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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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翁
  (柳宗元)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歙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明人谢榛《四溟诗话》卷二提出:“诗有四格:曰兴,曰趣,曰意,日理。太白《赠汪伦》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此兴也。陆龟蒙《咏白莲》曰:‘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此趣也。王建《宫词》曰:‘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此意也。李涉《上于襄阳》曰:‘下马独来寻故事,逢人性说岘山碑。’此理也。悟者得之,庸心以求,或失之矣。”此说表面上似为中国古典诗话中难得之系统化。但兴、趣、意、理四大范畴并不全面,如缺乏“情”这个重要范畴;且所举例句或然性大于必然性,如李白“桃花潭水深干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定性为兴,其实也能划入趣和意的范畴。兴、趣、意、理四者,缺乏统一的划分标准,如趣与意、兴与理,皆属交叉概念。划分的随意性,表现出中国某些诗话直觉思维的局限。
  把问题提得比较深邃,具有理论价值的是苏东坡的“反常合道”命题。虽然这个命题是就柳宗元的《渔翁》提出来的,似乎就诗句论诗旬,但却引起千年的争讼,涉及诗的情与趣、趣与理之间的关系。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为什么要突出渔翁夜宿山崖边?因为他的生活所需取之于山水,暗示的是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不过,不是一般的一体,而是诗性的一体。故取水不叫取,而叫“汲”,不叫汲湘江之水,而叫“汲清湘”。省略一个“水”字,就不是从湘江中取其一勺,而是和湘江整体相连。不说点火为炊,不是燃几根竹,而说“燃楚竹”,与“汲清湘”对仗,更加显示其环境的整体和人的统一依存关系。这是一种人与山水相依的自然生存状态。接下去:
  烟销日出不见人,效乃一声山水绿。
  这一句很有名,可以说是千古绝唱。苏东坡评它说:“以奇趣为宗,以反常合道为趣。”这话很有道理,但是,究竟如何“反常”,又如何“合道”,并未细说。竹作为燃料,不一定要枯的,新竹也可以烧。枯竹烧起来不会有烟,新竹不干,会有烟。当然还有自然之雾与烟融为一体的可能。“烟销日出不见入”,人在烟雾之中,看不见是正常;“烟销”了,又加上“日出”,应该看得见了,然而却还“不见人”。把读者带进一种刹那间发生的,三个层次的感觉“反常”转换之中。第一层次的“反常”:点燃楚竹之火,烟雾散去了,人却不见了。第二层次的“反常”:在面对视觉的空白之际,“歙乃一声山水绿”,传来了听觉的“欺乃”,突然从视觉转变成了听觉。第三层次的“反常”:声音是人造成的,应该有人了吧?但是循着声音看去,却仍然是“不见人”,只有一片“山水绿”的开阔的空镜头。三个层次的“不见人”,连续三个层次的“反常”,不是太不合逻辑了吗?然而,所有这一切,却又是“合道”的。首先,“烟销日出不见人”和“欺乃一声山水绿”结合在一起,突出的是渔人的轻捷,悠然而逝,不着痕迹;其次,转瞬之间,就隐没在青山绿水之中,人融入自然;再次,“山水绿”,留下的是一片色彩单纯的美景,同时也暗示这是观察者面对空镜头的遐想。不是没有人,而是人远去了,令人神往。正如“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一样,空白越大,画外视觉持续的时间越长。三个层次的“反常”,又是三个层次的“合道”。这个“道”不是一般的道理,而是视听交替和画外视角的效果,是诗歌感觉想象交替之“道”。这种手法在唐诗中运用得很普遍而且很熟练,如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这里的“反常”,可以理解为知觉的“反常”,超越常规。俄国形式主义把它叫做“陌生化”,意思是反熟悉化,从表面上看,和“反常”异曲同工,都是为了给读者的感觉以一种冲击。但,并不是一切“陌生化”的感知和词语都是富有诗意的,只有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才是诗意的。“二月春风似剪刀”为什么是艺术的?因为前面还有一句“不知细叶谁裁出”,
  “裁”字为后面的“剪”字埋下了伏笔,
  “裁剪”是汉语中天然熟悉的联想,也就是“反常”而“合道”的,陌生而熟悉的。而二月春风似“菜刀”则是反艺术的,因为只有“陌生”,只有“反常”,没有“熟悉”,没有“合道”。
  仅仅从语言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还不够。我国古典诗词强调“情趣”,故不可忽略从情感和趣味的方面来探讨。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九载苏东坡欣赏陶诗“初看若散缓,熟读有奇趣”。趣味之奇,由于情感之奇。奇在“散缓”,也就是不奇、不显著、情感不强烈,细读,慢慢体悟,才觉得奇在不奇之中。苏东坡认为这样“才高意远”。意“远”相对于意“近”而言,“近”就是一望而知,情感比较显露,而·“远”则比较含蓄,比较宁静。常态抒情是情感处于激动状态,情感激动,就与理拉开了距离,甚至悖理,故有趣。在贺裳和吴乔那里,叫做
  “无理而妙”。而这种反常态的无理,与理并未拉开显著的距离,然而有趣,故为“奇趣”。
  “暖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表面上像是流水账,平静地对待日常化的生活,但却与常态的抒情大不相同。常态抒情,从内容来说,是对社会的不平、抗争,对自我情感的强化,对自然的精心美化。因而情感是强烈的、波澜起伏的。情感的强化、起伏,与趣味的生成成正比。在常态的诗中,语言是要锤炼、加工的。这就是中外古典诗歌中常见的浪漫风格,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将之总结为“强烈的感情自然流泻”。而美国的新批评理论家布鲁克斯引用华兹华斯的话说,他总是把平常的现象写得不平常,这是诗歌之所以成为诗歌的根本原因。苏东坡称赞的中国古典诗歌风格与之恰恰相反。不是把平常的事与情写得不平常,而是把平常的事与情,写得平平常常。其情感的特点是:第一,不是强化的,不强烈的,不激动的;第二,没有波澜起伏的;第三,平静的心态的持续性,非转折陛。这与读诗的心理预期相反,这叫“反常”。然而,这种“反常”有风险,可能使诗失去感染力,变成散文。吴乔《围炉诗话》卷一:“无奇趣何以为诗?反常而不合道,是谓乱谈;不反常而合道,则文章也。”这里的“文章”是指当时的实用文体,包括奏折、公文之类。但是,合“道”并不是合“理”。黄生《一木堂诗麈》卷一:“出常理之外,此之谓诗趣。……诗趣之灵。”但是,并不是一切超越常理的都有诗意,它和“理”的关系,既不是重合的关系,但也不是分裂的关系。谢肇涮《小草斋诗话》卷一内编说:
  “太奇者病理……牵理者趣失。”用我的话说,情、趣与理三者乃是错位的关系。重合了,就没有趣味;完全脱离,也没有趣味。只有错位,部分重合,部分拉开距离,才有趣味,错位的幅度大了,就有了奇趣。奇在哪里,吴乔没有回答。应该是奇在深刻,深合于 “道”。在陶渊明的诗中,是一种心灵的超越境界,不但没有外在的社会压力,而且没有内心欲望的压力,甚至没有传统诗的语言压力。“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完全处于一种自然的、无功利的、不操心的心理状态。这种不事渲染,毫无加工痕迹的原生的自然语言,之所以给诗话家以“造语精到”之感,就是因为它是最为本真的,杜绝了一切伪饰的语言。这样的语言的趣味,释惠洪说是“天趣”。事实上,这是陶渊明开拓的常态的非常态,反常态中的“合道”的境界。
  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五又引苏东坡批评柳宗元《渔翁》语曰:“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由于苏东坡的权威,一言既出,就引发了近千年的争论。南宋严羽、明胡应麟、清王士稹、沈德潜同意东坡,认为此二句删节为上。而宋刘辰翁、明李东阳、王世贞则认为不删节更好。
  其实,最后两句是不可少的。很明显,前面的四句是从诗人的角度观察的,而这是从渔翁的角度写渔舟之轻捷。“天际”,写的是江流之远和舟之轻,也显示了心情之飘逸。“下中流”的“下”字,更点出了江流来处之高,白天而降,舟行轻捷而不险,越发显得渔翁悠闲自在。回头看从天而降的来路,有没有感到惊心动魄呢?没有。“岩上无心云相逐”,感到的只是高高的山崖上,云在飘飞。这种“相逐”的动态是不是有某种乱云飞渡的感觉呢?没有。虽然“相逐”,可能是运动速度很快,但是,却是“无心”,也就是无目的、无功利的,因而也就是不紧张的。
  可以说,这两句中,“无心”是全诗思想的焦点。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说:“若止用前四句,与晚唐何异?”刘辰翁也认为,如果删节了,就有点像晚唐的诗了。 (《诗薮》内缔卷六)晚唐诗有什么不好?一种解释就是一味追求趣味之奇,而忽略了心灵的深度内涵。但这种把晚唐诗仅仅归结为奇趣的说法显然比较偏颇。今入周啸天说:
  “晚唐诗固然有猎奇太过不如初盛者,亦有出奇制胜而有初盛所未发者。岂能一概抹煞?如此诗之奇趣,有助于表现诗情,正是优点,虽落‘晚唐’何妨?”“诗必盛唐,不是明朝诗衰弱的病根之一么?”(《唐诗
  这显然是很有见地的,但是,只说出了人家的偏颇,并未说明留下这两旬有什么好处。在我看来,最后一联的关键词,也就是诗眼,就是这个“无心”,这是全诗意境的精神所在。“烟销日出不见人,欺乃一声山水绿”,心情之美,意境之美,就美在“无心”,自然、自由、自在、自如。在“无心”之中有一种悠然、飘然。
  “无心”,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种“无心”,也就是无目的、不紧张的心态,最明显的表现是“悠然见南山”中的“悠然”。“悠然”就是“无心”,也就是超越“心为形役”的世俗功利目的。而这里的“无心”的云,就是由“无心”的人眼睛中看出来的,表现了陶渊明的轻松、自若和飘逸,以后,就成了一种传统的意象。李白在《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中说:“时时或乘兴,往往云无心。”李商隐《七绝》:“孤鹤不睡云无心,衲衣筇杖来西林。”辛弃疾《贺新郎·题傅岩叟悠然阁》写到陶渊明的时候,也是“鸟倦飞还平林去,云肯无心出岫”。让我们再来体会一下: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效乃一声山水绿。
  感觉的多层次转换之后,突然变成一片开阔而宁静的山水。动静之间,
  “山水绿”作为结果,的确有触发回想的意象交叠,于结束处,留下不结束的持续回味的感觉。这种回味,只是回到声音与光景的转换的趣味,但是,趣味的背后还有什么东西呢?就只能通过“无心”去体陪了: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这个“无心”,是意境的灵魂。反常的景观,因为无心而使柳宗元追求的意境大大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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