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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长沙，似乎随处可见这种叫做苦楝的树，冬天光秃盛夏浓荫，秋天结的累累籽实看着像葡萄样诱人，尝一口苦涩难当。唯独暮春时节，香樟开始落叶，葳蕤的深绿换上鹅黄，衬那街头巷尾不时冒出的一球球粉紫色苦楝花，格外清爽和别致。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宿舍大院里，屋后有一棵很大的歪脖子苦楝树，有一年父亲买了个秋千给我，然后他出差了，说会安排人把秋千挂上去。来挂秋千的工人居然是个三十岁模样的女人，她自我介绍是厂里的锅炉工。我问，饶锅炉这种活怎么能让你干，你这么瘦，哪有力气铲煤？她笑笑说，习惯了，我以前在老家种地，有时候要去田里拉回一头吃麦的牛呢！我细细观察她干活。她有些害羞，脸上渗出淡淡的粉色，一直蔓延到白晰修长的脖子。我说你应该去工会，或者守个仓库都好，你会认字记账么？她惊讶地转过头来，眼里闪出一星星光亮：会，我高中读到二年级家里才供不起了。我说那好办，回头我去问问爸爸，有没有男的可以和你换工作。她眼里的光黯淡下来：不行，我是家属工，才刚刚转正又换岗位的话，男人肯定以为我在外头求人，会打死我的。
虽然她后面两句话我不太明白，等父亲回来以后我还是向他提出让一个女的烧锅炉太不合理。他想了想回答，是不火合理，但这个安排我要问问人事部。过了几天他对我和母亲解释，女工叫杏子，娘家是西北的，家里很穷。她有个表姐嫁到湖北，说在那边能吃饱饭，就随便找个男的给她说了亲。男的去她老家接人，给她父母两百块钱，衣裳部没买套新的就把她带到了湖北，然后又调动工作到了长沙。听说这男的也没什么本事，在外头受了气就打骂她，还不给饭吃。我妈和我听得怒火中烧，都求我爹至少想办法让她日子好过点。
我去锅炉房找她，告诉她换工作有希望了，恰好撞上车队的一个黑胖司机在打她。我愤怒地冲上去：不许打人！并试图挡在她面前。司机正准备掀开我，杏子大叫，你不能碰她，她是刘总工的女儿。我像个真正的宫二代那样横了司机一眼：你打我一下试试？黑胖司机一口我听不大懂的方言嘟囔着什么，杏子转向我：丫丫，他是我男人。我拖过她的手，伸到那个做丈夫的面前。这本应该是一双白净柔软、骨头部摸不出的手，然而现在粗粝皴裂，每一个指甲盖边缘都张着小口子，里面满是泥土和煤渣。
我说你是人吗？她每天起早贪黑工作，每一分钱都交给你喝酒打牌，你还打她！男的嘴里喷着酒气，眼睛血红，像一头准备上赛场的牛。我又对闻讯赶来的我爹和工会主席说：他上班喝酒，打同事，还准备打我。
杏子老公在院里领导干涉下暂停了家暴，我父亲也履行诺言，让杏子去当仓库保管员，并住进了女工宿舍——大家也知道在那个年代，婚内的强暴还不能被视作违法行为。
没多久随着父亲工作调动我们搬了家，我再也没有见过杏子。每年春天苦楝树开花，我部会想起这个女孩子，想起她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想起她瘦弱身躯上遍布的青紫伤痕，想起她和我说过苫楝子苦不堪言因为她曾经吃过这东西以求一死。
苦楝花一样清秀可人的杏子，希望你早已苦盡甘来。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宿舍大院里，屋后有一棵很大的歪脖子苦楝树，有一年父亲买了个秋千给我，然后他出差了，说会安排人把秋千挂上去。来挂秋千的工人居然是个三十岁模样的女人，她自我介绍是厂里的锅炉工。我问，饶锅炉这种活怎么能让你干，你这么瘦，哪有力气铲煤？她笑笑说，习惯了，我以前在老家种地，有时候要去田里拉回一头吃麦的牛呢！我细细观察她干活。她有些害羞，脸上渗出淡淡的粉色，一直蔓延到白晰修长的脖子。我说你应该去工会，或者守个仓库都好，你会认字记账么？她惊讶地转过头来，眼里闪出一星星光亮：会，我高中读到二年级家里才供不起了。我说那好办，回头我去问问爸爸，有没有男的可以和你换工作。她眼里的光黯淡下来：不行，我是家属工，才刚刚转正又换岗位的话，男人肯定以为我在外头求人，会打死我的。
虽然她后面两句话我不太明白，等父亲回来以后我还是向他提出让一个女的烧锅炉太不合理。他想了想回答，是不火合理，但这个安排我要问问人事部。过了几天他对我和母亲解释，女工叫杏子，娘家是西北的，家里很穷。她有个表姐嫁到湖北，说在那边能吃饱饭，就随便找个男的给她说了亲。男的去她老家接人，给她父母两百块钱，衣裳部没买套新的就把她带到了湖北，然后又调动工作到了长沙。听说这男的也没什么本事，在外头受了气就打骂她，还不给饭吃。我妈和我听得怒火中烧，都求我爹至少想办法让她日子好过点。
我去锅炉房找她，告诉她换工作有希望了，恰好撞上车队的一个黑胖司机在打她。我愤怒地冲上去：不许打人！并试图挡在她面前。司机正准备掀开我，杏子大叫，你不能碰她，她是刘总工的女儿。我像个真正的宫二代那样横了司机一眼：你打我一下试试？黑胖司机一口我听不大懂的方言嘟囔着什么，杏子转向我：丫丫，他是我男人。我拖过她的手，伸到那个做丈夫的面前。这本应该是一双白净柔软、骨头部摸不出的手，然而现在粗粝皴裂，每一个指甲盖边缘都张着小口子，里面满是泥土和煤渣。
我说你是人吗？她每天起早贪黑工作，每一分钱都交给你喝酒打牌，你还打她！男的嘴里喷着酒气，眼睛血红，像一头准备上赛场的牛。我又对闻讯赶来的我爹和工会主席说：他上班喝酒，打同事，还准备打我。
杏子老公在院里领导干涉下暂停了家暴，我父亲也履行诺言，让杏子去当仓库保管员，并住进了女工宿舍——大家也知道在那个年代，婚内的强暴还不能被视作违法行为。
没多久随着父亲工作调动我们搬了家，我再也没有见过杏子。每年春天苦楝树开花，我部会想起这个女孩子，想起她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想起她瘦弱身躯上遍布的青紫伤痕，想起她和我说过苫楝子苦不堪言因为她曾经吃过这东西以求一死。
苦楝花一样清秀可人的杏子，希望你早已苦盡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