错落种了些米兰、栀子花、蝴蝶兰,还有柚子树。
基本上,冯唐的朋友们都来过这里,有咨询的,有喝大酒的,有神聊的,有采访的,什么都有。冯唐是个古器物爱好者,工作室里收藏有不少好玩意儿,招待众人饮茶的茶具就是一些古物。房间里,目光所及处,几个摆件是宋代的,花瓶是明代的,茶碗是朋友送的,年代不详。
能将精英与通俗、主流与畅销、低调与张扬的文学界限打通,还使之毫无违和感的写作者其实不多,冯唐算一个。他在学霸横行的协和医科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又去美国名校喝了洋墨水,在精英辈出的麦肯锡做到合伙人,然后回国成为国企总裁。在后海置办的府第,以及那些颜值高又文艺的女粉丝,让他成了江湖上的传奇。有人感慨,“面对如此一个拥有完美人生的人,势利的老年人都会发自肺腑地赞叹—这要是我儿子就好了。”
李敬泽曾说,“冯唐的小说不是现实,冯唐的小说不是梦想。冯唐的小说也不是梦想照见现实或现实侵蚀梦想。小说家冯唐不活在梦想和现实之间。”

万物生长之间
冯唐的工作室很北京。据说,那座院落的旧主刘诚印甚得慈禧太后恩宠,修此观为其退休养老之所,所以规制轩昂,气势雄伟。
在这样的地方办公,想必和当年在麦肯锡和大型国企的办公室里每周工作超过80小时的状态大不相同。
进门时前一波客人还谈兴正浓,冯唐连星座都作为谈资贡献了出来。真正聊起来,你会感到,他脑子里存货太多,即使是近期的访谈,相似的问题,回答也绝不相同。是博学,也是体贴—他知道你要什么。
而电影《万物生长》则是去北京化,只体现了北方城市的感觉。小说里写的是上世纪90年代初期和中期的故事,用了一些体现年代感的物件,却没刻意渲染那时候的大事件和标志性的东西。这让受众在一个稍稍脱离地域和时间的角度,来观察那段时间的人性。“这个片子有可能就跟这个小说一样,被人反复拿来看。”冯唐说,这是自己喜欢的改变。
他坦言自己没看过近两年上映的大部分青春片。唯一能想起来的和青春有关的,还是上世纪末的电视剧《将爱情进行到底》。“我那时候至少能看下去。前边还基本立住,后三分之一这几个人又相聚,就有点立不住了。结尾时是滑的,逻辑关系不太清楚。能感觉到编剧在用劲、在编了。”
他提到剧中人物的奔跑,我则想起了男主角拿出手机让远方的爱人和自己一起听海的细节。“这种故事在你的生活里不会发生吗?”我问。他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又斟了一盏茶。
冯唐对《万物生长》的电影改编提过三点建议,和这些建议相关的三个关键词是人体、诗意、幻灭。
“人体是重要元素。现在条件下,人体不能充分表达,希望他们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充分想象人体怎么表达,也包括激素。”冯唐回忆起自己的青春期,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小时候骑车,从特别远的地方一路骑到圆明园,玩一天回来。晚上该看书看书,该写东西还写,一点也不累。现在肯定不行了。”
他也提到诗意。“虽然现在诗经常被嘲笑,但还是很重要的,而在那个年代当诗人,写诗是很了不起的事。”
最后,是幻灭。“协和是精英教育,当初只在全国选30个学生,就是希望他们承担起让世界更美好的责任。至少有过这种梦,当然也会被现实打击得很厉害。完全不是要求,是希望。”在冯唐看来,只有做到这三点,很大程度上,才能跟其他的青春片区分开来。
精英的定义并不麻烦
冯唐在少年时代就写出了十几万字的《欢喜》,没有短篇,直接从长篇进入文学界。写出《万物生长》之后,包括李敬泽、黄集伟在内的文学圈内人都为他叫好。“但是那书就是不卖,气死了。”他用“好羞辱”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到了《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冯唐就拉下脸,去站台。走了大概七八个城市,每个城市做群访、签售。群访的人,有时候比买书的人还多。前后接受了上百家媒体的采访后,冯唐突然发现,经过那一次就不用刻意找媒体宣传了,出本新书,媒体就会找来。说起过往,他淡然,但仍没有忘记只来了四个读者的那场签售会。所幸,其中有位美丽的女读者带着一人高的白色马蹄莲来给他捧场。
“这种成长过程,一定是内心极度不自信和极度自信交织的。现实的反差那么大,很难自信得起来,但如果极度不自信,就挺不到今天了—台下就两三个人,有可能其中一个还是你朋友。”冯唐说。
作为一个新入行的电影人,冯唐也在慢慢补电影课,他喜欢《美国往事》甚至多于喜欢《教父》。“《教父》很沉着,但我更喜欢更性情的。”《教父》里这样讲述一个男人的价值:第一步要努力实现自我价值,第二步要全力照顾好家人,第三步要尽可能帮助善良的人,第四步为族群发声,第五步为国家争荣誉。谈到价值观,现实生活中的冯唐,要求高但是要求少。“一把壶可以用一辈子,但必须得是好壶。” 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冯唐都是时代的精英。对于精英的界定,他认为并不难。“最好的书,就是经典的书;最好的教育,就是读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企业,就是最著名的那些企业。有人就把这些东西当成恶势力一样的存在。但是得分清两件事。一是,你就选择不理这些东西,我同意,没问题。二,明明是自己没机会,是自己忍不下心性去看这些东西。连看都没看过,就说这些东西是垃圾,那我只能从这个角度上说,看不起你,而不是看不起那些东西。那些是品牌。”他把眼前的茶杯排整齐,旋即说:“人要真实一点,不要为了自己心里舒服而去做什么事,这才是相对客观的看待这个世界。”
只听道理过不好人生
冯唐的《三十六大》销量惊人,讲的是自己日常生活的感悟。读完拍案叫绝,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听了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临走前,我问了这个问题。原本要起身的他,又坐回去。
“问了一个很根的问题。实际上,涉及修行的基本步骤。”他说,“第一个要‘觉’,你真的认识到问题出在哪里。成年人往往有个趋势,我的都是好的,周围的即使不好的,我选择不看。你是否真的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要不要改?你可以选择不改,很多人第一步都做不到。我妈就是这样,反驳说‘我要是没欲望就不是活人了’,就是这种态度。‘我就是活在欲望中,走在风雨中,你管我呢,我愿意淋雨得感冒,管我呢’。”
“第二步,有意识地通过一些手段来克服你原来的行为和思维惯性,认识惯性。比如《万物生长》里,秋水在接吻时,女友反问他,‘你是不是也这样亲柳青的?’就是很典型的女生的拧巴。如果你觉得‘我就是一个女生,我就是这么想’,那你就要受这种苦。但你要是跳出来想,这是在亲我呢,我就享受这个时候的他,那就会得到快乐。”
冯唐眼中,这两步一定要有意识地去做,做一阵才能形成习惯。否则,四五十岁会私奔,六七十岁还要娶小姑娘,“很多涉及人性的挣扎、拧巴、担心、恐惧、慌张还没被挖出来”。
“状态在边缘,理想在高处,表达在当下”,这是冯唐自己的文学观。他判断一个人的三点重要品质首先是善良。“哪怕他认为自己都对的时候,因为善良,他会替别人想一想,不会做出很极端的事,你不会从他这儿接受最大的伤害,这个人也不会有超级厄运。”然后是勤奋,“早上是不是至少八九点能起来,爱读书,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很负责地做完,手脚很勤快,养家糊口总是够。”最后是谦和,“哪怕你智商180,哪怕很了不起,你要知道很大程度上这是老天通过你爹妈给你的,很大程度上要明白这是运气。无常是常,如果能平和谦逊一点,日子会过得很舒服。”
这三点,冯唐似乎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