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确实有不少人问过我:你怎么还老写呀?我说:那你让我干啥呀?农民这一季把庄稼收了,就又忙着种下一季,这是工作也是生活。何况,吃饭有吃厌烦过吗?”4月25日下午,在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颁奖典礼上,著名作家贾平凹用他独特的幽默发表了获奖感言。他凭借新作《老生》荣膺本年度杰出作家大奖。贾平凹十年前就曾以《秦腔》获得此项大奖,十年后再获殊荣,贾平凹表示,“我一是很高兴,二是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徐则成以《耶路撒冷》、沈苇以《沈苇诗选》、李洁非以《文学史微观察》、毛尖以《一只老虎在浴室》、文珍以《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分别摘得“年度小说家”、“年度诗人”、“年度文学批评家”、“年度散文家”和“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在网络文学蔚然成风的当下,华语文学传媒大奖首次为网络文学作者设置了奖项。今年有三名网文作者获得华语传媒文学奖网络文学奖,他们分别是柳下挥(都市情感类)、赵熙之(军事历史类)和邵珠(玄幻科幻类)。
不能随便让渡个人的阅读主权

“少读活人书,多读死人书。”全媒体时代,如何读书?新疆作家沈苇有着自己的见解。出生于江南水乡的沈苇,大学毕业后就来到新疆,沈苇很快就被新疆吸引,漫游于书斋和旷野之间,了解新疆的多元文明。他在文坛以新疆题材的写作闻名,甚而被冠以“新边塞诗人”的名号。《新疆词典》是其漫游后的一个成果,包含了阿凡提、胡杨林、楼兰、天山、鹰嘴豆女孩等111个词条,不仅写出了新疆的风土人情,更从历史、文化的细枝末节处传递着新疆的内在精神。
在4月25日上午举办的题为“全媒体时代的大众阅读与写作”论坛中,有人焦虑移动互联时代碎片化阅读对于人们精神生活的伤害,而《花城》主编朱燕玲则说,一切自有规律,不必过分焦虑。“现在阅读的概念宽泛了,年轻人喜欢用手机看文章,那些东西,都是垃圾信息吗?不一定。”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毛尖一分为二地评论,“作为阅读者,我是全媒体时代的惆怅者”,这是一个影像时代,文字阅读失去了过去那种魅力;“作为写作者,我受益于全媒体,是全媒体时代把我塑造成一个专栏作家。”在《人民文学》的编辑徐则臣看来,书,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看多了,自然就能分辨书的味道,就会有自己独立的趣味。巴金文学研究会秘书长周立民认为不要把阅读等级化,“生命中没有必读书目”。
著名作家阿来是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评委会的终审评委,他的阅读口味宽泛。参加这次颁奖典礼,他随身带了三本书,一本是惠特曼的诗集,一本是有关佛学的经书,一本是《消失的地平线》。阿来早期写诗,诗人是他最早在文学疆域中的身份;出生于藏区,他当然关注深入藏文化肌理的佛学典籍; 《消失的地平线》是由詹姆斯·希尔顿著作的小说。主要讲的是20世纪30年代,四名西方人闯入了神秘的中国藏区,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件。这部书发现了一个西方乃至世界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阿来重读这本书,想以此了解西方人对藏文化的叙述策略。在阿来看来,按自己的趣味与方式阅读和写作,在全媒体时代,获得了极大的解放,技术运用得好,每一次上路,就如同图书馆背上身。
贾平凹说他喜欢读的书,不一定有用。全媒体时代,书很多,吃大鱼大肉,不易吸收。他主张吃粗粮,吃素。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对全媒体时代的大众阅读,不那么悲观,在他看来,阅读日益多元化,广义的阅读,不只是读书,拍照,也是一种阅读。碎片化的写作,尽管碎,但很多也很精粹,“‘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一个辞职报告也可以写得那么好。”谢有顺认为读,比读什么更重要;不能把个人的阅读主权随便让渡。
始料未及的跪拜

“十年前以《秦腔》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秦腔是秦人之声,高亢激越,要吼着唱。果然,连续写了《高兴》《古堡》《带灯》,这都是这个奖首先给的力量。十年后的今天,以《老生》再获得这个奖,我也是个老汉了。”4月25日下午,贾平凹再一次站在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领奖台前。
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星评价《老生》凝聚着已过60岁的贾平凹的思想、智慧,于混沌、琐细中饱含社会历史感悟和人生命运的深厚之作。“这部作品主要是以中国最早形成的人文地理著作《山海经》串连了现当代发生在这片山、这块地的故事,赋予这些故事以更加深远、广阔的文化历史背景,既有结构上大筋脉的作用,又有隐喻的意义。”
“百年中国,以四个故事述之,让一个唱师穿行其中,几个时代的变迁,国族与个人的命运,在精细的白描中,令人伤怀、惊惧。”谢有顺代表组委会拟就的授奖辞,高度评价了贾平凹乡土写作的艺术成就。
贾平凹的获奖感言,质朴而感人。“如果我当年没有进城,没有爱好上写作,那我现在是什么行状呢?可能还在农村,已经四世同堂,我就什么活都不干了,儿孙们也不让我干了,坐在太阳坡上晒暖暖,喝酒抽烟,嘟囔着儿孙这样不对那样不对,向老婆发脾气。”“既然从事了写作,既然生活于这个大时代,这已经形成了我们不同于洋人也不同于前人的文学品种,我们就得在大时代里伸展枝叶,扩张根系,摄取阳光,摄取水分,摄取一切营养,让我们的树长粗长高。”
就在当天,贾平凹遭遇一桩始料不及的突发事件。就在他参加上午论坛的路上,一位文学青年突然出现,向他下跪,连磕三头。贾平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赶紧把他先扶起来。文学青年说:我只是为了表达我一直以来对贾平凹老师的敬重,贾老师和我的父亲同庚,向他如此表达敬意也不为过。
4月26日上午,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系列活动之“文学对谈一文学的精神秘密”于顺德北滘中学举行。在互动环节,一位女老师问贾平凹怎样看待文学青年向他下跪磕头的事情。贾平凹说:“当时我急着赶往会场,突然一个文学青年就出现在面前,就跪下了。我以为是喊冤投诉的,因为在陕西时不时在村子里会遇到喊冤的人,希望我把消息传出去。后来他介绍自己是读了我的作品。他的心情我很理解,我当年年轻时见到一些明星,也不算明星,只是乡里文艺团的演员,穿个白衣服,很潇洒,我觉得很好,印象很深刻。所以年轻人这种激动我很理解。不过怎么说呢,我贾平凹也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大人物。见到我不用这样下跪,这样毕竟是不好的。” 大奖的常客们
本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获奖者,除贾平凹是梅开二度外,还有多人与该奖发生过“关系”。
七年前,30岁的徐则臣并未进入2007“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候选人大名单。到了终审评议时,在林建法等四位评委的联合提议下,被遗漏的他方才进入提名,并终获殊荣。这种“黑马”在华语文学传媒盛典举办以来首次出现。
七年后,徐则臣凭借《耶路撒冷》获得“年度小说家”大奖,颁奖辞如此评价:“徐则臣的小说敏锐、精密、质感丰盈。他对现实的观察,热诚而冷静,对存在秩序的崩解,心怀忧愤却运笔沉实。” 徐则臣在领奖台上表示,此次获奖收获的是双倍的喜悦和惶恐,“只要是个读书人就要爆发出对文学的激情,时刻从写作的尽头处和从零开始,这很难,我为此惶恐,七年后我把这个艰巨的提醒再次带来,为此,我双倍惶恐。写作者就该在这两种情绪里转换,这是必须的。”徐则臣还幽默地表示,要感谢《耶路撒冷》这部小说,为自己赢得了第二个小金人,“我非常喜欢,为了小金人也要继续写作”。
李洁非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主任,曾有三四次进入过“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文学评论家”奖项的提名名单,最后都失之交臂。“去年,我是在刚刚校对完《文学史微观察》《天崩地解:黄宗羲传》两部书稿的时候住进医院的。现在,评委会慷慨地把荣誉赋予了其中的《文学史微观察》,对此,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李洁非感谢这个奖项对自己工作的肯定。他出版于2014年度的《文学史微观察》,从小的切口进入,追寻一些文学问题的根脉源头,“从庸常小事中发现真理,从个体命运中理清时代脉络,微观而不细碎,重枝节又有大视野,为我们理解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的生产方式建构了全新的视角。”
担纲本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颁奖典礼主持的,是80后作家笛安。“对于笛安而言,今天她是回娘家。”在颁奖礼开始前,同台主持人、《南方都市报》文化副刊部副主任刘炜茗和笛安开玩笑说。五年前,笛安以长篇小说《西决》,获得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大奖。在80后作家的谱系中,笛安不算最出挑的一个,但她确实算比较特殊的一个。她被老牌纯文学杂志《收获》看重,也被郭敬明的公司力推。她作品的文学价值一直受到关注,而同时又是标准意义上的畅销书作家。因而有人说,笛安是架在这二者之间的桥梁。
“懂得你们最尖端的时髦用语”
“世界再大,没有专栏作家不能登陆的地方;道路再窄,没有专栏作家不能插足的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比诗人和小说家更草根更率性更自由,我们没有过多的历史负担,也没有操不完心的排行榜,我们可以是一线的文化清道夫,一个转身,我们也可以是深闺的八卦爱好者。”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毛尖以专栏作品集《一只老虎在浴室》获得“年度散文家”大奖。她在获奖感言中表示,专栏作家在这个凛冽的时代当有更大的作为。
毛尖是华东师范大学有名的教授,又是一位同时在香港和内地开专栏的作家。她向来注重讲课的语言艺术。一次,她发现课堂上来听课的学生很少,便使出自己著作中《慢慢微笑》的手法以让那些“特困生”(早上第一节课就打瞌睡的学生)醒过来,让那些“晒月亮的”(谈恋爱的)、“研究国粹的”(打麻将的)、“学习文件的”(打扑克的)不再梦周公,于是高声宣布:“我今天讲的是19世纪的‘玻璃’”。那些昏昏欲睡的同学一下兴奋起来说:“你这位为人师表的老师,怎么懂得这么多‘玻璃’(同性恋)一类的新人类黑话?”毛尖答:“本小姐既然叫毛尖,那我就懂得你们最尖端的时髦用语,不然我怎么敢在文坛上混!”
而斩获“年度诗人”奖项的则是诗人沈苇。他出版于2014年度的《沈苇诗选》,以编年的方式,检索了自己的写作史,“从对物与地理的透彻观察,到对人与族群的深沉思索,沈苇的诗,既沉重、荒凉,又静谧、悠然。他写出了狭窄人生中那辽阔的悲哀,也指证了那丰盛广大的世界其实不过是自己身体苏醒后的一个语言镜像。”评委会的授奖词如此褒奖了沈苇的诗歌成绩。
在获奖感言中沈苇表示:此次获奖不仅是对自己个人的褒奖,更是对边疆写作的鼓舞和激励。活动现场,沈苇还朗诵了自己的诗歌《沙》与《谎歌》,赢得台下一片掌声。
本届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的角逐非常激烈,诗人余秀华、周嘉宁、王威廉等均在提名当中,最终获奖的是女作家文珍。走上领奖台的她坦言:对于获奖的作品《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一直不够自信,获奖的感觉就像是“运动员尚未准备好就误打误撞地得到了金牌,虽然心虚但大抵是快乐的”。而小说家最大的快乐就在于创造世界,并表示,希望自己首创的城,是人心中难以摧毁的城堡。活人和幻影可以互相为伴,这就是创作者最大的慰藉。
“其实最想拍的是我领奖,可惜我在台上,谁来拍呢。”邵珠在网上以“狂奔的蜗牛”成名,他以玄幻作品《战鼎》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网络作家(玄幻科幻类)的殊荣,他在朋友圈发微信直言遗憾。邵珠一直认为网文作者门槛太低,他向往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那意味着内心的强大和精神的自由。”而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给予了他一个名分,让他有机会见到心仪已久的大作家,而且现在自己终于也成作家了。邵珠遗憾没有人能帮他拍到自己手接证书和小金人的照片。邵珠现在都平均每天更新两章,一章约3000字。来领奖时,他已经囤了几天的内容。
邵珠笑称现在自己的地位,就是网文作家里的“小神”,而同获年度网络作家的柳下挥则是他眼中的“大神”,年收入近千万。一方面他在传统作家面前自卑,感叹网络文学创作低门槛,一方面他对自己的未来信心满怀。“因为自己的小说受到那么多网民认可,就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身材修长的柳下挥在领奖时说自己学的是中文,不是语文学得有多好,而是当年数学和物理学得很不好。入行八年,而今的柳下挥,已是网络作家富豪榜的常客,连续三年爬上榜单。
同为年度网络作家的赵熙之说自己很感激读者对冷题材的包容,“网络写作有瞬发和互动的特性,能在写作的第一时间收到读者及时反馈,这种交互变化充满魅力,也使题材的变化越来越多元化,但写作的内核是永恒的。”也提出了对版权保护的希望。
华语文学传媒体大奖已连续举办十三届。著名文学评论家谢有顺教授是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评委会召集人,在他看来,获奖作品的质量决定着一个文学奖能走多远,“要克服一个文学奖变得老态、腐朽的最好办法,就是保持敏锐的眼光,持续发现好作品,并为那些作好的文学作品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