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性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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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陆梅的博客“辛夷花在摇晃”开始认识了一个严重吃书的陆梅,等到收到她邮寄过来的书,心里才一咯噔,此人吐书的本领原来比吃书更加强大。《文学家的星空》是意料之中的文字,翔实而随性,客观的屋宇之下,有着属于她个人的那一盏灯。而《生如夏花》,这个13万字的小长篇,它到底写的是什么?
  “太多的blue就是blues,复数的蓝就是单数的忧伤”。从这句话开始,我把《生如夏花》当成一个青春小说来读。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只有青春女孩才说得出来?——青春本来就是一场淡蓝色的忧伤啊。陆梅手里持着一把打开青春的钥匙,开始讲述爱和生命这样传统而永恒的母题。
  米依欣是一个16岁的花季女生,在云南之行结识了云大男生玛吉,因为爱的萌动,开始了一场等待长大并真的长大的心灵之旅。她是一个血肉丰满的线索人物。而玛吉的身上承担了更多的文学任务。首先,在玛吉的心灵深处,还藏匿着一个故事,那个叫做阿米依露的女孩,因为车祸因为更多的难以言说的原因,像蝴蝶那般唯美地死去。其次,玛吉的健康状况非常值得担忧,他患有心脏病,这使得他的生命像浮雕一样突兀和醒眼,像伤感的音乐一样揪心。所有这一切使他们觉得“死亡”就如邻居的一个玩伴,需要面对和思考。
  这几个人物其实都非常单纯,清澈,情节的进展也并没有把什么性格特征打破。或许,这是青春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每一个人物都非常容易辨认,也非常容易被记住。基于这两点,不由人不联想起英国作家爱·摩·福斯特提出的关于“扁平人物”的理论。他在《小说面面观》中提出,当扁形人物以最纯粹的形式出现的时候,他们表现了一种单一的思想或品质,性格平稳而平面。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圆形人物”。爱·摩·福斯特的看法得到了很多批评家的认同,并形成了一种肯定圆形人物,贬低扁平人物的倾向。汉代的俑造型扁平,唐代的塑像造型却是圆俗,能够因此分别出它们的高低吗?也许,爱·摩·福斯特这种评判标准放在现实主义作品是真的合适,可是,放在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作品,显然失去了其效用。是不是因为青春小说的浪漫和纯粹的特质,读《生如夏花》的时候,像米依欣,像玛吉,像阿米依露,像珠玛这样的扁平人物,竟然觉得非常熨贴,并没有什么创作的弊端。甚至,这几个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也是部分重叠的,很容易引起诟病的,然而,这重叠的部分却如几股绞绳绞在一起,有了一股更大的合力。这是一个使人惊疑的感受和发现。举一个例子,爱情信仰应该是他们性格里的重叠。对于爱的诠释,米依欣和玛吉是殊途同归的。玛吉首先在给米依欣的信里提到已故女友阿米依露时说:“你爱一个人,他(她)就不会死。”后来,珠玛在给米依欣的信里又鼓励她,同样是这一句话,那时玛吉的生命正在经受着疾病的考验。米依欣经常“拿这句话来取暖,坚强自己”。在这几个信仰爱情的人物中,“你爱一个人,他(她)就不会死”这句话已经成为一种坚硬而脱颖的信念,足以戳破人物性格的平面。
  曹文轩曾经说过“儿童文学作家是未来民族性格的塑造者”,这样的话,对于青春文学作家应该是同样适用的。我甚至想,许多读着陆梅的小说成长着的男生女生们,是不是已经把这种爱情信仰埋在了自己心灵的后花园。一个青春文学作家,他与读者的关系似乎应该是:
  你的眸子里闪耀着我的,
  希望之灯,
  我魂灵的影子隐现在
  你的脸上。(泰戈尔诗)
  陆梅的性灵书写也使小说的青春意味更加浓烈。陆梅在另一本书《文学家的星空》的压卷写道:“说说我的喜欢。喜欢旅游,喜欢收集叶子,喜欢精美的文字,喜欢纯粹、温情、朴素、唯美……理想主义、高贵的心灵、朴素的生活观,喜欢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话:‘你要爱你的寂寞。’”这样的自我介绍可以取来当注脚。
  林语堂在《论文》里指出:“性灵就是自我。”
  随便翻开《生如夏花》便会发现,文字里、人物间都是陆梅“自我”的踪迹。说说旅游吧。陆梅把玛吉安排在丽江,玉水寨的松林、山风、水声,云杉坪的缆车、峡谷、杉林,虎跳峡的山崖、草甸、暮色,即成为爱和疼痛的场景,读摄影系的珠玛,更把人带到了西双版纳的野象谷。完全可以想见,这些或者情感丰富或者神秘莫测的场景都是陆梅的喜欢和向往。也因此,所有的角色都在她的“自我”的滋润下藤蔓飞扬。
  再说唯美。《生如夏花》从书名开始,就是走的唯美路线。当然也是陆梅的一贯风格。一个接着一个的意象:四方街、青瓦小屋、陶罐与雏菊、瓷板画、木刻小鱼骨头、吉祥铃、古茶树、线绣菊……无不契合着蕴藉的美学风韵。这些意象可以说是一盏盏通往读者心灵的明灯,因为这些可能是他们的现实生活所无法满足的美丽幻想和经验,所以特别容易唤醒读者的审美想象,甚至产生审美的再造。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生如夏花》这本小说的基本构成除了故事就是意象。
  蝶的意象,更把唯美推向极致。小说出现蝶有这么几处:
  “珠玛一身休闲轻衣,蝶一样闪进来——”
  这是第一次,只这么轻轻的一个字。
  等到玛吉回忆阿米依露的日记,则是大段大段的酣畅表述。阿米依露生长在一个蝴蝶翩跹的小寨子,她着迷于那些在看不见的气流中扑动的翅膀。她渴望变成一只蝴蝶。一只神秘、自由、精灵一样的美丽的蝴蝶……玛吉和阿米依露一起去看蝴蝶展,标本和回忆交错着,并引出了死亡的话题。在阿米依露车祸丧生的时候,正是这么的碰巧,大批的蝴蝶从远山旷野飞来集体自杀,它们拍打着翅膀落在灯箱上、金属杆上、汽车头灯上,远远望去,一片缤纷的花瓣雨……这样的死亡,似乎离我们传统的死亡观念非常遥远。这样的蝴蝶,已不知是死亡的预警,还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象征?或者,根本就是人生的终极审美追求。陆梅对死亡这个细节,进行了意象化,而文字的渲染和笼罩,又使之更加鲜活丰神。难得的是,陆梅对于这种唯美的追求,并没有留下王尔德式唯美主义风格的雕琢痕迹,这使得她的书写和我们的阅读都更加天然,更加流畅和轻松。
  既然谈到了作者的“在场”,那么,有一点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陆梅作为一个典型的“吃书人”所赋予的小说人物的书卷气。连周作人都说:“因为我终于只是一个读书人,读书所得就只这一点,如不写下来,未免可惜。”我辈就更不用说了。玛吉的三面墙都是书。通过阿米的眼光看到的就是这些名字:王小波、张爱玲、梭罗、法布尔、茨威格、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而阿米这个16岁的女孩竟然说“你这边的书我大多看过”。而书中采用的随处可见的作家名言,“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往往因其哲思增加了小说内涵的刻度。就像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说过的:“爱情和死亡都好比盛宴。爱情是为男人与女人准备的盛宴,而死亡则是为兀鹫准备的筵席。”就像法国作家菲利普·德朗说过的:“现在的我感到很幸福,可是这个幸福会持续下去吗?”小说的主人公都是青春年华,对于哲言以及哲言所传递的思想的吸纳是一个超敏感的时期。陆梅所赋予他们的读书精神和思考精神,使他们更加接近生活的本原状态,同时又超越了生活本身。
  每每看陆梅的博客,都有令人为之耳目一新的读书感悟。把博客文字和小说交相辉映,就觉得更加意味深长。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对于作家本人的评价比单部文学作品的评价更为重要。信然。就像解读《生如夏花》这部小说,有一点是我至今未解的。陆梅与我属于同龄人,离青春是有点距离的。可是,陆梅的性灵书写又确实让人有了青春在场的错觉,这种偏离不知该如何归结。小说文本看毕之后,我的疑虑又回到了初始状态,也就是作者本身。也许读懂陆梅,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要知道陆梅,先来泡泡她的博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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