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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肖稣[sū]第一次见到林雨晴是在超市门口。
傍晚,街上亮起耀眼的华灯,将四周高耸的灰皮大楼映衬得更加沉寂与阴冷。从远处看,这一切好像黑夜里亮了一盏彩灯,忽闪忽闪惹人喜爱。肖稣走在街上,想到琴行乐师对他琴艺的肯定,心情大好。
他从超市门口经过,像往常一样从王叔叔那里买来喷香的臭豆腐,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缩着肩,鼻子冻得通红,嘴巴紧抿,两手抓着身前插满糖葫芦的草把,有些呆呆地望着来往的人群。
肖稣走过去,想买一串糖葫芦,问:“多少钱一串?”
女孩回过神来,笑着对他说:“两块钱一串。”肖稣手插在兜里摸了好久,然后眉头皱起来,把书包打开又一阵乱翻,他的脸涨得通红。他重新背好书包,尴尬地笑着说:“我……还是不要了!”说完就要走,他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喂!”女孩叫住他。
他转身,看见女孩哆嗦着手,从草把上用劲儿拔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他,说:“我请你吃!”
肖稣看着眼前女孩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糖葫芦,说了一声“谢谢”后,一溜烟消失在昏黄的街头。
肖稣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几口吃下。虽然没有在专卖店买的好吃,但吃得高兴。他打定主意,下次要来照顾她的生意。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就是看到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女孩站在寒冬的街头卖糖葫芦,就想去帮帮她。
二
第二天肖稣从那里经过,又见到那个女孩,就跑过去打招呼:“嗨!”
女孩一笑,说:“是你啊!”
肖稣挠挠后脑勺,歪头一乐,说:“我要5串糖葫芦!”说完递给女孩10块钱。
“你吃得完吗?”女孩也乐了,拔下5串糖葫芦递给他。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做个朋友可以吗?”肖稣红着脸说。
“我叫林雨晴。”女孩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笑着说,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小酒窝,“认识你真高兴!”
肖稣哈哈一笑,不好意思地跑开,他回头对着林雨晴喊:“我叫肖稣,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再来找林雨晴的时候,肖稣带来好几个朋友,他对他们说:“我请你们吃糖葫芦!”
不过让肖稣意外的是,他以为同伴们会很高兴,但他们大多皱起眉头说:“肖稣,还是别买了,既不干净又浪费钱。”
肖稣抬头看林雨晴,见她抿起嘴,眼神闪烁,忙加重声音说:“我说了请你们吃,林雨晴,我要10串糖葫芦!”肖稣突然没了底气,小心地看着林雨晴,因为他怕她水汪汪的眼睛里会突然掉下泪来。
林雨晴并没有像肖稣想的那样,她笑着拔下糖葫芦递给肖稣的朋友。虽然她极力掩饰,可肖稣还是看到她脸上一闪即逝的失落。
三
每天,肖稣一般会买两串糖葫芦。他和林雨晴熟了,才知道她家里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奶奶。那天肖稣替林雨晴扛著插糖葫芦的草把送她回家,见到了她的奶奶。奶奶坐在里屋的床头上,朝窗外看,下午斜射进来的红色阳光打在她身上,就像披着一层纱。
肖稣笑着和奶奶打个招呼,跑去找林雨晴。林雨晴端着一盆刚洗净的山楂走过来,抬手塞给肖稣一大把。红红的山楂入口有点儿酸,却很好吃。
肖稣看着林雨晴给山楂去籽,串好;接着在平底锅上放糖,烧化;利索地拿起穿好的山楂裹上糖汁,等晾干,黄色的糖衣会变得晶亮晶亮的。
“肖稣,你有时背着的大包里装的是什么啊?”林雨晴好奇地问。
“那个啊,是小提琴。”肖稣说完突然认真地问林雨晴,“你喜欢听小提琴曲吗?”
林雨晴点点头。
肖稣激动地说:“那我下次把小提琴带来,拉给你听!”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
林雨晴低头继续做糖葫芦,却显出从未有过的落寞,身子好像更加瘦小了。“肖稣,我也会乐器,不过我拉的是二胡。”她一边给山楂裹糖衣,一边回忆,“我爷爷二胡拉得可好了!那时我就坐在爷爷的腿上羡慕地看着他陶醉的表情,我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那样。”
肖稣惊讶地看着林雨晴,静静地听她说。
“后来,我拉得越来越好。可当我拿到省里乐器大赛的参赛资格时,爷爷只是在躺椅上眯了一会儿,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她轻轻地叹口气,对我挤出一个笑,递给我一串还很烫的糖葫芦,“你看,我怎么说这些呢。来,尝一串!”
那天的糖葫芦是肖稣吃得最慢也是他觉得最好吃的一串。
后来,肖稣经过那家超市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经过,他就左右手各一串糖葫芦吃得乐呵呵的。
林雨晴的笑也多了起来,每天糖葫芦都较之以往更早卖光,她挤出时间很努力地学习。累的时候她会想到爷爷爬满沟壑的脸,照顾奶奶的时候会想到爷爷闭着眼拉二胡的陶醉神情。她总觉得爷爷还坐在门外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和奶奶。
正如肖稣那天拉曲子给她听时说过的话:“林雨晴,我们加油吧!爷爷会很高兴的!”
她抿嘴点头,悄悄转过身将汹涌而来的眼泪抹去。
四
肖稣变得比以前更努力,他去琴行的时间也长了起来,倒没多少时间找林雨晴玩了,不过他每天依旧还是买两串糖葫芦,这个没有变。
年后的小提琴比赛,乐师对肖稣寄予厚望,因此对他要求更严,偶尔还给他开小灶。但是这引得有些人不满,其中就有上次肖稣请吃糖葫芦的那些人。
他们把他堵在巷子里。
“哼,得意什么,不就是小提琴拉得好吗?”一人嚷道。
“我不想跟你们说!请让开!”肖稣压下心头的气,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让?”带头的人整整比肖稣高一头,他冷笑着说,“以为自己的小提琴拉得好就了不起了?我们一点儿都不比你差!”
“去找老师抱怨吧,我可没空陪你们玩!”肖稣费力地拨开挡着他的几个人,冷着脸说。 “你真的和那个卖糖葫芦的女孩一样让人讨厌呢!”那人咯咯笑起来。
“为什么说她?”肖稣顿住,盯着他问。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说,不行吗?”他好像更开心了,“我……”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被肖稣一拳打进了肚子里。他捂住胸口,眉头一拧,朝肖稣扑过去。
意料之内,肖稣被几人狠狠揍了一顿。
知道肖稣被人打的时候,林雨晴还在卖糖葫芦。肖稣的同学邵秋泽找到她,忙拉着她去学校的医务室。这天,草把上插着的糖葫芦因为林雨晴的飞奔一个接一个掉下来,砸在地上,糖衣碎成了花。
肖稣肿着一只眼,坐在板凳上由医生李叔叔帮他抹消炎药。见林雨晴和邵秋泽来了,他裂开嘴刚要笑,可扯到伤口后脸上又一阵抽搐。
“你啊,明知道打不过他们还先动手!”李叔叔摇摇头,责怪道。
“他们说我的朋友!”肖稣噘噘嘴。
“是,是!谁跟你是朋友还不得高兴死啊!”李叔打趣着说,“这些药别忘了吃!”
肖稣因为李叔的话高兴极了,他抓起早就准备好的黑袋子,迎上林雨晴,说:“林雨晴,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林雨晴拉開拉链,袋子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把老旧却很精致的二胡。林雨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站在那里。
“林雨晴,我们一起学乐器吧!”肖稣憨笑起来,手摸摸鼻子,“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好吗?”
林雨晴摸摸二胡的弦,头一低,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到琴身上。而肖稣知道,林雨晴心房的锁开了。锁开了,就什么都好了。
林雨晴去见了乐师,决定重新学习拉二胡。
她本来底子就好,只是稍加练习就拉得更好了。
年前的最后一堂课,肖稣和林雨晴合奏了一曲。小提琴悠扬的脆响配合二胡低沉的声音,说不出的美妙。直到比赛的前一刻,肖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雨晴,笑起来,先她一步跑去找乐师。
她慢慢打开,看了看。纸条上写着:林雨晴,我之所以让你继续学习二胡,其实是因为那天听奶奶说起你的事。她说你因为爷爷去世而内疚,把二胡永远地锁了起来,后来奶奶求我帮你……
林雨晴抬头看一旁的肖稣,使劲地眨眨眼,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闪光灯下的肖稣对着林雨晴握紧拳头,他脸上爬满坚毅,有些稚嫩却极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