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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喀什城往南走不久,就可看见一座横隔阴阳两界的山了。地图上显示,这是昆仑山。315国道是沿塔里木盆地南沿走的,左边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右边是昆仑山。沙漠大得出奇,山也大得出奇,大沙漠与大山之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绿洲和一条宛如在狂风中飘荡的丝线般的公路,豪华大客好似缀附在丝线上孤苦伶仃的吊脚虫。也许,此处的每一块绿洲都堪称大绿洲,路过的也不乏顾盼自雄自我感觉良好的大人物,可在大山与大沙漠的夹峙中,任何人以及任何人造之物,都不过是一粒普通的沙子,至多也只是一座风暴一来便改容易形的流动沙丘。
我就是这么一粒沙子。未涉足昆仑山和塔克拉玛干之前,我曾谦虚地认为,自家也算在人群中别人可以找得到的人物,虽不成气候,却也自给自足。而此时,我并不谦虚地感到,自己充其量也只是一粒沙子,大风起兮,杳不知处。看大沙漠容易使人产生自卑心理,如我等小民,全靠胸中一口真气挣扎在茫茫人海中,那口气一时上不来,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于是,就看山,盯着看,不错眼地看。人在大山面前仍然是渺小的,可不大容易产生自卑心理,至少我不会。从小生在山窝里,恨山,恨山挡住了我人生的脚步和眼界;也爱山,爱山提升了我人生的信心:爬上山顶,极目远望,豪情顿生。20年来,我登临过东南西北无数座山,有名的,无名的。在登临之前,无论大山小山之于我,一律危乎高哉,伟岸辉煌,可只要你下决心登临,敢登临,登上任何一个小山顶,回环四顾,原先一应华堂美屋,一地高视阔步之人,眼见得都小了;要是登上高山之巅,俯视尘世种种,不仅衮衮大公如蝼蚁然,一览众山,不过蕞尔土丘罢了。在动身西行前,我打开地图,一遍遍揣摸早已烂熟于心的西陲地形图,一遍遍体味登上昆仑山的心情。对于登山和走沙漠,我是积累了充足的心理优势的。五岳名山我曾一一健步而上,六盘山翻越过无数次,深夜闯过贺兰山大峡谷,祁连山阿尔金山多次穿越,这次又上了阿尔泰山,横穿天山,只剩一座昆仑山,遍登群峰绝无可能,别说我一介文弱书生,即使登山专业户,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昆仑山千峰峥嵘,万山荟萃,咱只拣一峰试试,有何不可。至于走沙漠,什么毛乌素,什么巴丹吉林,什么腾格里,都曾活着进去活着出来,进去前,心怀忐忑,出来后,不过尔尔。轻薄狂妄是少年的天赋本然,不过这一关,无以走向成熟。而年届不惑再肥马轻裘燕市放歌,那便是真的轻薄狂妄了。事实上,我从乌鲁木齐横穿东部天山到库尔勒,张眼初望塔克拉玛干时,便收了轻薄之意,顿生敬畏之心。绕南疆北沿一路到喀什,又由喀什绕到南疆南沿,塔克拉玛干越绕越大,我越绕越小,所谓进去出不来,而我连进去的路径和勇气都没有找到,遑论出来?当远远望见那座叫昆仑山的大山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一山如墙,顶天立地,东西横亘,阻绝南北。何处可供登临,何处可供深入,昆仑山没有任何召唤,或仅仅一个暗示,只是板着一张威严的脸,漠然地俯视着过往行人,还有那也许只有站在昆仑极巅才可窥破个中玄机的塔克拉玛干。
从英吉沙出来,侧目一望,一座雪峰赫然身旁。正是红日当头时分,那雪峰一面红光潋滟,一面白光灿灿,脚下众山如猴,蹲于四周,纳头拱拳向雪峰而拜。我问身旁的维族青年,那是否慕士塔格峰,他一笑手往更远处的虚空一指,拉长声说,慕士塔格在那那边,这是公格尔山。在新疆,如果是指示空间,语调的长短则表示距离的远近,我明白了,慕山还是一个遥远的所在。公山海拔7 649米,如此高山,在昆仑群山中只算一个小弟弟,而慕山海拔 7 509米,比公山低了许多,并且公山离大路更近些,可为何在我的山谱中,慕是名山,公却寂寂无名呢?思来想去,怕是慕山进入我的记忆更早一些吧。人啊,往往凭借自己最初的图谱构画世界,而最初的画笔往往是靠不住的。慕士塔格,一个多么引人入胜的名字,说出来,语调铿锵,节奏明快,如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可要把这个柯尔克孜语名字译为汉语“冰山”,就无甚意思了,和把古诗词译为现代汉语一样没意思。“冰山”,一座冷冰冰的山,一个语词与语义都寡淡无味的名字。慕士塔格,单凭这个玄妙莫测的名字,都值得不远万里探玄抉妙一回了。
人是活在语言中的,看景不如听景,真是有见识之语。不过,听到的与看到的毕竟是不同风景。盯着公格尔山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一会儿,雪峰这边由白变红,一会儿,那边由红变白,一会儿,雪峰变成红白相间的金字塔形,一会儿,又化为上白下红,或上红下白的三棱锥形。走出百里路面后,抬眼望,公格尔山后又现出一山,也是红白交相变化,山形种种不同———那便是慕士塔格山了。两山如两兄弟,并肩而立。我知道,翻过两山,那儿有一道山缝,喀什通往红其拉甫口岸的公路就从缝中挤过,我还知道,循此可达巴基斯坦和克什米尔。自古及今,一路通,中亚腹地,商旅不绝;一路塞,广袤天地,死气沉沉。路边还有那久负盛名的石头堡,公主堡和香宝宝墓地,以及美轮美奂的喀拉库里湖。而我只能听景,只能仰望,只能凭借现有的知识和阅历,为不可把握之茫茫昆仑涂抹些许个人色彩。
长久生活于狭小空间的人最敢说大话,自小我就见惯了这种人。村中一老者,一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与人口舌,辄振臂大言曰:我啥事不知道,啥事没经过,背上二两棉花纺(访)一纺(访),哪里有牛蹄印我都一清二楚!这话没错,别说他老人家,我十几岁离家前,村中哪座山头有什么草木,种什么庄稼,哪面土坡上有几个牛蹄印,我也是心中有数的。后来,见过无数官员,凡位卑权小者,口气一律都大,“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这类比天还大的话,其实出自小官之口,真正的大官,至少在公开场合很少大言欺天,谬论蔑世;同样,在未见过真正的大天大地之前,我认为,只要是山,我一定可以谈笑登临的,只要是沙漠,我一定可以自由出入的。不用说,这种话今后只可关起门来悄声说。
人生易老,昆仑长在,也许此生我再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和体能登昆仑看天下了,但我的仰望之情不会稍泯,它会使我时刻记住,什么叫作顶天立地。而塔克拉玛干已经有一条沙漠公路横穿南北了,完全可以乘车逍遥一游,但却并不等于进去了,也出来了,只能算是盲人摸象,对古意山川的一次浅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