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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人的本性除渴望自由之外,是否可能有天生臣服的愿望?从埃里希•弗罗姆《逃避自由》的观点出发,审视中西两大妓女——杜十娘和茶花女——渴望从良,渴望自由,以及从良获得自由之后却又选择臣服和受虐的心理态势,旨在从学理意义上说明作为一个社会角色的人,意欲逾越其生存环境却无法割断“始发纽带”的矛盾性及其带来的困顿。
关键词:杜十娘;茶花女;生存环境;臣服;受虐倒错
[中图分类号]I2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4-604X(2009)02-0042-06
收稿日期:2009-01-19
引言
杜十娘和茶花女是中外文学画廊里两个特殊的人物形象。她们同样身为妓女,同样渴望美好的爱情和自由的生活,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但最后正当她们青春妙龄之时, 一个怀抱百宝箱,投身江河;一个在留下五万法郎遗产的房间里,慢性自杀。众多研究者对这两个文本及两个耀眼夺目的女性形象,或从社会角度出发展开分析,或把两个女主人公当作单独的生命个体来分析,或从作家的创作角度分析,本文在尊重学术传承的基础上,试图就两位主人公渴望自由却又抛弃自由甘愿受虐的心理状态做简约的分析,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杜十娘、茶花女的抉择:
自由与臣服
杜十娘是中国明代作家冯梦龙(1574-1646)编纂的《警世通言》中的名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女主人公;茶花女是十九世纪法国小说家小仲马(1824-1895)的小说《茶花女》的女主人公。两者虽然在时间上相隔两百多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所属的《警世通言》出版于1624年, 《茶花女》则成书于1848年), 但讲述的都是具有悲剧性质的爱情故事。作品中的男主人公都是富家子弟,在社会上享有比较高的地位和声誉;而女主人公则都是沦落风尘的女子,备受社会的践踏和歧视。就是这样地位悬殊的男女主人公却发生了一段凄婉的爱情故事,为世人上演了一出爱情悲剧。不甘命运安排的她们为争取自由的爱情最后却是在火一样炽热的爱情中陨落,留给后人更多的思考。
人的本性除了渴望自由之外,是否也可能有一种天生臣服的愿望?弗洛姆认为“自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在两种趋势间烦恼:一个是睁眼看世界,另一个是再回到子宫;一个是为了冒险,另一个是寻求安定;一个为了独立而冒险,另一个为了求得保护和依赖”。[3](p86)依照弗洛姆的观点杜十娘和茶花女的抗争皆为摆脱以前的妓女生活,把自己解放出来,成为独立的个体去“睁眼看世界”,但解放出来又去寻求“保护和依赖”,杜十娘虽然自由了且怀抱“莫能定其价之多少”的百宝箱,但杜十娘不能接受自己是无根的草,空中漂浮的蒲公英。于是她选择臣服李甲,但是李甲最后还是将她置于无所依靠的状态,于是她抛弃这种孤立无助的自由选择沉江;茶花女想与自己相爱的人一起过自由幸福的生活,却受到社会道德规范的阻挠,最后她选择放弃自由去臣服社会道德规范。
杜十娘出身青楼,在妓院里生活了七年,在人身和肉体上都无自由可言,但在精神上是绝对自由的,因为没有人会强迫一个妓女一生只能爱一个男人。她不知经历过多少公子王孙,但是受整个明朝社会统治者提倡的程朱理学的影响,诸如程颐《二程遗书》卷二十二下“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观念影响,她也向往贞节,决心只将自己的爱情献给一个男人,宁死不易,以此来弥补她在贞节上的心理缺憾。将自己的爱情献给一个男人成了她最高的精神追求和寄托,她以自重、自傲、自慰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希求社会的承认。
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继续与他赖以生存的自然及社会世界保持密切联系,尽管他部分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独立实体,但他还认为自己是周围世界的一部分。[4](p20)尽管与其他同时代的女子相比,杜十娘作为那个时代的产物,是一个独立的实体,然而她不属于任何男人。她的肉体属于那些王孙贵族享乐的对象,而精神是自由的,只属于自己。但是杜十娘作为一个社会人,认为自己是周围世界的一部分,她必须依附于某个男人,让自己有归宿感,有生命的根。否则,就会感到孤独,会充满焦虑和怀疑。因此,她选择从良,选择了李甲,选择臣服于一个男人,去享受一个男人给她带来的安全感。可是李甲没有给她所期待的安全感,又把她置于孤独的地位,她想臣服于一个男人的愿望不可能实现后,她选择了沉江。在弗洛姆看来, “共生地依附的人是她所依附的‘基质’人的一个重要部分,没有那个人他便不能生存,如果这种关系受到威胁,他会感到极其焦灼和害怕”。[5](p92)这就可以解释杜十娘在不能臣服于李甲这个‘基质’时就毁灭的理由。
弗洛姆的精神分析认为,我们对人的生命活动中摆脱了外在权威,不再惟其马首是瞻而感到自豪。我们却忽视了公众舆论及“常识”之类无名权威的作用。它们的作用非常大,因为我们非常急于与别人对自己的期望保持一致,也同样害怕与众不同。换而言之,我们对摆脱外在于自己的权力,不断获得更大的自由而欣喜若狂,却对内在束缚、强迫和恐惧置若罔闻,它们会削弱自由战胜传统的敌人获得胜利的意义。[6](p74)杜十娘自由了,她的人身和肉体都自由了。但是,她却急于寻找束缚,她不要过以前那种精神自由的生活,而要和普通女子一样去遵守“三从”、“四德”,她要按社会道德精神要求的那样去忠于一个男子。正如杜十娘摆脱了妓院鸨儿的统治,成了出笼的鸟。她是“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尾摇头不再来。”不管妓院生活有多么锦衣玉食,杜十娘都不愿停留,她要按照社会道德的要求去找自己的归宿。
从理论的角度说,任何一个社会的整个文化精神都是受社会中势力最强大的那些集团的精神决定和制约。之所以如此,部分原因在于这些集团握有权力,能控制学校、教会、新闻出版、剧院,并能将自己的观念灌输给所有人。不仅如此,这些权势集团声望如此巨大,以至于底层阶级急于接受并模仿他们的价值观,并在心理上向他们看齐。茶花女说:“不,我的朋友,客观环境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您似乎说我顺从了妓女的天性。其实不是的,我服从的是一种很迫切的严肃需要……”什么是很迫切的严肃需要?是整个资本主义强大的文化精神的需要,社会道德规范不能容忍这种惊世骇俗的爱情,阿尔芒的父亲就是这种道德的体现,茶花女放弃和阿尔芒在一起,是她服从迫切的严肃的资本主义文化精神道德观的需要。[7](p79)再看看杜十娘“今众各有耳目,来作证明,妾不负郎,郎君自负妾耳!”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8](p436)
杜十娘沉江前的这番告白,足以体现公众舆论及“常识”之类无名权威的作用。她不但为自己摆脱鸨儿的压迫而欣喜若狂,又臣服于舆论道德所要求的“好女不嫁二男”和“烈女不侍二夫”。因为她的臣服心理、受虐心里得来的快乐远远大于自己摆脱鸨儿的快乐。摆脱鸨儿时,“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而当离开妓院和李甲在瓜洲渡船时,“十娘亦兴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真个: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十娘的快乐连水底的鱼都感受到了。
概而言之,两位女主人公除掉自由的负担,寻求归宿感,寻找生命的根,同时也在寻找另一种束缚和受虐。
受虐倒错:杜十娘、茶花女
的心理调适与困顿
渴望臣服被主宰是受虐的冲动和受虐心理使然。受虐的冲动最常见的表现方式为深感自卑,无能为力,个人微不足道。[9](p98)对受这些情感困扰的人分析表明,虽然他们主观意识上抱怨这些情感并想除掉它们,然而潜意识里有股力量驱使他们感到自卑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以至于孤立无援。他们的情感不仅仅是缺失与弱化(尽管他们常常被理性化了,好像真的一样)。在实际生活中这些人有一种倾向,贬低自己,自甘懦弱,不敢主宰事物。这些人非常有规律地呈现出极度依赖于自身之外的权力与他人。
当然,我们不能指责杜十娘的这种受虐心理,人总是生存和生活在一定的环境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是环境的人,环境制约着人。环境一般分为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自然环境主要指特定的地理、地貌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耕作方式和生产方式;社会环境是在自然环境的基础上形成的,以社会制度、社会道德和社会风尚为内容的人类生存、生活环境。一般而言,我们谈论人与环境的关系,主要指人与社会环境的关系。马克思认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10]封建社会的女子经济地位未能独立,只能依靠男人来生活,将其一生幸福寄托在男子身上,这是经济地位使然,女子就自然地对男子有渴望臣服、渴望被主宰的受虐冲动。这是人类的普遍心理,不是杜十娘一个人的受虐冲动,只是她的受虐冲动最终也没有被施虐者(李甲和整个封建伦理纲常)所接受,所以她的孤立、恐惧、孤独感让她踏上死亡之路。
茶花女呢?在赢得阿尔芒父亲一个正直老人的尊重后,“圣洁的自豪感让自己顾不上自己的爱情”[11](p188)茶花女变卖掉自己的首饰、开司米披肩、车子、家具,和阿尔芒一起去布吉瓦尔过自己的生活。她要从以前声色犬马地周旋在各个公爵的生活之中走出来,回到“自己只能接受一个男人的恩惠”中去。但是,她这种抛弃以前的精神自由委身于一个男人的受虐心理带来的快乐,远没有比赢得一个正直老人的尊重更有价值。臣服于社会道德的权威才是茶花女最终的归宿。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臣服”,使茶花女成为这种制度和礼教的受益者。一旦社会道德要求她为这种制度和礼教做出牺牲的时候,她就会做出义无反顾和责无旁贷的奉献和牺牲,甚至主动进行自我阉割、自我放弃。在茶花女身上我们看到了弗洛伊德的“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
(superego),“本我”是茶花女的狂欢纵乐,游戏人生;“自我”是她想与相爱的人一起过新生活;“超我”是放弃本我,调节自我,实现崇高的“超我”。
1923年,弗洛伊德在《自我与本我》一书中进一步完善了他的潜意识理论。弗洛伊德将人格划分为三个部分:“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本我”的构成被称为“力比多”(libido)的原始的生命本能,它无条件地按照“快乐原则”行动,没有道德是非和时空限制,无所顾忌地寻求本能需要的最大限度的满足和心理的刺激。而“自我”则使本能现实化、理性化,它已从非理性的“本我”中分化出来,代表人格中理智和意识的部分,其行为准则是“现实原则”, 它根据现实条件和客观环境来调整“本我”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在不造成更大的痛苦的前提下满足“本我”的需要。“超我”则是道德化的自我,代表儿童时期所认同的双亲或社会的道德要求和行为标准,用自我理想来确立行为目标, 用良心来监督行为过程, 使自我摆脱“本我”的纠缠, 按照社会规范和要求活动。“超我”使人们行为高尚, 像天使一样。这三部分在人格构成中, 各自代表了不同的心理需要和遵循不同的运作原则, 因而往往相互矛盾、冲突, 而“自我”作为中介, 便不得不在“本我”的驱使、“超我”的谴责、现实的限制的夹缝之中陷入“一仆三主”的人格困境。[12]
茶花女身上的“本我”即“力比多”( libido)的原始的生命本能, 是茶花女作为一个人有她纵欲的一面,她的谈笑粗鲁得就像一个脚夫,别人讲的话越下流,她就笑得越起劲。“自我”则使本能现实化,即“现实性原则”是茶花女遇到了阿尔芒,同意成为阿尔芒的情人后,为了支付每年十万法郎的巨额花费,她仍然不得不强装欢笑接待其他情人。“超我”则是道德化的自我, “超我”使人们行为高尚, 像天使一样。也就是茶花女自动离开阿尔芒。为了阿尔芒的前途和布朗什(阿尔芒的妹妹)的姓氏,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臣服给迪瓦尔先生为代表的整个社会的伦理道德。
“迪瓦尔先生对我如父亲般的慈祥态度,使我对他产生了纯洁的感情,我就是要赢得这个正直老人对我的尊敬,我相信以后也必定能得到您(阿尔芒)对我的尊敬,所有这一切都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种崇高的思想使我在自己的心目中变得有价值了,并使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圣洁自豪感。当我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为了他儿子的前途而向我恳求的老年人,会告诉他的女儿,要把我的名字作为一个神秘朋友的名字来祈祷,我的思想就焕然一新了,内心充满骄傲和自豪。”[13](p191)
“然后就开始了那一连串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您(阿尔芒)每天都要想出新花样来侮辱我,而我可以说是近乎愉快地接收下来了,因为除了这种侮辱是您始终爱我的证明以外,我似乎觉得您越是折磨我,等到您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您眼里也就显得越崇高。”[14](p188)
以上是茶花女的告白,即她放弃自由,臣服于整个社会道德或文化精神,并以此为乐的受虐心理及受虐倒错最好的诠释,如茶花女放弃爱情,忍受情人阿尔芒的折磨,而且能够欣然接受,并以此为乐,这就是弗洛姆所认为的“受虐倒错”。正如弗洛姆认为的“人们非常清醒地想受某种方式的苦难,并以此为乐。处于受虐倒错状态下的人,在体验别人施加给他的痛苦时就会有性快感,但这并非受虐倒错的唯一表现形式。真正的痛苦折磨常常并非目的所在,由无助和软弱等肉体束缚引发的兴奋满足才是目的。”[15](p102)根据弗洛姆的精神分析理论,人在“动态适应”外在环境的过程中,一方面环境的需要可以改变人的内在性格从而形成一种新的性格或冲动,另一方面在自我适应环境需要时,“会根据其赖以生存的生活模式,发展成或此或彼的需求,这些需求都不是固定不变的。不过它们好像是人性中与生俱来的部分,在任何情形下都必须得到发展,必须得到满足”,就像人性中其他诸如饿、渴等必不可缺少的需求一样,[16](p10)茶花女根据自己所处的社会文化、道德的要求,本性中滋生那种调整自己的行为去迎合社会道德要求的本性,这跟她需要吃、喝的本性一样。受虐倒错只是她们调节内心困顿满足自己本性的需要。
余论
杜十娘沉江而死,因为她想臣服于一个男人或社会道德文化的受虐心理最终未能实现。茶花女则愉快地臣服了一个社会文化精神,她性格中“臣服倾向”的一个重要特征和表现是对“自由”的逃避。当然“自由”的内涵是丰富的,在我们这里,自由不外乎是听从理性、健康、幸福、意识的命令,反对非理性的情感的命令。[17](p120)在精神上,茶花女愉快地臣服于那个始终爱着她,却不断侮辱她的阿尔芒,“美好的”受虐倒错支撑着茶花女的生命熬到了最后。
由于自由的产生而引发的孤独感的不断增长, 会使人把自由当成不堪忍受的重负, 于是选择臣服于在那种情人或组织带来的安全感, 以求大自然或自身之外的任何力量的庇佑。弗洛姆对此有形象的描述, 他说:“这些人经常想要屈服于他人, 他们对自己孤立无法忍受, 因之也就毫无忌惮地想除掉这个负担而获得安全, 这个负担也就是——自己。被虐待狂者其目的就在于此, 虽然方法不同但目的则一致,就是除去自己。换句话说: 即消除自由的负担, 因此他们不断地寻求, 期望找到其他的人或权利足以庇荫于其下。”杜十娘和茶花女皆抛弃自我,杜十娘甘愿为妾,茶花女则愉快地臣服于那个社会文化道德,以求庇护。
弗洛姆精神分析认为:儿童出生后便断绝了与母亲的一体化状态,成为与之万全分离的生物实体。然而尽管生物上的分离是个人存在的开始,但是在功能上,儿童在相当时期内与母亲一体。形象地说,在个人完全切断束缚他进入外面世界的“脐带”之前,他无自由可言;但这纽带,给了他安全,使他有归属感。他感到生命的根。我想称这个先于个体化进程而存在,并导致个人完全出现的纽带为“始发纽带”,[18](p16)这个始发纽带是人性中的归属感或依附感,人没有依附感、归属感就像无根的草,风中漂浮的蒲公英,生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茶花女为了阿尔芒的前途即家族的名誉放弃曾经给她依附感和归属感的爱情后, 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没有思想的东西,行尸走肉地活着,由于给她第二次安全的纽带被掐断。
弗洛姆认为:一旦赋予个人以安全的始发纽带被切断,一旦个人面对着与自己完全分离,自成一体的外在世界,他就面临着两种抉择,因为他必须克服难以忍受的无能为力和孤独状态。道路之一是沿“积极自由”前进,他能够自发地在爱与劳动中与世界相连,他又能成为一个与人、自然、自己相连的一个人,而且用不着放弃个人自我的独立与完整。另一条道路是退缩,放弃自由,试图通过消弭个人自我与社会之间的鸿沟的方式来克服孤独。[19](p98)
杜十娘与茶花女的选择都是试图与那个曾经赋予她们安全的始发纽带妓女生活切断,她们面对与自己完全分离,自成一体的外在世界,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决定她们只能走第二条路,退缩,放弃自由,她们试图通过消弭个人自我与社会之间的鸿沟的方式来克服孤独,于是她们选择了按照社会道德要求去臣服给一个男人,消除自己的孤独无助。这就是两部作品给我们呈现的人类共同的心理趋向。
“一件艺术品的全部意义,是不能仅仅以其作者和作者同时代的人的看法来界定的。它是一个积累过程的结果,也即历史的无数读者对此作品批评过程的结果”。[20](p36)我们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从人与环境的关系(即人与封建社会、资本主义夫权文化及礼教的关系)入手,借鉴精神分析理论,对中外文学画廊里两个特殊的人物形象——杜十娘和茶花女形象——进行人性和心理视角方面的分析,得出如是结论:人似乎无法逾越其生存和生活的环境,因为人还是一个社会角色的人。
[参考文献]
[1]赖云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茶花女》的比较[J].宁德师专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3).
[2]王珊.杜十娘与茶花女悲剧命运之比较[J].邵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6(6).
[3][5][17](美)埃里希•弗洛姆.恶的本性(M)薛冬译. 石家庄:中国妇女出版社.1989.
[4][6][7][9][15][19](美)埃里希•弗洛姆著.逃避自由 (M).刘林海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
[8]冯梦龙.《警世通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三十二卷:436.
[10]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M)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
[11][14][13](法)小仲马(Dumas, A)著,陈越译.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4.
[12]杜婷婷,李渝风译.(M)弗洛伊德.西安: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1.
[16][18](美)埃里希•弗洛姆.逃避自由.(M)刘林海译, 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2002.
[20](美)勒内•韦勒克,奥斯汀•沃伦.文学理论(M), 刘象愚,等译, 南京:江苏教育出版.2005:36.
Masochism and Hardship of Life
——About Du Shiniang and Margaret
HuiYali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Guangxi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Nanning, Guangxi, 530006, China )
Abstract: Does human have the natural longing for submission besides for freedom? FromtheviewpointofErichFromm inESCAPE FROMFREEDOM, the thesisreviews
two prostitutesinChina and Western countries, Du Shiniang and Margaret, two long for staying aloof prostitution and regaining freedom.After having abandoned prostitution and regained freedom, however, they chose submission and masochism.It shows from doctrinal aspect the conflicts within social human beings who want to go beyond their living environment, hardship it results in.
Key words: Du Shiniang;Margaret;living environment;submission;Masochism
[责任编辑 李 晔]
关键词:杜十娘;茶花女;生存环境;臣服;受虐倒错
[中图分类号]I2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4-604X(2009)02-0042-06
收稿日期:2009-01-19
引言
杜十娘和茶花女是中外文学画廊里两个特殊的人物形象。她们同样身为妓女,同样渴望美好的爱情和自由的生活,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但最后正当她们青春妙龄之时, 一个怀抱百宝箱,投身江河;一个在留下五万法郎遗产的房间里,慢性自杀。众多研究者对这两个文本及两个耀眼夺目的女性形象,或从社会角度出发展开分析,或把两个女主人公当作单独的生命个体来分析,或从作家的创作角度分析,本文在尊重学术传承的基础上,试图就两位主人公渴望自由却又抛弃自由甘愿受虐的心理状态做简约的分析,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杜十娘、茶花女的抉择:
自由与臣服
杜十娘是中国明代作家冯梦龙(1574-1646)编纂的《警世通言》中的名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女主人公;茶花女是十九世纪法国小说家小仲马(1824-1895)的小说《茶花女》的女主人公。两者虽然在时间上相隔两百多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所属的《警世通言》出版于1624年, 《茶花女》则成书于1848年), 但讲述的都是具有悲剧性质的爱情故事。作品中的男主人公都是富家子弟,在社会上享有比较高的地位和声誉;而女主人公则都是沦落风尘的女子,备受社会的践踏和歧视。就是这样地位悬殊的男女主人公却发生了一段凄婉的爱情故事,为世人上演了一出爱情悲剧。不甘命运安排的她们为争取自由的爱情最后却是在火一样炽热的爱情中陨落,留给后人更多的思考。
人的本性除了渴望自由之外,是否也可能有一种天生臣服的愿望?弗洛姆认为“自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在两种趋势间烦恼:一个是睁眼看世界,另一个是再回到子宫;一个是为了冒险,另一个是寻求安定;一个为了独立而冒险,另一个为了求得保护和依赖”。[3](p86)依照弗洛姆的观点杜十娘和茶花女的抗争皆为摆脱以前的妓女生活,把自己解放出来,成为独立的个体去“睁眼看世界”,但解放出来又去寻求“保护和依赖”,杜十娘虽然自由了且怀抱“莫能定其价之多少”的百宝箱,但杜十娘不能接受自己是无根的草,空中漂浮的蒲公英。于是她选择臣服李甲,但是李甲最后还是将她置于无所依靠的状态,于是她抛弃这种孤立无助的自由选择沉江;茶花女想与自己相爱的人一起过自由幸福的生活,却受到社会道德规范的阻挠,最后她选择放弃自由去臣服社会道德规范。
杜十娘出身青楼,在妓院里生活了七年,在人身和肉体上都无自由可言,但在精神上是绝对自由的,因为没有人会强迫一个妓女一生只能爱一个男人。她不知经历过多少公子王孙,但是受整个明朝社会统治者提倡的程朱理学的影响,诸如程颐《二程遗书》卷二十二下“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观念影响,她也向往贞节,决心只将自己的爱情献给一个男人,宁死不易,以此来弥补她在贞节上的心理缺憾。将自己的爱情献给一个男人成了她最高的精神追求和寄托,她以自重、自傲、自慰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希求社会的承认。
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继续与他赖以生存的自然及社会世界保持密切联系,尽管他部分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独立实体,但他还认为自己是周围世界的一部分。[4](p20)尽管与其他同时代的女子相比,杜十娘作为那个时代的产物,是一个独立的实体,然而她不属于任何男人。她的肉体属于那些王孙贵族享乐的对象,而精神是自由的,只属于自己。但是杜十娘作为一个社会人,认为自己是周围世界的一部分,她必须依附于某个男人,让自己有归宿感,有生命的根。否则,就会感到孤独,会充满焦虑和怀疑。因此,她选择从良,选择了李甲,选择臣服于一个男人,去享受一个男人给她带来的安全感。可是李甲没有给她所期待的安全感,又把她置于孤独的地位,她想臣服于一个男人的愿望不可能实现后,她选择了沉江。在弗洛姆看来, “共生地依附的人是她所依附的‘基质’人的一个重要部分,没有那个人他便不能生存,如果这种关系受到威胁,他会感到极其焦灼和害怕”。[5](p92)这就可以解释杜十娘在不能臣服于李甲这个‘基质’时就毁灭的理由。
弗洛姆的精神分析认为,我们对人的生命活动中摆脱了外在权威,不再惟其马首是瞻而感到自豪。我们却忽视了公众舆论及“常识”之类无名权威的作用。它们的作用非常大,因为我们非常急于与别人对自己的期望保持一致,也同样害怕与众不同。换而言之,我们对摆脱外在于自己的权力,不断获得更大的自由而欣喜若狂,却对内在束缚、强迫和恐惧置若罔闻,它们会削弱自由战胜传统的敌人获得胜利的意义。[6](p74)杜十娘自由了,她的人身和肉体都自由了。但是,她却急于寻找束缚,她不要过以前那种精神自由的生活,而要和普通女子一样去遵守“三从”、“四德”,她要按社会道德精神要求的那样去忠于一个男子。正如杜十娘摆脱了妓院鸨儿的统治,成了出笼的鸟。她是“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尾摇头不再来。”不管妓院生活有多么锦衣玉食,杜十娘都不愿停留,她要按照社会道德的要求去找自己的归宿。
从理论的角度说,任何一个社会的整个文化精神都是受社会中势力最强大的那些集团的精神决定和制约。之所以如此,部分原因在于这些集团握有权力,能控制学校、教会、新闻出版、剧院,并能将自己的观念灌输给所有人。不仅如此,这些权势集团声望如此巨大,以至于底层阶级急于接受并模仿他们的价值观,并在心理上向他们看齐。茶花女说:“不,我的朋友,客观环境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您似乎说我顺从了妓女的天性。其实不是的,我服从的是一种很迫切的严肃需要……”什么是很迫切的严肃需要?是整个资本主义强大的文化精神的需要,社会道德规范不能容忍这种惊世骇俗的爱情,阿尔芒的父亲就是这种道德的体现,茶花女放弃和阿尔芒在一起,是她服从迫切的严肃的资本主义文化精神道德观的需要。[7](p79)再看看杜十娘“今众各有耳目,来作证明,妾不负郎,郎君自负妾耳!”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8](p436)
杜十娘沉江前的这番告白,足以体现公众舆论及“常识”之类无名权威的作用。她不但为自己摆脱鸨儿的压迫而欣喜若狂,又臣服于舆论道德所要求的“好女不嫁二男”和“烈女不侍二夫”。因为她的臣服心理、受虐心里得来的快乐远远大于自己摆脱鸨儿的快乐。摆脱鸨儿时,“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而当离开妓院和李甲在瓜洲渡船时,“十娘亦兴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真个: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十娘的快乐连水底的鱼都感受到了。
概而言之,两位女主人公除掉自由的负担,寻求归宿感,寻找生命的根,同时也在寻找另一种束缚和受虐。
受虐倒错:杜十娘、茶花女
的心理调适与困顿
渴望臣服被主宰是受虐的冲动和受虐心理使然。受虐的冲动最常见的表现方式为深感自卑,无能为力,个人微不足道。[9](p98)对受这些情感困扰的人分析表明,虽然他们主观意识上抱怨这些情感并想除掉它们,然而潜意识里有股力量驱使他们感到自卑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以至于孤立无援。他们的情感不仅仅是缺失与弱化(尽管他们常常被理性化了,好像真的一样)。在实际生活中这些人有一种倾向,贬低自己,自甘懦弱,不敢主宰事物。这些人非常有规律地呈现出极度依赖于自身之外的权力与他人。
当然,我们不能指责杜十娘的这种受虐心理,人总是生存和生活在一定的环境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是环境的人,环境制约着人。环境一般分为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自然环境主要指特定的地理、地貌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耕作方式和生产方式;社会环境是在自然环境的基础上形成的,以社会制度、社会道德和社会风尚为内容的人类生存、生活环境。一般而言,我们谈论人与环境的关系,主要指人与社会环境的关系。马克思认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10]封建社会的女子经济地位未能独立,只能依靠男人来生活,将其一生幸福寄托在男子身上,这是经济地位使然,女子就自然地对男子有渴望臣服、渴望被主宰的受虐冲动。这是人类的普遍心理,不是杜十娘一个人的受虐冲动,只是她的受虐冲动最终也没有被施虐者(李甲和整个封建伦理纲常)所接受,所以她的孤立、恐惧、孤独感让她踏上死亡之路。
茶花女呢?在赢得阿尔芒父亲一个正直老人的尊重后,“圣洁的自豪感让自己顾不上自己的爱情”[11](p188)茶花女变卖掉自己的首饰、开司米披肩、车子、家具,和阿尔芒一起去布吉瓦尔过自己的生活。她要从以前声色犬马地周旋在各个公爵的生活之中走出来,回到“自己只能接受一个男人的恩惠”中去。但是,她这种抛弃以前的精神自由委身于一个男人的受虐心理带来的快乐,远没有比赢得一个正直老人的尊重更有价值。臣服于社会道德的权威才是茶花女最终的归宿。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臣服”,使茶花女成为这种制度和礼教的受益者。一旦社会道德要求她为这种制度和礼教做出牺牲的时候,她就会做出义无反顾和责无旁贷的奉献和牺牲,甚至主动进行自我阉割、自我放弃。在茶花女身上我们看到了弗洛伊德的“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
(superego),“本我”是茶花女的狂欢纵乐,游戏人生;“自我”是她想与相爱的人一起过新生活;“超我”是放弃本我,调节自我,实现崇高的“超我”。
1923年,弗洛伊德在《自我与本我》一书中进一步完善了他的潜意识理论。弗洛伊德将人格划分为三个部分:“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本我”的构成被称为“力比多”(libido)的原始的生命本能,它无条件地按照“快乐原则”行动,没有道德是非和时空限制,无所顾忌地寻求本能需要的最大限度的满足和心理的刺激。而“自我”则使本能现实化、理性化,它已从非理性的“本我”中分化出来,代表人格中理智和意识的部分,其行为准则是“现实原则”, 它根据现实条件和客观环境来调整“本我”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在不造成更大的痛苦的前提下满足“本我”的需要。“超我”则是道德化的自我,代表儿童时期所认同的双亲或社会的道德要求和行为标准,用自我理想来确立行为目标, 用良心来监督行为过程, 使自我摆脱“本我”的纠缠, 按照社会规范和要求活动。“超我”使人们行为高尚, 像天使一样。这三部分在人格构成中, 各自代表了不同的心理需要和遵循不同的运作原则, 因而往往相互矛盾、冲突, 而“自我”作为中介, 便不得不在“本我”的驱使、“超我”的谴责、现实的限制的夹缝之中陷入“一仆三主”的人格困境。[12]
茶花女身上的“本我”即“力比多”( libido)的原始的生命本能, 是茶花女作为一个人有她纵欲的一面,她的谈笑粗鲁得就像一个脚夫,别人讲的话越下流,她就笑得越起劲。“自我”则使本能现实化,即“现实性原则”是茶花女遇到了阿尔芒,同意成为阿尔芒的情人后,为了支付每年十万法郎的巨额花费,她仍然不得不强装欢笑接待其他情人。“超我”则是道德化的自我, “超我”使人们行为高尚, 像天使一样。也就是茶花女自动离开阿尔芒。为了阿尔芒的前途和布朗什(阿尔芒的妹妹)的姓氏,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臣服给迪瓦尔先生为代表的整个社会的伦理道德。
“迪瓦尔先生对我如父亲般的慈祥态度,使我对他产生了纯洁的感情,我就是要赢得这个正直老人对我的尊敬,我相信以后也必定能得到您(阿尔芒)对我的尊敬,所有这一切都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种崇高的思想使我在自己的心目中变得有价值了,并使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圣洁自豪感。当我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为了他儿子的前途而向我恳求的老年人,会告诉他的女儿,要把我的名字作为一个神秘朋友的名字来祈祷,我的思想就焕然一新了,内心充满骄傲和自豪。”[13](p191)
“然后就开始了那一连串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您(阿尔芒)每天都要想出新花样来侮辱我,而我可以说是近乎愉快地接收下来了,因为除了这种侮辱是您始终爱我的证明以外,我似乎觉得您越是折磨我,等到您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您眼里也就显得越崇高。”[14](p188)
以上是茶花女的告白,即她放弃自由,臣服于整个社会道德或文化精神,并以此为乐的受虐心理及受虐倒错最好的诠释,如茶花女放弃爱情,忍受情人阿尔芒的折磨,而且能够欣然接受,并以此为乐,这就是弗洛姆所认为的“受虐倒错”。正如弗洛姆认为的“人们非常清醒地想受某种方式的苦难,并以此为乐。处于受虐倒错状态下的人,在体验别人施加给他的痛苦时就会有性快感,但这并非受虐倒错的唯一表现形式。真正的痛苦折磨常常并非目的所在,由无助和软弱等肉体束缚引发的兴奋满足才是目的。”[15](p102)根据弗洛姆的精神分析理论,人在“动态适应”外在环境的过程中,一方面环境的需要可以改变人的内在性格从而形成一种新的性格或冲动,另一方面在自我适应环境需要时,“会根据其赖以生存的生活模式,发展成或此或彼的需求,这些需求都不是固定不变的。不过它们好像是人性中与生俱来的部分,在任何情形下都必须得到发展,必须得到满足”,就像人性中其他诸如饿、渴等必不可缺少的需求一样,[16](p10)茶花女根据自己所处的社会文化、道德的要求,本性中滋生那种调整自己的行为去迎合社会道德要求的本性,这跟她需要吃、喝的本性一样。受虐倒错只是她们调节内心困顿满足自己本性的需要。
余论
杜十娘沉江而死,因为她想臣服于一个男人或社会道德文化的受虐心理最终未能实现。茶花女则愉快地臣服了一个社会文化精神,她性格中“臣服倾向”的一个重要特征和表现是对“自由”的逃避。当然“自由”的内涵是丰富的,在我们这里,自由不外乎是听从理性、健康、幸福、意识的命令,反对非理性的情感的命令。[17](p120)在精神上,茶花女愉快地臣服于那个始终爱着她,却不断侮辱她的阿尔芒,“美好的”受虐倒错支撑着茶花女的生命熬到了最后。
由于自由的产生而引发的孤独感的不断增长, 会使人把自由当成不堪忍受的重负, 于是选择臣服于在那种情人或组织带来的安全感, 以求大自然或自身之外的任何力量的庇佑。弗洛姆对此有形象的描述, 他说:“这些人经常想要屈服于他人, 他们对自己孤立无法忍受, 因之也就毫无忌惮地想除掉这个负担而获得安全, 这个负担也就是——自己。被虐待狂者其目的就在于此, 虽然方法不同但目的则一致,就是除去自己。换句话说: 即消除自由的负担, 因此他们不断地寻求, 期望找到其他的人或权利足以庇荫于其下。”杜十娘和茶花女皆抛弃自我,杜十娘甘愿为妾,茶花女则愉快地臣服于那个社会文化道德,以求庇护。
弗洛姆精神分析认为:儿童出生后便断绝了与母亲的一体化状态,成为与之万全分离的生物实体。然而尽管生物上的分离是个人存在的开始,但是在功能上,儿童在相当时期内与母亲一体。形象地说,在个人完全切断束缚他进入外面世界的“脐带”之前,他无自由可言;但这纽带,给了他安全,使他有归属感。他感到生命的根。我想称这个先于个体化进程而存在,并导致个人完全出现的纽带为“始发纽带”,[18](p16)这个始发纽带是人性中的归属感或依附感,人没有依附感、归属感就像无根的草,风中漂浮的蒲公英,生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茶花女为了阿尔芒的前途即家族的名誉放弃曾经给她依附感和归属感的爱情后, 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没有思想的东西,行尸走肉地活着,由于给她第二次安全的纽带被掐断。
弗洛姆认为:一旦赋予个人以安全的始发纽带被切断,一旦个人面对着与自己完全分离,自成一体的外在世界,他就面临着两种抉择,因为他必须克服难以忍受的无能为力和孤独状态。道路之一是沿“积极自由”前进,他能够自发地在爱与劳动中与世界相连,他又能成为一个与人、自然、自己相连的一个人,而且用不着放弃个人自我的独立与完整。另一条道路是退缩,放弃自由,试图通过消弭个人自我与社会之间的鸿沟的方式来克服孤独。[19](p98)
杜十娘与茶花女的选择都是试图与那个曾经赋予她们安全的始发纽带妓女生活切断,她们面对与自己完全分离,自成一体的外在世界,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决定她们只能走第二条路,退缩,放弃自由,她们试图通过消弭个人自我与社会之间的鸿沟的方式来克服孤独,于是她们选择了按照社会道德要求去臣服给一个男人,消除自己的孤独无助。这就是两部作品给我们呈现的人类共同的心理趋向。
“一件艺术品的全部意义,是不能仅仅以其作者和作者同时代的人的看法来界定的。它是一个积累过程的结果,也即历史的无数读者对此作品批评过程的结果”。[20](p36)我们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从人与环境的关系(即人与封建社会、资本主义夫权文化及礼教的关系)入手,借鉴精神分析理论,对中外文学画廊里两个特殊的人物形象——杜十娘和茶花女形象——进行人性和心理视角方面的分析,得出如是结论:人似乎无法逾越其生存和生活的环境,因为人还是一个社会角色的人。
[参考文献]
[1]赖云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茶花女》的比较[J].宁德师专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3).
[2]王珊.杜十娘与茶花女悲剧命运之比较[J].邵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6(6).
[3][5][17](美)埃里希•弗洛姆.恶的本性(M)薛冬译. 石家庄:中国妇女出版社.1989.
[4][6][7][9][15][19](美)埃里希•弗洛姆著.逃避自由 (M).刘林海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
[8]冯梦龙.《警世通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三十二卷:436.
[10]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M)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
[11][14][13](法)小仲马(Dumas, A)著,陈越译.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4.
[12]杜婷婷,李渝风译.(M)弗洛伊德.西安: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1.
[16][18](美)埃里希•弗洛姆.逃避自由.(M)刘林海译, 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2002.
[20](美)勒内•韦勒克,奥斯汀•沃伦.文学理论(M), 刘象愚,等译, 南京:江苏教育出版.2005:36.
Masochism and Hardship of Life
——About Du Shiniang and Margaret
HuiYali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Guangxi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Nanning, Guangxi, 530006, China )
Abstract: Does human have the natural longing for submission besides for freedom? FromtheviewpointofErichFromm inESCAPE FROMFREEDOM, the thesisreviews
two prostitutesinChina and Western countries, Du Shiniang and Margaret, two long for staying aloof prostitution and regaining freedom.After having abandoned prostitution and regained freedom, however, they chose submission and masochism.It shows from doctrinal aspect the conflicts within social human beings who want to go beyond their living environment, hardship it results in.
Key words: Du Shiniang;Margaret;living environment;submission;Masochism
[责任编辑 李 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