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春蔑香 云泥同归

来源 :南方人物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dj702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30岁那年,他放下了农耕的活儿,进了制香厂,在香灰弥漫的厂房里掷了一捆又一捆香。从此生活满是紫红、褐黄和闻一辈子都不会倦的香味,“这是老人们传下来的手艺,我丢不得,永春丢不得”
  老人们常说:“清明前后,种瓜种豆。” 清明一过,雨量渐渐增多,万物皆醒,对农家来说,这是一年最好的时节。但制香工人齐亮(化名)最讨厌的便是清明。雨一大,香就没法晒,工钱也少了。没活儿的时候,他靠着墙默默念出杜牧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学习生涯中残存在脑海里的诗,他觉得杜牧写的就是他,虽然他未行半步,可早就魂断绵绵细雨里了。
  齐亮知道要下雨,可他仍心存侥幸,或许运气好,雨没落下来,能够把第一批香晒完。他起了个大早,赶到香厂,制起了香。
  大多数厂内工人都没到齐,村里代代相传的手艺活儿让他们学会了看天气:雨,第二天便没有上工的必要了;晴,那早上两点便得起床,赶着日出前完成前面的工序,晒出当天第一批香。之后继续开工,马不停蹄,直到下午两点当日最后一批香暴露在日光下。
  福建泉州永春县达埔镇汉口村,永春篾香产地,这里盘踞着多家制香企业及加工作坊。国内寺庙祭祀用香大多出自于此。踏入汉口村地界,远远望去,晒香厂鳞次栉比,小雨绵长,香架上堆着的成香被防雨布盖住,只在狂风刮起的缝隙处露出些许紫红或褐黄——这是成品的颜色,如果有太阳,那到了下午,它们便被封装成箱,运往全国各地,或出口东南亚,在彼岸的寺庙里袅袅生烟。

古法制香


  天并不热,可齐亮依旧脱下了外衣和长裤——厂房内有些闷,脱了更自如些。一套流程做完,他身上已经沾满香粉,看上去周身泛红。作坊内充满中草药的香气,大量粉尘让人担心健康问题。可也是祖宗传下来的说法,这香无毒,甚至对人体有好处,所有工人对此深信不疑,毕竟他们的祖辈制香一辈子,都活上了80岁。
  这或许是有道理的,篾香的香料一般用沉香粉、檀香粉和柏木粉,主料为泽兰、藿香、细辛、灵香草、柑松、陈皮、芸香、川芎、当归、甘草等几十种中草药材,这些中药材大多有安神、养生、祛病等功效。汉口村制香人常年吸入有益身体的中药材香粉,整个村80岁以上的长者有四十多人,90岁以上的有3人。
  基础的工序后,齐亮将篾香呈扇形展开,挑出黏在一起或断裂的,右手搂住香枝,左手在上,互相摩擦,他说这叫“抡香”。
  他抓起一捆平整的竹签,手握香骨,将香肉部分沾上水。接着,齐亮揉搓着香芯,将黏粉附着其上,浸水,黏粉产生黏性,裹上柏木香粉,整个过程需要反复4次,十多分钟后,原本小臂粗的竹签已快赶上大腿。齐亮动作不大,可轻盈的香粉依旧弥漫车间,车间晦暗,看上去朦胧一片,略微泛着粉褐色,走近一些就呛得人退出来,但齐亮却不动神色,眉眼甚是轻松。车间内呼吸困难,大量香粉吸入鼻腔,像鼻血一样的粘液会从鼻孔流下来。车间外,不少树木和红薯地也被染红,制香厂的垃圾就在河边堆放或燃烧。
  他细细检查晒香前的半成品,一次拿一大捆,扎成一束散开,双眼眯着紧盯,抽出因误差导致的香,剩下的举起抖抖,往地上一扔,那捆香便如同变魔术一般散成盛开的花朵。他说那叫“掷香花”,两手用错开的角度令香签自然摊开成花朵,收的时候两手只需由中间向两边轻轻一拨就可以了,这也是永春篾香有别于其他地区香签制作的独特的保存晾晒技艺。只有村里老一辈的手艺人才会。
  他掷了十多年的香花了。30岁那年,他放下了农耕的活儿,进了制香厂,在香灰弥漫的厂房里掷了一捆又一捆香。从此生活满是紫红、褐黄和闻一辈子都不会倦的香味,“这是老人们传下来的手艺,我丢不得,永春丢不得。”
  制好的篾香被板车拖走,均匀交错地晾晒在香架上,大片条状色块铺就,美艳不可方物。遇上天气好,所有工人都上工了,整块香架都是彩色的,整个永春,从天上看说不定都是彩色的。
  春天阳光晒7到8小时,夏秋晒5到6小时。香晾到了7成干要收起,平整后在香骨部分浸染料,一般是紫红色,完全干燥后,香也就完成了。一套流程下来,齐亮早成了一个“香”人。
  这一切都是依循古法制香的工序:香芯沾水、搓香粉、浸水、展香、轮香、切香、日晒、染香脚、晾香、藏香,有了机器以后,效率大幅提高,原本一天纯手工制造出4万支,现在能超过20万支。私下算了算他们的薪酬,日进400-600元,月入过万并不困难。在一个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外打工的村子里,这算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制香是这里工人的主流工作之一,也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2012年统计,永春的香产值为10亿元,2013年27亿元,2014年35亿元。盛产篾香的永春也因此成为中国四大制香基地之一,与厦门翔安、广东新会、河北古城齐名。

香都过往


  老人们的手艺,传承至今已经很久了。沿着历史回溯,最早能到宋朝,海上丝绸之路繁盛,阿拉伯人将制香技术传入泉州,在南宋由蒲氏家族揽下了制香的工艺。后几经变迁,蒲氏后人蒲瑞寰定居汉口村,以制香为生,并一代代传承。
  今天永春五里街还有“蒲庆兰香室”,原称“庆兰堂”,是蒲氏先辈经营篾香的商号。1928年,永春兴建五里街;1929年,蒲氏后人在五里街开设专产篾香的“蒲庆兰香室”,产品深受马来西亚、印尼、越南等国的推崇。后又有族人在德化县城开办“玉兰堂香室”。
  目前,达铺镇汉口村仍有二十多户蒲姓人家,基本都是在做篾香,并且至今仍坚持手工制香技术。这或许是应该的,毕竟蒲氏家族紧紧嵌在永春制香史上,应和着这段历史的兴衰,也勾勒了香都曲折的轨迹,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回答了“为什么是永春”这一历史问题。
  永春县的县民,包括制香的工人,几乎没有人知晓这段历史,他们只会不断重复“老人们传下来的,老人们传下来的。”
  在制香工人们挥汗如雨的工地旁,是制香老板林文溪的办公室,一面墙都是香,桌上的香炉氤氲着香氛,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勾勒出香味的轨迹,白色的烟雾往上飘,继而四散开,钻进鼻子里,顺着口腔入肺,又回味出一股悠长。
  香炉揭开,内里是几卷细小的盘状褐色香料,香灰散落周边,灰色的烟尘散发着残余的香味。他家熏香也有几代了,对于像他这样有些殷实家底的人家,这是一种休闲的方式。

重启香道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一开始便透露出民国时代香在寻常人家中的重要位置。
  到今天,除了烧香礼佛、佩戴香包等用香方式因深入民间而得以存续外,传统香学和上流社会文人雅士们仪规严格的品香仪式渐已遗失,很多人甚至不知“香道”为何物。
  香道历史悠久,讲求通过眼观、手触、鼻嗅等形式对名贵香料进行全身心的鉴赏和感悟,但随着清朝末年国势衰退,战乱开始,士大夫与文人墨客们的精神生活趋于粗疏呆板,香学与诗词乐舞等纯粹的艺术形式一样,渐趋式微,焚燃香料这门高雅活动,终于在大清王朝的风雨飘摇中火尽灰冷。
  接下来的军阀混战、抗日战争,以及后来的解放战争以及西方工业文明的侵入使得人们对传统文化产生质疑,包括“香道”在内的传统文化艺术一蹶不振。
  林文溪现在想做的,是重启“香道”,远离庙堂,最好能让香进入寻常百姓家。从文化里走来,林文溪明白情怀的重要性,也知道祭祀神灵,云上袅绕,最终也要回归泥里生活,日常熏香在未来,或许会比祭祀用香更有市场。
  但是齐亮们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香道是什么。他们甚至根本不想明白。这类自带高雅的物事似乎天生与他们无关,眼下要做的,不过是晒了一排又一排香,掷了一束又一束花,习惯性地被香粉裹成红色或褐色的“香”人,并时不时抹一抹因粉末附着而沿着鼻孔流下的红色液体。从不知道哪一辈的先人起,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往未来望去,仿佛注定也是如此。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齐亮望望星空,星河清明,明天,是一个大晴天吧。他套上衣裤鞋袜,往车间走去。
其他文献
吴文辉圆了上市梦,这距离他创立起点中文网已过去15年了  11月8日上午,阅文集团在香港联合交易所正式挂牌上市,发行价为每股55港元,上市后股价飙升,20分钟内破百。虽不是首家上市的网文公司,但有腾讯作后台的阅文集团仍让股民充满期待。  阅文集团联席首席执行官吴文辉和梁晓东共同敲响上市之锣,吴文辉圆了上市梦,这距离他创立起点中文网已过去15年了。  2000年,吴文辉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毕业,按部就
我去了一趟波罗的海三国。从华沙坐巴士,晃晃悠悠地进入立陶宛,然后走了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3个国家的语言各不相同,甚至可以说差别很大。如果非要找到某个共同点的话,那可能就是它们都曾是前苏联的卫星国。  立陶宛的Zemaitija国家公园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还有看上去简直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在林间漫步时,戴着耳机,听巴赫的钢琴组曲,经过沼泽和水泊,踏着遍布苔藓的泥土,感觉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过音
【美】《纽约客》9月12日  死藤是南美亚马逊流域热带雨林中的一种药用植物,有致幻作用,受验者喝下用它浸泡的液体后,意识会发生不可思议的转换,进入物理学所描绘的“平行宇宙”。在那里,受验者看到许多半人半动物的生灵,同时听到这些生灵关于“光”和“爱”的教导。在南美当地,喝死藤水是合法的,主要目的是治病以及接收来自祖先和上帝的信息。而在美国,死藤的主要化学物质早在1970年就被列入了管制药物名单,使用
戈马可以说是近二十年来才建成的,在那之前,这里只是个又小又穷的镇子。为什么会有这座城,一是因为大批卢旺达的难民涌进来;二是因为老打仗,这个那个机构全部跑来搞人道关怀。这里就像一座大火山,呆在这里,不要想未来,甚至不要想明天,你不知道熔岩什么时候又喷出、不知道仗什么时候又开打  在位于戈马城中心的Hotel de Vesailles(名为凡尔赛酒店,其实是招待所)住下的第一晚,在雾气湿重的梦境中,我
永续的生意  两年前,随同本刊记者采访吕耀东时,曾提及约访其父吕志和——曾经的亚洲首富。未果。两年后,我从记者的文字影像中,弥补了过往的遗憾,又一个绅士般的商人呈现在我的面前。  那另一个,是三年前采访过的李嘉诚先生——亚洲首富。他们二人有太多的相似之处,连吕老都说李是“老大哥兼球友”,一个87岁,一个88岁,一个首富,一个二富,同因战乱来到香港,年少辍学始做生意,凭借勤勉节俭在战后迅速成长,伴随
10年后,李安又一次来到了上海电影节。跟上次专程为《色戒》看景、寻求上海方面的帮助、小心翼翼躲避风头不同,这次的李安是挟两个小金人莅临指导,照例是要留一点真知灼见的。  他参加了看题目就知道与个人风格相左的论坛,“票房即将超美,成为‘老大’还差几件事”,这么简单粗暴的表达方式真的不适合他。现场照片中,因江湖地位而被推到正中间位置的李安,头上刚好就是“老大”这两个字,他又是一脸惯常的谦虚到甚至有点委
“第35届香港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春夏!”  被刘青云念到名字的时候,春夏有点懵。她的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无辜的兔子。她陷在座位上,一只手紧握刚拿了最佳编剧奖的导演翁子光,另一只手抓着刚拿了最佳新演员和最佳男配角的演员白只。他们上台领奖时,镜头好几次捕捉到春夏的喜极而泣,现在轮到自己,她有点不知所措。这次和她一起提名的是汤唯、杨千嬅、林嘉欣、张艾嘉,她没想到得奖的是自己。  春夏几乎是蹦着跳上领
雅顿性格热情,不拘小节,因此更容易赢得公众特别是年轻选民和女性选民的好感  9月23日进行的新西兰大选有了最终结果,工党领导人、37岁的政治新星杰辛达·雅顿(Jacinda Ardern)在得票落后的情况下,在与其他小党派的组阁谈判中取得成功,从而将成为新西兰自1856年以来最年轻的总理。而这距离她出任工党党首,也才两个多月。  按照新西兰议会民主制的选举规则,选举日当天选民要作出两个选择:选择代
近日有俄罗斯媒体报道,俄罗斯正在就提供米-35武装直升机问题与巴基斯坦进行谈判。这个消息意味着俄罗斯对巴基斯坦的武器销售禁令已经取消,此前由于俄罗斯与印度军事关系密切,俄方一直禁止对巴基斯坦军售。尽管两国在某些方面存在着一定的合作,却并非传统军贸国家。  这次俄罗斯解禁军售之后,米-35直升机是否能够顺利进入巴基斯坦军队服役呢?我对此表示谨慎的怀疑,米-35直升机是基于米-24武装直升机升级改造而
打败他们,超越他们,这似乎是不断涌现的网坛天才们的共同“宿命”  6月5日,菲利普·夏蒂埃球场的观众都屏息等待着。随着穆雷在多拍激战中失误,德约科维奇兴奋地躺在红土场上,接受潮水般的掌声。在3次与冠军擦肩而过后,他终于如愿捧起个人职业生涯第一座火枪手杯,在纪录上比肩现役的球王费德勒和纳达尔。  德约科维奇由此刷新了一连串纪录:历史上第8位成就“全满贯”的男选手;自2015年温网始,连续揽走四大满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