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务教育要消灭歧视和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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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健曾担任过北京大学附属中学校长(以下简称北大附),北大附是北京著名的优质中学。康健担任校长的2001到2009年,也是小升初日益混乱的时期,他是这场乱局最直接的观察者。现在,他已经退休,他仍然关心小升初,对“坑班”、共建、择校等热门话题,以及义务教育的本质有着自己的见解。
  面对教育资源不均衡的问题而导致的种种乱象,特权对公共教育资源的入侵,他认为,小升初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哪怕付出代价。
  不能“吹喇叭”
  中国周刊:小升初的乱相是否悖理了义务教育的理念?您如何理解义务教育的强制性?
  康健:首要就要做到政府的强制性,从制度和法律上真正确保义务教育不能设置任何先决条件。不能以阶层、家庭情况和经济能力为背景,不能采用精英标准、选拔标准,不能由成绩分高下,而是以达标标准让大多数孩子完成九年里的课程。
  中国周刊:小升初过程中,这种强制性应该在哪些方面发挥作用?
  康健:确保就近、免费。学区制在全世界都是普遍认可的,是个法律原则。政府应尽到责任,确保有学生的地方就要有学校,而且要办好各地域、社区内的每一所学校,至少要维持办学标准的基本公平。
  但就近入学还没有上升到法律层面的来执行。美国在义务教育阶段,去登记入学就好了,如果没法入学就把学区告上法庭。
  中国周刊:以北京为例,小升初哪些政策层面还没落实。
  康健:有些是历史遗留的,比如说布局没解决好,所以就近入学也没解决好。建校要有个原则,有生源的地方就要有学校,要随着民居走,所以学校的布局是一个政府对教育长远规划的判断标准。但北京大量的拆迁以后,很多地方没有民居了,就是个孤立的学校了。
  此外,因为预设了各种前提条件,还怎么谈强制性呢?义务教育不干净、不义务,法律执行得不彻底,这就给各种各样的人带来机会。当年罗马人讨论问题,是靠吹喇叭,声音大的人就是得胜方,当然喇叭好的人喇叭更响,就是指那些有势力的人。
  通过权和钱去享受更好的教育,这本来不是我们社会制度所鼓励的方向,作为公共资源,教育是不能任意侵犯的。全世界的公办学校基本是按法律来行事的,有权有钱的个人可以去私立学校。
  “特权学校”
  中国周刊:您如何看待坑班火热的原因。
  康健:就是教育资源不均衡的问题,导致家长希望进好学校,涌入之后就得有个选拔标准。这都已经讨论到临界点了,再不拿出实际办法就是浪费生命。
  这里边还涉及到义务教育的质量问题,义务教育的前提是公平。现在有声音提出削峰填谷,我认为很简单,如果现在北京市每一个区都办好自己的学校,办好每一个社区的学校,这件事慢慢就解决了,也没有什么好学校坏学校之分,慢慢择校问题、社会矛盾就解决了。想改变,就得有起始代价。今年你坚持了,别人骂,但明年你又坚持了,渐渐就改变了。
  现在,不是说要消灭差距,要消灭的是歧视和特权,不能让它们太过分了。北京某些区哪来这么多所谓的好学校,其实就是特权(学校)—有权,有钱,有分。
  中国周刊:一些好学校能享有特权体现在哪些方面?
  康健:我觉得我国教育的投入比以前多了,但并没有减小教育的不公平,反而继续在加大不公平,这是值得反思的。
  原来北大附中说要修游泳池,我没有同意,很简单,现在国家这么穷的情况下,一个游泳池建设和维持的费用有多大,给孩子带来实际的教育效果有多大,这得算一算人均成本,一个孩子要占有多大的资源?
  一些学校现在太离谱了,已经成了航空母舰。花的钱,老师拿多少钱,人均占有资源多少,包括师生比率,如果都公开了,我相信现在大家能吓死。但很多人说,这就是我们国家优质教育的体现,我不完全这么看。
  这种案例,比比皆是。要解决要得看根源在哪,最大的责任在谁。
  被高考挤压的空间
  中国周刊:国家规定了义务教育阶段,小升初免试入学的原则,但很多地方事实上要考试升学。为什么义务教育阶段有了越来越多的应试倾向,这与中考有关系吗?
  康健:国家在做示范性高中的时候制定的政策,提出重点高中属于所谓的非义务教育,于是就把非义务教育和义务教育中间切了一刀。
  原来北京市的中学含初高中的情况是相当普遍的,像北大附中初高中是个大循环,按照教育的观点,应该是自然衔接让人的成长少障碍少门槛。
  但一刀切之后,初中升高中变成了一个硬门槛,高中就骂,说你们初中都教什么了,这就导致把义务教育阶段也变成应试阶段。所以现在初中的教育门槛台阶越来越高。从学前一直到高中,是属于我们国家的基础教育阶段,这个大的概念被人忽视了,本来基础教育是有个独立的价值和目标的,不完全为了升学。
  中国周刊:高考是不是已经对义务教育阶段造成影响?
  康健:当然,不仅仅是初中,连小学,幼儿园都影响了。很明显我们到了该反思这样一整套制度的时候了。
  中国周刊:这对小升初阶段有哪些影响?
  康健:因为应试体制把自主学习空间压到最小了,考试成绩成为选拔标准。我曾想过,北大附中也可以给素质教育、自主招生一些空间,但是不行。假设第二年升学率掉下来,那就是找死了。那我第二天就要被撤了。
  中国周刊:中学为什么急于寻找优质生源?
  康健:生源优先是学校发展的经验,很多学校都是靠着抢生源保持学校成绩优秀,保住生源就有了一切。但这里学问很深,你的学校优秀,是因为会挑生源,还是会教育,就说不清了。因为进来的人就是熟透的,生长过程和你的培养没有决定性关系。
  那些所谓好的学校,到了一个该很理性做判断的时候了,不能追功利,就去延续这种游戏。
  本来教育是一个很有胸怀的事业,现在很狭隘,学校画地为牢,很不智慧,很累。
  校长难当
  中国周刊:在小升初的改变方面,一个校长有多大的空间去调整?
  康健:校长在这方面的能力是极其有限的,原因就是面对招生计划和升学率。我在的时候宁愿接受计划,要真自主招生,怎么面对社会的矛盾,等于我自己把矛盾揽着了。
  中国周刊:您如何看待共建生问题?
  康健:那就不要当教育问题来讨论,你说的是社会问题,就近入学能解决90%的社会问题。如果政府严格按照义务教育法来实施,不讨论什么权和钱,家门口有方便、安全、高质量的教育,为什么他要舍近求远啊。
  学校本应该远离所谓的权力金钱的漩涡。为什么国外学校的情况就干净些,就近入学拿条子没有用啊,登记的时候不和家长发生任何经济行为。现在学校凭什么和家长、单位发生权力金钱行为,这是政府该管的,不能怪学校,我们国家应该保护好这些学校。
  这件事从整个国家发展战略部署来说,国家应该把办好每所学校的权力抓在手里,投入足够的金钱,适当解决教师的流动。把每所学校办好的情况下,学校干嘛要收钱呢?可以把财务室撤了嘛,干嘛要接待那么多复杂的人。每年登记一次入学,剩下别的时间就没你的事了。现在我们的财务招生办都是常设机构,天天都在做文章。
  一个中小学办到所谓一两万人,每天都是坐在一个火山口上,已经不是办教育了。
  中国周刊:您觉得小升初的公平需要多长时间?
  康健:十年吧,但如果不是政府积极规划,而是由被动产生结果,那就不敢设想了。
  现在我们教育上发展的战略问题是重点论,而不是分散论;用特权论而不是公平论去打造所谓优质的学校,带来的就不是教育问题了。
  原来我在城里教书,重点中学当校长,整天讨论择校、升学的问题,现在看只觉得索然无味。我已经退休了,经常去全国各地的农村小学、中学调研,我觉得教育的希望在那里。我已经老了,栽树有心,治不了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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