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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府所在的巴彦浩特镇到额济纳旗有640公里，车子沿着乌兰布和沙漠以西、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东缘的戈壁、沙漠要行驶整整一天。
很长时间的行驶，窗外的景物都没有大的起伏和变化，天空高远，云彩舒卷，大漠上散布着被一丛丛沙漠植被固住的沙包，偶尔有几匹骆驼在悠闲地吃草，没有放牧的人，它们慵懒自在的样子就像是这大地的主人。此外几乎见不到人的踪迹。打瞌睡的人一觉醒来，会以为车子还在原地。
但是，这茫茫苍苍的大地自有它奇特的魔力，它无需变换风景来逗引关注，无需调集人群来喧嚷呼喊，它只是完全地展开自己、只是充分地打开怀抱，就足以紧紧拴住你的心魂，牢牢吸住你的目光，不会让你有任何单调厌倦之感——那样一种无始无终的亘古空旷、无际无涯的万年阔大、无古无今的永恒时光、无去无来的无有之所，置身其中，任何人都会安静下来，柔软起来。在蒙古语中，“额济纳”是“主人”的意思。此行来到额济纳，对于久居都市的我来说，犹如重回母亲的怀抱：简单、安全、温暖。
神树有灵性
穿越了漫漫黄沙和无尽戈壁，傍晚时分，车子停了下来。阿拉善盟文广局的包金指给我看前方，一抹浓重的绿色出现在眼前。我揉了一下眼睛，是的，这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正的胡杨林，额济纳人引以自傲的胡杨林！
我此时所在的地方叫“八道桥”，向上去依次是七道桥、六道桥、五道桥……直到头道桥。从地名可以见出当年这里的水源该是怎样丰沛富足，正是一道道桥下的河水，滋润了有着辉煌历史的额济纳绿洲。在沙漠中赶路的旅人，看到这抹绿色，都会欢呼雀跃起来，途程中的疲惫和干渴一扫而光，心中燃起巨大的希望。
第二天下午，额旗文广局的那仁巴图带我去看当地树龄最长的一颗胡杨树，足有880多年的“神树”。关于神树，当地有各种传说，最主要的要数“放火烧林方入牧”——300年前土尔扈特人定居此地时，密不透风的茂密胡杨林竟然让牛羊很难进入吃草，无奈之下，只好先烧掉一部分林子，而这棵胡杨树浴火不死，被敬为神树。
神树树高将近30米，是由一层一层的多个树冠展开、层叠而成，缠满哈达和经幡的树身需要6人合抱才能绕树一周，旁边落地生根的树枝长出的胡杨树就有5棵之多。走近神树，立刻感到一片葱茏，遮天蔽日，简直是一棵树成就了一片森林。仰头去看树冠都难免吃力。而且，丝毫感觉不到它已近高龄，反而像是处在生机勃勃的壮年时期。
我向那仁巴图请教蒙古族同胞用何种礼仪来敬拜神树，他说，蒙古族人相信神树有灵性，来到神树前，通常是顺时针方向绕着神树转三圈，然后走到旁边一个精心搭建的龛台前站立，双手手心向上，心中默默祝祷。我按照那仁巴图说的那样，绕树三周，边走边用手轻触树枝上的蓝色和白色哈达，然后来到龛台前默立祝祷。祈求神树永远枝繁叶茂，保佑额济纳人民永远快乐安康，同时祈求神树将它历经千年岁月而依然青葱的顽强生命力、耐受力赐予我并启发我，并感激它永恒的启示。
在离神树不远的地方，有一颗年轻的胡杨树，正在天空下舒展着绿色的枝叶，那仁巴图说：那是一棵和他同龄的胡杨。我没有感到奇怪：额济纳人视天地万物为俦侣，与树木或者其他生灵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相与为友，不是很不平常的事；清楚地知道一棵树的年龄，只是其中简单的一桩而已。我很羡慕那仁巴图有这棵同龄的胡杨树朋友，用相机拍下了它在蓝天白云下的身影，并祝福它在神树的身边繁茂生长。
简单而古老的秘密
到额济纳的第一顿晚饭是在四道桥敖登高娃家里开的“胡杨福”度假村内的一顶蒙古包里进行。敖登高娃是额旗乌兰牧骑（蒙语，意为文工团）的队长，她名字的意思是“美丽的星星”，她不光有着星星的美丽，还有着太阳般的温度，豪爽热情，多才多艺。
饭前，她领着大家在旁边的胡杨林里漫步，胡杨树上挂着长长一大串洁白的羊胛骨，高娃说，蒙古族认为，羊胛骨是吉祥之物，不会随便丢弃，都要打上洞眼，用绳子穿起来挂在高处以示吉祥。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美好仪式令我艳羡，并充满敬意——对日常之物的珍惜和善待、对传统的遵从和践行，构成了蒙古族人心中的敬畏感。对，是敬畏感，而不是傲慢和无知的莽撞，正是让人心安顿快乐的秘密所在——这是一个简单而古老的秘密，却也是在现代化的追逐、全球化的浪潮中被很多人遗忘的秘密，即将失传的秘密。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忙碌的日子里也不厌其烦地坚持做不同的食物来纪念每一个传统的节气、节日，并且一再告诉我们，少数民族的传统和仪式感是十分美丽的文化，而汉人因为传统文化的一度中断，失去了许多宝贵的仪式。一旦生活中缺少了传统的仪式，人将无法把自己织进祖先的生命链条中，无法从祖先的祝福中获得力量和支持，其存在也将十分脆弱和不堪一击。在额济纳的胡杨树下，仰望寄寓着一代代蒙古族同胞美好心愿的成串羊胛骨，我对母亲的话再次深信不疑。
蒙古女性的雍穆之美
额旗宣传部长阿拉腾图雅是额济纳东归土尔扈特部的后代。她身材苗条，眼睛和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神里有几分忧郁。在和好姐妹包金、敖登高娃一起演唱了几首蒙语歌曲后，她端起酒杯，为在场的男士们用汉语演唱了《阿尔斯楞的眼睛》。她的嗓音并没有格外出色，但平稳开阔，自有其质朴的韵味。她依次走到每一位男士跟前敬酒，举止端庄，表情真挚，听的人都受到深深的感染。
茅盾在写于上个世纪40年代的《新疆风土杂忆》中，对新疆维族歌舞极尽赞美，赞其“婉约而雍穆”。“雍穆”这个说法真是精确而传神，在我看来，蒙古族的歌舞，在“雍穆”之外，还别有其高贵的神情。每次到内蒙，每次欣赏传统的蒙古族歌舞，都一再为其“雍穆”所倾倒，我在其中读出的启示是，蒙古族同胞仿佛是在以这舒缓、端庄的歌声和舞姿昭示观者：人生来便是完满的，在高阔的天地之间，生命本身都是高贵的，所以，不管生活如何变幻，无论环境怎样残酷，人永远都可以保持着生命的尊贵仪态，和一颗不为所动的宁静的心灵，享受到生命本身的富足和完满。 说起来，“雍穆之美”我最早是从著名蒙古族歌唱家德德玛的仪态和歌声里体会到的。这次来额济纳，惊喜地得知她就是额旗人，而且就是那仁巴图的姑姑，对她又添了一层亲切和敬意。多次在电视影像中看到她的演唱，她总是身着蒙古袍，静静地端立着，像蒙古包一样沉稳，即使是在演播室里，她也像是立在天地之间，气息沉着，不紧不慢，缓缓吐字。没有什么手势，表情也不是很夸张，歌声和话语就像小河的流水一样平稳地流淌，感情隐藏在河水之下。我在额济纳见到枯水期的黑河，它并不是很宽很深的河道，我想，可能黑河就不是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水吧，也就是这么稳稳、静静地流淌，无声地滋养了两岸的生命。德德玛的歌声，极好地为“雍穆之美”作了注脚。
心怀感激地生活
那仁巴图是土生土长的额济纳蒙古族人，大学是在上海读的文博专业，但毕业后他不远万里回到额济纳，在家乡从事文物、文化工作。他是个快乐的人，喜欢用“我们的”三个字，说到苏泊淖尔的甜水，他说“我们的东居延海”，说到嘎顺淖尔的苦水，他说“我们的西居延海”。在去东居延海的路上，看到在离水很近的地方，工程车挖出的大沙坑，他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不要在这么近的地方挖沙子嘛，去别的地方也一样嘛。”
越是走近居延海，我越能理解快乐的那仁巴图的忧虑。有人说，居延海将是人类最后一滴眼泪，这话决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随着周围流沙入侵，不断沙漠化，西居延海已经完全干涸；当年“鹅翔天际，鸭浮绿波，碧水青天，马嘶雁鸣”的东居延海，也曾几度干涸断水。如今，史前的2000多平方公里、秦汉史上有的700多平方公里、仅剩下了36平方公里的水域。我也只能是从湖边高深茂密的芦苇丛，极尽自己的想象力，才能想象出诸如“烟波浩淼”、“天光云色”、“水气氤氲”这些俨然江南水乡的景象和语汇。
通过那仁巴图的介绍，我了解到额济纳人历史上曾有过多次漂流的经历：300多年前，土尔扈特的一支，在阿拉布朱尔的带领下，早于渥巴锡部73年绕道西藏东归，定居此地，被称为“东归先驱”；50年前，为了国家建设东风航天城，额济纳人民让出水草丰美的故土，旗府治所向北迁移150公里，迁至现在接近中蒙边境的达来呼布镇。
但额济纳人一直怀着感激的心面对生活，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他们依旧深情地驻守着先辈选择的故土和命运，在风沙肆虐、水源匮乏的边地安详地生活；街头不多的行人，步态悠然，脸上挂着从容的淡淡笑意；蒙古包内，畅饮一碗碗美酒，一曲曲高歌，人人都快乐得像孩子一般，令我这个顾虑重重的汉人艳羡不已。
大漠归来，我依然想念着那片土地。和朋友们谈起那里的戈壁、荒漠，听的人会张大眼睛说：没有水，缺少绿色的地方，人为什么还要在那里生活？我理解这些话里的隔膜，那其实源于对彼处的陌生化。我的回答是：当身在其中的人与天地万物、与日月星辰保持着联系，听得到祖先的叮咛，依偎在亲人的怀抱中，与真实的自我从容相处，极目远眺，胸塞为之顿开，怀抱为之大展，精神为之开阔，究竟什么叫作安详幸福，就不需要回答了。
（作者系民进中央出版和传媒委员会委员、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
很长时间的行驶，窗外的景物都没有大的起伏和变化，天空高远，云彩舒卷，大漠上散布着被一丛丛沙漠植被固住的沙包，偶尔有几匹骆驼在悠闲地吃草，没有放牧的人，它们慵懒自在的样子就像是这大地的主人。此外几乎见不到人的踪迹。打瞌睡的人一觉醒来，会以为车子还在原地。
但是，这茫茫苍苍的大地自有它奇特的魔力，它无需变换风景来逗引关注，无需调集人群来喧嚷呼喊，它只是完全地展开自己、只是充分地打开怀抱，就足以紧紧拴住你的心魂，牢牢吸住你的目光，不会让你有任何单调厌倦之感——那样一种无始无终的亘古空旷、无际无涯的万年阔大、无古无今的永恒时光、无去无来的无有之所，置身其中，任何人都会安静下来，柔软起来。在蒙古语中，“额济纳”是“主人”的意思。此行来到额济纳，对于久居都市的我来说，犹如重回母亲的怀抱：简单、安全、温暖。
神树有灵性
穿越了漫漫黄沙和无尽戈壁，傍晚时分，车子停了下来。阿拉善盟文广局的包金指给我看前方，一抹浓重的绿色出现在眼前。我揉了一下眼睛，是的，这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正的胡杨林，额济纳人引以自傲的胡杨林！
我此时所在的地方叫“八道桥”，向上去依次是七道桥、六道桥、五道桥……直到头道桥。从地名可以见出当年这里的水源该是怎样丰沛富足，正是一道道桥下的河水，滋润了有着辉煌历史的额济纳绿洲。在沙漠中赶路的旅人，看到这抹绿色，都会欢呼雀跃起来，途程中的疲惫和干渴一扫而光，心中燃起巨大的希望。
第二天下午，额旗文广局的那仁巴图带我去看当地树龄最长的一颗胡杨树，足有880多年的“神树”。关于神树，当地有各种传说，最主要的要数“放火烧林方入牧”——300年前土尔扈特人定居此地时，密不透风的茂密胡杨林竟然让牛羊很难进入吃草，无奈之下，只好先烧掉一部分林子，而这棵胡杨树浴火不死，被敬为神树。
神树树高将近30米，是由一层一层的多个树冠展开、层叠而成，缠满哈达和经幡的树身需要6人合抱才能绕树一周，旁边落地生根的树枝长出的胡杨树就有5棵之多。走近神树，立刻感到一片葱茏，遮天蔽日，简直是一棵树成就了一片森林。仰头去看树冠都难免吃力。而且，丝毫感觉不到它已近高龄，反而像是处在生机勃勃的壮年时期。
我向那仁巴图请教蒙古族同胞用何种礼仪来敬拜神树，他说，蒙古族人相信神树有灵性，来到神树前，通常是顺时针方向绕着神树转三圈，然后走到旁边一个精心搭建的龛台前站立，双手手心向上，心中默默祝祷。我按照那仁巴图说的那样，绕树三周，边走边用手轻触树枝上的蓝色和白色哈达，然后来到龛台前默立祝祷。祈求神树永远枝繁叶茂，保佑额济纳人民永远快乐安康，同时祈求神树将它历经千年岁月而依然青葱的顽强生命力、耐受力赐予我并启发我，并感激它永恒的启示。
在离神树不远的地方，有一颗年轻的胡杨树，正在天空下舒展着绿色的枝叶，那仁巴图说：那是一棵和他同龄的胡杨。我没有感到奇怪：额济纳人视天地万物为俦侣，与树木或者其他生灵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相与为友，不是很不平常的事；清楚地知道一棵树的年龄，只是其中简单的一桩而已。我很羡慕那仁巴图有这棵同龄的胡杨树朋友，用相机拍下了它在蓝天白云下的身影，并祝福它在神树的身边繁茂生长。
简单而古老的秘密
到额济纳的第一顿晚饭是在四道桥敖登高娃家里开的“胡杨福”度假村内的一顶蒙古包里进行。敖登高娃是额旗乌兰牧骑（蒙语，意为文工团）的队长，她名字的意思是“美丽的星星”，她不光有着星星的美丽，还有着太阳般的温度，豪爽热情，多才多艺。
饭前，她领着大家在旁边的胡杨林里漫步，胡杨树上挂着长长一大串洁白的羊胛骨，高娃说，蒙古族认为，羊胛骨是吉祥之物，不会随便丢弃，都要打上洞眼，用绳子穿起来挂在高处以示吉祥。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美好仪式令我艳羡，并充满敬意——对日常之物的珍惜和善待、对传统的遵从和践行，构成了蒙古族人心中的敬畏感。对，是敬畏感，而不是傲慢和无知的莽撞，正是让人心安顿快乐的秘密所在——这是一个简单而古老的秘密，却也是在现代化的追逐、全球化的浪潮中被很多人遗忘的秘密，即将失传的秘密。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忙碌的日子里也不厌其烦地坚持做不同的食物来纪念每一个传统的节气、节日，并且一再告诉我们，少数民族的传统和仪式感是十分美丽的文化，而汉人因为传统文化的一度中断，失去了许多宝贵的仪式。一旦生活中缺少了传统的仪式，人将无法把自己织进祖先的生命链条中，无法从祖先的祝福中获得力量和支持，其存在也将十分脆弱和不堪一击。在额济纳的胡杨树下，仰望寄寓着一代代蒙古族同胞美好心愿的成串羊胛骨，我对母亲的话再次深信不疑。
蒙古女性的雍穆之美
额旗宣传部长阿拉腾图雅是额济纳东归土尔扈特部的后代。她身材苗条，眼睛和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神里有几分忧郁。在和好姐妹包金、敖登高娃一起演唱了几首蒙语歌曲后，她端起酒杯，为在场的男士们用汉语演唱了《阿尔斯楞的眼睛》。她的嗓音并没有格外出色，但平稳开阔，自有其质朴的韵味。她依次走到每一位男士跟前敬酒，举止端庄，表情真挚，听的人都受到深深的感染。
茅盾在写于上个世纪40年代的《新疆风土杂忆》中，对新疆维族歌舞极尽赞美，赞其“婉约而雍穆”。“雍穆”这个说法真是精确而传神，在我看来，蒙古族的歌舞，在“雍穆”之外，还别有其高贵的神情。每次到内蒙，每次欣赏传统的蒙古族歌舞，都一再为其“雍穆”所倾倒，我在其中读出的启示是，蒙古族同胞仿佛是在以这舒缓、端庄的歌声和舞姿昭示观者：人生来便是完满的，在高阔的天地之间，生命本身都是高贵的，所以，不管生活如何变幻，无论环境怎样残酷，人永远都可以保持着生命的尊贵仪态，和一颗不为所动的宁静的心灵，享受到生命本身的富足和完满。 说起来，“雍穆之美”我最早是从著名蒙古族歌唱家德德玛的仪态和歌声里体会到的。这次来额济纳，惊喜地得知她就是额旗人，而且就是那仁巴图的姑姑，对她又添了一层亲切和敬意。多次在电视影像中看到她的演唱，她总是身着蒙古袍，静静地端立着，像蒙古包一样沉稳，即使是在演播室里，她也像是立在天地之间，气息沉着，不紧不慢，缓缓吐字。没有什么手势，表情也不是很夸张，歌声和话语就像小河的流水一样平稳地流淌，感情隐藏在河水之下。我在额济纳见到枯水期的黑河，它并不是很宽很深的河道，我想，可能黑河就不是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水吧，也就是这么稳稳、静静地流淌，无声地滋养了两岸的生命。德德玛的歌声，极好地为“雍穆之美”作了注脚。
心怀感激地生活
那仁巴图是土生土长的额济纳蒙古族人，大学是在上海读的文博专业，但毕业后他不远万里回到额济纳，在家乡从事文物、文化工作。他是个快乐的人，喜欢用“我们的”三个字，说到苏泊淖尔的甜水，他说“我们的东居延海”，说到嘎顺淖尔的苦水，他说“我们的西居延海”。在去东居延海的路上，看到在离水很近的地方，工程车挖出的大沙坑，他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不要在这么近的地方挖沙子嘛，去别的地方也一样嘛。”
越是走近居延海，我越能理解快乐的那仁巴图的忧虑。有人说，居延海将是人类最后一滴眼泪，这话决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随着周围流沙入侵，不断沙漠化，西居延海已经完全干涸；当年“鹅翔天际，鸭浮绿波，碧水青天，马嘶雁鸣”的东居延海，也曾几度干涸断水。如今，史前的2000多平方公里、秦汉史上有的700多平方公里、仅剩下了36平方公里的水域。我也只能是从湖边高深茂密的芦苇丛，极尽自己的想象力，才能想象出诸如“烟波浩淼”、“天光云色”、“水气氤氲”这些俨然江南水乡的景象和语汇。
通过那仁巴图的介绍，我了解到额济纳人历史上曾有过多次漂流的经历：300多年前，土尔扈特的一支，在阿拉布朱尔的带领下，早于渥巴锡部73年绕道西藏东归，定居此地，被称为“东归先驱”；50年前，为了国家建设东风航天城，额济纳人民让出水草丰美的故土，旗府治所向北迁移150公里，迁至现在接近中蒙边境的达来呼布镇。
但额济纳人一直怀着感激的心面对生活，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他们依旧深情地驻守着先辈选择的故土和命运，在风沙肆虐、水源匮乏的边地安详地生活；街头不多的行人，步态悠然，脸上挂着从容的淡淡笑意；蒙古包内，畅饮一碗碗美酒，一曲曲高歌，人人都快乐得像孩子一般，令我这个顾虑重重的汉人艳羡不已。
大漠归来，我依然想念着那片土地。和朋友们谈起那里的戈壁、荒漠，听的人会张大眼睛说：没有水，缺少绿色的地方，人为什么还要在那里生活？我理解这些话里的隔膜，那其实源于对彼处的陌生化。我的回答是：当身在其中的人与天地万物、与日月星辰保持着联系，听得到祖先的叮咛，依偎在亲人的怀抱中，与真实的自我从容相处，极目远眺，胸塞为之顿开，怀抱为之大展，精神为之开阔，究竟什么叫作安详幸福，就不需要回答了。
（作者系民进中央出版和传媒委员会委员、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