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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华又一次和媳妇致气了，一副脸好似摔过的布袋一般，全无一点颜色。媳妇给他泡好的茶他不喝，吃饭时给他碗里夹菜他不吃，不吃也就算了，还幅度极大地把菜夹还媳妇碗里，夹回去也就夹回去吧，却还狠狠地骂上一句：谁稀罕了！
这么一个来回，全家人都看见了，母亲于是就问：又怎么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隔三岔五的老是吵嘴闹架？
刘金华倔得很，愤愤地说您别管！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
母亲一副说教的神态，不想刚一还口，正吃着饭的刘金华居然一下子放下碗筷，起身就走了，头也不回。这回反倒成了刘金华与母亲致气了。母亲急了，她好不容易做成的这一顿饭，你说不吃就不吃，都把这家当成了饭馆还是怎的？想着说着，气得连自己都吃不下去了。
是的，母亲气，不是因为刘金华不给她脸面，她一个老太婆，要那么多的脸面干什么。她气的是刘金华的气色，刘金华头上愈来愈多的白头发，还有刘金华的身体，以及他愈来愈暴躁的脾气，都给她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便给儿媳妇支支脸，说金华这是怎么了？你得多注意啊，瞧他这身体，这气色，这脾性，愈来愈坏了，搞不好是要吃大亏的！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媳妇也有她的倔处，一副心安理得或是满不在乎的神色，特别还给母亲这么一个蜻蜓点水的回答，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可她这么一个蜻蜓点水，却是着实伤着母亲的脸了，索性放下碗筷，提高音量说道：你们就是老老小小都嫌我，可我说错了什么？我是为自己吗，就这么讨人嫌了？
母亲很激动的样子，说话间，甚至于有些喘气都困难了。女婿赶紧劝她，说小孩子家说逗两句，出不了什么大事，您老别在意！
说着，赶紧拾起碗筷递给她。女婿不劝还好，这么一劝，母亲心里顿时一阵针扎似的尖疼。是的，这正是母亲难过的致命原因，因为这个家，说是一家人也好，说不是也成，因为这个家是在梅河镇上零时拼凑出来的，都说女婿如宾客，说白了就是再怎么吃一锅饭，相对于亲生儿女毕竟还有几分外啊。这么一说，又该骂儿子和儿媳妇了，你们就是不爱惜脸面，老在外人面前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你们不要脸了，我还要脸呢。
母亲心里难过，对女婿说金华从来不是这样，金华从小知情、懂理，雅静、温和，可现在，你看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自己的孩子，做母亲的不疼谁疼？还让我不要管了，都嫌上我了！嫌我好啊，那我回山里好了，偏要挨在这里遭罪做什么？
母亲一说上话，嘴里唠叨得根本停不下来，女婿口短，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最终要不是悦悦大声地叫了一声：呀——！像是突然间打碎个玻璃瓶子一般，尖锐、刺耳、响亮、持久，一下子把母亲的唠叨打断了。母亲刚一震住，就见悦悦迅速地放下碗筷，抛下一句真受不了你们！说着就起身往自己屋子里去了，然后“嘭”一声把门砸上。她这一砸，砸得响亮，砸得急促，让气流在屋里迅速一碰，对面窗子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终于，一场家庭风波在悦悦这一尖叫和这一砸门之中停了下来。
可这回母亲却遭大殃了，悦悦进门后，就把门反锁了，怎么都叫不开。母亲和悦悦合睡一阁房，这样的恶作剧以往悦悦也常做，因为悦悦做作业怕吵，于是只要人一进屋，立即就把门给关上，关上了还不放心，还要把门反锁上，反锁了还不放心，还要把门外面插着的钥匙取下来藏好，这一藏，就把钥匙藏丢了，其它门的钥匙都还好好地插在上面，开关自由，出入自由，但唯独母亲和悦悦的这阁房，每当悦悦进屋反锁了门，就只有她自己能开，也就是说每当悦悦在里面反锁了门，母亲就进不得门了。进不得门，就无法休息睡觉，平时还好，母亲在吃过晚饭之后，常到隔得不远的梅河公园跳跳舞，或是找隔壁的老伙计们吹吹牛聊聊天，但今天不行，母亲刚和小舅和舅妈吵了嘴，心里难受，得进屋休息啊。往常悦悦反锁了门，外婆当然是叫不开的，但只要爸爸稍稍一吓唬，悦悦就只得乖乖开门了，门一开，发现悦悦其实大多不在做作业，饮料瓶、墨水瓶、药瓶、酒瓶，总之各种各样的瓶，大大小小的瓶，五颜六色的瓶，在门后摆满一地，瓶里接满水，水里插着花，还有花叶，被撕成碎碎丁丁，揉成团团卷卷，或是完整的大片大片，放到纸上、作业本上、瓶盖子上，好似饭店里各种美味的菜肴，一锅锅一盘盘一碗碗，逗人眼球，诱人想象。但面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弄，你还千万别以为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更千万别生气，因为房子太小，动作大了，什么水瓶花盘，一下子倒了，屋子里立时就被搅成水淹七军满屋湿透乱七八糟的场景，最终收拾出湿袜子湿鞋湿衣服和泡米泡面一堆堆，到时再让你要多生气就有多生气，要多懊恼就有多懊恼。
可今天，不论再怎么生气，也不论再怎么懊恼，悦悦在里面就是不开门，不开门不行啊，不能让岳母一个人在外面难受啊，要哭要难受，总得躺到床上吧。可悦悦不开门，爸爸只得在门外面干着急，又喊又骂，还不住地用手掌拍门，一遍遍威吓道：悦悦开门！快点开门！
尽管口气一再强硬，悦悦却依然不开。和以往一样，妻弟刘金华赌气，总是随意性很强，你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心理准备，他立马放下碗筷就出门离家，现在早巳不知去向何方。弟媳和岳母拌了两句嘴，带着女儿也就回屋去了。大家都赌气了，并且都赌成一锅稀粥了，窄窄的客厅里，就剩下岳母和女婿两人尴尬地面对面待着，收拾这场残景，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要多困难就有多困难。
作死的悦悦。他举手还要拍门，却听岳母说，算了向荣，让悦悦宁宁静静做会作业，这个家，实在太吵了！
向荣便是女婿的名字，听岳母这么一说，向荣只好再不作声，干巴巴地说了句话，结果说什么，连自己也没有听清，呆呆站立片刻，便灰溜溜回房去了。母亲便只得一个人靠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继续她的难受。沙发前的茶几，皆还当作是餐桌，上面杯盘交错，一桌子饭菜，一大家人吃的满满一桌子饭菜，千辛万苦做成的饭菜，正还好好地吃着，莫名奇妙地就被叫停了，还闹得这般乌烟瘴气，看得让人可惜让人心疼啊。特别是这小小一套房，安下这么一大个家庭，却又不是海市蜃楼空中楼阁一般，独自存在于这个早已经超过五十万人口的梅河，还不似老家绕山河那样宽敞明亮、独家独院，总这么吵吵嚷嚷闹闹腾腾地，这楼上楼下的隔壁邻居们可都竖着耳朵听着睁着眼睛看着呢，至少天一亮你就得出门见人，还要不要做人了？ 母亲看着想着，一张老脸，纵横交错地流出泪来。
2
刘金华回到家已是夜半时分，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直接就回到了自己的那一阁卧室，确切地说应该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卧室。小孩已经睡熟，均匀而又急促地喘气吸气，极安然的样子。
刘金华小心翼翼地在床一角蜷缩着躺下，然后翻正睡姿，再慢慢地伸长四肢，总算安稳了，他叹出一口气，跟着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是的，他已经累得受不了了，出门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回来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原本还想到五十块便可打发一夜的招待所，门外的梅河老街上，不说是成千上万，却也可以说得上是成百上千，但他最终没舍得去，或者说是不敢去。
刘金华其实就是怕吵，可一出门，小院外面这个原本还属于镇中心街道的地域，现在却和开发区那边的灯红酒绿遥遥相对，没落成了大城市的城中村一般，失去了十五六年前绝对的中心位置，但却绝不缺乏城市城中村的喧吵，沿街两大排摊贩，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影碟片的、卖茶叶的、卖茶叶蛋烤玉米和各种零食的、卖鞋油膏药创可贴的、卖盐巴味精辣椒草果和各种佐料的、卖口罩袖套和洗碗刷以及大盆小桶零杂碎件的，当然也不缺少那几个背着高分贝音箱，播着充满感伤的音乐，在街心或是路口卖艺要钱的，总之乱乱糟糟、喧喧哗哗，街心潮水一般的人流，确切地说也算不是什么流，因为就是这两大排七零八乱、并且有些弯七扭八、零零碎碎的摊贩占据并切乱了往来的流，便使往来人口凌凌乱乱，忽上忽下，奔来走去，毫无章法，就似二三月枯水时节，刘金华老家绕山河峡谷的河滩上流过的水流一般，把白石交错的河床折腾得或急或缓、或宽或窄、或浅或深。而街道两边，还都敞开着大大小小的店铺，灯光明亮、喇叭喧天，引得一群群顾客出出进进，就似再宽的河床总还会有水流到岸边一样。
短短一条小街，放在十五六年前，刘金华还都熟悉得就如同老家绕山河峡谷的坑坑角角一般，那时，他还正在这条狭小的镇街上读初中，一个来白绕山河山区桀骜不驯的野孩子，似乎对什么事都充满新奇，于是，上课下课，随意地溜走上十天半月，他就能把这一泡尿都尿不够的镇街混熟了，以致于闭上眼睛都不会走失。可如今，光看到那街心一群群操着南腔北调各种口音的人流，他就对这条原本无比熟稔的镇街完全陌生了。当然，这条街也不是从早到晚都这样，白天也有宁静的时候，那时，老街正对的新城，机器轰鸣，疯狂并且是特别浮躁的建筑声响，吸引了大量的人流，老街就实实在在地冷清下来了，但那时候，刘金华也都无一例外地坐在离这条街大约七八公里外的开发区办公室，以相同一种姿势守在一台电脑前，无比专注地在起草着或是修改着一篇篇百般无味的领导讲话、计划总结和政务信息，也还都神情专注地对着电脑练着一双干涩无比的“斗机眼”，最终，机子越来越亮，眼睛却越来越暗，甚至看到这条原本十分熟悉的老街都无比模糊了。
是的，模糊，陌生，还喧吵。白天的宁静，刘金华无暇享受，晚上回来，却倍受喧吵的折腾，平时在家，那个原本十分宁静的乡镇府小院如今已再不得安宁，包括自己的一个家也不得安宁，而今走到这条老街上也不得安宁，于是他快步转进另一条小巷，确切地说是躲进，但也照样不得安宁。烧烤摊、大排档、游戏厅、网吧、发廊、药店，在这条原本十分挤窄的小巷里没有尽头一般地继续延伸，充斥着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似乎永远无法歇止的喧吵。低胸的站街女，唤出放荡的声音，公共厕所当街流出一地恶臭的污流，旁边还立着守厕所的哑婆，对着街心一通指手划脚咿哩呜噜地干嚎，肯定又是哪个人上厕所后没交费便一溜烟逃走了。公共厕所旁边的垃圾堆里，两三辆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在一边，三四个顶着矿灯，跟煤一样漆黑的影子还在昏暗的灯下细致地翻寻着什么。最终引来了一群狗，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地大摇大摆地追来逐去，张着一张张让人生畏的大嘴，终于在某个角落里停下来，亲昵地互相嗅着尾巴。街心里，不知是哪家人又在拆房重盖，一大堆建筑沙和两堆红砖当街一放，抬头一看，已经浇到五层的房子似乎还要继续往上盖，罩在半空的一张安全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上面落下来的砖头石块砸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洞，穿行其下，反给人愈发不安的恐惧。
刘金华终于走出了小巷，确切地说是逃离了那个令人始终不得宁静的地方，随着市中心的沿河大道，顺河走到底，一直走得脚底生疼，方才走到河海相交的海湾，在沿河公园的一条休闲石凳上坐下。眼前的海子，被称作是海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海，是高原人们对湖泊的通俗叫法，这海子就是一个面积很大的淡水湖泊，正因为这样一个湖泊的存在，调节出了一种极是和煦的气候，沿河而下的沿河公园，成了城市最大的绿地，也成了城市居民休闲散心的最佳场所。当然，此时已是夜半时分，休闲散心的人们早已回家了，留下的大多是谈情说爱的少男少女，在夜色的掩映下，做着许多让人想人非非而又别具情调的浪漫事情。
刘金华着实是累啊，而且一个人，根本没什么浪漫心情，何况他一贯老气横秋的面孔，似乎早就过了想入非非的年龄，就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了一阵海湾大桥上一明一灭闪烁的灯火，最终看得眼睛发涩骨头发软，便又重新往回走，走到家，已是这么一般光景了。
说实话，他已经很累了，可他却害怕睡觉，因为他睡不着，人一沾上床板，心绪就会从很简单的事想到复杂的事，从生到死，从健康到生病，从工作到事业，接着又想到自己的家，现今所居住在梅河镇上的家，还有绕山河的老家，绕山河的老房子，以及日益老迈的父亲，一个人守着老房，还有和自己居住在一起的母亲，想着想着，睡意会从有到无，从混沌到清晰，从疲倦到精神饱满，当然那是一种假性的饱满，因为他一起身就会感觉浑身无力眼冒金星睡意横生，特别要是这么一直折腾到天明，第二天就完完全全没有心力上班了。或者就算能到单位上班，能一直坐到下午下班回来，而且这其间没出什么事，平平安安顺顺畅畅，就已经算是万幸大吉了。
因为刘金华总是这样劳累地折腾，最终被人比作是“疲劳驾车”，疲劳是前提，关键是你还要驾车，多么危险的事情。当然，刘金华没驾车，他根本就没什么车，甚至连驾车的本本也都没有。但别人这么和他比喻的时候，他就把白己想作是一台电脑，一台连续运行数天甚至数十天再或是长年累月都没有关机休息的电脑，刘金华就会时不时地担心，这台电脑突然故障死机了会是怎么一种结果？ 想着想着，刘金华会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啊，比如什么时候累得差不多就要合眼人眠的时候，突地想到了电脑或是驾车之类的词语，立马就会清醒了，大彻大悟般地醒了，一清醒起来，朝前再怎么潜心努力、细致酝酿，统统都会一下子前功尽弃，睡意全无。是的，如今的刘金华害怕的就是睡觉，每想到睡觉，不论多么疲惫，他都会从内心里感到一种特别地恐惶，紧张，或是其他说不上的滋味。
确切地说，就是刘金华失眠了。可话又说回来，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刘金华失眠其实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事，更确切的原因，是一种由来已久甚至是根深蒂固的成份，但早年失眠，他有对付失眠的办法，比如说其中一种办法就是熬夜，刘金华素来性格孤癖，没多少朋友，不论是以前教书还是后来到了梅河镇上，每天晚上打发时光的办法就是读书，当然也常会写些东西，写东西好啊，写着写着，渐渐地把刘金华写成一个“笔头子”了，书上报上有名字了，于是，他便从遥远的绕山河小学一下子调到镇上的教育办公室来了。这一调动可是祖坟发迹一般的级别，因为这一调动，就使刘金华一下子改变了山区教师的命运，从此真正成为了“镇上人”或者是“市上人”。要紧的还是刘金华的这“笔头子”，自他来教办的一两年间，教办的公文“好看”了，镇政府于是也就盯上了，索性把刘金华借了过去。要紧的这一借，就好似当年刘备借荆州一般，所有人都绝对加肯定地断定，他刘金华从此不会回来了。是的，多么要紧的这一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那一湖海子，因为发达的交通区位优势，因为响亮的旅游名片，让梅河小镇一下子被定为了这个滇西地级市的经济开发区，近年还被贯上了“国家级”的字样。于是，原本一条还算宽敞的镇政府中心街道，也就是当年漫长的国道上一截三公里不到的距离，曾经一条贯通滇西大地的街道，如今却被弃而不用，最终沦落成了一个城中村，反而从后山修通了一条等级很高、工程量特大、差不多有百分之六十以上里程属于高架桥和隧道的高速公路，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架式，贯通了原本崇山峻岭环抱的梅河，山重水复的梅河，于是纵使原本区区一个小镇和市里相隔十万八千里路，但渐渐地，名头和城市规模早就成倍地超过了市里。据说出于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的考虑，市里还准备把市政府和市级机关一起搬到原本就只弹丸之地的梅河。所以要紧的这一借，使刘金华在梅河镇政府办公室作为一名“借调文书”的级别，转变成了一个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的办公室文秘，若还要放大眼镜倍数，在这个狭小的地域，就如同于北京市政府的文员了，何其威武！何其神圣！
所以归根究底，读书多好，写作又有多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产生的直接效益，就是在刘金华从遥远的绕山河小学调动到梅河镇上的第二年零六个月，媳妇王月英也从绕山河直接调动到了梅河镇上的第十一小学任教。梅河第十一小学，多气派的名字，而它就存在于原本就只一个弹丸之地的梅河小镇上，据说县城就只有一所示范小学，而市里也按这样的方法排序取名，却也只排到了四小。可想而知，区区一个梅河开发区，这一二十年间的发展速度要多快就有多快。而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的涌入，也便有了甚至于无法计数的外来务工子女来此就读，从此也就滋生了一个又一个诸如梅河老街之类的城中村，同样也带来那么多浮躁喧吵的世界。
还是说回刘金华的读书写作吧。读书、写作、熬夜，每至夜深人静，每至人困眼乏，熬神吃力，刘金华扔开书本，关掉电脑，就能迅速入睡了。这一睡好啊，好就好在第二天他就能精力充沛精神满满了，而且读多了写多了，还可以从一个个编辑部里挣到一张张可心的“汇票”，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五十块，最直接的妙处，就在于可以经常性地打发一些手头上的一时之急，解决经常性的囊中羞涩，或是在朋友光顾时，换来餐桌上一碗油光可人味道极好的“梅河卤猪肉”。所以，刘金华有刘金华的盘算，刘金华有刘金华的满足。想想当年每每读读写写，苦至累极的场景，刘金华都会颇有心得地说上一句：减少睡眠时间，提高睡眠质量！
是啊，回想以前入睡难的时分，刘金华会毫不犹豫地开灯起床，打开电脑，或是翻开书本，再次熬得泪眼婆娑呵欠连番，再美美地睡下。美美地入睡，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回忆。
可也就是现在，特别是媳妇王月英也从一个山区教师进城，摇身一变，像模像样地成为一个“镇上人”之后，这样的幸福果真就成了镜花水月似的回忆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在别人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最为温馨的事情，可偏偏刘金华习惯不了这样的日子。因为和老婆孩子睡在一起，刘金华就会失眠，就会烦躁，就会不安。睡不着也就睡不着吧，刘金华却不敢开灯，因为这样的结果，必定会引来媳妇的反对，原因是房子太小，刘金华为看书而接的灯光又实在太刺，冬天还好，到了夏天，火辣辣的灯光刺着屋子，温度顷刻间骤然上升，睡眠再好的人肯定也会被折腾得醒来。大人醒了，会骂，当然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关键是小孩子醒了，就会哭，接着一夜一夜地折腾，三两个回合下来，刘金华再不敢折腾了。怎么满头灵感，再怎么满腹“诗绪”，也就只得乖乖在床上躺着。
可刘金华就是睡不着，说白了就是失眠。当然，起初刘金华还是不服气，可开门出去，却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狭小的卫生间，却也有严格的时段限制。因为母亲和悦悦，房子原本就挤窄得很，悦悦得在里面做作业，悦悦是个个性很强的女孩，今年十二岁了，却依旧那么不懂事，要么就让你进不去，或者即便进去了，也叫你睡不着，因为她还得始终开着灯，并且还得不断地开门关门，进进出出，最终作业完成了，还得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半躺半卧地背书，每天晚上非折腾到夜半十二点不肯罢休。客厅原本就狭小，在入睡之前，一家人，老老小小六口人，得一个接一个洗漱完毕，用完卫生间，也不止十二点了吧。当然房还有一阁，那是姐夫向荣的单间，说成是单间，的确是个再准确不过的词语，因为就只五六平米的样子，单单摆下一个床就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二以上的面积，偏偏一家人生计所需的油盐柴米，还都源源不断地往里面塞，最终把姐夫向荣的单间塞成了一个抽屉，一个火柴盒子。于是进到里面，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姐夫向荣每天回来，就只能懒懒地并且是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举着大屏手机看视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不论上哪儿，一出门，刘金华就回不了屋了，因为女儿要睡觉，出进得多了，女儿入夜了还无法入睡，第二天上幼儿园就起不了床。要紧的是她不睡觉，便也让媳妇没法睡觉，媳妇没法睡觉，势必也就造成睡眠不足。在梅河这样一个镇上教书，特别是对于第十一小学这样一个具有示范意义的重要学校，迟到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别说校长一副苦瓜脸难看，胆子够大钱够多，那就等着一个月的工资都用来交罚款吧。
所以每天夜里，刘金华都被逼迫到了一种出门不得进门不得的窘迫境地。甚至于天一黑，他就会从心里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惧。
3
刘金华还在翻腾着，媳妇突然转过身来，滑滑的一个身子紧紧粘住了他。原来媳妇睡前早已脱得一身精赤了，刘金华知道，这是媳妇要给他颁一个“安慰奖”了。然而他今晚心里有气，说什么都不肯轻易就范，活推死拒，媳妇终于还是骑到身上了。媳妇有媳妇的办法，媳妇有媳妇的踌躇满志。对于刘金华，她再了解不过了。不到三五下，刘金华便像一头驯服的怪兽，在她旁边安静地入睡了。
刘金华好一夜酣睡，第二天被闹钟叫醒之时，还紧紧地搂着赤裸的媳妇，想起之前好几天来对她阴阳怪气地责难，稀奇古怪地抱怨，毫无理由地憎恶，真觉得自己好笑之极，便有些心疼她了。真是夫妻之仇不过夜，真是一爱解千愁。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夫妻俩人尽释前嫌，之前那么多的恩怨争执烟消云散了。
其实，刘金华和媳妇能有什么恩怨可言。两人在绕山河学校相识，虽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算不上什么金童玉女，天生一对，但当这个外乡人决定下嫁给家住绕山河山村、世代为农，并且是老实巴交的刘金华后，绝对就是用情专一此身不二了，婚前那么多包括朋友同学在内的有如蛛网密织一般的交情，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了，若不是后来女儿出生，刘金华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刘金华就是她的唯一，以至后来，刘金华都不敢当着她的面接先前那么多女同学的电话，否则媳妇肯定要醋意大发横眉冷对，连续几天没好嘴脸。所以，刘金华再怎么才高八斗满腹诗书白命不凡，每每想到媳妇对白己的一笃深情，都决意不会有什么二心了。
但是，刘金华就是睡不着觉。睡不着觉了，就会浮躁，就会想到那么多的生老病死，脑子里就会充斥着那么多的稀奇古怪，想着想着，自己害怕了，就开始抱着媳妇不依不饶。媳妇原本是个极好的女人，好就好在她的有情有义，好就好在当你想要的时候，不论倾家荡产血本无归，都会毫无顾忌决不保留：好就好在你不想要的时候，她就会在身边安然如兔，温驯如羔，不会缠你，不会闹你，不会烦你。
4
母亲做好了早点，到小院子里和几个老伙计练操去了。
母亲原本从来都不习惯练操的，刘金华知道，那是因为昨夜里一家老小吵了一架，母亲心里难过，不想见他，所以干脆早早出去，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刘金华吃过早点，从小院走过的时候，看见母亲正跟着几个老伙计在场院里小跑，一双白做的绿色薄底布鞋，踩到湿地上，刘金华居然从心里隐隐地感到几分生疼。
因为锻炼，刘金华就曾在一双薄底皮鞋上崴过一次脚，至今想起，还感觉脚底生疼。母亲就是节俭，从始至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总之想方设法为他节俭。想想这些，刘金华总觉得白己顶够窝囊的。直到如今，他始终都住在这套小得不能再小的旧式公寓里，但即便就是这套六十平方不到的旧式公寓，刘金华都曾为之死去活来，肝肠寸断，至今想起，一幅幅场景还那么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从遥远的绕山河学校调到梅河镇上的教育办公室，至今也就那么四年多的时间，那时，刘金华是昂着头走进去的。因为自己在文字上的特长，让他加倍地感受到了“是金子就会发光”的真切。可也就只一年后，同样因为他在文字上的特长，他很快就被镇政府的办公室看上了，以借调的名义挖了过去，但也就是走进被常人看作殿堂一般的镇政府后，刘金华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子一下子矮了半截。白从梅河小镇被定为市里的经开区以来，这块土地，就因为优美的风景和优越的交通区位，一下子变得浮躁起来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一概丰田宝马，一概别克大众，最终连保安也都发现了，出入政府大院上班的，好像就只他刘金华一个人，因为其他人都藏在小车之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梅河镇上的房价，开始飞一般地直线攀升，同样也是政府的工作人员，或许正是比他早几年的原因，也都一概楼房别墅，并且数量还在累加之中。但那时，刘金华的全部心思好像都不在房子上，他在思磨着远在绕山河学校和他牛郎织女天各一方的媳妇，还有绕山河山村里帮他带小孩的父母，于是，刘金华低下头磨破心思，终于在两年半以后的新学期开学，让媳妇被一纸调令调到了梅河镇上，成为梅河第十一小学的一名老师。也就是从那个淫雨霏霏的金秋九月，刘金华真正感觉自己在梅河这个自己希冀多年的镇上有了家了。而这带来的显著变化，就是下班后回到家，有小孩的欢声笑语，有媳妇的绵绵柔情，有母亲的唠唠叨叨，总之一家人的温馨，让他颇为受用了一段时间。
但实在让刘金华受用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月，因为在月底付房租的时候，刘金华实实在在感到了在这梅河镇上，拥有一套房子的重要性。是啊，这个被称为梅河的小镇，实则早就不是刘金华早年就读初中时那么一块巴掌大的地盘了。在读师范时，他曾到过市里求学三年，懵懵懂懂地感觉渐渐定格成了主观意识：那就是真正的城市。但也就是梅河成为市经开区后的这一二十年间，高速公路通了，机场建了，铁路通了，特别是镇政府和经开区往坝子正东的虎头山一搬之后，梅河老街与新政府之间原本大块的良田都被划归为城市建设用地，度假区、大酒店、小区、学校、医院、商业街、批发市场、物流中心、工厂、客运站、建材城、办公区，像是在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大街小巷里的人流、潮水一般的车辆，也都是一夜之间从天上降下一般。是的，原本的梅河小镇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城市，甚至于早就已经完完全全地超过了刘金华脑海中所定格的市里。若不是市里还倚仗着历史文化名城和旅游名胜区的名头，早就被人们忘得一干净了。 的确，在山峦如集群峰如聚的滇西，这绝对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但在这么一个伟大并且充满奇迹的城市，一个高楼耸立、密集如织的城市，刘金华却始终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原本是没有，后来居然变成了买不起。因为这个城市的房价就像越盖越高的高楼一样，只知道往高处升，升着升着，就不知道往下降了。出于关心，在刘金华刚调到梅河那久，一些朋友、乡亲或是同事，总都以一腔菩萨心肠，一遍遍地提醒他赶快买房，说得刘金华自己也都躁动不安了。那时，只要一下班，刘金华就特别地兴奋，特别兴奋地前往梅河镇上的大街小巷里不知疲倦地转悠。刘金华出生于气候恶劣海拔很高的绕山河山区，自小上山下田，练就了一副特好的身板，所以，奔来走去，他倒也不甚害怕。他态度诚恳，讨好路上行走的大爷大妈，讨好小区里的保安保洁，四处走访打问，寻找在这个城市里的柄息家园。看到他如此疲惫的样子，乡友同事同学不解了，说你怎这么笨，上网点点“58同城”或是“搜房网”、“搜来网”什么的，再或者你到房介所登个记，只有你想不到的和买不起的，没有不适合你的。然而刘金华却还是倔，他说自己是苦了些，但只有身临其境，你方才能切身感受到小区环境的好坏和便捷，更何况你还有可能因此而省去一大笔中介费。
是的，刘金华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他还有一个正蹒跚学步的女儿、一个目不识丁的母亲，将在妻子王月英无法调动到梅河之前，陪同他一起度过在城市生活的时光。而在遥远的绕山河老家，能把一向体弱多病的母亲接到城里生活，绝对是一个出人头地竭诚尽孝的伟大创举。所以，刘金华一次次告诫自己，必须得找一个能看孩子的小院，找一个在满足自己承受能力的同时，真正做到物美价廉，并且能让母亲在城市富有安全感的房子。而也就在想到这些，刘金华就更加地感到自己选房看房的责任之重大，使命之神圣。甚至于，他已经一次次地想到，母亲和女儿和他一起在这个城市生活的场景，以及媳妇王月英在每个周末回到城市探望时生发怎样的惊叹，而父亲在偶尔来到梅河小镇和他们一起团聚时，又会是怎样一种安逸与舒适。
可事实上，刘金华找房也实在不轻松。刘金华不怕劳累，不怕费时，但他怕的是这个新兴城市里令人发怵的超高房价。好似一个个笼子一般的单元房，都是用真金白银铺成似的，天文数字一般的价格让他一听之下便会诚惶诚恐，随之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软无力了。
但刘金华的可贵，就在于他始终有一种百折不挫的精神勇气，就在于一次次被那些天文数字骇得惊恐、泄气、失意、瘫软的同时，又能一次次地重新定位自己、权衡力量、焕发信心。在某一天清晨，刘金华告诉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把目光放低一些，适合白己的承受能力？这么一想的时候，刘金华觉得白己轻松得多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刘金华在老城与开发区相交的电力小区找到了一套老房。说是老城区，其实就是梅河小镇原本的边缘地带，那时的梅河还算不上大，但因为地处三江并流相夹地带，早在二十多年前，接连有规模浩大的水利工程在旁边的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之上实施，又难得有梅河这样一块位置优越的新兴城市，就让好几家电力企业持续在广阔的梅河坝子建起了小区。转眼时光飞逝，当时连县城和市里都看得眼馋的电力小区，在成为开发区首批落地工程的同时，成为了开发区日新月异、万舰齐发的基石，也成为梅河新区与老镇连接的枢纽。更重要的是，因为这电力小区的兴建，镇里借机建成了办学历史超过二十年的梅河二小、梅河第二幼儿园和梅河二中，如今都已发展成为了整个城市最好甚至可以参与整个滇西竞争的示范性学校。而小区附近，还有四通八达的交通、供人休闲娱乐的梅河中心广场，以及大型超市和菜场。这似乎正是一个为孩子量身定制的最高级别的生活与学习环境，也是为一个六十多岁的体弱多病的乡下老太婆量身打造的最理想的养老环境。
因主人急于出手，所以价格不是很高，七十多平米，三室一厅一卫，还可以在阳台上煮煮饭，三十三万。刘金华和房主反复商讨，最终连自己都烦上了自己，耳朵甚至已被手机烫出了老茧，房主终于烦不住了，以三十一万二成交。刘金华更加轻松了，因为工作这么多年来，刘金华和媳妇王月英还是攒了一小点家底，向家里亲戚借上两三万，首付还是可以勉强应付了。于是当天夜里，刘金华就迫不及待地给家里和媳妇都分别打了电话，他告诉母亲，她从此可以到梅河市里跳健身操了，他同时告诉媳妇，孩子将来可上差不多整个滇西最好的小学。
可刘金华毕竟年轻，或者说毕竟江湖经历太少，对什么事的反面预判总是设想得不够，当他兴冲冲地带上贷款申请、单位收入证明、工资存折、购房合同、身份证复印件等一股脑材料跑往银行申请贷款的时候，在长长的叫号机前好不容易轮上号的他却被银行信贷员告知：刘金华个人征信出现严重的不良记录，先后违期还款达八次！
刘金华一听，这回真正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漂亮的银行信贷员长什么样子，因为他当时就被一种莫名而来的羞愧羞辱得抬不起头，类似当头一棒的结论还差不多让他当场就在银行柜台前瘫软了下来。
5
归根究底，这根本就不是他刘金华的错，但结论是他刘金华已经实实在在成了受害者。
说来这只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老家绕山河山村的一位小学同学一时紧钱，紧到了人命关天的级别，紧到了一缠上你刘金华，就似一颗口香糖一般，怎么都扯不下来的级别。那时，刘金华还正在为从遥远的绕山河学校调动到梅河镇上的事情焦心。既然人命关天，既然扯不下来推之不去，那就破财免灾替人受过吧。便以一副乐于助人的憨直心肠，甚至于还没有回家和媳妇商量一下，就把一本在梅河乡信用社办的“小额信贷证”借给了小学同学，热热忱忱地帮着小学同学贷到了五万元为期两年的按揭款。结果不到一年半，小学同学四凑五借，居然把钱提前还了。可不想，小学同学最终却给刘金华留下了八次的违期记录。活生生的事实，让刘金华从此就要和银行说再见了。后来刘金华也听到了消息，小学同学急着借钱是因为赌博，并且早已深陷其中，保守地估计，都有可能背上了不止数十万的债务。债主以死相逼，若不及时还款，结论便不得而知了。好在刘金华等许多亲友及时相助，缓和了困境。但却又立马出现了新的危机，因为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小学同学无奈了，本想一走了之，却又很幸运地在“背水一战”中起死复生，在一夜之间把钱全赢了回来，于是干干净净还了钱，同时也把刘金华帮着借的贷款提前还了。蒙在鼓里的刘金华当时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感觉小学同学好不容易给白己开一次口，自己好像也并没怎么出力似的。 然而得知这惨痛的结论时，刘金华心里郁闷极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银行柜台又怎么回到住处的。最终，他就像生了病一般，在那阁狭小的城中村出租房里懒懒地躺了一整天，昏昏沉沉毫无意识地躺着，甚至都忘记了吃饭和喝水。
是的，一向顺风顺水的刘金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遇上这么一件愚钝得不能再愚钝的事情，并且还无处申冤。而事实上，他太渴望这房子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和媳妇王月英商量过，王月英为此也还专门向娘家借了两万块钱，而他则又分别向两位姐姐各借了一万，怀揣着十万元的银行卡，他只差一步就将之打给了房主，而今却莫名其妙贷不到款了，他晓不得那时真若是冲动地把钱划过去，此时还能否要得回来。
重要的是，没有了房子，他就没法把常年生病的母亲接到身边，让她离开那个湿气太重气候太冷的绕山河山村。重要的是，没有了房子，他刘金华就要让可爱的刚只一岁零五个月的女儿和双亲二老一起继续留在遥远的绕山河山村，最终成为一个父母都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孩子多么无辜，她还不到一岁半。刘金华想着想着，眼里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接着抡起拳头，在胸口狠狠地擂了一拳，最终一声沉闷的响动，震出了他一声同样沉闷的干咳。
就这样，刘金华的房子梦碎了，他只能继续在这个浮躁的城市继续低着头往来奔波，在没命的工作之余，有如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漂泊无定。
有人问他：刘金华，房子买了没有？他智者一般摇头、淡定。有人又说，刘金华，如今房子都涨成这个样了，你怎么还不下手，越拖就越买不起了！他痴痴一笑，不作声。又有人说，不是我说你刘金华，当初你买上那套电力小区的房子，莫说翻一翻，随意出手，五十万肯定少不了，两年不到，让你白捡二十万你都不乐意？刘金华照样不为所动，点点头，不说话。
有人说刘金华成熟了，居然能够坐怀不乱了，机关的日子真不白待啊！刘金华还是笑笑。
6
房子啊房子。在梅河这个充满浮躁的滇西城市，房价一直都高挺挺地涨着，一日一市，一平米从三千到四千好像还徘徊了一年左右时间，从四千到五千，似乎也还用了十月八月，可从五千到六千，再到七千、八千，好像就是一两天的时间，甚至于沿海子那边的花园小区，都已经逼近了一万一平了，人们都以为，那可能是个绝对的制高点了，可过不上三五个月，西边的山地花园已经突破了一万二的大关，并且只有三十年产权。而奇怪的是，这高挺的房价就只有继续往上走的态势，根本晓不得回跌。每当一个新的市价出炉，人人都感觉这可能是一个极限了，可它却始终毫不停息，一路走高。过不久再回头来看，曾经那些让人惊恐得甚至有些绝望的数字，竟是怎样的一种“小儿科”。但这一路数字的演化过程，催生了多少人的浮躁、惶恐和不安，以及懊丧、失落与忐忑，甚至是生与死、情与义、仇与恨，等等，无穷无尽的故事。
可就在这个房市持续走高的当口，刘金华又重新燃起了买房的欲望了，当然这不是因为两年时间里他挣到或是攒下了什么钱，不是的，刘金华一个穷书生，似乎教书的时间长了，竟还有些迂夫子的味道，近几年还好，机关的历练让他少了钻牛角尖的怪病，但照样还是个思想转不过弯的“愣头青”，挣不到什么钱，也发不了什么财。却是因为媳妇调动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并且还将要被调到第十一小学，这差不多是和梅河二小实力相当的示范性学校。刘金华想，总不能让媳妇、孩子和母亲和你一起住出租房吧？就算住出租房也没关系，可如今较为廉价的出租房，大都分布在那些卫生条件较差、基础设施落后的城中村，龙蛇混杂、喧吵万分，母亲本来心脏就不好，这样的环境真是要她的命啊！如今的梅河绝对不缺乏环境优越的小区，但那就得每个月都要花很大一笔租金，甚至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就只能用来付房租，把钱都花在租房上，那实在是太划不来了，更重要的是，你还得吃饭，还得穿衣服，还得给双亲二老一小点儿哪怕是意思意思的零用钱，你拿什么给？
因此，刘金华又重新开始了自己的购房计划，他开始向同事咨询、向乡友打电话、向同学打问，同事乡友同学不解了，都说你刘金华是回绕山河老家让头野驴踢了脑袋还是怎么了？当初房价刚起，让你及早下手你不乐意，如今房价都涨得如此火爆了你却要买房了？等人家戏谑结束，刘金华道出了自己的苦衷，一腔掏心窝子的实诚话，差不多所有人都表示理解与同情，于是就这样，刘金华又开始不知疲倦地四处看房了。但不出三五天，刘金华又要泄气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如今的房价，的确已经不再是两年前他刚来梅河时的那个样子，高得简直没了谱。两年前，小区的新房和老城区的房子还有较大的差价，如今两种房已经差不多持平了，因为梅河城镇化的疾速推进，放眼之下，整个坝子里的平地基本都已盖上了房子，如今新开发的项目，几乎都只能往山地和坡地里走，还全都往二十层三十层的高空里扎，老城区的旧城改造项目也一样，就是要把整整一个梅河都打造成和香港和纽约一样的楼房森林啊！
高层楼房当然好啊，想多高就多高，视野空旷、光照良好、空气清新、远绝喧闹，住在高楼该是怎样一种美妙的享受。可是，高层楼房也不是一种无可挑剔的好，公摊重、物业贵、停车难，还有楼层差，越往高走价格越贵，而针对梅河这样一个高楼密度极大的山地城市，唯有高层才能拥有明亮的阳光，但那太高的楼层，让老人和孩子住在里头，不太恰当吧？何况母亲又是一个患有高血压和眩晕症的老人。于是，挤在高楼堆中那些建造时间或长或短的老房，楼层矮，甚至也都有过精细的装修，随意一打整，就可以搬进来了。而相对在空中越攀越高的高楼，矮层房算得上是这个城市真正的“绝版”建筑，于是，价格就一下子挺上来了。
而今这个时代、这个城市，除非你真是闲云野鹤，充耳不闻天下事，否则你就不可能不为房事所动。
是的，房子啊，房子，一下子就成了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先是谁在五年还是十年前找人批了块地，之后盖好了房子，就给自己留了顶楼的跃层和一楼铺面，中间的房子全卖了，如今成了单位数一数二的富户：接着又是谁在某某新区开盘的时候连买了两套，结果卖了其中一套，两套钱都足够了，而今住上的新房就好似白住一般：再有谁和谁，在某某小区开盘之前找人领了一张购房卡，结果一个月后转手就卖了一万：还有谁因为有了外遇，买了套房给情人住，后来感情危机，“分手”了，卖了房后先后给了人家“分手费”和“青春损失费”十几万，居然“白玩”了几年不算，还尽赚二十万 类似这样的传言还源源不断。而刘金华就在这样的传言里走遍了梅河城市的大街小巷，接着又出人大大小小的楼房和小区，一下子纳闷了，同样生活在一个城市，可这城市也太欺生了吧？怎么自己连半套房都买不上了，人家还能如此折腾来折腾去，买房又养房，养房又卖房，卖房又买房……就跟说相声念顺口溜一样，或者又似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一样，周而复始地折腾下去，最终连自己有多少房子都说不清了。可这个叫梅河的城市，或者连城市都还谈不上资格的小镇，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和他刘金华一样住在零散简陋的出租屋，可整个城市那么多源源不断的房子却依旧不够卖，最终涨到高不可攀、甚至就只落在一个省城后面的地步？区区一个梅河，哪来的那么多人口？整整一个梅河，盖了这么多房子还不够住？
房子啊！房子？
7
刘金华终于还是买到了房子。就是在媳妇王月英从遥远的绕山河小学调动到城市之后半年的事。而这也就是今天刘金华和姐夫等一家六口居住的，这套只有五十九点零四平米的老房。可就算是外封上印着庄严醒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里面还盖着梅河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公章的房产证，还清晰地用黑体字打着“59.04平方米”字样的房产证，却是在刘金华进到里面的第一刻间，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确是上当了。
上谁的当？
当然是上“公家”的当了！
“公家”是谁？
刘金华、甚至所有和他一起在争论这个问题的那么多一起买到这些旧房的住户谁都答不上来。答不上来，那就只能活活地撑着上当受骗吧！
是这么回事，刘金华买不上新房，甚至还买不上一般的二手房，在国资公司上班的同乡就告诉他一个字：等！
等？
对，等！等到下一批国有资产处置的时候，会有一批原本单位的旧房会被拍卖出去，这些房子大多是以前的职工宿舍，老是老了一些，房子也足够陈旧，环境也都差了一些，因为几乎一概位于当年的梅河老街区，比如乡政府啊，卫生院啊，农科站啊，财政所啊，等等，如今却都沦落成为了一个个龙蛇混杂的城中村了，并且基础设施落后，下水道啊什么的也都常会堵塞，但有一点，就是便宜，并且老房子嘛，都不算公摊，还几乎一概阳台折半。如今的小区房，扣除那么的多公摊不算，根本就没什么阳台。更重要的一点是，房子足够便宜，适合你的实际情况啊！不论大小，你将可以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梅河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真正拥有一套属于白己的房产了！
刘金华一听就心动了，左等右盼，大约也就在一个月后，同乡打来电话，说马上就有一批住房将要通过拍卖的方式处置了，果真第二天，梅河经开区日报就用整整一个版面登载了详细的信息，刘金华用抖动的手举着报纸读完，就在当个周末火速回到了遥远的绕山河老家，然而他并不进家门，却是首先到了位于绕山河前村的旧同二姐的屋里，和二姐、二姐夫恳切地商议了一番，最终，他是唱着歌回到家的。
按理说，刘金华买房，应该和调到梅河的媳妇王月英商议才对，可他却舍近求远，偏偏去找早已出嫁在外的二姐。原因当然是有的，就是因为刘金华给人借信贷证，结果被背上八条不良征信记录的事，早就让媳妇气极败坏了，甚至有一段时间都懒得理他。媳妇对他说，你刘金华熊啊！好端端的偏要把信贷证借出去，借出去也没事，偏偏不做什么行侠仗义见义勇为或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偏偏借给了一个赌徒，这回好了，连房子都住不上了！
是的，刘金华认栽了。记得那时，激动的他也曾问过银行，自己的征信出了不良记录，能否以媳妇的名义来贷？依旧还是那个漂亮的信贷员，露出好看的职业性微笑，却是果断地摇了摇头，说不行，因为夫妻二人的征信是绑在一起的。
问题再明确不过了，如若想从银行贷到款，那就必须和媳妇离婚，哪怕假离也行啊。这设想一进入刘金华脑海，立马就把他窄窄的大脑给挤爆了。是啊，可这要被传出去，说他刘金华居然为买一套房子，和媳妇假离婚了，那岂不是一个让人笑掉大牙的笑话？何况最终目的就是要以媳妇的名义来贷这笔款，当然月供不论谁给，但给人的感官直觉就是他堂堂刘金华一个大老爷们让媳妇来养着了，这不荒唐可笑吗？如果还要把这些话传回到遥远的绕山河老家，那可更是辱没三代祖宗的笑话啊！而他刘金华死磨硬磨，好容易才凭借一手绝好的文字功夫，从那个遥远偏僻的绕山河峡谷走出，好容易才在绕山河山村建立起一丝响亮的名声，就全让这么一个反面信息给毁了。
何况，按银行的评分细则，以媳妇一个“离异”女人的名义，是很难贷到整整二十万钱的。于是就因为这事，原本和他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百般般配的媳妇，已和他有过一段时间的隔阂了。即便如今告别了以往的牛郎织女与天各一方，却常常会因为这事发生争执和不愉快，甚至就在夫妻二人难得一次的热乎劲儿上，也常会因为一两句话的出现而导致冷场，并且是迅速、果断，毫无商量余地的冷场。于是想来想去，刘金华最终选择了回家找二姐。他基本不抬头看人，以个人前途和家庭大义的高度，一通慷慨陈辞，竟也很快达到了目的：二姐和姐夫被他说服了。实质内涵就是以二姐夫妇的名义报名竞买，并且一定要买下一套房来。
当然，房子还是他刘金华的，但得用二姐和姐夫的名义，因为可能会涉及到贷款，贷款当然也会是他刘金华来还，但有一点要请二姐和姐夫放心，他刘金华就算砸锅卖铁，甚至于卖血卖肾，也不会给二姐家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直到还完贷款，再将之过户到白己的名下。
姐夫倒也通情，却是二姐有些为难，说如果三五年后我们也要买房，那怎么办？
我肯定会在你们买房之前把钱还完的！放心，这些房子都不贵！
这回二姐和姐夫都同意了。凑钱、报名、竞拍，终于将房子买下来了。房子底价当然不贵，可竞拍现场，那么多的竞买人都似杀红了眼的亡命徒，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不多几个回合，终于被撬得很高了：二十八万六！三遍之后再无声息，拍卖师一锤定音，刘金华和姐夫终于拍到了房子。当整整一身湿透的衣服贴上肉身，当被工作人员把确认书传到手上签字面押的刘金华才清楚地看到：二十八万六！已经比开初的底价高出了整整十万元。然而再细致地阅读其中条款，才知道，自己的的确确冲动了。 一、甲方必须在二十个工作日内将余款、竞买拥金、中介费和房产交易税交齐，否则五万元报名费不予以退还，并将提请司法机关追究违约责任：
二、乙方将在两年内提供房产证和土地证。
甲方指的当然是他自己，而乙方则是拍卖公司。读着这样一段有似霸王条款的文字，刘金华实实在在感到白己冲动了，并且是有些委屈了，他想问人：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信息，事前就没有被告知？但喧吵的拍卖会现场，没有人告诉他答案。是啊，他刘金华实在是太冲动了！太太冲动了！如果能一时间凑齐那么多钱，他刘金华吃饱了撑着了还是疯了，要来老城区买这么一套老得不能再老的房子？两年内提供房产证、土地证，没有证你向谁贷款，辛辛苦苦说动二姐和姐夫出面帮忙，可现在连贷款抵押的证件都没有，请动二姐和姐夫又有什么意思？当他把这样的感叹告诉家人的时候，家人却告诉他，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说千道万，还是经验不足！……
去你妈的经验吧！生气的刘金华不等家人说完，就直接骂上了，说买房这么大的事，动不动就是几十万的交易，手续还那么复杂，谁他妈的有闲时和闲钱，无休无止地折腾来折腾去的？
谁都不敢想象，一贯温文尔雅的刘金华竟也有生这么大气的时候。当然，再怎么大的怨气，也只得再次认栽了。接下来二十个工作日也就是包括休息日在内的一个月时间里，刘金华只得四处寻人借钱。每天下班之后，他就常常窝在白己狭小的出租房里逐一打着朋友、同学和同事的电话。一次次强装言笑，又一次次叹气失望。当然他也知道，同学朋友大都年纪若仿，如今也都在各个城市背着沉重的“房贷”和“车贷”，充当着负担不同但结论相同的“房奴”和“车奴”。终于，刘金华还是借到了五万，却是由三个同学和一个同事共同凑的，但这与他二十八万六的房款和将近一万四千块的中介、税款，还只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
无奈，刘金华只得又再次回到老家绕山河，再次说服二姐和大姐，同时还有媳妇王月英，发动群众战术，广泛动员充分发动，分别从两个姐姐家和媳妇娘家借到了各家一本小额信贷证，到信用社里贷到了总计十五万元的小额贷款，才终于在缴款前五天把钱缴清。然而这个代表着“国家”或者被“国家”所委托的拍卖公司对提前缴款者并无优惠政策，也不奖励，直到又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下午，才把所有中标的竞买人统一召集起来，将房钥匙交给了所有中标人。刘金华拿到钥匙并打开那把生锈的锁时，心里更是没命地责骂自己。
上当了！受骗了！
是的，上当了！受骗了！这房子，哪有什么五十九点零四的大小？顶多顶多，就是四十个平米的面积，看来，这么老的房子也被“国家”加上了公摊！至少楼梯、甚至还有下面的花园，统统都被摊到里面了，五十九点零四，那仅是一个理论数字，或者说成是一个广告数字、一个镶着金边的卖点数字，让无数贫困户充满了期冀和幻想、甚至是幸福的向往，但最终的结论却是一个被欺骗的数字。
这是其他几个中标者异口同辞的疑问和责骂。然而更让人生气的是，剥落的墙皮，漏水的卫生间，厚重的灰尘，还有一泡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拉下并且还发赌一般没有冲去的大便，此时早已经干成了一层皮。总之，惨不忍赌，气象污浊。
想不到这个曾经十分光彩的乡政府小院，让梅河全乡十万人口甚至后来整整五十万市区人口都望而生畏的地方，居然是这么一个惨淡凄凉的景象。
狗日的房子啊！我花了整整三十万，居然向“国家”买了这么一套完全不能住人的房子！
刘金华狠狠地骂了一句白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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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房与旧房是有区别的，难道你事先没有看过？
哪有什么时间，标的就只开放了两天，而且还偏偏安排在了星期六星期天。而那几天光一个劲儿地高兴，何况我还得回家筹钱，得回老家说动我姐一家啊！
这是两天后刘金华与一个在梅河做装修的同学的对话，地点当然就在他所谓的“新房”里。同学告诉他，你这房子，实在是划不着装了，但不装又没法住，装了又太费钱了。得重新在墙上切槽盘线，卫生间得重新做防水，而且这还得和楼上的人家商量着一起做，否则根本没什么效果，里面要重新换一套冲水箱和蹲便器。这些窗户得拆了重做，配上铝合金或是塑钢的，还有各个卧室的门，而且还得安一道防盗门。还有这几堵墙，根本就没用，砸了我帮你做个衣柜，否则这么小的房子，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要命的是你还没有太阳能，得加一套，完了我还得给你的阳台拓一下，否则没地方做饭，你就天天吃盒饭吧！最后还得统一上一遍墙漆，还有灯饰、开关、电源插板。房子太小，就简单一点，配上几盏最一般的吸顶灯吧，价格也不贵。对了，地板要不要做一下，砌磁砖还是木地板条？……
同学掏出本子，一边看一边有似自言自语一般地为他盘算着，那些他几乎根本听不懂的话语，差不多要把他的大脑充爆了，刘金华于是又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这狗日的房子！
随口就说，你看着办吧，但千万不要有太高的期望值，我刘金华滥命一条，身上根本就没什么油水！
你我还不知道？别说身上没有，连骨头里也都没有，就算把你放进榨油机里榨，只可能把机子榨坏，绝计不可能榨出什么油水！
有同学的精打细算，刘金华终于在一个月后搬进了新房，合算了一下，三十万的房钱，三万多的装修，居然比两年多前电力小区的房子还要贵，而那房子，居然都用不着装修，甚至还实实在在多出二十多个平方，并且还有那么好的区位和小区环境。于是他又骂了一声白己，我是否真是被野驴给踢中了脑袋啊？
而这其中，该节约的刘金华也都节约了，以致于他的抠门还和做装修的同学闹了许多不愉快，最终足足三万多元花出去，房子的装修居然也就只做了个粗皮潦草的表面工夫，刘金华知道，毕竟钱太少了，而今物价又太贵了，姑且就将就着住吧。为此他也曾告诉过自己，韩信当年也有胯下之辱，他刘金华是穷了些，但不可能永远都窝在这偏僻的小房子里吧！
说实话，刘金华早已经等不及了，因为自己的抠门和同学争执了两句，同学于是也有了些怠工的意思，剩下房子的卫生和建筑垃圾的打扫，原本明明在合同上写好的事，同学竟也没按时完成，刘金华却也不计较了，当天晚上，他在下班后就拖着在梅河镇上打工的二姐夫向荣，还有另一位读师范时的同学，买了一大摞劳动工具，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把一套小房子打扫干净，大功告成之时，三个人都无一例外地直不起腰了。再一看，脸上、头上、身上，全然花白一片，好似刚从面堆里钻出的老鼠。当天晚上，素来抠门的刘金华大气了一回，把姐夫向荣和师范的同学一起约到了梅河老街的一个大排档，一起快乐地喝了杯啤酒，乘着几分醉意，刘金华还在嘴边哼起了久违的歌声。 接下来，刘金华又按老家绕山河的习俗，请人看好了日子，然后专门让姐夫向荣开上那辆被外甥女悦悦戏称是除了喇叭不响，其他什么地方都响的微型车，回了一趟遥远的绕山河老家，正二八经地把父母双亲和女儿接了下来，当然父亲就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去了，因为他放不下家里的猪鸡牛羊和五亩田地。但母亲和女儿、还有媳妇，全在当天晚上搬进了新居。一起搬来的还有外甥女悦悦和姐夫向荣，这是刘金华对二姐一家最直接的酬谢。如今，他常常想到二姐和姐夫向荣为他的房子鞠躬尽瘁，他就会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由衷的温暖，接着又想到了二姐从小对他的关爱，眼泪就不自然地流下来了。刘金华于是决定，要真正为二姐做些事来。最终想到的是二姐的独生女儿悦悦，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在遥远偏僻的绕山河小学，每每早出晚归，漫长的求学路途，让她在每天下午放学的路上都得赶着太阳行走，却往往直到天色傍黑才能回来。于是，刘金华费了许多心力，动用了许多关系，终于让悦悦在新学期开学时转学到了梅河第十一小学。他告诉二姐，决不能让悦悦输在“起跑线”上，要让悦悦拥有和梅河市上的孩子一样灿烂的明天！
悦悦一来，姐夫向荣也只得来了。姐夫向荣知道刘金华的房子太挤，本不愿过来，但刘金华就说你得看着悦悦啊！这个家伙太聪明，寻常人是管不住的。他这么一说，姐夫就只得过来了。一个让姐夫向荣无法拒绝的理由，从此在梅河镇上的小房里，凑出了一个规模庞大的临时家庭。
当天，刘金华还按梅河镇上的习俗，让姐夫向荣开车，领着一家老小到梅河以西的老孤山半腰的祥云寺上了香磕了头。祥云寺是当地著名的本主庙，寓有“本邑之主”和“镇地之主”的内涵，相当于梅河民间信仰里的“公安局长”，寻常香火极旺。刘金华虽然不迷信，但那天，他却实实在在地在本主老爷塑像前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并暗暗在心里祈祷，祈望本主老爷慈悲保佑，因为从今天起，他刘金华已经带着一家老小住到梅河，从此成为“市里人”了。想到这些神圣之事，他却也还清楚地记得，他其实连真正意义上的房子都没有，因为房子将在三五年内都会落作是二姐和姐夫向荣的名字。但他已经不计较那么多了，该神圣和感动的时候，就继续神圣继续感动吧！
但是，严酷的现实让那种神圣和感动持续不了多少时日，而当初凑出一个临时家庭之时，那种慷当以慨的豪壮，也在不多时间里就消磨得去向全无了。刘金华得每天起早贪黑奔走于遥远的虎头山办公区上班，就像是当年在遥远的绕山河老家上学一样，每天都在山头和谷口之间无休止地奔走，最终还得赶在太阳落山以前回到家中，否则峡谷天寒地冻，路往哪儿走都让人认不清。那时，刘金华想到最多的就是一定要好好渎书，争取有朝一日走出峡谷，走出大山，走到山外去。不想直到今天，终于走出大山的他到了繁华的梅河，却只得在这个号称为滇西中心的城市里，艰辛地赶车赶程，奔来赶去，刘金华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他还必须得在每天晚上回到自己那狭小的房子里，因为这是他在这个城市里的家，一个唯一可以享受亲人的温暖，让心灵休养生息的处所。可每天回来了，他则又不得不承受房里房外没有休止的喧吵，两个孩子的打闹、母亲的唠叨、媳妇的倾诉，还有门外面喧吵的梅河老街上，时不时传来的吆喝声，让他生烦和疲惫。
而更重要的是，沉重的债务压力以及在这个叫梅河的城市里的生活开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而这段时间来，他最为害怕的，莫过于遇上三、六、九和十二的月份，因为他得赶往信用社还贷款利息，半年多来，十五万的贷款，每个季度都得付上三千多的利息，这已经差不多是他工资收入的一半了，本如何还钱又从哪里来，刘金华搜肠刮肚，却想不到一丁点儿主意。
要命的是，他从梅河教办借调至镇政府办公室兼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已足足三年有余，“身份”问题却一直没有解决，“借调”啊。“借调”，遥遥无期绵绵无止的“借调”，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借调”，只能使他一直都夹着尾巴做人，起得最早、睡得最晚、领得最少，十足一个“清水衙役”的态势。而今，又一个什么实践活动的实施，编制部门还将清理临时“借调”和“借用”人员，于是，刘金华的日子就过得更加忐忑了。
好在刘金华可以写，好吧，那就重操旧业吧。也就是这半年多来，刘金华凭着一腔才思，连续创作发表了一大堆小说、散文、诗歌，每个月都能挣到好几百块的稿费，得以补贴家用。但事实上他也知道，创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得有足够的天赋，还得有足够的勤奋，更还得有足够的时间与旺盛的精力。刘金华天赋虽然差了些，但足够勤奋，可时间和精力就无法保证了，特别进到了这个狭小的令人生烦的房子，看到那么多令人生烦的事，刘金华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堆松了散了的棉花，全无一点气力了。
房子啊，狗日的房子！
9
刘金华昏倒是在单位的专题民主生活会后一天的事。或者可以这么说，关于刘金华的身体问题和健康状况，甚至于昏倒的事，单位的专题民主生活会早就已经预见到了。
民主生活会，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很多年纪较长的同事众口同辞，说小刘足够勤奋、足够细致，特别是进政府办公室和梅河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三年多来，善于统筹，利用业余时间，创作发表了大量文学作品，丰富了业余生活，陶冶了情操，但诚挚地希望小刘同志能够做到劳逸结合，保养身体，因为创作之路是永无止境的，而生命则是有尽头的：作品是给人读的，而创作所花费的精力则全是白己的……
多么诚挚的意见，多么友善的批评，连续两天来，刘金华都还一直感念同事的关切，每每想之，浑身上下都激动不已。可就在第二天下午下班回到家的时候，他和媳妇吵嘴了。也不知什么原因，媳妇王月英批评了外甥女悦悦，自尊心极强的悦悦于是离家出走了，直到晚上都还没有回来，于是，母亲和姐夫向荣找出找进，梅河老街、梅河公园、梅河广场、梅河市中心的河边走廊，甚至于悦悦的同学家、老师家、学校里、教室里，最终还惊动了老师和门卫，总之大半个城市都找遍了，甚至还打电话去了遥远的绕山河老家，问父亲、问二姐，还有嫁到绕山河谷口大坪村里的大姐，却都没有结果，一家人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最终十二点多，悦悦自己回来了，一进门就像疯了一般地笑，全家人都以为她受到了什么惊吓或是刺激，一遍遍询问她的时候，她却突然不笑了，最终说自己就爬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上，看到全家老老小小奔出奔入、忙里忙外、鸡飞狗跳的景象，自己觉得好笑了。 姐夫向荣听完，恨不能当场就给她扇上一个耳光。
不论怎样，人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大家虚惊一场也罢了。刘金华倒也能息事宁人，组织大家有序入睡了。躺到床上，劳累半天的刘金华却睡不着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媳妇谈谈，有必要让她知道，二姐和姐夫向荣一家对咱们这个家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借钱、买房，所有事情都那么义无反顾，甚至打扫卫生、搬运行李，从来就不会拈轻怕重，培养好悦悦，就是对二姐和姐夫向荣最好的回报啊！
媳妇却也有她的理由，在她的申辩之中，刘金华方才知道，刚转学之时还极是自卑的悦悦，如今在第十一小学出息了，成了班里有头有脸的“大姐大”，犯下了一股脑让老师们发指的劣迹，比如组织全班同学对抗老师、不完成作业、打了一次不小的“群架”，媳妇王月英作为学校的老师，同时还是悦悦的亲属及家长，当然也就被悦悦的班主任和校领导分别喊去谈话了。媳妇原本只想放学回来和悦悦好好谈谈心，不想话不投机半句多，极其叛逆的悦悦果断地出走了，并最终导演了这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看着媳妇流泪的委屈样，刘金华不知道说什么了，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接着就继续失眠了。
半夜，就在刘金华起床小解的时候，贼一样的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至半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接着感觉白己很累，很累，便一下子睡着了。那一刻，他感觉睡觉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而且还是件多么容易做到的事情。
是的，刘金华昏倒了，要不是因为和媳妇王月英吵嘴，要不是王月英也因此而了无睡意，及时发现他昏倒的事，刘金华几乎不敢想象最终会是怎样的结果。
第二天，到医院治疗的他在一个又一个的诊疗室和观察室里请进来赶过去，在感觉身心俱疲的同时，他却是心疼起钱了。是的，怎么他刘金华就这么不争气了？来梅河也就只四年多时间，居然也学会娇气了，居然还学会住院花钱了？
哈哈，刘金华啊刘金华，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不是你怕死，是因为你让一套五十多平米的房子折磨死了，传到遥远的绕山河老家，那是多么不光彩的事！
刘金华心里这么想着，不觉又有几分气力了。有气了，他竟还想骂不争气的悦悦，甚至还有不争气的自己。
1 0
房子啊！房子。
狗日的房子！
刘金华想了一遍，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遍。
编辑手记：
《房子啊房子》：这是一个故事，却也是生动的现实，关注的是被物质欲望绑架之后，人的心灵跋涉与灵魂困境。在小说里，北雁的笔触直接书写现实中的遭遇，呈现出生动的人世，也给予深刻的批判。围绕着买房，主人公的人生充满了各种压迫，结局的昏倒是这种压迫的极致展现。买房是当今很多中国人避之不开的话题，关于房价，天天都有各大新闻在报道，这是中国经济的大事，当然也是众多在外苦苦打拼的小人物的大事。作者难能可贵地写出了这些小人物的故事，房子那么多，可是他们却仍旧可望而不可及。这是能引起很多读者共鸣的题材，也是透视人情冷暖的好视角。为了一套房子刘金华从原来的温文尔雅变成现在的暴躁、紧张、易怒，这些改变无不揭示着物质对人精神的压迫，躁动的物质追求成为当代中国人的精神枷锁，而房子成为这种追求的极致具象，苦苦被压迫的房奴们失去了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在巨大的压迫之中只能不停地“昏倒”，接着起来继续奋斗。
刘金华又一次和媳妇致气了，一副脸好似摔过的布袋一般，全无一点颜色。媳妇给他泡好的茶他不喝，吃饭时给他碗里夹菜他不吃，不吃也就算了，还幅度极大地把菜夹还媳妇碗里，夹回去也就夹回去吧，却还狠狠地骂上一句：谁稀罕了！
这么一个来回，全家人都看见了，母亲于是就问：又怎么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隔三岔五的老是吵嘴闹架？
刘金华倔得很，愤愤地说您别管！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
母亲一副说教的神态，不想刚一还口，正吃着饭的刘金华居然一下子放下碗筷，起身就走了，头也不回。这回反倒成了刘金华与母亲致气了。母亲急了，她好不容易做成的这一顿饭，你说不吃就不吃，都把这家当成了饭馆还是怎的？想着说着，气得连自己都吃不下去了。
是的，母亲气，不是因为刘金华不给她脸面，她一个老太婆，要那么多的脸面干什么。她气的是刘金华的气色，刘金华头上愈来愈多的白头发，还有刘金华的身体，以及他愈来愈暴躁的脾气，都给她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便给儿媳妇支支脸，说金华这是怎么了？你得多注意啊，瞧他这身体，这气色，这脾性，愈来愈坏了，搞不好是要吃大亏的！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媳妇也有她的倔处，一副心安理得或是满不在乎的神色，特别还给母亲这么一个蜻蜓点水的回答，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可她这么一个蜻蜓点水，却是着实伤着母亲的脸了，索性放下碗筷，提高音量说道：你们就是老老小小都嫌我，可我说错了什么？我是为自己吗，就这么讨人嫌了？
母亲很激动的样子，说话间，甚至于有些喘气都困难了。女婿赶紧劝她，说小孩子家说逗两句，出不了什么大事，您老别在意！
说着，赶紧拾起碗筷递给她。女婿不劝还好，这么一劝，母亲心里顿时一阵针扎似的尖疼。是的，这正是母亲难过的致命原因，因为这个家，说是一家人也好，说不是也成，因为这个家是在梅河镇上零时拼凑出来的，都说女婿如宾客，说白了就是再怎么吃一锅饭，相对于亲生儿女毕竟还有几分外啊。这么一说，又该骂儿子和儿媳妇了，你们就是不爱惜脸面，老在外人面前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你们不要脸了，我还要脸呢。
母亲心里难过，对女婿说金华从来不是这样，金华从小知情、懂理，雅静、温和，可现在，你看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自己的孩子，做母亲的不疼谁疼？还让我不要管了，都嫌上我了！嫌我好啊，那我回山里好了，偏要挨在这里遭罪做什么？
母亲一说上话，嘴里唠叨得根本停不下来，女婿口短，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最终要不是悦悦大声地叫了一声：呀——！像是突然间打碎个玻璃瓶子一般，尖锐、刺耳、响亮、持久，一下子把母亲的唠叨打断了。母亲刚一震住，就见悦悦迅速地放下碗筷，抛下一句真受不了你们！说着就起身往自己屋子里去了，然后“嘭”一声把门砸上。她这一砸，砸得响亮，砸得急促，让气流在屋里迅速一碰，对面窗子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终于，一场家庭风波在悦悦这一尖叫和这一砸门之中停了下来。
可这回母亲却遭大殃了，悦悦进门后，就把门反锁了，怎么都叫不开。母亲和悦悦合睡一阁房，这样的恶作剧以往悦悦也常做，因为悦悦做作业怕吵，于是只要人一进屋，立即就把门给关上，关上了还不放心，还要把门反锁上，反锁了还不放心，还要把门外面插着的钥匙取下来藏好，这一藏，就把钥匙藏丢了，其它门的钥匙都还好好地插在上面，开关自由，出入自由，但唯独母亲和悦悦的这阁房，每当悦悦进屋反锁了门，就只有她自己能开，也就是说每当悦悦在里面反锁了门，母亲就进不得门了。进不得门，就无法休息睡觉，平时还好，母亲在吃过晚饭之后，常到隔得不远的梅河公园跳跳舞，或是找隔壁的老伙计们吹吹牛聊聊天，但今天不行，母亲刚和小舅和舅妈吵了嘴，心里难受，得进屋休息啊。往常悦悦反锁了门，外婆当然是叫不开的，但只要爸爸稍稍一吓唬，悦悦就只得乖乖开门了，门一开，发现悦悦其实大多不在做作业，饮料瓶、墨水瓶、药瓶、酒瓶，总之各种各样的瓶，大大小小的瓶，五颜六色的瓶，在门后摆满一地，瓶里接满水，水里插着花，还有花叶，被撕成碎碎丁丁，揉成团团卷卷，或是完整的大片大片，放到纸上、作业本上、瓶盖子上，好似饭店里各种美味的菜肴，一锅锅一盘盘一碗碗，逗人眼球，诱人想象。但面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弄，你还千万别以为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更千万别生气，因为房子太小，动作大了，什么水瓶花盘，一下子倒了，屋子里立时就被搅成水淹七军满屋湿透乱七八糟的场景，最终收拾出湿袜子湿鞋湿衣服和泡米泡面一堆堆，到时再让你要多生气就有多生气，要多懊恼就有多懊恼。
可今天，不论再怎么生气，也不论再怎么懊恼，悦悦在里面就是不开门，不开门不行啊，不能让岳母一个人在外面难受啊，要哭要难受，总得躺到床上吧。可悦悦不开门，爸爸只得在门外面干着急，又喊又骂，还不住地用手掌拍门，一遍遍威吓道：悦悦开门！快点开门！
尽管口气一再强硬，悦悦却依然不开。和以往一样，妻弟刘金华赌气，总是随意性很强，你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心理准备，他立马放下碗筷就出门离家，现在早巳不知去向何方。弟媳和岳母拌了两句嘴，带着女儿也就回屋去了。大家都赌气了，并且都赌成一锅稀粥了，窄窄的客厅里，就剩下岳母和女婿两人尴尬地面对面待着，收拾这场残景，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要多困难就有多困难。
作死的悦悦。他举手还要拍门，却听岳母说，算了向荣，让悦悦宁宁静静做会作业，这个家，实在太吵了！
向荣便是女婿的名字，听岳母这么一说，向荣只好再不作声，干巴巴地说了句话，结果说什么，连自己也没有听清，呆呆站立片刻，便灰溜溜回房去了。母亲便只得一个人靠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继续她的难受。沙发前的茶几，皆还当作是餐桌，上面杯盘交错，一桌子饭菜，一大家人吃的满满一桌子饭菜，千辛万苦做成的饭菜，正还好好地吃着，莫名奇妙地就被叫停了，还闹得这般乌烟瘴气，看得让人可惜让人心疼啊。特别是这小小一套房，安下这么一大个家庭，却又不是海市蜃楼空中楼阁一般，独自存在于这个早已经超过五十万人口的梅河，还不似老家绕山河那样宽敞明亮、独家独院，总这么吵吵嚷嚷闹闹腾腾地，这楼上楼下的隔壁邻居们可都竖着耳朵听着睁着眼睛看着呢，至少天一亮你就得出门见人，还要不要做人了？ 母亲看着想着，一张老脸，纵横交错地流出泪来。
2
刘金华回到家已是夜半时分，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直接就回到了自己的那一阁卧室，确切地说应该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卧室。小孩已经睡熟，均匀而又急促地喘气吸气，极安然的样子。
刘金华小心翼翼地在床一角蜷缩着躺下，然后翻正睡姿，再慢慢地伸长四肢，总算安稳了，他叹出一口气，跟着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是的，他已经累得受不了了，出门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回来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原本还想到五十块便可打发一夜的招待所，门外的梅河老街上，不说是成千上万，却也可以说得上是成百上千，但他最终没舍得去，或者说是不敢去。
刘金华其实就是怕吵，可一出门，小院外面这个原本还属于镇中心街道的地域，现在却和开发区那边的灯红酒绿遥遥相对，没落成了大城市的城中村一般，失去了十五六年前绝对的中心位置，但却绝不缺乏城市城中村的喧吵，沿街两大排摊贩，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影碟片的、卖茶叶的、卖茶叶蛋烤玉米和各种零食的、卖鞋油膏药创可贴的、卖盐巴味精辣椒草果和各种佐料的、卖口罩袖套和洗碗刷以及大盆小桶零杂碎件的，当然也不缺少那几个背着高分贝音箱，播着充满感伤的音乐，在街心或是路口卖艺要钱的，总之乱乱糟糟、喧喧哗哗，街心潮水一般的人流，确切地说也算不是什么流，因为就是这两大排七零八乱、并且有些弯七扭八、零零碎碎的摊贩占据并切乱了往来的流，便使往来人口凌凌乱乱，忽上忽下，奔来走去，毫无章法，就似二三月枯水时节，刘金华老家绕山河峡谷的河滩上流过的水流一般，把白石交错的河床折腾得或急或缓、或宽或窄、或浅或深。而街道两边，还都敞开着大大小小的店铺，灯光明亮、喇叭喧天，引得一群群顾客出出进进，就似再宽的河床总还会有水流到岸边一样。
短短一条小街，放在十五六年前，刘金华还都熟悉得就如同老家绕山河峡谷的坑坑角角一般，那时，他还正在这条狭小的镇街上读初中，一个来白绕山河山区桀骜不驯的野孩子，似乎对什么事都充满新奇，于是，上课下课，随意地溜走上十天半月，他就能把这一泡尿都尿不够的镇街混熟了，以致于闭上眼睛都不会走失。可如今，光看到那街心一群群操着南腔北调各种口音的人流，他就对这条原本无比熟稔的镇街完全陌生了。当然，这条街也不是从早到晚都这样，白天也有宁静的时候，那时，老街正对的新城，机器轰鸣，疯狂并且是特别浮躁的建筑声响，吸引了大量的人流，老街就实实在在地冷清下来了，但那时候，刘金华也都无一例外地坐在离这条街大约七八公里外的开发区办公室，以相同一种姿势守在一台电脑前，无比专注地在起草着或是修改着一篇篇百般无味的领导讲话、计划总结和政务信息，也还都神情专注地对着电脑练着一双干涩无比的“斗机眼”，最终，机子越来越亮，眼睛却越来越暗，甚至看到这条原本十分熟悉的老街都无比模糊了。
是的，模糊，陌生，还喧吵。白天的宁静，刘金华无暇享受，晚上回来，却倍受喧吵的折腾，平时在家，那个原本十分宁静的乡镇府小院如今已再不得安宁，包括自己的一个家也不得安宁，而今走到这条老街上也不得安宁，于是他快步转进另一条小巷，确切地说是躲进，但也照样不得安宁。烧烤摊、大排档、游戏厅、网吧、发廊、药店，在这条原本十分挤窄的小巷里没有尽头一般地继续延伸，充斥着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似乎永远无法歇止的喧吵。低胸的站街女，唤出放荡的声音，公共厕所当街流出一地恶臭的污流，旁边还立着守厕所的哑婆，对着街心一通指手划脚咿哩呜噜地干嚎，肯定又是哪个人上厕所后没交费便一溜烟逃走了。公共厕所旁边的垃圾堆里，两三辆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在一边，三四个顶着矿灯，跟煤一样漆黑的影子还在昏暗的灯下细致地翻寻着什么。最终引来了一群狗，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地大摇大摆地追来逐去，张着一张张让人生畏的大嘴，终于在某个角落里停下来，亲昵地互相嗅着尾巴。街心里，不知是哪家人又在拆房重盖，一大堆建筑沙和两堆红砖当街一放，抬头一看，已经浇到五层的房子似乎还要继续往上盖，罩在半空的一张安全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上面落下来的砖头石块砸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洞，穿行其下，反给人愈发不安的恐惧。
刘金华终于走出了小巷，确切地说是逃离了那个令人始终不得宁静的地方，随着市中心的沿河大道，顺河走到底，一直走得脚底生疼，方才走到河海相交的海湾，在沿河公园的一条休闲石凳上坐下。眼前的海子，被称作是海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海，是高原人们对湖泊的通俗叫法，这海子就是一个面积很大的淡水湖泊，正因为这样一个湖泊的存在，调节出了一种极是和煦的气候，沿河而下的沿河公园，成了城市最大的绿地，也成了城市居民休闲散心的最佳场所。当然，此时已是夜半时分，休闲散心的人们早已回家了，留下的大多是谈情说爱的少男少女，在夜色的掩映下，做着许多让人想人非非而又别具情调的浪漫事情。
刘金华着实是累啊，而且一个人，根本没什么浪漫心情，何况他一贯老气横秋的面孔，似乎早就过了想入非非的年龄，就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了一阵海湾大桥上一明一灭闪烁的灯火，最终看得眼睛发涩骨头发软，便又重新往回走，走到家，已是这么一般光景了。
说实话，他已经很累了，可他却害怕睡觉，因为他睡不着，人一沾上床板，心绪就会从很简单的事想到复杂的事，从生到死，从健康到生病，从工作到事业，接着又想到自己的家，现今所居住在梅河镇上的家，还有绕山河的老家，绕山河的老房子，以及日益老迈的父亲，一个人守着老房，还有和自己居住在一起的母亲，想着想着，睡意会从有到无，从混沌到清晰，从疲倦到精神饱满，当然那是一种假性的饱满，因为他一起身就会感觉浑身无力眼冒金星睡意横生，特别要是这么一直折腾到天明，第二天就完完全全没有心力上班了。或者就算能到单位上班，能一直坐到下午下班回来，而且这其间没出什么事，平平安安顺顺畅畅，就已经算是万幸大吉了。
因为刘金华总是这样劳累地折腾，最终被人比作是“疲劳驾车”，疲劳是前提，关键是你还要驾车，多么危险的事情。当然，刘金华没驾车，他根本就没什么车，甚至连驾车的本本也都没有。但别人这么和他比喻的时候，他就把白己想作是一台电脑，一台连续运行数天甚至数十天再或是长年累月都没有关机休息的电脑，刘金华就会时不时地担心，这台电脑突然故障死机了会是怎么一种结果？ 想着想着，刘金华会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啊，比如什么时候累得差不多就要合眼人眠的时候，突地想到了电脑或是驾车之类的词语，立马就会清醒了，大彻大悟般地醒了，一清醒起来，朝前再怎么潜心努力、细致酝酿，统统都会一下子前功尽弃，睡意全无。是的，如今的刘金华害怕的就是睡觉，每想到睡觉，不论多么疲惫，他都会从内心里感到一种特别地恐惶，紧张，或是其他说不上的滋味。
确切地说，就是刘金华失眠了。可话又说回来，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刘金华失眠其实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事，更确切的原因，是一种由来已久甚至是根深蒂固的成份，但早年失眠，他有对付失眠的办法，比如说其中一种办法就是熬夜，刘金华素来性格孤癖，没多少朋友，不论是以前教书还是后来到了梅河镇上，每天晚上打发时光的办法就是读书，当然也常会写些东西，写东西好啊，写着写着，渐渐地把刘金华写成一个“笔头子”了，书上报上有名字了，于是，他便从遥远的绕山河小学一下子调到镇上的教育办公室来了。这一调动可是祖坟发迹一般的级别，因为这一调动，就使刘金华一下子改变了山区教师的命运，从此真正成为了“镇上人”或者是“市上人”。要紧的还是刘金华的这“笔头子”，自他来教办的一两年间，教办的公文“好看”了，镇政府于是也就盯上了，索性把刘金华借了过去。要紧的这一借，就好似当年刘备借荆州一般，所有人都绝对加肯定地断定，他刘金华从此不会回来了。是的，多么要紧的这一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那一湖海子，因为发达的交通区位优势，因为响亮的旅游名片，让梅河小镇一下子被定为了这个滇西地级市的经济开发区，近年还被贯上了“国家级”的字样。于是，原本一条还算宽敞的镇政府中心街道，也就是当年漫长的国道上一截三公里不到的距离，曾经一条贯通滇西大地的街道，如今却被弃而不用，最终沦落成了一个城中村，反而从后山修通了一条等级很高、工程量特大、差不多有百分之六十以上里程属于高架桥和隧道的高速公路，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架式，贯通了原本崇山峻岭环抱的梅河，山重水复的梅河，于是纵使原本区区一个小镇和市里相隔十万八千里路，但渐渐地，名头和城市规模早就成倍地超过了市里。据说出于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的考虑，市里还准备把市政府和市级机关一起搬到原本就只弹丸之地的梅河。所以要紧的这一借，使刘金华在梅河镇政府办公室作为一名“借调文书”的级别，转变成了一个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的办公室文秘，若还要放大眼镜倍数，在这个狭小的地域，就如同于北京市政府的文员了，何其威武！何其神圣！
所以归根究底，读书多好，写作又有多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产生的直接效益，就是在刘金华从遥远的绕山河小学调动到梅河镇上的第二年零六个月，媳妇王月英也从绕山河直接调动到了梅河镇上的第十一小学任教。梅河第十一小学，多气派的名字，而它就存在于原本就只一个弹丸之地的梅河小镇上，据说县城就只有一所示范小学，而市里也按这样的方法排序取名，却也只排到了四小。可想而知，区区一个梅河开发区，这一二十年间的发展速度要多快就有多快。而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的涌入，也便有了甚至于无法计数的外来务工子女来此就读，从此也就滋生了一个又一个诸如梅河老街之类的城中村，同样也带来那么多浮躁喧吵的世界。
还是说回刘金华的读书写作吧。读书、写作、熬夜，每至夜深人静，每至人困眼乏，熬神吃力，刘金华扔开书本，关掉电脑，就能迅速入睡了。这一睡好啊，好就好在第二天他就能精力充沛精神满满了，而且读多了写多了，还可以从一个个编辑部里挣到一张张可心的“汇票”，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五十块，最直接的妙处，就在于可以经常性地打发一些手头上的一时之急，解决经常性的囊中羞涩，或是在朋友光顾时，换来餐桌上一碗油光可人味道极好的“梅河卤猪肉”。所以，刘金华有刘金华的盘算，刘金华有刘金华的满足。想想当年每每读读写写，苦至累极的场景，刘金华都会颇有心得地说上一句：减少睡眠时间，提高睡眠质量！
是啊，回想以前入睡难的时分，刘金华会毫不犹豫地开灯起床，打开电脑，或是翻开书本，再次熬得泪眼婆娑呵欠连番，再美美地睡下。美美地入睡，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回忆。
可也就是现在，特别是媳妇王月英也从一个山区教师进城，摇身一变，像模像样地成为一个“镇上人”之后，这样的幸福果真就成了镜花水月似的回忆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在别人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最为温馨的事情，可偏偏刘金华习惯不了这样的日子。因为和老婆孩子睡在一起，刘金华就会失眠，就会烦躁，就会不安。睡不着也就睡不着吧，刘金华却不敢开灯，因为这样的结果，必定会引来媳妇的反对，原因是房子太小，刘金华为看书而接的灯光又实在太刺，冬天还好，到了夏天，火辣辣的灯光刺着屋子，温度顷刻间骤然上升，睡眠再好的人肯定也会被折腾得醒来。大人醒了，会骂，当然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关键是小孩子醒了，就会哭，接着一夜一夜地折腾，三两个回合下来，刘金华再不敢折腾了。怎么满头灵感，再怎么满腹“诗绪”，也就只得乖乖在床上躺着。
可刘金华就是睡不着，说白了就是失眠。当然，起初刘金华还是不服气，可开门出去，却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狭小的卫生间，却也有严格的时段限制。因为母亲和悦悦，房子原本就挤窄得很，悦悦得在里面做作业，悦悦是个个性很强的女孩，今年十二岁了，却依旧那么不懂事，要么就让你进不去，或者即便进去了，也叫你睡不着，因为她还得始终开着灯，并且还得不断地开门关门，进进出出，最终作业完成了，还得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半躺半卧地背书，每天晚上非折腾到夜半十二点不肯罢休。客厅原本就狭小，在入睡之前，一家人，老老小小六口人，得一个接一个洗漱完毕，用完卫生间，也不止十二点了吧。当然房还有一阁，那是姐夫向荣的单间，说成是单间，的确是个再准确不过的词语，因为就只五六平米的样子，单单摆下一个床就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二以上的面积，偏偏一家人生计所需的油盐柴米，还都源源不断地往里面塞，最终把姐夫向荣的单间塞成了一个抽屉，一个火柴盒子。于是进到里面，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姐夫向荣每天回来，就只能懒懒地并且是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举着大屏手机看视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不论上哪儿，一出门，刘金华就回不了屋了，因为女儿要睡觉，出进得多了，女儿入夜了还无法入睡，第二天上幼儿园就起不了床。要紧的是她不睡觉，便也让媳妇没法睡觉，媳妇没法睡觉，势必也就造成睡眠不足。在梅河这样一个镇上教书，特别是对于第十一小学这样一个具有示范意义的重要学校，迟到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别说校长一副苦瓜脸难看，胆子够大钱够多，那就等着一个月的工资都用来交罚款吧。
所以每天夜里，刘金华都被逼迫到了一种出门不得进门不得的窘迫境地。甚至于天一黑，他就会从心里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惧。
3
刘金华还在翻腾着，媳妇突然转过身来，滑滑的一个身子紧紧粘住了他。原来媳妇睡前早已脱得一身精赤了，刘金华知道，这是媳妇要给他颁一个“安慰奖”了。然而他今晚心里有气，说什么都不肯轻易就范，活推死拒，媳妇终于还是骑到身上了。媳妇有媳妇的办法，媳妇有媳妇的踌躇满志。对于刘金华，她再了解不过了。不到三五下，刘金华便像一头驯服的怪兽，在她旁边安静地入睡了。
刘金华好一夜酣睡，第二天被闹钟叫醒之时，还紧紧地搂着赤裸的媳妇，想起之前好几天来对她阴阳怪气地责难，稀奇古怪地抱怨，毫无理由地憎恶，真觉得自己好笑之极，便有些心疼她了。真是夫妻之仇不过夜，真是一爱解千愁。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夫妻俩人尽释前嫌，之前那么多的恩怨争执烟消云散了。
其实，刘金华和媳妇能有什么恩怨可言。两人在绕山河学校相识，虽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算不上什么金童玉女，天生一对，但当这个外乡人决定下嫁给家住绕山河山村、世代为农，并且是老实巴交的刘金华后，绝对就是用情专一此身不二了，婚前那么多包括朋友同学在内的有如蛛网密织一般的交情，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了，若不是后来女儿出生，刘金华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刘金华就是她的唯一，以至后来，刘金华都不敢当着她的面接先前那么多女同学的电话，否则媳妇肯定要醋意大发横眉冷对，连续几天没好嘴脸。所以，刘金华再怎么才高八斗满腹诗书白命不凡，每每想到媳妇对白己的一笃深情，都决意不会有什么二心了。
但是，刘金华就是睡不着觉。睡不着觉了，就会浮躁，就会想到那么多的生老病死，脑子里就会充斥着那么多的稀奇古怪，想着想着，自己害怕了，就开始抱着媳妇不依不饶。媳妇原本是个极好的女人，好就好在她的有情有义，好就好在当你想要的时候，不论倾家荡产血本无归，都会毫无顾忌决不保留：好就好在你不想要的时候，她就会在身边安然如兔，温驯如羔，不会缠你，不会闹你，不会烦你。
4
母亲做好了早点，到小院子里和几个老伙计练操去了。
母亲原本从来都不习惯练操的，刘金华知道，那是因为昨夜里一家老小吵了一架，母亲心里难过，不想见他，所以干脆早早出去，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刘金华吃过早点，从小院走过的时候，看见母亲正跟着几个老伙计在场院里小跑，一双白做的绿色薄底布鞋，踩到湿地上，刘金华居然从心里隐隐地感到几分生疼。
因为锻炼，刘金华就曾在一双薄底皮鞋上崴过一次脚，至今想起，还感觉脚底生疼。母亲就是节俭，从始至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总之想方设法为他节俭。想想这些，刘金华总觉得白己顶够窝囊的。直到如今，他始终都住在这套小得不能再小的旧式公寓里，但即便就是这套六十平方不到的旧式公寓，刘金华都曾为之死去活来，肝肠寸断，至今想起，一幅幅场景还那么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从遥远的绕山河学校调到梅河镇上的教育办公室，至今也就那么四年多的时间，那时，刘金华是昂着头走进去的。因为自己在文字上的特长，让他加倍地感受到了“是金子就会发光”的真切。可也就只一年后，同样因为他在文字上的特长，他很快就被镇政府的办公室看上了，以借调的名义挖了过去，但也就是走进被常人看作殿堂一般的镇政府后，刘金华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子一下子矮了半截。白从梅河小镇被定为市里的经开区以来，这块土地，就因为优美的风景和优越的交通区位，一下子变得浮躁起来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一概丰田宝马，一概别克大众，最终连保安也都发现了，出入政府大院上班的，好像就只他刘金华一个人，因为其他人都藏在小车之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梅河镇上的房价，开始飞一般地直线攀升，同样也是政府的工作人员，或许正是比他早几年的原因，也都一概楼房别墅，并且数量还在累加之中。但那时，刘金华的全部心思好像都不在房子上，他在思磨着远在绕山河学校和他牛郎织女天各一方的媳妇，还有绕山河山村里帮他带小孩的父母，于是，刘金华低下头磨破心思，终于在两年半以后的新学期开学，让媳妇被一纸调令调到了梅河镇上，成为梅河第十一小学的一名老师。也就是从那个淫雨霏霏的金秋九月，刘金华真正感觉自己在梅河这个自己希冀多年的镇上有了家了。而这带来的显著变化，就是下班后回到家，有小孩的欢声笑语，有媳妇的绵绵柔情，有母亲的唠唠叨叨，总之一家人的温馨，让他颇为受用了一段时间。
但实在让刘金华受用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月，因为在月底付房租的时候，刘金华实实在在感到了在这梅河镇上，拥有一套房子的重要性。是啊，这个被称为梅河的小镇，实则早就不是刘金华早年就读初中时那么一块巴掌大的地盘了。在读师范时，他曾到过市里求学三年，懵懵懂懂地感觉渐渐定格成了主观意识：那就是真正的城市。但也就是梅河成为市经开区后的这一二十年间，高速公路通了，机场建了，铁路通了，特别是镇政府和经开区往坝子正东的虎头山一搬之后，梅河老街与新政府之间原本大块的良田都被划归为城市建设用地，度假区、大酒店、小区、学校、医院、商业街、批发市场、物流中心、工厂、客运站、建材城、办公区，像是在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大街小巷里的人流、潮水一般的车辆，也都是一夜之间从天上降下一般。是的，原本的梅河小镇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城市，甚至于早就已经完完全全地超过了刘金华脑海中所定格的市里。若不是市里还倚仗着历史文化名城和旅游名胜区的名头，早就被人们忘得一干净了。 的确，在山峦如集群峰如聚的滇西，这绝对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但在这么一个伟大并且充满奇迹的城市，一个高楼耸立、密集如织的城市，刘金华却始终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原本是没有，后来居然变成了买不起。因为这个城市的房价就像越盖越高的高楼一样，只知道往高处升，升着升着，就不知道往下降了。出于关心，在刘金华刚调到梅河那久，一些朋友、乡亲或是同事，总都以一腔菩萨心肠，一遍遍地提醒他赶快买房，说得刘金华自己也都躁动不安了。那时，只要一下班，刘金华就特别地兴奋，特别兴奋地前往梅河镇上的大街小巷里不知疲倦地转悠。刘金华出生于气候恶劣海拔很高的绕山河山区，自小上山下田，练就了一副特好的身板，所以，奔来走去，他倒也不甚害怕。他态度诚恳，讨好路上行走的大爷大妈，讨好小区里的保安保洁，四处走访打问，寻找在这个城市里的柄息家园。看到他如此疲惫的样子，乡友同事同学不解了，说你怎这么笨，上网点点“58同城”或是“搜房网”、“搜来网”什么的，再或者你到房介所登个记，只有你想不到的和买不起的，没有不适合你的。然而刘金华却还是倔，他说自己是苦了些，但只有身临其境，你方才能切身感受到小区环境的好坏和便捷，更何况你还有可能因此而省去一大笔中介费。
是的，刘金华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他还有一个正蹒跚学步的女儿、一个目不识丁的母亲，将在妻子王月英无法调动到梅河之前，陪同他一起度过在城市生活的时光。而在遥远的绕山河老家，能把一向体弱多病的母亲接到城里生活，绝对是一个出人头地竭诚尽孝的伟大创举。所以，刘金华一次次告诫自己，必须得找一个能看孩子的小院，找一个在满足自己承受能力的同时，真正做到物美价廉，并且能让母亲在城市富有安全感的房子。而也就在想到这些，刘金华就更加地感到自己选房看房的责任之重大，使命之神圣。甚至于，他已经一次次地想到，母亲和女儿和他一起在这个城市生活的场景，以及媳妇王月英在每个周末回到城市探望时生发怎样的惊叹，而父亲在偶尔来到梅河小镇和他们一起团聚时，又会是怎样一种安逸与舒适。
可事实上，刘金华找房也实在不轻松。刘金华不怕劳累，不怕费时，但他怕的是这个新兴城市里令人发怵的超高房价。好似一个个笼子一般的单元房，都是用真金白银铺成似的，天文数字一般的价格让他一听之下便会诚惶诚恐，随之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软无力了。
但刘金华的可贵，就在于他始终有一种百折不挫的精神勇气，就在于一次次被那些天文数字骇得惊恐、泄气、失意、瘫软的同时，又能一次次地重新定位自己、权衡力量、焕发信心。在某一天清晨，刘金华告诉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把目光放低一些，适合白己的承受能力？这么一想的时候，刘金华觉得白己轻松得多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刘金华在老城与开发区相交的电力小区找到了一套老房。说是老城区，其实就是梅河小镇原本的边缘地带，那时的梅河还算不上大，但因为地处三江并流相夹地带，早在二十多年前，接连有规模浩大的水利工程在旁边的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之上实施，又难得有梅河这样一块位置优越的新兴城市，就让好几家电力企业持续在广阔的梅河坝子建起了小区。转眼时光飞逝，当时连县城和市里都看得眼馋的电力小区，在成为开发区首批落地工程的同时，成为了开发区日新月异、万舰齐发的基石，也成为梅河新区与老镇连接的枢纽。更重要的是，因为这电力小区的兴建，镇里借机建成了办学历史超过二十年的梅河二小、梅河第二幼儿园和梅河二中，如今都已发展成为了整个城市最好甚至可以参与整个滇西竞争的示范性学校。而小区附近，还有四通八达的交通、供人休闲娱乐的梅河中心广场，以及大型超市和菜场。这似乎正是一个为孩子量身定制的最高级别的生活与学习环境，也是为一个六十多岁的体弱多病的乡下老太婆量身打造的最理想的养老环境。
因主人急于出手，所以价格不是很高，七十多平米，三室一厅一卫，还可以在阳台上煮煮饭，三十三万。刘金华和房主反复商讨，最终连自己都烦上了自己，耳朵甚至已被手机烫出了老茧，房主终于烦不住了，以三十一万二成交。刘金华更加轻松了，因为工作这么多年来，刘金华和媳妇王月英还是攒了一小点家底，向家里亲戚借上两三万，首付还是可以勉强应付了。于是当天夜里，刘金华就迫不及待地给家里和媳妇都分别打了电话，他告诉母亲，她从此可以到梅河市里跳健身操了，他同时告诉媳妇，孩子将来可上差不多整个滇西最好的小学。
可刘金华毕竟年轻，或者说毕竟江湖经历太少，对什么事的反面预判总是设想得不够，当他兴冲冲地带上贷款申请、单位收入证明、工资存折、购房合同、身份证复印件等一股脑材料跑往银行申请贷款的时候，在长长的叫号机前好不容易轮上号的他却被银行信贷员告知：刘金华个人征信出现严重的不良记录，先后违期还款达八次！
刘金华一听，这回真正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漂亮的银行信贷员长什么样子，因为他当时就被一种莫名而来的羞愧羞辱得抬不起头，类似当头一棒的结论还差不多让他当场就在银行柜台前瘫软了下来。
5
归根究底，这根本就不是他刘金华的错，但结论是他刘金华已经实实在在成了受害者。
说来这只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老家绕山河山村的一位小学同学一时紧钱，紧到了人命关天的级别，紧到了一缠上你刘金华，就似一颗口香糖一般，怎么都扯不下来的级别。那时，刘金华还正在为从遥远的绕山河学校调动到梅河镇上的事情焦心。既然人命关天，既然扯不下来推之不去，那就破财免灾替人受过吧。便以一副乐于助人的憨直心肠，甚至于还没有回家和媳妇商量一下，就把一本在梅河乡信用社办的“小额信贷证”借给了小学同学，热热忱忱地帮着小学同学贷到了五万元为期两年的按揭款。结果不到一年半，小学同学四凑五借，居然把钱提前还了。可不想，小学同学最终却给刘金华留下了八次的违期记录。活生生的事实，让刘金华从此就要和银行说再见了。后来刘金华也听到了消息，小学同学急着借钱是因为赌博，并且早已深陷其中，保守地估计，都有可能背上了不止数十万的债务。债主以死相逼，若不及时还款，结论便不得而知了。好在刘金华等许多亲友及时相助，缓和了困境。但却又立马出现了新的危机，因为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小学同学无奈了，本想一走了之，却又很幸运地在“背水一战”中起死复生，在一夜之间把钱全赢了回来，于是干干净净还了钱，同时也把刘金华帮着借的贷款提前还了。蒙在鼓里的刘金华当时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感觉小学同学好不容易给白己开一次口，自己好像也并没怎么出力似的。 然而得知这惨痛的结论时，刘金华心里郁闷极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银行柜台又怎么回到住处的。最终，他就像生了病一般，在那阁狭小的城中村出租房里懒懒地躺了一整天，昏昏沉沉毫无意识地躺着，甚至都忘记了吃饭和喝水。
是的，一向顺风顺水的刘金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遇上这么一件愚钝得不能再愚钝的事情，并且还无处申冤。而事实上，他太渴望这房子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和媳妇王月英商量过，王月英为此也还专门向娘家借了两万块钱，而他则又分别向两位姐姐各借了一万，怀揣着十万元的银行卡，他只差一步就将之打给了房主，而今却莫名其妙贷不到款了，他晓不得那时真若是冲动地把钱划过去，此时还能否要得回来。
重要的是，没有了房子，他就没法把常年生病的母亲接到身边，让她离开那个湿气太重气候太冷的绕山河山村。重要的是，没有了房子，他刘金华就要让可爱的刚只一岁零五个月的女儿和双亲二老一起继续留在遥远的绕山河山村，最终成为一个父母都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孩子多么无辜，她还不到一岁半。刘金华想着想着，眼里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接着抡起拳头，在胸口狠狠地擂了一拳，最终一声沉闷的响动，震出了他一声同样沉闷的干咳。
就这样，刘金华的房子梦碎了，他只能继续在这个浮躁的城市继续低着头往来奔波，在没命的工作之余，有如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漂泊无定。
有人问他：刘金华，房子买了没有？他智者一般摇头、淡定。有人又说，刘金华，如今房子都涨成这个样了，你怎么还不下手，越拖就越买不起了！他痴痴一笑，不作声。又有人说，不是我说你刘金华，当初你买上那套电力小区的房子，莫说翻一翻，随意出手，五十万肯定少不了，两年不到，让你白捡二十万你都不乐意？刘金华照样不为所动，点点头，不说话。
有人说刘金华成熟了，居然能够坐怀不乱了，机关的日子真不白待啊！刘金华还是笑笑。
6
房子啊房子。在梅河这个充满浮躁的滇西城市，房价一直都高挺挺地涨着，一日一市，一平米从三千到四千好像还徘徊了一年左右时间，从四千到五千，似乎也还用了十月八月，可从五千到六千，再到七千、八千，好像就是一两天的时间，甚至于沿海子那边的花园小区，都已经逼近了一万一平了，人们都以为，那可能是个绝对的制高点了，可过不上三五个月，西边的山地花园已经突破了一万二的大关，并且只有三十年产权。而奇怪的是，这高挺的房价就只有继续往上走的态势，根本晓不得回跌。每当一个新的市价出炉，人人都感觉这可能是一个极限了，可它却始终毫不停息，一路走高。过不久再回头来看，曾经那些让人惊恐得甚至有些绝望的数字，竟是怎样的一种“小儿科”。但这一路数字的演化过程，催生了多少人的浮躁、惶恐和不安，以及懊丧、失落与忐忑，甚至是生与死、情与义、仇与恨，等等，无穷无尽的故事。
可就在这个房市持续走高的当口，刘金华又重新燃起了买房的欲望了，当然这不是因为两年时间里他挣到或是攒下了什么钱，不是的，刘金华一个穷书生，似乎教书的时间长了，竟还有些迂夫子的味道，近几年还好，机关的历练让他少了钻牛角尖的怪病，但照样还是个思想转不过弯的“愣头青”，挣不到什么钱，也发不了什么财。却是因为媳妇调动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并且还将要被调到第十一小学，这差不多是和梅河二小实力相当的示范性学校。刘金华想，总不能让媳妇、孩子和母亲和你一起住出租房吧？就算住出租房也没关系，可如今较为廉价的出租房，大都分布在那些卫生条件较差、基础设施落后的城中村，龙蛇混杂、喧吵万分，母亲本来心脏就不好，这样的环境真是要她的命啊！如今的梅河绝对不缺乏环境优越的小区，但那就得每个月都要花很大一笔租金，甚至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就只能用来付房租，把钱都花在租房上，那实在是太划不来了，更重要的是，你还得吃饭，还得穿衣服，还得给双亲二老一小点儿哪怕是意思意思的零用钱，你拿什么给？
因此，刘金华又重新开始了自己的购房计划，他开始向同事咨询、向乡友打电话、向同学打问，同事乡友同学不解了，都说你刘金华是回绕山河老家让头野驴踢了脑袋还是怎么了？当初房价刚起，让你及早下手你不乐意，如今房价都涨得如此火爆了你却要买房了？等人家戏谑结束，刘金华道出了自己的苦衷，一腔掏心窝子的实诚话，差不多所有人都表示理解与同情，于是就这样，刘金华又开始不知疲倦地四处看房了。但不出三五天，刘金华又要泄气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如今的房价，的确已经不再是两年前他刚来梅河时的那个样子，高得简直没了谱。两年前，小区的新房和老城区的房子还有较大的差价，如今两种房已经差不多持平了，因为梅河城镇化的疾速推进，放眼之下，整个坝子里的平地基本都已盖上了房子，如今新开发的项目，几乎都只能往山地和坡地里走，还全都往二十层三十层的高空里扎，老城区的旧城改造项目也一样，就是要把整整一个梅河都打造成和香港和纽约一样的楼房森林啊！
高层楼房当然好啊，想多高就多高，视野空旷、光照良好、空气清新、远绝喧闹，住在高楼该是怎样一种美妙的享受。可是，高层楼房也不是一种无可挑剔的好，公摊重、物业贵、停车难，还有楼层差，越往高走价格越贵，而针对梅河这样一个高楼密度极大的山地城市，唯有高层才能拥有明亮的阳光，但那太高的楼层，让老人和孩子住在里头，不太恰当吧？何况母亲又是一个患有高血压和眩晕症的老人。于是，挤在高楼堆中那些建造时间或长或短的老房，楼层矮，甚至也都有过精细的装修，随意一打整，就可以搬进来了。而相对在空中越攀越高的高楼，矮层房算得上是这个城市真正的“绝版”建筑，于是，价格就一下子挺上来了。
而今这个时代、这个城市，除非你真是闲云野鹤，充耳不闻天下事，否则你就不可能不为房事所动。
是的，房子啊，房子，一下子就成了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先是谁在五年还是十年前找人批了块地，之后盖好了房子，就给自己留了顶楼的跃层和一楼铺面，中间的房子全卖了，如今成了单位数一数二的富户：接着又是谁在某某新区开盘的时候连买了两套，结果卖了其中一套，两套钱都足够了，而今住上的新房就好似白住一般：再有谁和谁，在某某小区开盘之前找人领了一张购房卡，结果一个月后转手就卖了一万：还有谁因为有了外遇，买了套房给情人住，后来感情危机，“分手”了，卖了房后先后给了人家“分手费”和“青春损失费”十几万，居然“白玩”了几年不算，还尽赚二十万 类似这样的传言还源源不断。而刘金华就在这样的传言里走遍了梅河城市的大街小巷，接着又出人大大小小的楼房和小区，一下子纳闷了，同样生活在一个城市，可这城市也太欺生了吧？怎么自己连半套房都买不上了，人家还能如此折腾来折腾去，买房又养房，养房又卖房，卖房又买房……就跟说相声念顺口溜一样，或者又似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一样，周而复始地折腾下去，最终连自己有多少房子都说不清了。可这个叫梅河的城市，或者连城市都还谈不上资格的小镇，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和他刘金华一样住在零散简陋的出租屋，可整个城市那么多源源不断的房子却依旧不够卖，最终涨到高不可攀、甚至就只落在一个省城后面的地步？区区一个梅河，哪来的那么多人口？整整一个梅河，盖了这么多房子还不够住？
房子啊！房子？
7
刘金华终于还是买到了房子。就是在媳妇王月英从遥远的绕山河小学调动到城市之后半年的事。而这也就是今天刘金华和姐夫等一家六口居住的，这套只有五十九点零四平米的老房。可就算是外封上印着庄严醒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里面还盖着梅河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公章的房产证，还清晰地用黑体字打着“59.04平方米”字样的房产证，却是在刘金华进到里面的第一刻间，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确是上当了。
上谁的当？
当然是上“公家”的当了！
“公家”是谁？
刘金华、甚至所有和他一起在争论这个问题的那么多一起买到这些旧房的住户谁都答不上来。答不上来，那就只能活活地撑着上当受骗吧！
是这么回事，刘金华买不上新房，甚至还买不上一般的二手房，在国资公司上班的同乡就告诉他一个字：等！
等？
对，等！等到下一批国有资产处置的时候，会有一批原本单位的旧房会被拍卖出去，这些房子大多是以前的职工宿舍，老是老了一些，房子也足够陈旧，环境也都差了一些，因为几乎一概位于当年的梅河老街区，比如乡政府啊，卫生院啊，农科站啊，财政所啊，等等，如今却都沦落成为了一个个龙蛇混杂的城中村了，并且基础设施落后，下水道啊什么的也都常会堵塞，但有一点，就是便宜，并且老房子嘛，都不算公摊，还几乎一概阳台折半。如今的小区房，扣除那么的多公摊不算，根本就没什么阳台。更重要的一点是，房子足够便宜，适合你的实际情况啊！不论大小，你将可以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梅河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真正拥有一套属于白己的房产了！
刘金华一听就心动了，左等右盼，大约也就在一个月后，同乡打来电话，说马上就有一批住房将要通过拍卖的方式处置了，果真第二天，梅河经开区日报就用整整一个版面登载了详细的信息，刘金华用抖动的手举着报纸读完，就在当个周末火速回到了遥远的绕山河老家，然而他并不进家门，却是首先到了位于绕山河前村的旧同二姐的屋里，和二姐、二姐夫恳切地商议了一番，最终，他是唱着歌回到家的。
按理说，刘金华买房，应该和调到梅河的媳妇王月英商议才对，可他却舍近求远，偏偏去找早已出嫁在外的二姐。原因当然是有的，就是因为刘金华给人借信贷证，结果被背上八条不良征信记录的事，早就让媳妇气极败坏了，甚至有一段时间都懒得理他。媳妇对他说，你刘金华熊啊！好端端的偏要把信贷证借出去，借出去也没事，偏偏不做什么行侠仗义见义勇为或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偏偏借给了一个赌徒，这回好了，连房子都住不上了！
是的，刘金华认栽了。记得那时，激动的他也曾问过银行，自己的征信出了不良记录，能否以媳妇的名义来贷？依旧还是那个漂亮的信贷员，露出好看的职业性微笑，却是果断地摇了摇头，说不行，因为夫妻二人的征信是绑在一起的。
问题再明确不过了，如若想从银行贷到款，那就必须和媳妇离婚，哪怕假离也行啊。这设想一进入刘金华脑海，立马就把他窄窄的大脑给挤爆了。是啊，可这要被传出去，说他刘金华居然为买一套房子，和媳妇假离婚了，那岂不是一个让人笑掉大牙的笑话？何况最终目的就是要以媳妇的名义来贷这笔款，当然月供不论谁给，但给人的感官直觉就是他堂堂刘金华一个大老爷们让媳妇来养着了，这不荒唐可笑吗？如果还要把这些话传回到遥远的绕山河老家，那可更是辱没三代祖宗的笑话啊！而他刘金华死磨硬磨，好容易才凭借一手绝好的文字功夫，从那个遥远偏僻的绕山河峡谷走出，好容易才在绕山河山村建立起一丝响亮的名声，就全让这么一个反面信息给毁了。
何况，按银行的评分细则，以媳妇一个“离异”女人的名义，是很难贷到整整二十万钱的。于是就因为这事，原本和他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百般般配的媳妇，已和他有过一段时间的隔阂了。即便如今告别了以往的牛郎织女与天各一方，却常常会因为这事发生争执和不愉快，甚至就在夫妻二人难得一次的热乎劲儿上，也常会因为一两句话的出现而导致冷场，并且是迅速、果断，毫无商量余地的冷场。于是想来想去，刘金华最终选择了回家找二姐。他基本不抬头看人，以个人前途和家庭大义的高度，一通慷慨陈辞，竟也很快达到了目的：二姐和姐夫被他说服了。实质内涵就是以二姐夫妇的名义报名竞买，并且一定要买下一套房来。
当然，房子还是他刘金华的，但得用二姐和姐夫的名义，因为可能会涉及到贷款，贷款当然也会是他刘金华来还，但有一点要请二姐和姐夫放心，他刘金华就算砸锅卖铁，甚至于卖血卖肾，也不会给二姐家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直到还完贷款，再将之过户到白己的名下。
姐夫倒也通情，却是二姐有些为难，说如果三五年后我们也要买房，那怎么办？
我肯定会在你们买房之前把钱还完的！放心，这些房子都不贵！
这回二姐和姐夫都同意了。凑钱、报名、竞拍，终于将房子买下来了。房子底价当然不贵，可竞拍现场，那么多的竞买人都似杀红了眼的亡命徒，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不多几个回合，终于被撬得很高了：二十八万六！三遍之后再无声息，拍卖师一锤定音，刘金华和姐夫终于拍到了房子。当整整一身湿透的衣服贴上肉身，当被工作人员把确认书传到手上签字面押的刘金华才清楚地看到：二十八万六！已经比开初的底价高出了整整十万元。然而再细致地阅读其中条款，才知道，自己的的确确冲动了。 一、甲方必须在二十个工作日内将余款、竞买拥金、中介费和房产交易税交齐，否则五万元报名费不予以退还，并将提请司法机关追究违约责任：
二、乙方将在两年内提供房产证和土地证。
甲方指的当然是他自己，而乙方则是拍卖公司。读着这样一段有似霸王条款的文字，刘金华实实在在感到白己冲动了，并且是有些委屈了，他想问人：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信息，事前就没有被告知？但喧吵的拍卖会现场，没有人告诉他答案。是啊，他刘金华实在是太冲动了！太太冲动了！如果能一时间凑齐那么多钱，他刘金华吃饱了撑着了还是疯了，要来老城区买这么一套老得不能再老的房子？两年内提供房产证、土地证，没有证你向谁贷款，辛辛苦苦说动二姐和姐夫出面帮忙，可现在连贷款抵押的证件都没有，请动二姐和姐夫又有什么意思？当他把这样的感叹告诉家人的时候，家人却告诉他，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说千道万，还是经验不足！……
去你妈的经验吧！生气的刘金华不等家人说完，就直接骂上了，说买房这么大的事，动不动就是几十万的交易，手续还那么复杂，谁他妈的有闲时和闲钱，无休无止地折腾来折腾去的？
谁都不敢想象，一贯温文尔雅的刘金华竟也有生这么大气的时候。当然，再怎么大的怨气，也只得再次认栽了。接下来二十个工作日也就是包括休息日在内的一个月时间里，刘金华只得四处寻人借钱。每天下班之后，他就常常窝在白己狭小的出租房里逐一打着朋友、同学和同事的电话。一次次强装言笑，又一次次叹气失望。当然他也知道，同学朋友大都年纪若仿，如今也都在各个城市背着沉重的“房贷”和“车贷”，充当着负担不同但结论相同的“房奴”和“车奴”。终于，刘金华还是借到了五万，却是由三个同学和一个同事共同凑的，但这与他二十八万六的房款和将近一万四千块的中介、税款，还只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
无奈，刘金华只得又再次回到老家绕山河，再次说服二姐和大姐，同时还有媳妇王月英，发动群众战术，广泛动员充分发动，分别从两个姐姐家和媳妇娘家借到了各家一本小额信贷证，到信用社里贷到了总计十五万元的小额贷款，才终于在缴款前五天把钱缴清。然而这个代表着“国家”或者被“国家”所委托的拍卖公司对提前缴款者并无优惠政策，也不奖励，直到又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下午，才把所有中标的竞买人统一召集起来，将房钥匙交给了所有中标人。刘金华拿到钥匙并打开那把生锈的锁时，心里更是没命地责骂自己。
上当了！受骗了！
是的，上当了！受骗了！这房子，哪有什么五十九点零四的大小？顶多顶多，就是四十个平米的面积，看来，这么老的房子也被“国家”加上了公摊！至少楼梯、甚至还有下面的花园，统统都被摊到里面了，五十九点零四，那仅是一个理论数字，或者说成是一个广告数字、一个镶着金边的卖点数字，让无数贫困户充满了期冀和幻想、甚至是幸福的向往，但最终的结论却是一个被欺骗的数字。
这是其他几个中标者异口同辞的疑问和责骂。然而更让人生气的是，剥落的墙皮，漏水的卫生间，厚重的灰尘，还有一泡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拉下并且还发赌一般没有冲去的大便，此时早已经干成了一层皮。总之，惨不忍赌，气象污浊。
想不到这个曾经十分光彩的乡政府小院，让梅河全乡十万人口甚至后来整整五十万市区人口都望而生畏的地方，居然是这么一个惨淡凄凉的景象。
狗日的房子啊！我花了整整三十万，居然向“国家”买了这么一套完全不能住人的房子！
刘金华狠狠地骂了一句白己。
8
旧房与旧房是有区别的，难道你事先没有看过？
哪有什么时间，标的就只开放了两天，而且还偏偏安排在了星期六星期天。而那几天光一个劲儿地高兴，何况我还得回家筹钱，得回老家说动我姐一家啊！
这是两天后刘金华与一个在梅河做装修的同学的对话，地点当然就在他所谓的“新房”里。同学告诉他，你这房子，实在是划不着装了，但不装又没法住，装了又太费钱了。得重新在墙上切槽盘线，卫生间得重新做防水，而且这还得和楼上的人家商量着一起做，否则根本没什么效果，里面要重新换一套冲水箱和蹲便器。这些窗户得拆了重做，配上铝合金或是塑钢的，还有各个卧室的门，而且还得安一道防盗门。还有这几堵墙，根本就没用，砸了我帮你做个衣柜，否则这么小的房子，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要命的是你还没有太阳能，得加一套，完了我还得给你的阳台拓一下，否则没地方做饭，你就天天吃盒饭吧！最后还得统一上一遍墙漆，还有灯饰、开关、电源插板。房子太小，就简单一点，配上几盏最一般的吸顶灯吧，价格也不贵。对了，地板要不要做一下，砌磁砖还是木地板条？……
同学掏出本子，一边看一边有似自言自语一般地为他盘算着，那些他几乎根本听不懂的话语，差不多要把他的大脑充爆了，刘金华于是又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这狗日的房子！
随口就说，你看着办吧，但千万不要有太高的期望值，我刘金华滥命一条，身上根本就没什么油水！
你我还不知道？别说身上没有，连骨头里也都没有，就算把你放进榨油机里榨，只可能把机子榨坏，绝计不可能榨出什么油水！
有同学的精打细算，刘金华终于在一个月后搬进了新房，合算了一下，三十万的房钱，三万多的装修，居然比两年多前电力小区的房子还要贵，而那房子，居然都用不着装修，甚至还实实在在多出二十多个平方，并且还有那么好的区位和小区环境。于是他又骂了一声白己，我是否真是被野驴给踢中了脑袋啊？
而这其中，该节约的刘金华也都节约了，以致于他的抠门还和做装修的同学闹了许多不愉快，最终足足三万多元花出去，房子的装修居然也就只做了个粗皮潦草的表面工夫，刘金华知道，毕竟钱太少了，而今物价又太贵了，姑且就将就着住吧。为此他也曾告诉过自己，韩信当年也有胯下之辱，他刘金华是穷了些，但不可能永远都窝在这偏僻的小房子里吧！
说实话，刘金华早已经等不及了，因为自己的抠门和同学争执了两句，同学于是也有了些怠工的意思，剩下房子的卫生和建筑垃圾的打扫，原本明明在合同上写好的事，同学竟也没按时完成，刘金华却也不计较了，当天晚上，他在下班后就拖着在梅河镇上打工的二姐夫向荣，还有另一位读师范时的同学，买了一大摞劳动工具，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把一套小房子打扫干净，大功告成之时，三个人都无一例外地直不起腰了。再一看，脸上、头上、身上，全然花白一片，好似刚从面堆里钻出的老鼠。当天晚上，素来抠门的刘金华大气了一回，把姐夫向荣和师范的同学一起约到了梅河老街的一个大排档，一起快乐地喝了杯啤酒，乘着几分醉意，刘金华还在嘴边哼起了久违的歌声。 接下来，刘金华又按老家绕山河的习俗，请人看好了日子，然后专门让姐夫向荣开上那辆被外甥女悦悦戏称是除了喇叭不响，其他什么地方都响的微型车，回了一趟遥远的绕山河老家，正二八经地把父母双亲和女儿接了下来，当然父亲就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去了，因为他放不下家里的猪鸡牛羊和五亩田地。但母亲和女儿、还有媳妇，全在当天晚上搬进了新居。一起搬来的还有外甥女悦悦和姐夫向荣，这是刘金华对二姐一家最直接的酬谢。如今，他常常想到二姐和姐夫向荣为他的房子鞠躬尽瘁，他就会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由衷的温暖，接着又想到了二姐从小对他的关爱，眼泪就不自然地流下来了。刘金华于是决定，要真正为二姐做些事来。最终想到的是二姐的独生女儿悦悦，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在遥远偏僻的绕山河小学，每每早出晚归，漫长的求学路途，让她在每天下午放学的路上都得赶着太阳行走，却往往直到天色傍黑才能回来。于是，刘金华费了许多心力，动用了许多关系，终于让悦悦在新学期开学时转学到了梅河第十一小学。他告诉二姐，决不能让悦悦输在“起跑线”上，要让悦悦拥有和梅河市上的孩子一样灿烂的明天！
悦悦一来，姐夫向荣也只得来了。姐夫向荣知道刘金华的房子太挤，本不愿过来，但刘金华就说你得看着悦悦啊！这个家伙太聪明，寻常人是管不住的。他这么一说，姐夫就只得过来了。一个让姐夫向荣无法拒绝的理由，从此在梅河镇上的小房里，凑出了一个规模庞大的临时家庭。
当天，刘金华还按梅河镇上的习俗，让姐夫向荣开车，领着一家老小到梅河以西的老孤山半腰的祥云寺上了香磕了头。祥云寺是当地著名的本主庙，寓有“本邑之主”和“镇地之主”的内涵，相当于梅河民间信仰里的“公安局长”，寻常香火极旺。刘金华虽然不迷信，但那天，他却实实在在地在本主老爷塑像前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并暗暗在心里祈祷，祈望本主老爷慈悲保佑，因为从今天起，他刘金华已经带着一家老小住到梅河，从此成为“市里人”了。想到这些神圣之事，他却也还清楚地记得，他其实连真正意义上的房子都没有，因为房子将在三五年内都会落作是二姐和姐夫向荣的名字。但他已经不计较那么多了，该神圣和感动的时候，就继续神圣继续感动吧！
但是，严酷的现实让那种神圣和感动持续不了多少时日，而当初凑出一个临时家庭之时，那种慷当以慨的豪壮，也在不多时间里就消磨得去向全无了。刘金华得每天起早贪黑奔走于遥远的虎头山办公区上班，就像是当年在遥远的绕山河老家上学一样，每天都在山头和谷口之间无休止地奔走，最终还得赶在太阳落山以前回到家中，否则峡谷天寒地冻，路往哪儿走都让人认不清。那时，刘金华想到最多的就是一定要好好渎书，争取有朝一日走出峡谷，走出大山，走到山外去。不想直到今天，终于走出大山的他到了繁华的梅河，却只得在这个号称为滇西中心的城市里，艰辛地赶车赶程，奔来赶去，刘金华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他还必须得在每天晚上回到自己那狭小的房子里，因为这是他在这个城市里的家，一个唯一可以享受亲人的温暖，让心灵休养生息的处所。可每天回来了，他则又不得不承受房里房外没有休止的喧吵，两个孩子的打闹、母亲的唠叨、媳妇的倾诉，还有门外面喧吵的梅河老街上，时不时传来的吆喝声，让他生烦和疲惫。
而更重要的是，沉重的债务压力以及在这个叫梅河的城市里的生活开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而这段时间来，他最为害怕的，莫过于遇上三、六、九和十二的月份，因为他得赶往信用社还贷款利息，半年多来，十五万的贷款，每个季度都得付上三千多的利息，这已经差不多是他工资收入的一半了，本如何还钱又从哪里来，刘金华搜肠刮肚，却想不到一丁点儿主意。
要命的是，他从梅河教办借调至镇政府办公室兼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已足足三年有余，“身份”问题却一直没有解决，“借调”啊。“借调”，遥遥无期绵绵无止的“借调”，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借调”，只能使他一直都夹着尾巴做人，起得最早、睡得最晚、领得最少，十足一个“清水衙役”的态势。而今，又一个什么实践活动的实施，编制部门还将清理临时“借调”和“借用”人员，于是，刘金华的日子就过得更加忐忑了。
好在刘金华可以写，好吧，那就重操旧业吧。也就是这半年多来，刘金华凭着一腔才思，连续创作发表了一大堆小说、散文、诗歌，每个月都能挣到好几百块的稿费，得以补贴家用。但事实上他也知道，创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得有足够的天赋，还得有足够的勤奋，更还得有足够的时间与旺盛的精力。刘金华天赋虽然差了些，但足够勤奋，可时间和精力就无法保证了，特别进到了这个狭小的令人生烦的房子，看到那么多令人生烦的事，刘金华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堆松了散了的棉花，全无一点气力了。
房子啊，狗日的房子！
9
刘金华昏倒是在单位的专题民主生活会后一天的事。或者可以这么说，关于刘金华的身体问题和健康状况，甚至于昏倒的事，单位的专题民主生活会早就已经预见到了。
民主生活会，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很多年纪较长的同事众口同辞，说小刘足够勤奋、足够细致，特别是进政府办公室和梅河国家级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三年多来，善于统筹，利用业余时间，创作发表了大量文学作品，丰富了业余生活，陶冶了情操，但诚挚地希望小刘同志能够做到劳逸结合，保养身体，因为创作之路是永无止境的，而生命则是有尽头的：作品是给人读的，而创作所花费的精力则全是白己的……
多么诚挚的意见，多么友善的批评，连续两天来，刘金华都还一直感念同事的关切，每每想之，浑身上下都激动不已。可就在第二天下午下班回到家的时候，他和媳妇吵嘴了。也不知什么原因，媳妇王月英批评了外甥女悦悦，自尊心极强的悦悦于是离家出走了，直到晚上都还没有回来，于是，母亲和姐夫向荣找出找进，梅河老街、梅河公园、梅河广场、梅河市中心的河边走廊，甚至于悦悦的同学家、老师家、学校里、教室里，最终还惊动了老师和门卫，总之大半个城市都找遍了，甚至还打电话去了遥远的绕山河老家，问父亲、问二姐，还有嫁到绕山河谷口大坪村里的大姐，却都没有结果，一家人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最终十二点多，悦悦自己回来了，一进门就像疯了一般地笑，全家人都以为她受到了什么惊吓或是刺激，一遍遍询问她的时候，她却突然不笑了，最终说自己就爬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上，看到全家老老小小奔出奔入、忙里忙外、鸡飞狗跳的景象，自己觉得好笑了。 姐夫向荣听完，恨不能当场就给她扇上一个耳光。
不论怎样，人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大家虚惊一场也罢了。刘金华倒也能息事宁人，组织大家有序入睡了。躺到床上，劳累半天的刘金华却睡不着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媳妇谈谈，有必要让她知道，二姐和姐夫向荣一家对咱们这个家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借钱、买房，所有事情都那么义无反顾，甚至打扫卫生、搬运行李，从来就不会拈轻怕重，培养好悦悦，就是对二姐和姐夫向荣最好的回报啊！
媳妇却也有她的理由，在她的申辩之中，刘金华方才知道，刚转学之时还极是自卑的悦悦，如今在第十一小学出息了，成了班里有头有脸的“大姐大”，犯下了一股脑让老师们发指的劣迹，比如组织全班同学对抗老师、不完成作业、打了一次不小的“群架”，媳妇王月英作为学校的老师，同时还是悦悦的亲属及家长，当然也就被悦悦的班主任和校领导分别喊去谈话了。媳妇原本只想放学回来和悦悦好好谈谈心，不想话不投机半句多，极其叛逆的悦悦果断地出走了，并最终导演了这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看着媳妇流泪的委屈样，刘金华不知道说什么了，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接着就继续失眠了。
半夜，就在刘金华起床小解的时候，贼一样的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至半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接着感觉白己很累，很累，便一下子睡着了。那一刻，他感觉睡觉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而且还是件多么容易做到的事情。
是的，刘金华昏倒了，要不是因为和媳妇王月英吵嘴，要不是王月英也因此而了无睡意，及时发现他昏倒的事，刘金华几乎不敢想象最终会是怎样的结果。
第二天，到医院治疗的他在一个又一个的诊疗室和观察室里请进来赶过去，在感觉身心俱疲的同时，他却是心疼起钱了。是的，怎么他刘金华就这么不争气了？来梅河也就只四年多时间，居然也学会娇气了，居然还学会住院花钱了？
哈哈，刘金华啊刘金华，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不是你怕死，是因为你让一套五十多平米的房子折磨死了，传到遥远的绕山河老家，那是多么不光彩的事！
刘金华心里这么想着，不觉又有几分气力了。有气了，他竟还想骂不争气的悦悦，甚至还有不争气的自己。
1 0
房子啊！房子。
狗日的房子！
刘金华想了一遍，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遍。
编辑手记：
《房子啊房子》：这是一个故事，却也是生动的现实，关注的是被物质欲望绑架之后，人的心灵跋涉与灵魂困境。在小说里，北雁的笔触直接书写现实中的遭遇，呈现出生动的人世，也给予深刻的批判。围绕着买房，主人公的人生充满了各种压迫，结局的昏倒是这种压迫的极致展现。买房是当今很多中国人避之不开的话题，关于房价，天天都有各大新闻在报道，这是中国经济的大事，当然也是众多在外苦苦打拼的小人物的大事。作者难能可贵地写出了这些小人物的故事，房子那么多，可是他们却仍旧可望而不可及。这是能引起很多读者共鸣的题材，也是透视人情冷暖的好视角。为了一套房子刘金华从原来的温文尔雅变成现在的暴躁、紧张、易怒，这些改变无不揭示着物质对人精神的压迫，躁动的物质追求成为当代中国人的精神枷锁，而房子成为这种追求的极致具象，苦苦被压迫的房奴们失去了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在巨大的压迫之中只能不停地“昏倒”，接着起来继续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