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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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谣言从村中的高音喇叭开始,通过无数电话和短信涌向县城和省城,山西中部大范围爆发“地震群体事件”。在政府出面辟谣之前,群众在街头避难长达13小时。
  
  2010年2月21日(正月初八)早上,第一次在外地婆婆家过年的张婷收到了太原清徐县单位同事发来的“玩笑”短信:“大家注意了3~6点要地震了,快点起来吧!下边村子打电话通知的。”看到短信后张婷不禁觉得好笑,但当她注意到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3:43时又十分诧异。
  即使同事开玩笑也不会在半夜胡闹,顿时急切的她立即拨通了清徐父母家中的电话,电话那头父母的声音顿时让她放心,但仍在休息的父母告诉了让她震惊的消息:在不知来源的地震传言下,全县人都纷纷走出家门在寒风中煎熬了一夜……
  凌晨2点多急促的电话惊醒了家住清徐县赵家堡村的王东海。
  “东海,赶紧起吧!今天晚上要地震!人家小店区(太原市区,邻近赵家堡)好多人都已经出来了……”东海的朋友在电话那头哈欠连连地说道,显然他也是被刚刚被叫醒。
  “地震?胡说八道,怎么会地震啊?地震还能预报?”高中辍学后以经营家装器材为生的东海显然不相信朋友道听途说的地震传言,挂掉朋友电话后他躺在床上为朋友的举动满腹狐疑。
  “咳咳……村民们都注意了啊!要地震了啊,大家都预防预防、准备准备啊!”不久村中的高音喇叭广播惊醒了正在左右思量的东海,没有太多考虑他便匆匆穿衣起床。村子里一片嘈杂,其热闹程度犹胜于赶集。当东海一家老小坐上自己汽车缓缓驶出村口后,停顿下来的东海拿起手机拨通了住在清徐县城亲戚朋友的电话……
  无数电话、短信从县城周边村子四面八方地涌入县城之中,手机网络一度陷入高负荷运行之中,无数打向自己关心人们的电话在网络繁忙的提示下无法接通。此时接收几条短信、接听几个电话已经成为了衡量人心距离的尺度。人们除了能真切地感受到来自亲人朋友的关怀,对地震预报传闻的真假一无所知。
  韩建国是一名退休老工人,他和老伴住在清徐县老城区的南营村,当天夜里也接到了亲戚的地震预报电话。老人匆匆穿衣起床后,向清徐县地震局求证地震传闻的真假。“没有地震,他们都是胡说呢!谣言!”或许已经接到无数类似的询问电话,地震局值班工作人员显然已经疲于解释更多。
  虽然看到大街上出来“避难”的嘈杂人群,韩建国老人在主动得到地震局“辟谣”后安稳地回家睡觉去了。谣言并没有被地震局值班人员有限的电话回复而止歇,谣言的疯传攻势下,大多数人走上了街头或驾车逃离市区。
  吴正华(化名)是清徐某局领导,夜里他也被县城内亲戚的电话吵醒。在听到地震的传言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纯属无稽之谈。 “要地震了,村子里喇叭都广播了!”不久住在县城周围村子里的亲戚打来电话再次“确认”。无法判断消息真假的吴正华动摇了,随后他带着家人开着车来到了县城比较开阔的街道上。细心的妻子临走前还携带了矿泉水和清徐县当地特产孟封饼,显然2008年北川地震灾区所出现的困难场景让她记忆犹新。
  地震预言并没有给崔霞带来太多不便,反而带来了不小的惊喜。她在清徐一条主干道上经营一家小超市,三十多平方的店面货物并不齐全,为了经营方便平时她就住在超市的二楼。
  那天夜里她接到亲戚通报地震的电话后,就匆匆穿衣起床。当她将一楼超市门打开后,没想到正在收拾行囊的她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顾客。整条大街上只有她一家超市在“被营业”,超市灯光指引着“避难”的人们来采购“抗震物资”,不到20分钟超市中的矿泉水、饮料以及当地人爱吃的太谷饼和孟封饼被抢购一空,饼干面包也卖出不少,一些开车的“逃难者”甚至整箱整箱地采购。
  崔霞成功地在“地震”发生前,将“固定资产”兑换成了“流通货币”,在开车前来“营救”她的亲戚面前十足地炫耀了一番。
  幸运者并不仅仅是崔霞一人,很多超市都在“地震”爆发前提前“爆发”了,提前“爆发”的还有县城各处的加油站,那天夜里等待加油的车辆在各加油站前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县城街道上虽然嘈杂,但依然井然有序,车辆和人群并不匆忙,因为地震并没有真正到来。人群聚集在城区各条大街之上,县城文源路、东湖大街、紫林路几条宽阔的大街人群和车辆更加密集。有车的人们都蜷缩在汽车内睡觉等待,没有车的人们只能站在寒风中互相闲聊等待,而话题的核心也围绕着地震。
  大约凌晨4点,多部警车出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警察用高音喇叭向人群喊话:“地震是谣言,大家都回家去吧!”警察的辟谣并没有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人群并没有因此而散去。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地怀疑,警察的辟谣恐怕是政府官员怕担当“群体事件”责任的权宜之策。传言中的地震就算是假的,也不过是白站一晚,一旦是真的就会死于横祸,两者之间的代价差距实在太大。
  一些人开始散去,但更多的人并没有被警察劝退。到了凌晨6点多,传闻中能“地震”依然没有来,此时人们才开始陆陆续续地四散回家。
  清徐县城内六合村的人们并没有立即回家,正月初八这天恰逢星期天,这个基督教信众占多数的村子,地震谣言过后使人们不约而同地纷纷走进了教堂来参加礼拜。教堂内人满为患,比圣诞节弥撒还要隆重。
  那些更加小心和谨慎的人们在地震谣言的恐吓下开车离开了县城,他们中的大部分纷纷驱车往清徐县城东部的公路上避祸。清徐县城西边密集地集中了很多矿井,在大部分人的认识中那里都是被采空的矿区,一旦地震地表很可能会瞬间倾陷进“地狱”之中。即使人们小心谨慎地选择向东逃离,但是他们仍然不能确定在利益的驱使下矿区到底被掘进到何处?或许地面之下就是可怕的采空区。平时人们或许仅仅只是咒骂煤炭给地表带来的严重污染,此时人们对煤炭工业对地质结构敲骨吸髓的破坏而深深恐惧。
  人们选择在空旷的路边停靠车辆,那些路边是农田,周围没有高压电线的地段更是趋之若鹜。夜里一些心理脆弱的人们更是将面对农田的车门纷纷打开,以备在地震来临之时能迅速逃离汽车,奔向路边的农田。
  正月初八这天,在地震谣言的蛊惑下一些人们经受着在亲情和自身安全之间抉择的考验。李勇是清徐县政府一名公职人员,家住清徐县化肥厂附近。对于刚刚当上父亲的李勇而言,必须在“地震”之夜作出艰难的抉择。
  他的爱人还在做月子,而年幼的女儿还不到一个月。在没有明显感觉到“震兆”前他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带着家小外出“避难”,女儿和妻子都无法经受在寒夜中的煎熬。最后他只能选择留在家中陪护妻儿老小。和李勇家相距不远的岳父、岳母也纷纷赶来,大家打定主意要在家中共赴“天灾”,虽然一家人都在恐惧中煎熬,但家人相濡以沫的亲情让彼此都更从容和镇定。   无独有偶,李勇妻子的叔叔蔡志国(化名)也遭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他的妻子刚刚为他生育下第二个女儿。当天夜里蔡志国得知地震传言后,他便通知其他亲属要一同逃离,但是他的妻子苦苦挽留,并称地震传言不可信。蔡志国并没有为妻子的恳求而动摇逃离的念头,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下,他匆匆带着自己的大女儿离开了家。临走时,他只是安慰妻子一旦发生地震要抱着小女儿逃往卫生间。妻子只是苦笑着送走了丈夫,她很清楚一旦地震家住十多层高楼第一层的她的命运将如何。
  当蔡志国在“地震”后返回家中时,妻子便开始哭泣,抱怨他自私,只顾自己安危,对她不管不顾。当“地震”来临时,不同人们所拥有的亲情,褪去了平日里虚与委蛇的言辞和姿态,或变得坚如磐石,或脆如薄冰。
  除了难以抉择的亲情羁绊外,一些家庭琐事也束缚着一些人逃离自己的家。李少华是清徐某县局的工作人员,那天夜里当他得知传闻后,叫醒妻子要和家人一起外出“避难”。让李少华意想不到的是:妻子断然拒绝了,因为第二天他们的孩子要参加艺术类专业高考,妻子担心孩子休息不好,会影响考试成绩。无奈之下,李少华只好向妻子妥协,一家人不顾街道上“逃生”人群的嘈杂声,淡然地选择了留在家中……
  2月21日下午4点许,清徐县民众收到了山西省地震局向全省手机用户发送的辟谣短信,短信称:只有国家地震部门才能发布地震预报信息,要求群众不要误听误信地震谣言,但此时距群众纷纷上街“避难”已经过去了将近13个小时之久。
  2月20日晚至21日凌晨,由于“地震谣言”,导致晋中、太原、吕梁、长治、阳泉等地数百万群众走出家门、躲避地震。25日,山西省公安厅表示,公安机关近日依法对5名散布“地震谣言”者行政拘留。
  但是,“地震”过后,人们列“地震”谣言因何而起众说纷纭,最“真实”的版本之一,也是流传最多的版本之一就称,当天山西中部地区某个村子附近驻军正在进行防震救灾演练,演习被附近村民误以为是为了应对即将发生的地震。误解被不断放大和传播开来,最终成为了太原、阳泉、晋中等地众多“群体事件”的导火索。
  如果此事属实,那么除了拷问谣言制造者之外,更要拷问谣言得以盛行的根源。“内外有别”的信息管理制度,使得民众以观察政府“内部人”来获知信息。当来源于“内部”的信号被曲解放大,谣言想不风行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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