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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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好的,早9时正,班车准时从和田出发,深夜抵达且末。全程600公里,在新疆这不算长。和田到且末线上,洛浦、策勒、于田、民丰、库勒,都是我面对地图不断幻想过的地方,今天终于有机会亲身踏勘了。到班车启动,已经是10点30分,刚出城,车要加油,又是半小时,出了加油站,有人要方便,呼呼拉拉乘客全下去了,又是半小时。和田到洛浦仅26公里,竟然耗去两小时。这一带是绿洲连片区,往北看,绿洲之外是浩瀚的塔克拉玛干,别说人进去出不来,目光瞥进去也难以抽出来。往南看,昆仑山横亘如墙,一座座雪峰抵天而立,看似伸手可及,其实都远在天边。维族农民赶着驴车在路边迤逦而行,人平躺在车上,偶或飞出一串维族小调,音韵悠扬。常年在路边行走,毛驴都是遵守交通规则的模范,紧贴路边白杨树,不用主人张罗,绝不会走歪一步的。什么叫田园生活农家乐,这就是了。
  315国道在这里是柏油路面,宽且平,班车却开得很慢,走走停停,都是无缘无故地停。司机一身洒脱,胜似闲庭信步,也许是新疆太大了,快走几步,前边的路依然漫长,何如信马由缰,图个自在。乘客也安闲自得,快一点,慢一点,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松松垮垮到了于田,已是下午4时,200公里路程竟然走了七小时。司机让大家下车吃饭,停车一小时。于田城不大,吃完饭,满城转一圈凹来,刚到发军时间。司机却宣布不走了,今晚在于田过夜。离天黑还有五小时,再说目的地是且末,既没有不可抗因素,又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为什么要停车呢,司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维族人,待人很和善,见我询问,笑说车站不让发,要让乘客就近食宿。我问为什么,他仍笑说,这是车站的事,我也不知道。满车都是农民打扮的维族乘客,听到停车不走的命令,虽有不满的表情,却没有不满的抗争。也许他们受到的这种待遇太多了,习以为常了。他们都在观望,眼巴巴看着我们三个汉族人如何行动。出门多年遇到过服务质量很差的客运单位,但还没有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维族乘客悄声对我说,开饭店的人与什么什么人有什么什么关系,从不把乘客的利益放在心上。我稍一思量,耽搁半天赶路时间不说,买车票就意味着双方订了契约,终点站是且末,不是于田,哪有把乘客扔在半路的道理。我与维族司机交涉,他说他只是个开车的,得听车站调度,让我去找车站。找就找,真理在握,找谁都行。几十名维族乘客向我投来赞佩的目光,我一下有了人来疯的劲头,大踏步去丁车站调度室。道理是不用讲的,谁都明白。站长表示,他也拿不了事,得找运政部门的驻站代表,拨通手机说了几句话,便带我在车站大门等候。一会儿,一位穿运政制服的维族青年来了。听了我的陈述,他把司机和车站负责人召来批评了一顿,我不懂维语,但从神色和口气判断出他很严厉,最后三句话是用汉语说的,他说你们把简单事情复杂化了,今晚无论如何要把汉族同志送到且末,谁影响了民族团结谁负责。
  这位官员批评别人把简单事情复杂化了,其实是他复杂化了。这只是一桩极普通的客运纠纷,我所主张的仅是要求承运方如约把我送到目的地,这应该是世界通行的原则,与民族什么的根本扯不上。我一时惶恐,又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说:维族兄弟,言重了。在民族地区生活的人们,时时刻刻大事小事都能考虑到民族,团结,都能从这个太原则出发去处理问题,又让我感动。确实,民族团结是由一点一滴小事积累起来的共同准则。司机重新打开车门,维族乘客欢呼雀跃,向我投来一张张笑脸,请我先上车。班车启动后,大家从纸箱中掏出带着露水的葡萄,请我品尝,离我最近的是几位维族大叔大娘,他们不会说汉语,但那一张张笑脸就是世界语,谁都懂的。我获得了在语言之外沟通的某种快慰。
  车过民丰,太阳就落了。落日之后的南疆,能见度依然是很高的,太阳的余辉洒在无边的黄沙上,大地一片晕红。从南疆南线的民丰到南疆北线的轮台,就是那条著名的横穿塔克拉玛干的沙漠公路,全程500多公里,原是要走一趟的,时间来不及了,只好站在民丰路口望一望,能望多远算多远。是望不了多远的,公路在沙丘中穿行,路口有许多帐篷和集装箱,眼见的是塔中油田的物资转运站了。这里应该是极端缺水的地方,可看起来不缺水,路边一大片一大片沼泽草地,牛羊密集,牧歌嘹亮,多余的水漫上路面,有时水深可以淹没半个车轮,车在水中行走,溅起一行行浪花,清风透进车窗,竟一时难辨身处何地。遇上一个挡车的人,车却不马上停下,开出数百米后,车停了。这是一位四川烧砖师傅,附近有一家砖瓦厂,千里万里,赶来谋生。又遇上几位维族妇女怀抱小孩挡车,车又开出很远停下,她们花裙招展,彩巾飘飘,汗津津上了车。天完全黑了,来到一路口,路边有人招手,这次,班车一口气开出千米之外才停下。远远地,一个黑点拖着皮箱向这里狂奔,近了近了,听得见箱底铁轮划破路面的声音了,半小时后,那人赶来了,暗夜里,一头汗水锃锃闪亮。他喘着粗气,掩饰不住兴奋,边擦汗边连声道谢,说今晚要是搭不上车,他要喂狼了。司机笑笑,不说话,点起一支烟,爬上车顶解绳索。绳索如麻,20分钟才解开,箱子放进去,又系绳索,一时又系不住,20分钟后,系牢靠了。耗于一个多小,时,车子重新启动,夜黑如墨。这还是一个四川人,穿着打扮像个跑生意的。我始终纳闷,明明看见有人挡车,不打算拉,不理睬罢了,既要拉又要开出老远才停车,是何讲究。问四川人,他说他不知道,但绝不是故意整人的,这一路就这规矩。
  柏油路走完了,班车上了砂石路。天黑了,路况差了,车速却加快了。越过一道道沙梁沙窝,只觉车身忽上忽下,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我的座位紧靠车窗,早上一上车,我就发现扣车窗玻璃的螺丝帽掉了,出来两根无名指粗寸长的螺丝,我时刻小心着,撞在这上面可了不得。过了子夜,饥渴难忍,我起身在行李架上取饮料,这时,大客猛地一颠,我把持不住,后背重重地撞在螺丝上,脊梁一阵钻痛,好半天喘不过气来。我强自坐下,伸手一摸,粘粘的一把红血。在这种场合是不便声张的,声张也没用,自己的罪自己受,再说,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呻吟叫唤的,成什么体统。
  忍到凌晨5时许,车到且末,没精神吃喝洗漱,倒头便睡。红日高照时,疼醒了,让同伴揭开后背一看,都大惊失色,离脊梁骨一公分处,有两孔幽深的黑洞,还在往外渗血,他们说,再偏一点,脊梁骨肯定断了。他们力让我去医院,我自嘲道:轻伤不下火线,重伤坚持战斗,优良传统怎可说丢就丢?我由衷感到庆幸,不受伤比受伤好,受轻伤比受重伤好,我只受了一点轻伤,还可坚持走完余下的路,比什么都好。
  10个小时的路程,没有任何阻碍,却整整耗去20小时,我戏称这是南疆速度。不过,出门旅行就是为了体验非常规的生活,获得意外的见闻,在南疆速度中,我发现了诸多没有标示在地图上的东西。车到站后,我又累又饿,头晕眼花,腰部旧疾发作正猛,又添新伤,几乎站立不住,我看到年过半百的司机,连续开车20小时,便硬撑着走上前,递上一支烟,在夜色沉沉中,两双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说辛苦你了,他笑笑说,应该的,祝你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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