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成:“照片是历史的第一张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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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9月1日,第十八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现场,一本正在发布的新书《一九一一》成为全场的热点。这本书以简体中文、繁体中文及英文在全球同时发行。编者刘香成曾获得过普利策现场新闻图片报道奖,是第一位,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获得该奖项的华人。一年前,刘香成遍访全球,从几万张老照片中挑出400余张,试图通过自己的集纳、归类,告诉大家一个世纪前的辛亥历史。
  9月5日上午,坐在自己家——一座位于北京市中心的四合院中,品着刚刚沏好的香茶,刘香成和环球人物杂志记者聊起他心中的中国、他眼中的现实以及他镜头中的历史。
  
  “我们仍在自说自话”
  1951年,刘香成出生在香港。外叔公陈壁是清朝末年的邮传部尚书,父亲刘季伯曾是蒋介石国民政府的一名官员。3岁时,刘香成被母亲从香港抱回福建老家,却被当地人视为“大地主后代”。10岁时,他又被父亲带回香港。
  在香港,因为听不懂一句粤语,刘香成不爱和同龄人玩,反倒更乐于和时任《大公报》国际新闻编辑的父亲待在一起。暑假,他按照父亲的要求将美联社、路透社的新闻翻译成中文,再交给父亲改。
  20岁时,刘香成成为纽约城市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一名新生。他凭兴趣选修了摄影课,却没想到自己的简易摄影习作集会吸引授课老师、那个时代最著名的摄影师基恩·米利的注意。随后,刘香成进入米利工作的《生活》杂志,成为他的实习生。
  当年米利的一句“解读事件要比抓住事件更重要”,让刘香成受用一生。这次出版《一九一一》,刘香成所看重的,依旧是“解读”。“中国几千年历史,在西方人眼中,已经超越了国家的概念,成为一个文明。但我们仍在自说自话,无法与其他文明形成对话。”袅袅茶香中,刘香成的话不疾不徐。
  为了整理辛亥历史,刘香成从东京到悉尼,从伦敦到巴黎,几乎踏遍了每一个能找到相关图片的公共展馆和私人寓所。这些珍贵的照片,一小块碎片都能折射一个时代,刘香成细心地挑拣,并不局限于大人物与大事件。“收录和遴选这些照片,为的是能展示西方摄影师如何描绘中国的物与人。”
  “这本书以第二次鸦片战争、甲午战争、义和团运动、日俄战争、武昌起义和军阀内战这六大历史事件为主线,加入当时的日常生活,让人们对那100年能有个大概的认识。虽然有关这个题材的书不少,但相当一部分都没有得到照片所有人的版权授权。这不应该是我们做事情的态度。我们应该很严谨、很正规地将我们的历史收回来。”
  《一九一一》的封面,没有用溥仪或孙中山等人的照片,而是选了一位无名军官,目光炯炯,在和读者的对视中,流露出丰富的情感。
  
  “局内人的体验,局外人的敏感”
  《一九一一》并不是刘香成第一次尝试用图像阐述历史。
  1976年的一天,时任美国《生活》杂志驻法国摄影记者的刘香成,结束完拍摄工作走出法国总理府,看到巴黎街头的报亭里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都是毛泽东逝世的消息,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中国历史的又一个转折时刻,他想回到中国。同年,刘香成作为《时代》杂志驻中国的记者,来到北京。
  当时的中国,刚刚开始接纳西方新闻社派驻记者。不少媒体同行对他“温情提示”:“不该做的不要做。”但刘香成却花费数年时间,看到了被众人忽略的中国的真相,也成就了自己的第一个事业高峰——1983年,他将自己自1976年至1981年间在中国拍摄的96张照片汇集成书,取名《毛以后的中国》,由英国企鹅出版社出版。后来出中文版时,刘香成又将照片扩展到200余张,时间跨度也延长到1983年。
  书里的几张照片,刘香成至今仍津津乐道:“有一对新婚夫妇,因为没钱,在拍婚纱照时,只穿了上半部分的结婚礼服,下半身穿的仍是平日里的普通衣服;1980年,高考恢复不久,为了给家里省电,那些要考大学的学生就跑到天安门广场,借着路灯夜读。为了拍下几个女孩夜读的身影,我趴在地上,四周黑乎乎的,我又没有测光表,只能端着自己的莱卡相机,在心里数数,1、2、3、4……我数到25才放开快门,她们竟然纹丝不动,画面也一点没虚。之所以要拍下这个画面,是因为我知道中国人若想做成一件事,付出多少努力也愿意……”
  刘香成说,自己只是在拍人、拍生活,而生活本身刚好反映出了那个时代独有的政治生态。“你的思想对你拍什么很重要,你对中国的了解、你的深度和感情都会在照片里得到体现。”
  用影像来表现历史、表现中国,自此成了刘香成心里的一个念想。2008年8月,他主编的摄影集《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以英、法、德、日等6种语言全球发行,里面是他花4年时间在中国搜集的88位摄影师的作品。2010年5月,《上海:1842—2010 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中英文版同时出版。用评论家许知远的话说,刘香成有着“局内人的体验,局外人的敏感”,在他的视角之下,历史也有了一副新面孔。
  在编撰摄影集的过程中,刘香成一步步完善着对中国的认识,他说:“必须对自己的历史尽量客观、准确地去正视和反思,因为历史是我们的共同记忆。中国如何对待它的历史,将会影响中国将来如何发展。这太重要了。”
  
  “可以派他去世界上任何地方”
  刘香成不仅是影像的搜集者,更是历史的见证者。大学毕业后,他曾任美国《时代》首席摄影师,美联社驻北京、新德里、莫斯科等地摄影记者,拍摄了大量照片,内容涉及中國经济改革、斯里兰卡宗教冲突、苏联出兵阿富汗及苏联解体等。他奔波于世界各地,亲历过数次战争,见证了许多重要瞬间。
  1984年,刘香成任美联社驻洛杉矶记者,却选择去印度。一位同事听到消息问他:“所有人都希望调来这里,享受阳光和沙滩,你却偏偏要跑到印度那种地方去。你要干什么?”当时的印度,甘地夫人刚刚遇刺。刘香成要记录当地刺激而混乱的局面,有时,还要前往阿富汗,冒着在战场上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危险,往回发稿。“从印度回来后,我的同事们都说,‘这个人(刘香成),你可以派他去世界上任何地方’。”
  1991年12月25日晚,苏联解体前一刻,刘香成和时任CNN(美国有线电视网)董事长的汤姆·约翰逊一起“混”进克里姆林宫的总统办公室。因为戈尔巴乔夫的辞职演说会通过苏联电视台直播,为了不让快门声和闪光灯影响直播效果,通过关卡时,克格勃警告刘香成,绝对不许拍照。但面对那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刘香成悄悄调试好相机的快门速度、光圈大小。
  “我将要终止我担任苏联总统这一职位所履行的一切行为。”19点,戈尔巴乔夫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辞职演说,无精打采地坐在办公桌前,身体向右侧倾,右臂撑在办公桌上,左手将最后一页讲稿重重地甩向办公桌。“我调慢快门速度,选在最后一页讲稿落下时按动快门,照片上,你能看到讲稿落下时的动态。”他只拍了一张照片,但那是决定性的瞬间。第二天,这张照片登上了全世界主要报纸的头版。凭借它,刘香成获得了普利策现场新闻图片报道奖。
  在20世纪最后的20年里,刘香成经历了若干重大的历史事件。但很多人忽略了若缺少另一种能力,机会同样会与他擦肩而过。“我们说的故事是人的故事,我们所做的事情,归根结底就是与人打交道,这是很复杂的。”刘香成说道,并回忆了一件往事。1982年,《上海公报》发表10周年之际,美国前总统尼克松从上海前往杭州西湖,刘香成等境外记者被批准随行。“水门事件”后,尼克松对记者本来是十分反感的,但当刘香成问他可不可以到西湖边走走,单独照相,他竟爽快地答应了。从杭州返回上海时,时任外交部新闻司副处长的李肇星突然跑过来,说尼克松要给大家送啤酒。刘香成一抬头,看见尼克松拿着一条白毛巾、一个装了几瓶青岛啤酒的水桶走了过来,便赶紧抓拍。
  1994年,刘香成告别一线新闻事业,1997年就任时代华纳集团驻中国首席代表,2000年又加入默多克的新闻集团。此后,还参与了其他一些媒体的管理工作。
  
  “有观察,然后才有深度”
  环球人物杂志:您当过摄影记者,经营过媒体,又出过历史影集,您怎样定义自己的职业?
  刘香成:人文工作者。其实,无论是摄影还是新闻,都试图发现这个世界上人文的那一面。我们所拍下的照片是我们的集体记忆,是某段历史的第一张草稿,后人会在这个草稿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认识,将它做成一幅画。唯一的不同在于,照片需要耐看,要经得住、传得下来。要拍出一张完美的照片,并不容易。法国著名的摄影师布列松先生曾说,他从事摄影50多年,值得人们花几秒钟去注视的照片不会超过50张。我相信,他这样说绝不是谦虚,而是真正明白一张好的摄影作品的力量在哪里。
  环球人物杂志:您觉得自己的作品中最终留下的会有多少?
  刘香成:可能会有十来张吧。至于是哪些,我有自己的判断,但最好还是听听别人的意见。摄影本身是一种语言,只有将图片摆放在一个时代下,它才会有意义。
  环球人物杂志:您说过,想通过相机这种工具找到自己的中国。什么叫“自己的中国”?
  刘香成:我的中国当然是片面的,因为我是在这个时代活着的人。
  我现在住在北海公园附近,经常被湖面上的鸳鸯吸引。它们看起来一动不动,很平静,但水面之下的双脚却一刻不停地在划动。这就是中国留给世人的姿态,它一直很努力。这就是我的中国,我想通过图片将它记录下来、表达出来。
  环球人物杂志:听说您现在出门很少带相机。那么如何记录?
  刘香成:我经历了很多战争,每次都是一个人带着不少于100公斤的器材四处奔波。一看到相机,我马上就会联想到那段噩梦般的日子。但我的确每天都在“拍照”,眼睛就是我的相机:一个人戴怎样的眼镜、有怎样的眼神……这是一种锻炼。如果不思考,在看到一个画面时,你脑海中可能会是空的。摄影和做文字报道一样,要先做足功课,有观察,然后才有深度。
  环球人物杂志:思考完再照,可能有的细节就错过了。您难道不想尽可能抓住那些宝贵的细节?
  刘香成:这种情况太多了。虽然会觉得可惜,但还是要学会将自己放到一个大框架中去思考问题。
  环球人物杂志:您曾是一名出色的摄影师,现在却转向了“幕后”,觉得遗憾吗?
  刘香成:我已经60岁了,不可能再走進战场,但是整理历史这样的事情,却需要我这样一个人。要像剥洋葱一样,慢慢地一片片剥下去,过程层层展示,结论则完全开放。要明白,过去是未来最好的向导。
  
  编辑:王晶晶 美编:陈思璐 编审:张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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