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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帘的缝隙里,阳光挤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
明亮的黄色里,正飞舞着一只蚊子,从窗口一直到床上,在这仄仄的光的甬道里,这只蚊子懒懒地飞着——不,是漂浮着,然后,在一堆白花花的肉上停住了。
那白花花的肉是一个女人的屁股,浑圆,白晰。
正月的眼睛又闭上了,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常常在睡着的时候觉得有女人来过了,但是,醒来后却发现,梦里的那个女人只是自己的左手或右手。这一次他以为又是如此,于是,他真的又睡着了。
1
正月常常会梦见有女人在床上,但是正月其实从来不带女人回自己的家,上自己的床。
他对男女间的那件事结束后的松弛有恐惧感,在别处,他可以逃离,但是,若是在自己的床上,他该逃向哪里?
家,从来都是回归的地方,即使整个世界都是肮脏的,家也应该是圣洁而安宁的,因为这是制造生命,抚育生命的地方,而偷欢是什么?是苟合!是泄欲!是放纵!是和完美的生命相悖的,是和美好的爱情水火不相容的,是人还残留的动物性的另类释放。
青春和本能总是叫正月不由自主地往不同的女人那里去放纵,但理智和道德又逼着他在事后总是后悔和恐惧,于是,一如既往,他唯一的选择还是逃。只有逃离现场,回到自己的床上,他才能找到安全。
是的,是逃离!
尽管他很讨厌这个词,尽管每次他都会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做个漂亮的撤退。但事实是,每一次离开时,他都很狼狈。甚至,常会连内裤都忘在现场。这让正月很伤脑筋,也觉得很丢面子,最后,他索性不再去找任何女人,除非,有女人主动找他。
可是,有一次,一个女人跟他说:“其实,我找你就是想看你逃跑时的样子,那样子真的好滑稽。”
那一次,正月觉得被人涮了,很伤自尊。
为此,正月在几天后主动去找了一次这个女人。事毕后,他照例是逃走的,但这一次,正月却给那个女人扔了200块钱。而且,特别提醒自己。一定要从容一些,一定要记得穿上内裤再逃。
出门后,正月觉得特别兴奋,他觉得终于找回了一次面子。
但是,回家洗澡时,正月又跌进了失落之中,他发现自己穿着的是一件女式内裤。
这件女式内裤直到现在还挂在卫生间的挂钩上,时时提醒着他关于一次失败的报复。
至此,正月再没有碰过女人。他的心里只有初七,一个在他的生命中曾两度突然消逝了的女子。
2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时候,他们是邻居,同住在这个小县城的糖厂大院里,因为正月的爸爸那时正在云南当兵,而初七的爸爸也远在大兴安岭,所以整个大院里的孩子们都把他俩视为可以任意欺负的人。父亲不在身边,又没有兄长替自己出头打架,久而久之,他们成了相互间唯一的朋友。大人们开玩笑说他们就像一对小夫妻,将来长大了一定有戏。
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长大,灾难就降临了,在1987年大兴安岭那场大火灾中,初七的父亲去世了。可能是因为父亲长年不在身边,年幼的初七并未觉得父亲的去世同自己有什么大的关系,甚至还在出殡那天偷偷地拿了许多小白花和正月躲在厂仓库里玩过家家。直到半年多以后,她的母亲因工作调动,要去西安工作了,他们俩不得不分开时,初七才在父亲去世后第一次流了眼泪。
正月清楚地记得那一个冬天的雪很大。瘦小的初七和正月在雪地里作了他们人生的第一次告别。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到西安去看你。”
正月虽然只比初七大一岁,只有九岁,却已经知道该怎样做一个男子汉了,他掏出自己的小手绢,帮着初七擦去眼泪:“你哭的时候真丑!”
“你才丑呢。”初七的眼泪流完了,也就破涕为笑了,直到她和母亲一起坐上长途客车在漫天风雪中远去,正月记住的只有初七最后的,不断向他挥着手的一张可爱的笑脸。
3
第二次见到初七时是一个夏天,一个热得让人总疑心温度计错了的夏天,就在这个夏天,正月刚刚参加完一场最艰苦的考试——高考。像所有的同龄人一样,他浑身疲惫却又满怀兴奋地寻找着能让自己放松或者发泄的事情,但是当那些个平日都很要好的伙伴们纷纷进桌球厅,网吧,迪厅的时候,正月却来到了学校背后的那条河边。
河边的鹅卵石上正坐着一个女孩子,落日的余辉给她的背影抹上一层金黄的沉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到有风拂过时她的长发会轻轻扬起。
她叫初七,是高考前一个星期才转来的插班生,听说是从西安来的,就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那时大家都忙于备考,只差丢盔弃甲了,并没有人去关注角落里那一张陌生的脸庞,除了正月。
因为新同学看他时眼里似乎掠过一阵惊惶,那神情让正月觉得很熟悉。更巧的是,她叫初七。他疑心童年的朋友是不是又回来了。可是新同学来去匆匆,又很沉默,总不给他询问的机会,直到今天,正月觉得终于有机会了,当他看到新同学向这条小河走来的时候,就悄悄地跟在身后。
“嗨,初七。”
初七甩了一下头发,仰头看着站在身边的正月。
“你在跟踪我!”
她的语气很自信,又有几分调侃,这让正月一下子很窘,连脸都红了:“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情急之下,正月直接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不料这叫初七笑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老套的对白。”初七边说边站起来,“我想到对面去,你能背我过河么?”
“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她也叫初七,刚上小学她就去了外地……”
“好了,我信你说的还不成?不过,我可不是你的旧朋友初七,我只是你的新同学初七,在此之前我们并不认识,OK!”初七讲话很快,并且不容正月插嘴,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河对面,“那小树林很漂亮,你能背我过去么?”
正月虽然满心疑惑,但到此也只能认为一切只是巧合罢了,况且,眼前的初七比记忆更美。一件紫色的吊带小背心,紧紧地箍住她的上身,使饱满的胸愈加地突出,直逼得正月不得不把眼光下移。她的一双腿修长而优美,一条白色的七分裤,也是紧绷绷的。
初七却对他的羞涩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他的身后,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蹲下点,来,背我过去。”口气果断,好像压根就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妥,或者,她压根就没当自己是个女生。
正月却已经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只是机械地听从这个蛮横的小女生的吩咐,把身体下蹲。初七轻轻一跳,已经跨在他的背上,那饱满的胸脯正抵在他的肩头,柔软却有力地挤压,使他本来就绷得很紧的神经一下子就断了。
是断了!正月的大脑忽然间就短路了,他仿佛被电流重击,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连天地都像旋转起来了,一个踉跄,竟差点摔倒。
“哎,怎么这么弱不禁风,我有那么沉吗?”初七的奚落,使他有点清醒过来,他试探着伸出手从后面搂住初七的双腿,开始向河里走去。
水是温热的,背后的身体也是温热的,这让正月的心跳有点恢复正常了。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摸索着,并仔细地感受着背上的身体,甚至,透过那一团柔软感觉到了初七的心跳。
初七的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轻微的鼻息均匀地在他耳边拂过,一下一下,灌向他的耳朵,这让他甚至忘记了河水的哗哗声,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静寂,天地间只剩下了初七的呼吸,初七的心跳。
河并不很宽,一会儿就过去了,这一会儿对正月来说似乎比一个世纪还漫长,可是他却宁愿这河更宽一些,时间更慢一些,但是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对岸,正月不禁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不走慢一些。

4
这是一片护堤林,不是很宽,却随着河流的蜿蜒一直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初七在前面迈着夸张的步子,度量着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而正月拘谨地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误的小男生。
夕阳只剩下半张脸挂在天上,但余晖却更强了,被树林分割成一道一道,落在草地上,落在正月和初七的身上。终于走得累了,初七选了一片宽敞地儿,席地而坐,向着正月又一次发出了命令:“过来,坐这歇会儿!”
正月很听话地在初七旁边坐了下来,却把眼光投向远处。
初七的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斜坐在草地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展着,但她说话时眼睛却看着高处,只用脚尖碰了碰正月,这让正月终于有点放松了,他终于敢抬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有点霸道的女生了。
说真的,正月觉得这个初七只比记忆中的初七大了几个尺码而已,在极女性化的圆脸上,却长着一只极男性化的鼻子,挺直中还略带一点点鹰勾;都有一对大且黑亮的眼睛,只是眼前的初七有着长而密的睫毛,而记忆中初七的睫毛是什么样的,正月却完全想不起了。这不能怪他,那时他才九岁,怎么会去注意一个女孩的眼睫毛呢?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四合,远处的景色在一片氤氲之气中变得朦朦胧胧,虫鸣蛙鼓之声渐次响亮。
初七在黄昏的明灭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正月突然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他想躲,却挪不动身体,那种晕眩的感觉又来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而唇,而双手却迎向了一个俯压下来的唇,一个俯压下来的身体。
他们抱在了一起,在那个仲夏的傍晚,在那条河边的小树林的草地上,正月第一次吻了一个女孩,或者说是被一个女孩强吻了,但这又有什么分别呢,就像怀抱里的这个女孩是不是童年的初七并没有分别一样,反正他们吻得忘情,吻得热情。
正月觉得身体内有一股力量在膨胀,在横冲直撞,他一个翻身把初七压在了身下,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想把怀里的这个身体压得更紧、更紧一些,可是初七似乎比他更明白心里的想法,她一只手把正月的手导向自己的胸前,另一只手却伸进正月的衣服在他的背上抚摸,并慢慢地向下、向下游移。
突然,正月打了一个冷颤,在初七的身上。
一股湿粘的东西出来了,从自己的下体出来了,而体内那股横冲直撞刚刚还无限膨胀的力量也随之消失了,正月突然清醒了,他猛地挣开了初七的缠绕坐了起来。
“对,对不起。”正月嗫嚅着,一种羞耻感正包围着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耻,像电影里,像书上写的那些流氓一样无耻。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自己的童贞?”初七的口气突然变得很尖刻,她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他,不再理他。
他只看得到她的侧影,这时候看,她又不大像童年的初七了。
5
沉默,长久的沉默。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连思考都来不及,正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片夏天的草地上、在自己的裤子里,完成了一个男孩向男人的过渡,尤其是这后一点让他感到很羞耻,很难堪,让他不敢再抬头看一眼身边那个抱膝独坐着的女子。
他想他必须思考一下了,站在刚刚到达的男人的高度上思考一下整个过程。但是,他的脑子却是一团浆糊,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两个初七中他到底拥有的是哪一个,就像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他把初七背过了河,还是初七才是背他涉水而过的人。
天完全地黑了,正月终于敢在黑夜的遮盖中抬起头时,初七已经走了,像从不曾来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初七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来正月把每一个身边的女人都当成初七,把每一个夜晚都当成初夜,但是每一次他都会被青春年少时那一次莽撞的早泄所击倒,他从来没有从容过哪怕一次。于是他常常只在酩酊大醉之后才做那事,酒精的麻痹会让他忘了所有,放下一切。
昨夜,他又喝醉了。在朋友的酒吧里,正月自己把自己放倒了,因为那个推销啤酒的女孩说她叫初七。
半梦半醒间,正月真的以为旧时的初七又回来了,所以当那女孩送他回家,帮他除去衣服的时候,正月也扯光了她的衣服。这也是他第一次带女人回自己的家,只因为她的名字叫初七。
也许是等待太久,也许是渴望太烈,随着初七“啊”地一声尖叫,正月顺利地完成了这一次的进入。
正月终于进入了初七的身体。
正月终于完成了三年前就该完成的进入。
“初七,我来了!”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正月被一种温热湿滑的感觉包围,被一种挤压的紧密感包围,那挤压之中并伴有心跳般的轻轻地却又明晰有力的搏动。随着这搏动,正月身不由己地开始进进出出,一下比一下更有力。初七一边迎合着扭动身体一边发出含混的呻吟,那扭动一次比一次更激烈,那呻吟也是一声盖过一声,渐渐成了尖叫。
这扭动,这呻吟,这尖叫让正月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崇高感。
“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一个女人,一个叫初七的女人在呻吟,在呼叫。
正月觉得他就是那个举着令旗的炮队指挥。
他的令旗早该挥下了,可是,三年了,他的令旗一举就是三年,却迟迟没有挥下。
而这一刻,正月却并不知道身下的初七和三年前的初七有什么不同,他只以为这一天终于被他等到了,此刻,他的眼前是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如果 你是那一个
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那一只
决心不再闪躲的
小鸟
这是席慕容的诗,一首女人的诗,女人的诗里只会是小鸟,决不会是兀鹰。
正月觉得自己是一只兀鹰。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舒展有力,每一次升起都仿佛蓄势待发,而每一次俯冲都是一次强力轰炸。
“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初七的尖叫声太大了,引得隔壁的狗也狂吠了起来。人声,狗叫声,从相互应和到渐次融汇难分彼此,终于形成了午夜3点最波澜壮阔的交响。
正月觉得这很像一部激情澎湃的老电影。这部老电影的高潮就要在正月的大床上上演了。
冲锋号吹响了,开始冲锋了。
最后的胜利总是以冲锋作为结束的。
正月开始狂飙突进了。
以往,正月总是在狂飙突进中摧毁或者在摧毁中牺牲,但这一次不同,他是在建设,是在反攻中重建三年前失去的尊严,一种作为男人的尊严。他开始陶醉在这种一往无前无往不胜无坚不摧摧枯拉朽的崇高感里。这让他觉得自己一直举了三年的手渐渐有了感觉。他知道,手里的令旗终于到了该挥下的时候。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犹豫了。
他相信自己挥旗的手势一定会很漂亮。
“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开炮!”
终于,随着令旗果断有力的挥下,万炮齐鸣!
万炮齐鸣中正月泪流披面。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初七滚圆温暖的双乳间,做着最后的抽搐。
初七的呻吟尖叫停了,隔壁的狗叫声也没有了,幸福终于在寂静的喘息里完成了。
尾声
再一次醒过来的正月是被一个电话吓醒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切。
“请问你认识正月这个人吗?请马上到长安路立交来,他出了车祸……”
正月出了车祸?在长安路立交?那么,我在哪里,在正月的床上躺着的我是谁?
——正月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他抓过遥控打开了电视,正是午间新闻,市长在做一个扫黄打非的报告。他下床拉开了窗帘——正午的阳光很强烈,热烘烘地涌进屋来,楼下草地上,隔壁的女人在遛狗。
终于,正月可以确定自己醒了,可是,刚才的电话仍然让他摸不着头脑。
从事故现场到公安局,再回到家,前前后后六七个小时,正月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他确实还活着,死了的是那个推销啤酒的初七——在他还没有醒的时候,初七已经走了,并顺手牵羊,偷了他的钱包,但路上发生了车祸。而这女人的身上,唯一能标明身份的只有钱包里一叠正月的名片。
正月从不用名片夹,他习惯上把名片放在钱包的夹层。
他头痛欲裂,可能是昨天的酒还没有醒,也可能对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来说,整个事件显得有点太复杂,幸好,一切都结束了,他又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床,上帝总是把幸福安排在床上。
可是今夜正月的床上只有寂寞。
睁着一双寂寞的眼睛,正月又想起了他的初七,看到她在渐行渐远的车窗里不停摆动的小手。
他已经找了她这么久,他几乎已经找了她一辈子了,一直找到有一个叫初七的女人出车祸死了,他也没有找到他心里的初七……
但是天快亮了,窗帘的罅隙里钻进的些许曙光却让正月有了一个明晰的想法,他要去报社,登一则寻人启事。总有一天,他会真正地找到她,找到真正的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