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东:离家出走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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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几年没给家里写信,张浩东的解释是:不晓得写信给哪个,不知道家里还有谁
  “我做梦都想回盆尧,但做梦都没敢想着还能回来,他们只要把我送到西平县城,我自己就能找着回盆尧的路……”远征军老兵张浩东,一下飞机就不断重复着。
  6月2日,张浩东从昆明飞抵郑州,这是他流落海外70年之后,第一次和河南家乡亲近。盆西村的鞭炮声
  6月2日下午5时50分,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西平县盆尧乡乡政府门前,头发花白的张浩东在两人携扶下迈出车门。
  70年前,他从这里步行离家。
  70年后,重又踏上这片土地,老人看起来有些茫然,面对诸多围上来的陌生人及媒体记者,不知该走还是该停。 路边,有人燃起了鞭炮,这是特意为迎接这位老兵准备的。堂弟张爱中离他最近,而围在他身边的,还有他的外甥和外甥女,他的侄子侄媳妇还有婶婶,却只能远远地跟着人群慢慢往家中走——媒体记者们的长枪短炮,让张浩东的亲人们无法近身。
  村民很快将这个农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连平房顶上也站满了人。
  张浩东已90多岁高龄,加上耳背,沟通起来十分困难,张爱中紧紧挨着堂哥坐着,趴在他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一个又一个他盘算已久的问题。
  有人递来一瓶矿泉水,张浩东摆了摆手拒绝了:“喝茶吧,几十年没喝过家乡水了。”
  
  少小离家老大归
  
  近两个小时的交流,张爱中总算对堂哥在缅甸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如今住在缅甸木邦的张浩东,妻子早在十年前去世,他的四儿四女均已成家,其中两个儿子在家做些小生意,他跟其中一个儿子生活,另外两个儿子在国外,现在也算是儿孙满堂。
  十几岁的时候,脾气“很硬”的张浩东因为与店老板发生口角,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离家后的张浩东,很快被抓了壮丁,先是在炮兵学校受训,再被分到炮兵75团。1943年,他乘飞机到印度受训,学习各种车辆的驾驶技术。中国远征军反攻时,他是新一军战车三营补给连给养组的驾驶员。
  抗战胜利后,张浩东没有回国,而是与缅甸木邦当地一名傣族姑娘结婚生子,并开始做起小生意,“主要是卖些日用品和食品,只够养活几个孩子。”张浩东说,因为当时在缅甸说汉语会被抓,所以他不仅自己学说缅甸语,还不准几个孩子说汉语。“他们现在一个都不会说汉语,所以这次就没让他们回来。”
  
  一个家族的寻亲梦
  
  张浩东离家后,他的父母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并不断追问张富村。被逼急了,张富村就想了个点子,自己弄个信封,编一些有关张浩东的近况,把这“家信’念给张浩东的父母听,后来,不识字的张浩东的父母,发现张富村拿来的信封里竟然装着白纸,两家从此不再来往。
  没过几年,张浩东的父亲张盘明因病去世,母亲因为想念儿子眼睛都快哭瞎了。已懂事儿的张爱中回忆说:“只要听到门外有算卦的竹板响,她都会喊我捧一捧红薯干出来,让给算算我哥啥时能回来,每一次算完,我大娘都高兴得不得了,说我哥禄马还没倒,人还在,早晚会回来。”
  张浩东的母亲临死之前,还拉着侄子张爱中的手不松,叮嘱他一定要帮她找到儿子:“你们是亲人啊,咱们张门就只有你哥俩儿了。”
  大娘死后,张爱中把寻找堂哥的事儿当成了家中的头等大事,一遇有台湾回来的乡邻,他都会备下礼物求人帮他打听堂哥的消息。前些年农村演电影很时兴时,张爱中还许下一场电影,说啥时能找到堂哥了,就是再作难,也要出钱放场电影。
  
  当年的玩伴
  
  92岁的村民张合年弯着腰赶来了,挤开围观的人,一把抓住张浩东的手:“我是合年,你还认得我不?没变,还是小时候的脸型,一辈子也变不了,早想着都没你这人了,你又回来了。”
  “让我想想,啊,想起来了,咱们还一起舞过狮子,俺爹打头。”张浩东兴奋地说。
  “没有忘,咱俩七八岁的时候,也就是像现在,刚收罢麦,你娘跟我娘在俺家门口编帽子,咱俩给她们递麦秆,递着递着,咱俩都躺麦秆上睡着了。”张合年回忆几十年前的趣事,“咱村就剩我一个大岁数的,现在又多了一个,是你呀。”
  84岁的村民张德合也来了,他拉住张浩东的手一个劲儿地问:“你走时我知道啊,还想着你当几年兵就回来了,没想到一走走几十年,这些年你咋不回来哩?连封信也不写?”
  面对记者提问,张浩东感慨地说:“家里变化太大了,我走时这里全是草棚棚,现在都成楼房了,公路也修得好,路上车也好,是比缅甸富裕。”之所以几十年没给家里写信,张浩东的解释是:“不晓得写信给哪个,不知道家里还有谁。”
  
  不能再失去一个家
  
  等记者们稍一放松提问,张浩东的婶婶、85岁的赵变赶紧过来给他讲讲他妈妈的事儿。
  给张浩东一块银元的叔叔张富林因为家里穷,30多岁了还娶不上媳妇,15岁的赵变正好与家人一起讨饭到盆尧,经人说合嫁给了张富林。当时张浩东离家好多年,而他的姐姐张爱也已出嫁,所以张浩东的父母就与张富林一家生活。
  那时主要靠打鱼卖钱,张浩东的母亲还去敬老院做过饭。张浩东的父亲去世后,他的母亲曾去敬老院住过几年,后来有病又回到家中,由张富林和赵变伺候:“把屎把尿,一直到死。”
  张浩东紧握住婶婶的手,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听到婶婶说让他多在家住些日子时,张浩东口气坚决地说:“我已经失去一个家了,失去了几十年,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家,家里还有好多事儿呢。”
  听到堂哥这么说,张爱中一边让人收拾刚买回的新床新被,好让堂哥早点休息,一边告诉记者:“我看这情况啊,他也不会在家长住,他挂念那边哩,不过能回来看看就好,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谈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张爱中说:“明天让俺哥在家休息一天,后天领他到俺大伯、大娘坟上去,大后天,演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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