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走向“干净内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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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5日,二度回炉的安倍晋三及其阁僚公布了个人资产,平均资产超过1亿日元,是前任野田内阁的2倍多。首相及其阁僚在上任与离任公布个人财产已经成为日本政治的惯例,但是这一惯例的形成却经历了一段非常坎坷的道路,官员“晒”钱袋是遏制腐败的重要举措,从三木武夫主动公布个人财产到中曾根康弘建立财产公布的制度,日本用了10年才走向“干净内阁”。
  金权政治与田中角荣下台
  三木武夫是第一位公布个人财产的日本首相,这也是日本迈向官员财产公布的第一步。当然,三木武夫公布个人财产绝非个人的政治表演,而是挽回自己以及自民党政治形象的必要之举。1974年12月9日,三木武夫取代田中角荣成为首相,15天之后他公布了个人财产树立自己清廉的形象以区别于陷入“贪腐门”的前任。
  1970年代,日本经济进入“中速增长”阶段,以“经济主义”为执政法宝的自民党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挑战。1972年佐藤荣作结束首相生涯之后,自民党内部派系分化,形成了田中角荣、福田赳夫、大平正芳、三木武夫、中曾根康弘为首的五大派系,派系之争既是自民党的执政危机,也是其改革的契机。田中角荣以日本列岛改造计划与对华外交获得了政治资本,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之后,田中的经济高速增长的战略受到通货膨胀的挑战,日本经过战后20多年的“追赶战略”,高速增长时代趋于结束,公民对公平正义的呼声在高涨,尤其是日本官商协调的经济发展模式造成了严重的腐败,自民党的执政基础在流失。
  1974年7月7日参议院选举标志着田中角荣内阁危机的到来,选举之后,在野党虽然没有赢得半数,但自民党的优势不复存在,保守与革新之间的逆转似乎正在发生。在本次选举中,田中角荣与三木武夫的裂痕加深,田中反对三木派系的久次米健太郎参选而支持自己派系的藤田正晴,结果前者以无党派身份当选,而后者落选,此事让三木武夫极度愤怒。7月12日,三木武夫辞职,批评自民党的金权政治,可谓正中自民党的软肋。1955年之后,自民党长期执政,获得了几乎所有的政治捐助,在本轮参议院选举中,自民党更是将35个候选人名额直接分给了财经界,由大企业出面参与选举,而财界重要利益集团“经团联”的副会长则公然声称:“只能叫自民党接着干,否则就出问题。”金钱介入政治之深引起民意的反弹,在三木武夫辞职当天,福田派临时会议则提出“不批判田中就不能改革党”,要求福田也辞职。顺应这种潮流,大藏大臣福田赳夫7月16日也宣布辞职,第二天,福田与三木在握手言欢的照片便刊登出来。18日,三木、福田与中曾根三派成立了“党再建议员联盟”,田中内阁面临严重挑战。


  “金权政治”在日本政坛由来已久,在美国占领期间颁布了新宪法确立了人民主权的原则,同时施行《国家公务员法》,但是上层议员派系与财阀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紧密,利益集团、省厅官员与结帮的国会议员构成了权力的三位一体。10月9日,《文艺春秋》11月号发行销售,其中有两篇文章与田中角荣有关系:立花隆的《田中角荣研究——其金脉与人脉》和儿玉隆也的《寂寞的越山会王》,两篇报告文学对田中角荣利用皮包公司炒卖土地,大搞内幕进行了详细的披露。这成为田中角荣下台的导火索,虽然在此之前人们对高层的金权内幕有所耳闻,但是如此生动形象的描绘还是第一次。
  《文艺春秋》的报导引起了国际媒体的关注,美国的《新闻周刊》、《华盛顿邮报》等媒体进行了介绍,田中的问题成为国际焦点,田中内阁的支持率已经跌至12%,不支持率达到69%,但是田中并不想下台,而是进行多方求援。作为长期执政的政党,当执政地位发生动摇或者危机的时候,维护执政党的地位将超越政客的政治生命。自民党内部各派系忙于“夺权”,田中角荣于11月26日,正式提出辞职。
  “净化政治”的法律基石
  由于福田与大平互相对立,而作为边缘保守派的三木武夫却“渔翁得利”,经过艰苦的谈判,12月1日,作为协调人的大佬椎名悦三郎最后裁定:“我确信,国民急切希望我党出现一位怀有不断钻研和努力,使党停止派阀抗争和脱胎换骨为现代化政党的热情的人。”三木武夫便成为“改革政党”的人。
  三木武夫上台之后便公布了个人财产,同时提出了包括总裁选举、修改政治资金调整法、修改公职选举法在内的改革方案。三木在佐藤荣作内阁时曾经提出“解散派阀”和政党现代化的建议,规范党内资金使用和政治捐助。担任首相之后,他承诺在3年内废止企业界的政治捐款,打破金钱与权力的连带关系。
  当选首相令三木武夫大感振奋,但是要以一己之力革新政党也非易事。三木对自民党内的积弊洞若观火,唯有切断财界与官僚机构的金钱往来才可以打造一个“干净内阁”,于是在上任第一天便提出修订《禁止垄断法》,将矛头对准了日本的财阀。三木武夫在自民党大佬眼中就是一个过渡性的政权,但是这并不妨碍三木的改革热情,规范政治资金的法案动了当权者的奶酪,遭到了激烈的反对,三木武夫依靠在野党和媒体的支持艰难前行。1976年2月4日,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跨国小组的听证会上,为举步维艰的三木提供了“炮弹”:美国洛克希德公司承认为推销飞机曾向日本高官行贿。三木武夫立即表示彻查到底,并要求外相宫泽喜一向美国索取相关资料尤其是受贿人名单。更为重要的是,前首相田中角荣也牵涉其中,三木派面临着田中派、福田派和大平派的联合“围剿”,但是三木不为所动,7月27日,田中角荣被逮捕。田中角荣本想能够东山再起,并且勾画自己再度上台的路线图,三木武夫的“净化政治”使其难以再登首相大位。
  田中角荣被捕之后,自民党内的分裂不可挽回,曾经举荐三木的椎名开始与党内大佬串联,谋划倒三木的阵营。福田和大平联合逼宫,三木反问道:我下台之后,由谁接任呢?借助媒体的力量,三木与反对派进行了近半年的拉锯,最终寡不敌众,1976年12月宣布引退。三木武夫之后,福田赳夫和大平正芳之间达成协议,轮流担任首相,派阀斗争依旧。
  经过几任短期内阁之后,中曾根康弘走上前台,1983年10月东京地方法院判前首相田中角荣有罪。值得一提的是,田中被捕之后获得保释,继续从事政治活动,而且田中派依然是重要的派别。八成以上的日本民众要求田中离开政界或者辞去议员一职。到80年代,日本社会权利诉求不断高涨,自民党的声望日颓,中曾根康弘劝说田中退出政界,未能如愿。在在野党和新闻界的压力之下,众议院解散,在12月的大选中自民党大败,自民党内大佬要求中曾根辞职。中曾根则将失败归咎于田中问题,以及在政治伦理方面所作的追求不够,为此,要求党内高扬政治伦理,树立清廉党风。
  中曾根康弘算是自民党一党独大的末期,经济主义的治国方略难以为继,公民社会的发育、新闻界的努力以及在野党的监督,促使自民党向“干净”与清廉迈步。中曾根康弘以“实干”示人,公布了自己及其内阁成员的个人财产,但他本人及其阁员与贪腐丑闻有瓜葛。中曾根呼吁对战后政治进行总清算,其中一个方向就是树立政治伦理规范。
  1992年日本通过了《国会议员资产公开法》,财产公开已经成为法案,但是内阁高官贪腐时有发生,1999年确立的《国家公务员伦理法》以及内阁制定的《国家公务员伦理规程》对公务员的行为规范进行了详细的说明,比如参加宴请、接受礼物的尺度都有规定。此外,各个省厅以及地方政府都制定了各自的公务员伦理规范,从而编织了一张绵密的法律之网。
  战后美国强加于日本的新宪法是日本走向“干净内阁”的基本前提,在人民主权的大前提之下,国会、内阁与司法三权都有相关的反腐机构,从而编织了一个驯服权力的铁笼子。田中角荣“落马”是日本政坛走向“干净”的转折点,从上而下、自中央到地方、自公务员到国会议员,公民团体、新闻媒体、在野党共同推动了日本政坛“风清气正”。虽然日本的清廉指数不能与北欧国家相比,但却是东亚地区最清廉的国家之一。
  腐败是人性中难以消除的冲动,唯有法律与制度铸造的利剑才能切断“金权”的铁链,日本从官员财产公布到官员行政伦理用了近30年,坎坷之后,是民众对政治制度的信心,无论首相有多少资产,只要合法,便没有人艳羡,更没有闹革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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