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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说,一般意义上的翻译是 “由彼及此 ”或“由此及彼 ”的语际转换(interlingual transformation),那么,翻譯西方学者的汉学著作,在一定程度上则可视为 “往而复来 ”的信息交流。因为汉学著作讨论的是中国的历史文化,所以其中必然包含大量源于汉语的概念及译自汉文典籍的专名、引文,此类内容的 “回译 ”是翻译的难点之一。
其中,引用文字通常不必另行翻译,但需查明出处,核对无误,照录汉文原文即可。另有涉及中国文化习俗、名物制度的内容,若无现成的 “出典 ”可资参照,翻译难度当然更大。不求甚解,生搬硬套,很可能会犯专业人士眼中的常识性错误。
为了阐明上述问题,不妨分析以下实例。
A cousin of Wang Hsi-chih’s father, Wang Tao, took the leading role in founding the new dynasty and served as its first chancellor.
直译:王羲之之父的堂兄王导在建立新王朝的过程中发挥了领导作用并担任第一位宰相。
所谓 “某某之父的堂兄 ”,实属典型的欧化译文。因为英语没有指称这一亲属关系的名词,所以只能 “拐弯抹角 ”地加以说明。如同将 father-in-law(岳父、公公)译为 “法定的父亲 ”一样,“父亲的堂兄 ”只是用汉语的字词 “转抄 ”英语,而“从伯 ”“从叔 ”才是 “acousin of one’s father ”的恰当对译(《晋书》即称王导为王羲之 “从伯 ”),故此句可译为:王羲之从伯王导在新朝建立之际领袖群伦,居功至伟,曾拜为东晋首任丞相。在特定的历史文化语境中,aristocratic families(贵族家庭),应谓“阀阅之家 ”;noble expatriates(高贵的移民),当指 “流徙士族 ”; the southern intelligentsia(南方知识分子),也就是所谓的 “江左名士 ”; mystic(神秘主义者),说的是道教的 “通灵代言者 ”。
按照汉语固有的名称,collection of rubbings(拓片集),应作 “丛帖”;epigraphy(题铭研究),应作 “金石学 ”;pyramidal roof(金字塔形的屋顶),即“攒尖顶 ”;TLV mirror(TLV镜),即“规矩镜 ”。
某些重要概念,必须查阅汉文典籍,才能找到恰切译名。例如,在论述道教早期传播的英语著作中,经常见到 “revelation”一词,或译为 “神启 ”“示现 ”,总觉勉强。其实此语出自陶弘景(四五六至五三六)编纂的《真诰》,对照原典,可知 “revelation”为“旨”(仙人所授旨意)的对译。因此,从施与者和接受者的不同角度出发,该词可以译作 “授旨 ”“受旨 ”或“仙真降诰 ”。
如果说文学翻译的难处在于译者必须 “体验他人的体验 ”,那么学术著作的翻译则要求译者熟悉相关学术背景,甚至重复作者做过的基础研究,包括通览其所列具的主要参考文献。假定原文存在某些疏误,也应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以适当的方式予以补正。如此,则所完成的译文方得称为 “译著 ”,而不仅仅是用汉语转抄原文拼凑成的一份文字材料。
二
正如建筑在西方享有 “诸艺之母 ”(mother of the arts)的崇高地位,汉魏以降,书翰手札在中国就被视为最具价值的艺术作品,地位居于绘画、雕塑之上。中国历代书论篇帙浩繁,早已形成独特的批评体系,并且拥有一套精妙、丰富的专门术语。用英语论说中国书法,难免因词汇贫乏而时有 “捉襟见肘 ”之感,比如汉语的 “结字 ”“章法”,英语多译为 “composition of characters”(字符的构成)和“overall composition”(整体的构图),不仅用语重复,而且易于混淆。再看一段关于王羲之《丧乱帖》的完整描述:
The strokes are slightly more abbreviated than in the Lan-t’ing hsü , and several of them are connected in a continuous movement. There is more freedom in the handling of the brush without, however, sacrificing precision. The compositional balance in the characters is sophisticated and delicate, and they follow each other in an easy flow.
直译:笔画比《兰亭序》略有简化,其中的几处在连续的运动中相互联结。毛笔的驾驭更为自由,但没有牺牲精确性。字符结构的平衡既成熟又微妙,它们在顺畅的流动中前后跟随。如此蹩脚的译文,令人实难卒读。同样的意思,稍加润色,结果会大不相同:
比之于《兰亭序》,此帖点画略显简率,且有筋脉相通、勾连不断之处。其用笔收放自如而不失精谨,结字欹正得体而益见淳熟,且字字相承,上下映带,气韵舒畅。西方的字体设计,注重字幅宽狭、笔画粗细的调整,借助数学方法以求均衡;中国书法(尤其是行草)则讲究正斜、低昂、避让、穿插,在动态中形成稳定的效果,故曰 “欹正得体 ”。前者可比建筑,具有严密的结构;后者妙似音乐,体现自然的韵律。此外,用笔的洒脱流便,亦非 “自由 ”可以概括,故曰 “收放自如 ”。“字字 ”对应“they”;“相承 ”对应 “follow each other”;“上下映带,气韵舒畅 ”对应 “follow each other in an easy flow”。译文并不存在 “过度翻译 ”的问题,却将原文颇显生涩的表达转换成了中国书论的成熟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