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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雅心，85后，居重庆嘉陵江畔。作品散见于《黄河文学》、《飞天》、《雨花》、《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小说月报》等。2013年出版小说集《母亲在左，我在右》，2015年获第六届巴蜀青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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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芸回老家了。走的时候，惊慌失措，脚步凌乱，像是要逃离一座瘟疫之城。一双红色高跟鞋急跳上甲板，几乎连滚带爬跪上车厢的，火车把城市甩在了后边。
苏芸走的第二天，哥嫂就闹到了民政局。民政局大厅划分为两拨不同的景观，左面一片儿是十指紧扣的小青年，他们脸上漾着新婚的甜蜜，郑重其事地办理结婚证，右面一大片人群，吵吵嚷嚷，满脸怨气，时不时传来抓扯的声音。嫂子蔡玲的嗓子在人群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她骂骂咧咧的。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挣着抢着填写离婚资料。蔡玲一边填，一边怨：苏芸让咱家欠了三十万，老娘跟你苦了一辈子，就没过过一天衬头日子！由此，在“双方是否有共同财产”一栏里，蔡玲字迹潦草：无。在“是否有共同债务”里，蔡玲狠狠地画了个“无”，纸张都快被戳破了。
无论蔡玲怎么骂，怎样发气，苏小茂都不辩驳。苏芸是自己的亲妹妹，那窟窿该自己补，三十万外债也是自己帮妹妹借的，是不该连累蔡玲。蔡玲唾沫四溅，恨不得用唾沫淹死他。他有点被骂糊涂了，分不清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或许苏芸只是他们离婚的催化剂而已。
签完离婚协议，蔡玲不晓得累，还骂：苏小茂，你别以为离完婚就清净了，过几年你儿子结婚买房买车，你不出份子钱，老娘我还来找你扯皮！
苏小茂一个字也不想说，这辈子被她吼够了，践踏够了，如今儿子也长大了，拧拧巴巴地过了大半辈子，也该离婚了。
苏小茂不动声色，将离婚本揣进裤兜，欲离开。蔡玲站在他身后不依不饶，说：苏小茂！你就是个石头，石头变的！骂着骂着，兀自掩面哭起来。
苏小茂并没听见蔡玲的哭声，那哭声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石头就石头吧，这三十年来，不都是她当他是石头、他当她是泼妇吗？
苏小茂并没因为离婚的事感到难过，相反，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就连空气也是新鲜的。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真正地“活”过来，血液能在他体内富有生机地流淌。只是这愉快的心情还没过上几天，便又为妹妹欠债的事上了心。想来想去，那三十万不是个小数。自己做城管三十年，早期公务员多吃香，蔡玲大概也是看重这一点嫁给他的吧，可这世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三十年后，城管就是个站马路的，遭人嫌弃的。现在欠下一屁股债，就是不吃不喝，把嘴缝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眼下，是没法的事，人嘛，都是被逼出来的。于是下了个狠心，辞去城管的工作自主创业。真是奇怪，苏小茂要创业这事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知道被哪个亲戚听说了，传来传去，就又传到蔡玲那里了。蔡玲知道后，更是气愤，又打来电话骂：苏小茂！你个没脑袋的，没本事的，不长心眼的，你就等着破产吧！
苏小茂真是受够了这个女人，创业也不对，不创业也不对，总之她是永远看不上他的，再没哪个男人比他更窝囊了。
一晃，两年过去了。这两年，前妻没少来找他。先是骂，骂他是白眼狼，跟了他一辈子没落个好。没日没夜地骂。后来还是骂，说他不是做生意的料，早晚会把那窟窿捅得更大。再后来，不知怎的，大概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听说他成了阔老板，前妻态度一改从前，威逼利诱，换着花样劝他复婚，顺便问苏小茂的公司做得怎样。苏小茂不说好，也不说差，只是语气淡漠地问：还有什么事？
前妻在电话那头，语气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客气，说：没事，没事，就是关心关心你。
前妻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娓娓地说：老苏，吃饭了吗？咋个又没吃早饭？都说了，你这种低血糖的，特别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吃饭一定要有规律……
说得差不多了，就开始问起他的公司来，问他累不累，问公司有多少员工，需不需要她来帮忙煮饭。有时还会半夜三更打来电话，故意责备说怎么还在加班。苏小茂虽不愿同她拉近距离，但夫妻这回事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就跟亲人似的，过于回避，只会被人当作负心汉。苏小茂不喜欢说创业的事，他觉得创业就是腌一坛咸菜，是苦是咸，都只能往自己肚子里装。第一年，亏。為啥亏？因为没业务。都五十多岁的人了，黑发白了一半，还和那些精力旺盛二十出头的小伙一起跑业务、扫楼，遇到有意向的客户，就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年，在一次同学会上遇到了老同学刘超。他俩三十年前是睡上下铺的兄弟，那时刘超经常青黄不接，蹭苏小茂的饭卡，他对读书没啥兴趣，喜欢泡妞，后来和一个税务局局长的女儿结婚，就逐渐消失了。再次见到刘超已是三十年后，尽管刘超大腹便便，但保养得还算好，红光满面，头发黑密，如今他在一家国营公司做营销总监，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同学都取笑他，叫他刘总。他满面春风地摆摆头，说：脸肿，脸肿。继而端着酒杯像个领导似的说：今天看到各位呀，我真是五味杂陈！想想，一别三十年，各自都在为生活奔波。咱们为了这个奔波与相聚，干一杯吧！
众人拍桌子，吆喝，碰杯。
一杯酒下去，刘超仍然不放酒杯，再添新酒，并且示意服务员把酒给诸位也添上。又开始发言：我从出来工作的第一天，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死在这家公司。三十年，足足三十年，公司实行轮流制，不能在同一个城市超过三年，于是中国啊，我驻跸十个，最远的到了新疆和内蒙，我今天这个总监哪，也是和妻子之间数不清的两地分居换来的。还是你们好，有家有儿女，小日子舒坦。
他特别在意苏小茂这个老同学，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有回忆不完的大学往事，从酒桌聊到卫生间，又聊到过道上去，千杯嫌少。后来他听了苏小茂的事，拍拍苏小茂的肩，很是感慨，说：老苏，你这个人就是老实，挨女人欺负，也挨群众欺负。这样，看在咱们上下铺兄弟的份上，我拉你一把，我公司项目多，我拿项目给你，没有项目，我们也要创造项目！
说罢，两人又一番今宵良晤，豪兴不浅。奇妙的是，苏小茂以为这是酒话，心里感激着这份情谊，没想到第二天刘超说的酒话居然还能生效！刘超睡醒后很正式地给苏小茂来了个电话，说他们公司最近有做内部网络系统的规划，让苏小茂准备准备，赶快去注册个科技公司。这样，两位老同学的位置瞬间发生了变化，刘超成了甲方，苏小茂成了乙方。 2
转眼到了年底，窗外的天黑得更早，晚上六点一过，办公室就空荡荡的了，只有苏小茂一人留在办公室加班。尽管他是老板，但他和员工一同在大办公室办公，没有自己的独立间。他不太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反而觉得跟员工在一起，更能了解员工的想法。
苏小茂接到一个电话，接完之后他举着电话困惑了半天。电话中说他的员工被车撞了，让他赶快打款到一张银行卡上去，要抢救。苏小茂想，该不会是骗子吧？但是对方怎么说出他公司的名字来呢？现在的骗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惊魂未定，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自报家门，说是派出所的，说有个叫何东阳的设计师被车撞了，让赶紧打钱过去。
苏小茂回拨了这个座机，并且向110中心求证，结果这不是诈骗营销，而是他的设计师真真实实地被车撞了。
狗日的，平时买彩票都中不了，这次能撞上这事？苏小茂坐在沙发上，直感腿软。
他首先想到的是去找刘超。他给刘超去了个电话，说今晚一定要见一下，电话里说不清。刘超说要陪家人看电视，只有一个小时的空闲，于是两人约在刘超家楼下的那家宵夜店。刘超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来，耸着背，叼着烟，搓着手，像一只黑熊。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卤花生和猫儿面，要了瓶歪嘴白酒。
超哥！苏小茂先发话。说来也怪，自从两人成甲乙方后，苏小茂说话就变得小心翼翼的，管他叫超哥，不再直呼其名。
我们那事，现在办得怎样了？刘超喝了一口白酒，嘴里发出刺啦的声音。
苏小茂说：刚才警察打电话来说我们公司的设计师被车撞了，要赔钱，咱们得想个法子！
刘超把歪嘴白酒往桌上一搁，哈了股热气，紧一紧牙齿，说：你——该不会是明亏暗赚吧？
苏小茂说：没有，真被车撞了！
刘超把猫儿面上的辣椒搛出来，一颗一颗放桌上，说：你要弄清楚，我拿业务给你做，你给我佣金，天经地义，别想着让我来当冤大头！
苏小茂愣了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刘超的眼神比苏小茂更奇怪，说：设计师被撞？我管你谁被撞呢，以后找个好点的理由！
苏小茂不仅没回话，反而有些懵。那中标的场景还记忆犹新。那是年初的事了，刘超指挥苏小茂，让他去找五家公司来围标，并且指导怎样做标书、怎样不同地装订。刘超心思很缜密，他甚至想到“天眼”查询，以及在五台电脑上用不同的IP地址操作标书，并且用了五台不同的打印机，等等，任何一个小细节，刘超都做得天衣无缝，还找了五个演员来演竞标人，每个演员的主要台词是什么、各自的优势在哪里，刘超也替他们想好了。就在竞标的前一晚，刘超跟苏小茂电话说：最后，我把标判给你，但前提是我要占干股百分之五十，三百万的项目，周期一年，公司每个月会付一部分，尾款百分之四十年底付，我算过了，那个就是我们的纯利润，也就是一百二十万的利润，我占干股百分之五十，利润我也该拿走一半。
苏小茂没记错，当初刘超说的是入干股，口头协议，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可能记错！
刘超漫不经心地剥起花生来，再一次强调说：你别跟我玩花招，我可没入股，我只是拿佣金，这种事别把我牵扯进来。
苏小茂本想问他，你年初不是说入股吗，怎么出尔反尔？却不料听见自己卑微的声音，连连道：你放心，超哥，设计师被撞得不严重。
然后，苏小茂向他汇报情况，说：那事本来是顺利的，按照流程，李云峰这周内应该给我们签字，但他好像不买账。
刘超听了，吐了点花生壳在地上，说：狗日的李云峰，想把我搞下去？
李云峰是公司半途杀出来的程咬金，刘超在这家上市公司呆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把前一个品牌总监干掉了，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同事说他是硬腕，按形势，不出半年他就会晋升做总助的。但李玉峰一空降到公司，傻子都看得出他的目的。一山不容二虎，两人明面上不冲突，但背地里都在各自搞各自的事。尤其是李云峰，优越感极强，指挥这指挥那，该签的字不签，对每一个环节弯酸刻薄。
我最近还想换个新车，你明天再去辦公室催款，让他签字，他不签，这流程走不到我这里来。刘超说。
他如果不签怎么办？苏小茂问。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就按照正常流程走，该催的催。现在马上年底了，催款还用我教你吗？翻脸也要把这笔款催下来！刘超说。
苏小茂嘴里嗯了一声，眉头一皱，心里不禁又多搁了一块嫌隙。很快，他脸上又滑过一块自嘲，老同学又怎样呢？自己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刘超快速地瞄了他一眼，脸色忽地暗下来，然后又喝了一口白酒，刺啦一声，说：苏小茂，你这个项目全仰仗着我，我这样说不过分吧？你要是敢过河拆桥，老子弄死你！
苏小茂本能地啊了一声，然后他听见自己咯咯笑，几乎是肌肉抽搐地说：超哥，我——你还不了解么？没啥事，来，超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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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超走后，苏小茂有些失意。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社会有点格格不入。他埋头吃面，面已经凉了，还粘粑粑地成了一块，但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就是想大口大口地吃。他一面吃，一面想起今年五一节的事情，他想，他们之间的情谊是从那顿饭局开始变质的。
苏小茂说请刘超去吃花卉大餐。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曾经是接待政府高官的，后来打黑反腐，高处不胜寒，就只好改变策略，对商务开放了。菜系也是个稀奇，不是什么川粤，而是专吃花卉。有炸菊花、梅花鹿全宴、兰花鸭肝羹、茉莉花汤、香炒蝉蛹、百花齐放、金佛竹笋、酒灌芍药、火烧牡丹、腊梅翘春等等，还有青梅酒和十八香，都是极品菜肴，又有极品美女做侍。他也是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这家饭店，在一个居民楼十八楼的楼顶，一进去，五光十色，丛林溪水，鸟语花香，仿佛时光穿梭，来到人间天堂。
刘超对这里的吃饭环境不太感兴趣，他甚至没耐心听苏小茂那么激动地描述一切。见过太多世面的他说和建委的几个朋友一起来，没办法，太多人围着他，干脆就打个批发，一起吃一起聊。 八个人往桌边一座，很快，原本雅致的包房忽然变得热气氤氲，生龙活虎。大型的圆桌中间有一盆大鲜花，服务员端走鲜花后，菜品不紧不慢地一一传上来。苏小茂禁不住多看了服务员几眼，都是些十七八岁的身材高挑的姑娘，穿着一袭粉色长裙，面含微笑，笑靥如花。这大概是苏小茂吃得最高雅的地儿了，自己做东，当然也是要顺便犒赏下自己的。
但是来的宾客并未对吃饭的环境产生稀奇和惊叹。相反，一张桌子像一块蛋糕，很快被划分为两拨人，一拨人是苏小茂自己，他殷勤地招呼各位入座，安排酒水，夹菜斟酒，另一拨人则是刘超和建委的朋友了。其他人碰面，相互递名片，寒暄，夸耀，如鱼得水，苏小茂却感觉很乏力，无论是自己说话的声音，还是眼神里的光，抑或是他的谈话，都显得十分寡淡。他忽然觉得被这群人的高谈阔论淹没了，他把握不了局面，对方喧宾夺主，视他不见，那拨人各自相互敬酒，说生意场上的话，劝酒，聊得融洽而火热，气氛活跃，他们根本就没空管苏小茂是谁、今天的饭是谁请的。眼前，只要能把刘超伺候好，这个饭局就是成功的。
苏小茂插不上话，后来他渐渐成了包间里的服务员。他先说：大家多吃菜，这鱼是野生的，很难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位站起来向刘超敬酒了。
他又说：今天的菜，大家都还习惯吧？
另一个人站起来，双手扶酒杯，向刘超恭恭敬敬地弯腰敬酒，道：刘总，你在我们公司那里办的基因检测，就找我的助理小孙，是，你找我，我能给打九九折，找她不打折，但是她服务得比我好，长得比我好看，你消费得舒服呀！这年头，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要消费得愉快！
刘超赶紧站起来，连声说：好好好，别客气，坐着说话。
苏小茂在旁边一脸尴尬，后来他干脆默不作声了。那顿饭吃得有些压抑，他结完账，才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就是那时，他才意识到还有身份对等这个问题。
蘇小茂吃完面条，才把手机调回铃声，打开一看，发现前妻和崔欣欣的未接电话加起来有六七十个。他一想到那两个女人就头痛，她俩一争起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都像是被鬼附身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苏小茂一个电话也没回，心乱如麻，索性把手机往怀里一塞，回公寓了。
第二日，苏小茂一大早就去了李云峰的公司，催李云峰走流程。那一百二十万的尾款就躺在那几张发票和报销单上，李玉峰只要一签字，这个事就算成了。去的时候，李云峰的门稍稍张了半扇，只觑得里面在开会，苏小茂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倒是公司的策划小周比较热情，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水。苏小茂拉小周到楼梯间递了根烟，说：过几日，你去催李总签字，这事要是成了，直接给你五千块钱的年终费。
小周瘦瘦的，个子也矮，但眼睛亮，腿也勤快，在办公室办事啥的，灵活得像个猴子。他脆亮地说：没问题，苏哥！
苏小茂和小周打交道不止一天两天，他知道小周大学刚毕业，每月工资四千块，家中父母务农，女朋友是他高中同学，在一所重点中学当老师，兼做微商，卖面膜。女朋友一直嫌弃他穷，说自己挣的比小周还多，担心以后结婚，就算她出首付买房，小周那点工资交个房贷就没了，弄不好还得她养他。她想分手，又念他的好。她想结婚，又嫌弃他穷。两人扯扯搞搞，光分手，这一年大概就有五十回合了。于是小周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能捞的就捞。最初，苏小茂每次交方案，小周就在会上积极讨论他的方案，说他的方案有瑕疵。那家伙在大会上刚正不阿，有条有理的，发言响亮，弄得刘超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刘超一眼就看出小周不是省油的灯，就给苏小茂说：有空，还是请小周吃吃小饭啥的。苏小茂请他吃饭，他不接招。苏小茂送礼，他还是不接招。后来，苏小茂把小周拉到楼梯口，给了些封口费，这招还真灵验，自从给过钱之后，苏小茂的方案就再也没有瑕疵了。苏小茂几乎每月都要来提一次案，也来结一次款，走流程都是小周办。流程走得慢，刘超不方便催，就指使苏小茂去催。苏小茂又使了些钞票，让小周拿去买烟抽，不出几日，流程就走到刘超办公室，刘超看也不看，刷刷刷签字。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谁也搞不清李云峰来公司到底是干嘛的。他可能是来竞争总助的，也有可能是他工作的风格一贯如此，不好说，鬼知道他是姓蒋还是姓汪。
李云峰开完会叫苏小茂进来。苏小茂像是一夜没睡好，大概是设计师的事焦了心，头发变得油腻了，丁零几根，直刺眼睛。他一钻进门便脸上堆满笑容，点头哈腰，将腿子边的茶叶礼盒轻搁在茶几上，浅着屁股坐下来，说：李总，我今天是专程来看您的，我是来给您报道的，我姓苏，以后管我叫小苏就是。今后我们APP项目的工作，还请您多指示！
李云峰不动声色，左手捏一支纯黑色钢笔，有节奏地在桌上敲着。
然后，没了。
苏小茂最害怕遇到这种领导，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知道他心里装的是鬼还是人，只要他不开口，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空气很尴尬，办公桌前金鱼缸里的鱼掉头蹦水的声音。李总的房间还开着中央空调，苏小茂觉得背心发热，他兀自笑笑，又说：李总，我们工作有服务不好的地方，您要多提意见，我们一定积极配合、修正！
李云峰依然不吭声，直着大厚背，盛气凌人地坐着，不苟言笑，脸色凝成一团。
苏小茂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李总，我们公司现在有点小困难，设计师被车撞了，我们得赔钱，你看，我们之前的款——
李总说：哦，还有这事？说着，他嘴角挑笑一声。
苏小茂被这种微弱的笑吓住了，僵了很久，身子往前欠了欠，有点语无伦次地着急辩解道：据说很严重，我一会儿还得去医院。不过……唉，也不知……是残疾还是……唉……
李总停止了笑，恢复到先前的庄严，说：我让审计来审一下，审计明天就到岗，没问题就付。
苏小茂立马又说好好好，然后说：最好是快些，我们是小企业，拖不起，挣的是辛苦钱。
李总瞥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不仅审尾款，之前付过的也要审。 苏小茂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中年人和他很不一样，或许是做领导太久，出于职业习惯，他的头总是微微昂起，斜着眼睛看人，瞳孔里还藏有一道锋利的寒光。
苏小茂又说：李总，那么——您先忙！
然后眼睛条件反射地盯了盯桌上的茶叶，说：李总，我上次去杭州出差，带了些龙井回来，您看，这包装不好看，也不是很华丽，但茶是好茶——
他打断道：拿回去！
4
苏小茂回到办公室，心里竟惶恐不安起来。他倒不是怕审，只是觉得那尾款太费周折，好像这个钱从一开始就不该属于他。他记得前几天财务去税务开发票，写了错别字，跑了几趟，后来把发票送到客户办公室，才发现忘记盖发票专用章，费了好多周折，这发票和报销单才算磕磕绊绊地进了刘超公司的OA系统，谁知道现在又空降个李总，他说要审，还真拿他没办法。继而，他又想起设计师来，是死是残，是重是轻，不管怎么说，还得去医院看看。
苏小茂自创业以来，就没顺畅过，万事万物都不太为他效力。工商税务那些麻烦事就不提了，最让他操心的还是设计师。开公司两年，遭遇三个设计师。
第一个设计师崔欣欣，在他情绪最低谷的时候闯入他的生活。那是个九零后的女孩。有时候，美貌也是一种伎俩。她的办公桌总装扮得粉粉嫩嫩的，什么暖宝宝啦，helloKitty的电脑屏幕罩啦，棉拖鞋啦，烤火炉啦，镜子啦，梳子啦，彩虹灯音响啦，小毛毯啦，和妈妈旅游的照片啦，零零碎碎一桌子。她总是提着早餐来，殷勤地放在苏小茂的办公桌上，一口糯糯的台湾腔：苏总，要吃早饭的哦，不吃早饭不好啦！有时还会故意让苏小茂帮忙弄下她后脑勺衣领的拉链。时间久了，他就有点把持不住。谁知关系发生的次数多了，问题也多了。这个女人先是想做他的红颜知己，后来想嫁给他。一听说要嫁给他，他就被震撼住了。他想，她还小，大概是被激情冲昏了头脑。但后来发现，这个女人和他上床的次数越多就越陌生。她时常做著做着就哭，抱着他哭。他很难想象，两个人本是欢愉的，她怎么就哭了呢？
再后来，两人甜蜜的阶段一过，继而迎来的便是一场血雨腥风。前妻找他算账，说离婚的原因是崔欣欣，说他婚内出轨。崔欣欣也找他，哭着说：你们都离婚了，怎么还纠缠不清？两个女人找他都有扯不完的皮，他从未想过自己和一个女人过夜的代价如此大，以至于后来这个女人如一张狗皮膏药，无处不在，甩也甩不掉，从最初的爱的祈求到后来的各种通牒、威胁、恐吓、自残，让他措手不及。
第二个设计师是八零后的小兄弟，任何时候见他都是一副瞌睡没睡醒的样子，设计水平一般，粗心，结果因为一个小小的像素错误，让公司直接损失十多万。但他能说什么呢？让设计师赔？若按照法律程序，他还真能让设计师赔。只是，这个八零后第二天跑路了，留了一个手机充电器在办公桌上，索性不要的。他本是要拟定上诉书，刚敲两行字开了个头，突然想起妹妹苏芸，只好作罢。
何东阳是公司的第三个设计师，他第一次来公司应聘时，苏小茂的眼睛都直了。小伙子像一棵晒蔫的小白菜，穿一件白色衬衣，衣领衣袖发黄，时代久远，像是他父亲的。苏小茂很久没有看见过这种的确良布料了。他严重营养不良，苏小茂下意识地看了下简历，二十二岁，但已经秃顶了，还是个鸡胸，身板很瘦。
小伙子不怎么说话，苏小茂问他什么，他才勉强应答，答得也不是很令人满意。苏小茂警惕地说：观察期三天，试用期一个月。到了观察期第四天，苏小茂找他谈话，他认为作为一个优秀的UI设计师，最起码要有沟通能力。
何东阳不吱声。
苏小茂问他以前的工资是多少，他嘴里蹦出几个字：一千五。回答得相当简洁。
苏小茂心里惊了下，心想，这孩子也太老实了，还真跟我说实话啊！惊叹之余，又觉得这家伙更像是从前的自己，一个男人，整日为黍稷稻粮而忧，为妻儿问题诸多苦恼，真是没意思。更何况这小兄弟，看样子是娶不着老婆的吧？不禁心里又生起很重的同情。他本是要开他的，结果反而留下了他，谁知道试用期刚过，前天才签完正式用工合同，昨天晚上就被车撞了！
大街上夜色浓重，起了一层薄雾，街道上有着过元旦节的喜庆氛围，马路上的树提前挂上了小彩灯和小灯笼。苏小茂穿过红红黄黄的霓虹灯，匆匆踏进了医院。
设计师从头到脚都捆着绷带，躺在病床上，一只脚高高架起，像一只茧，只留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天花板。他依然沉默，甚至懒得呻吟一声。
苏小茂来看他，他也只是将眼球轻轻地转了一下，又转回来。然后就没动静了。
两人在房间里岑寂半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过道里传来呼啦啦推治疗车的声响。
苏小茂也不太想说话，坐在一张独凳上，头耷拉着。他很清楚，现在他们不仅仅是员工与老板的关系，而是更紧密的债务关系——赔偿与受害的问题。护士将治疗车停在门口，闯进门来，苏小茂也就简单地问了下情况。护士一边换吊瓶，一边说，腿断了，终身残废。苏小茂也不再吭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医药费我们公司付，不赖你。至于赔偿费，你去跟我律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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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苏小茂匆匆逃离病房，他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医院一楼大厅有一面衣冠镜，他怎么打量自己，像都五十好几了，困惑得很哪。他甚至觉得自己体力不支，心律失去秩序，全身上下没哪儿舒服。他不断安慰自己：多大个事啊，多大个事啊！被吓成这样？
回到公寓，手机屏幕亮了，一张血淋淋的照片跳出微信窗口，是崔欣欣发来的，说：你再不来，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苏小茂不断地敲打额头，拧紧眉头，陷入一种更深的沉默。
他想，她和他是一类人，都是沦落人。那天他突破自己的底线，是因为两人加完班，一起出去吃夜宵，她喝多了，便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她说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在母亲的孕期里出轨，后来跟着小三跑了，三年后父亲和小三分手，他痛哭流涕地跪在母亲脚下，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她才三岁，也跟着哭，母亲见她哭，就原谅了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好过日子。不久后，母亲又怀上了小妹，父亲再一次婚内出轨，又跟另一个小三跑了。从此之后，母亲总对她说：男人，信不过！男人，信不过！ 她从未真正地接触过男人，她渴望接触，却总是望而止步，脑子里母亲的警告一遍又一遍。逐渐的，这种警告化成了一种催眠，甚至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总在梦里惊悚而行，梦见男人玩弄自己的身体，如色魔一样地狂笑。直到有一天，她在地铁站发现了一个很像她记忆中的父亲的背影，于是她追上去，拨开熙攘人群的肩膀，磕磕绊绊地追到最前面，想看清这个男人的脸。但几个脑袋在她眼前一晃，那个背影就消失了。从此，她喜欢看男人的背影，在大街上，只要一看到好看的背影，她就会迫不及待地跑上去，哪怕穿越人行道、闯红绿灯，她也要看清这个男人的正面。她大概就是看苏小茂的背影太久，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那种深沉的宽厚的肩膀，像一张结实而安全的乳胶床垫。她有时在办公室发愣，看着看着，尤其是看他的肩膀的那一部分，抑或是雅戈尔羊毛材质做的西服，便有了一种想往上依靠的念想。
不清楚为什么，她一讲完她的经历，他就不想再喝酒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脸色温润，像安抚自己的小妹一样，说：都过去了，过去了。
苏小茂没有接触过除了前妻以外的女性，但那晚，他渴望得到她，或者更多的是他想保护她，他觉得她更像是他的初恋，更像是他的青春。
然而，同苏小茂一上完床，崔欣欣脸上的愁容就扫去了，同时心里更踏实。她的内心被分作两半，一面是她爱他，一面是被搁在一边的母亲的警告。
她发来血淋淋的照片，说：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实际上，这种问题苏小茂早就回答过她，说：你和我儿子同岁，我怎么娶？
她说：你个骗子！你骗了我，你说你单身。
苏小茂的确说过这话，他想但凡只要是男人，在这种境遇下，面对那么弱小的一只麋鹿，都会谎称自己单身。
她说：你为什么要同我上床？
苏小茂支吾以对，不觉因自己的卑鄙而感到脸热，忽地心里有一百個冤，他很困惑，为什么做爱就能跟结婚扯上关系？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男女之间狭义的爱才可以做爱？苏小茂想起那个关于二战的故事，五个兵和一个女人被困在一个岛上，后来这个女人依次安慰了这五个受伤的士兵，他们共同熬了九十天，走出荒岛。他认为，性爱在某些时刻是崇高的，或者说，难道他俩不是沦落人吗？怎么到崔欣欣这里，就上纲上线，成了骗、成了娶呢？
崔欣欣眼泪婆娑，绝望地说：我那么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苏小茂心里更诧异了，困惑愈加严重，于是他反问道：你真的爱我？
她反问说：难道不是？
他心里笑了一下，看来自己真的和社会脱节了。
她说：你必须娶我，给我个名分，否则就赔偿我一百万！
苏小茂说：我没那么多啊！
她说：那你就等着吧，我把视频给你前妻看，把你的恶行放在网上去。
后来，两人搅来搅去，一会儿做爱，一会儿以死相逼，最终苏小茂觉得很累、很荒唐，只想拔腿而跑，像妹妹苏芸那样，跑得远远的。
更可笑的是前妻，她竟然三番五次地赖说崔欣欣是小三，因为崔欣欣，苏小茂才跟她离婚的。她也找苏小茂闹，撒泼，要赔偿。
苏小茂一分不给，态度坚决。这一点他还是特别清醒，那就是：我们离婚了，我想干嘛就干嘛，跟你没关系。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婚内出轨，那你蔡玲也有一半的责任，难道全是我辜负你？
但苏小茂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绝，肚子里所有的话若都是冰山，三分之二埋在水下，谁撞死谁倒霉。
前妻说：那你立个字据吧！
苏小茂又惊了一下，说：我怎么就差起你来了？
前妻冷不丁地说：你没给我就已经是差我了。
苏小茂的喉咙像被一块石头堵住，硌着痛。
扯皮扯久了，就有些免疫力了。崔欣欣自杀过好几次，上一次是跳楼，这一次是割腕，他也不是那么着急，反而越来越冷静，于是回了个信息：设计师被车撞了，忙，没空来看你，你莫闹了。
崔欣欣立马飞来一条信息，说：你的理由真多！
6
儿子苏三省并没有像自己的名字一样一日三省，而是在大四这一年，跟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女人恋爱同居。他并没有告诉第三个人，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他可能连自己也没真正弄清楚，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魔力，使得他对她有如此强烈的好感。他出奇地喜欢和她做爱，越做越爱，每次做完都酣畅淋漓。她四十多岁，那么轻易地使他神魂颠倒，他太不喜欢那些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别别扭扭、羞羞涩涩的，又是背又是抱又是哄，矫情。而眼前这个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总是给他无尽的关怀，嘘寒问暖。有一次他俩坐滴滴，司机猛地刹车，他身子猛往前倾，女人一把攥住他胳膊，紧张地问：你没事吧？他心里一暖，从此决定要同她过完这一生。
她本是不能接受他的，因为她反复念叨：男人，都不能信，不能信！
他不管那些，即便她伤他千百遍，他也待她如初恋。他说：在遇见你之前，我很难想象能跟谁在一起，遇见你之后，我很难想象我会跟别人在一起。
她直言不讳地板着脸说：你有心理疾病。
他目光坚定，说：没有，我的爱，就是无条件！
然后，他开始鼓励她，说他发誓，那就是把这段看起来不太正规的爱情爱成千古之情，就如把一个赝品传下去，传成古董。
他为她打洗脚水、暖被窝，接她上下班，她痛经的时候，他给她买药，陪她做指甲、做头发。除了工作，他花掉了所有的时间在她身上，她还是拒绝他，一次比一次坚决。
直到有一天，她搬家，他帮她，做完所有又苦又累的事后他准备走。刚一出门，正遇倾盆大雨，他俩站在屋檐下说了些不咸不淡的事。大雨久久不停，越下越猛，整个世界癫狂了。他看看天，说想留下来，她不肯。她说：以后你别再来了，我们永不可能，别再缠我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然后用指甲一爪一爪地抓自己的脸，血珠子从脸上渗出来。他面无表情，一爪比一爪深，一爪比一爪慢，眼泪顺着鼻梁弯弯曲曲地流，身后的大雨急急地下。 他每抓一道，她的心就颤。后来她彻底崩溃，呜呜大哭，一把把他揽在怀里。
眼下，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给她买一只一克拉的钻戒，大概也就五六万吧。他决定找他爹要。怎么要？这是个问题。于是他毛遂自荐，到爹的公司上班，做财务。他说自己大四，要实习，工资你看着给，到时候他要盖个章回学校。
他做账做得很仔细，能抠一点是一点。做完这五万，再想办法搞点钱，还完双十一和双十二欠下的花费就收手。从此要和她浪迹天涯，闲云野鹤。——他心里想。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父亲了，大概是年底了，他要跑税务，两人碰面的机会总是错过。实际上，碰面不碰面都没关系，他也并不认为他就是个好父亲，他从小没穿过名牌，没上过特长班，以至于长大后才一事无成。他甚至有些看不起父亲的碌碌为为，他想，如果自己的爹有本事些，说不定他会少受很多歧视，最起码走路是正的、昂首挺胸的。他曾经和同学上体育课，做过一次游戏，大家都站在起跑线上，老师说：你们的父母一年能超过十万的，请往前走一步！
这时，身边一大拨同学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说：你们能请家教的，请往前走一步！
此时，身边又一些同学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又说：你们每年能出国游的，请往前走一步！
前面已经走过两步的同学，有个别和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也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继续说：你们当中，能每年在国内游的，请往前走一步！
大多数同学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说：买衣服不用担心价格、不看价签的，请往前走！
身边空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蹩手蹩脚地站在起跑线上。
老师一共问了二十多个问题。问题结束后，操场上的同学，有站在最前面离他八九米远的，最近的也离他有五米远。苏三省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尽管老师在前面强调：这些荣耀都是你们父母带给你们的，请你们记住，和你们毫无关系，你们要靠自己，这是一个人生存最起码的担当。
但是，苏三省觉得这是一场非常失败的素质教育课，它并不适合中国的国情，相反地换来了几十个同学转过头来用异样眼神带给他的羞辱，这完全就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制的羞辱！他甚至不愿跟人说他的父亲是一名开着大车、拿着喇叭扫荡马路的城管。城管是什么？城管就是新闻里曝光的那种，整体欺压百姓、踢翻摊位的流氓，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不是每一个城管都是流氓，比如父亲，他历来是文明执法，从不欺压群众，甚至有时还会无辜挨打、拉扯，但他仍然回避“父亲”这个词。有一回，他去买水果，那个卖水果的老头认出他，说：你是苏城管的儿子吧？你父亲是个好人。说着，就往他口袋里足足装了两斤橘子，死活不收钱。苏三省负气地将橘子撒了一地，揣着荷包就走了。
他讨厌父亲，讨厌得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的人生是灰暗的，直到遇见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那个开美容院、独树一帜的女人，一种久违的安全和激情像海水一样包围他。他在加班的路上给崔欣欣的母亲去了一个电话，问她睡觉没有？崔母正在屋里做面膜，用一台挂烫机蒸脸，两人视频了会，暖寒了一些句子，便不舍地挂了电话。他去了一趟公司，周六，加个班，晚上加班好做事，于是一个人伏在电脑前，像只耗子，电脑的光照得他的脸诡异而猥琐。
7
律师王波结束了应酬，匆匆赶来。他的家在城市的最东边，苏小茂的家在最西边。尽管横穿整个城市，他还是毫无怨言地耗着半箱油，踩着油门，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苏小茂家的楼下。他这个人很吝啬，吝啬到能不花的坚决不花，有时还会躲停车费，但他对苏小茂却是另一种态度。他们友谊的建立源于不久前。律师语气困惑地给苏小茂打电话，说：我真的很想很想，我实在是憋不住，老婆生完孩子后，我便对她没什么兴趣了，从某种程度上讲，她除了生理特征是女人，其他都像个男人，她变了，气焰助长，我完全无法理解。
苏小茂用同情的语气道：兄弟，我明白。我告诉你哪里有，先说清楚，我没去过，你也别拉我去，我只是当过城管，所以知道什么旮旯有什么人。
王波说：不要太贵的！
苏小茂说：我不知道价格，这样，这个地方不行，我再告诉你别的地方，我把我知道的地儿全都告诉你。
就这样，律师王波对苏小茂有一种特别的感激，仿佛帮他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他甚至说：男人出轨，是夫妻关系的平衡剂，如果没有出轨就没有内疚，没有内疚就没有对妻子无理取闹的包容。
律师王波说完这些，还会帮苏小茂分析，认为苏小茂和妻子婚姻失败的最大问题就在于苏小茂没有出轨，苏小茂死鸭子嘴硬的性格正撞在蔡玲的尖上。
王波律师比他年轻十多岁，年薪已过五十万，在二线城市生活得也算滋润。但他依然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人，有钱又怎样呢？真的幸福吗？王波说：我现在更希望有爱情的婚姻。
更何况，现在全家人都靠他养。老婆因为生孩子，只能在家。两个孩子的开销、房贷、车贷，还有父母的生活费，七七八八，到了年底也剩不下什么钱，有时连油都加不起。
苏小茂把律师请来。律师进门后，把宝马钥匙扣挂在指尖，转一转，又转一转，说：什么事情这么急？
苏小茂语气焦虑，说：设计师被车撞了！
律师听了一些细节，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怕成这样？扯皮的事我看得多了，没啥了不起，就算是死人也不怕的。
然后给苏小茂支招，说：这样，你让他走法律程序，不要私了，我想办法给你找关系，把赔偿判轻一些。
苏小茂说：那我咋个办？他天天发短信来，让我去交医药费，现在都交了十多万了。
律师说：你傻呀？医院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能挥霍完。让他自己想办法垫钱，不要让他觉得你给钱给得痛快，让他慢慢走程序，慢慢扯呗。
说完，拍拍苏小茂的肩膀，说：兄弟，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放轻松点。
王波离开苏小茂的公寓后，想了想，便驱車去了医院。他不知道患者的名字，只对住院部说前两天一个被车撞了的小伙子。问对了病房号，便推开门，对在病床上沉默的何东阳说：小兄弟，你这官司不好打，拖的时间长，那钱你拿不痛快。这样，五万，我保证在法庭上什么话都不说！ 何东阳的两个眼珠骨碌骨碌转，说不上话。
王波意识到自己还未介绍自己，于是补充说：哦哦，我是苏总的律师。
何东阳还是不吭声。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内心高傲，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患有很严重的自闭症，害怕与人交流。低度紧张的时候，他说话做事手抖，高度紧张时，他说话是语无伦次的。
王波继续说：你平时不看电视吗？都市频道专聘我处理他们的劳务案件，一般律师辩不过我。
王波喜欢把宝马钥匙扣挂在手指上转着玩，像在转一个风车。有时候，开什么样的车决定了他是什么水平的律师，跟人谈单，自己的身份也会因为宝马上升一级，那是十分体面的事。他进一步解释道：你是原告，他是被告，我保證在法庭上少辩驳，让你的官司赢得快当，懂了吧？
设计师何东阳鼻子里只给了一个嗯字。律师王波见他两个眼珠子有神，脚还试着挣扎了一下，确定他意识是清醒的，于是就开着他的那辆宝马呼呼走了。
8
李云峰把账务一拖再拖，任凭苏小茂一催再催。有好几次，他不见苏小茂，找借口说太忙，让苏小茂回去等消息。他给总部写申请，要求总部派一位审计查账。审计一到岗，加班加点，熬更守夜，一周后黑着眼圈对李云峰摇摇头，说：没有任何突破点。
李云峰把桌子一拍，说：再查，再查！给你一周时间，查不出来你就给我滚蛋！
审计灰溜溜地退后，关上门。
李云峰气呼呼的，心想，妈的，狗日的刘超，你干掉我的人，我就干掉你！
又过几日，审计又夹着尾巴敲门进来了，说：他们的账务天衣无缝！
李云峰几乎要把桌子拍破了，怒吼道：你给我滚，滚！
他一边骂，一边推扫桌上的文件、摔键盘、摔鼠标，惹得好多员工都谨慎围观。刘超在另一个办公室坐着，窗外的阳光特别明亮，难得冬天还有艳阳天。他转了转椅子，脸上浮出压抑不住的笑容，嘀咕说：这年头，有钱能使磨推鬼。
刘超想着自己要换路虎了，心里就美滋滋的。中午的时候，他敲开李云峰的门，走上去低声道：李总，你不给这家公司签字，有什么问题？年底了，该付的款也得赶紧付出去，要不然总部追查我们的账、追究责任，你我谁都担当不起的，再说这家公司也催我很久了。你做事严谨，全公司也是知道的，但若是被外人误认为你是想吃拿卡要，那就太冤了。
李云峰回头，凶狠地瞪了刘超一眼。被倒打一耙，半天吭不出声，脸憋得通红。
又过了几日，便是圣诞节了。西方人的节日越来越受中国年轻人的欢迎，大街上到处都是带着小红帽的男女小青年，荧光棒、气球、喇叭、圣诞苹果、圣诞树在大街上一亮一亮的。刘超陪家人在市中心吃了一顿饭，给女儿买了一部苹果手机8，给妻子买了根铂金镶钻的项链。他是一个好父亲和好丈夫，更是好女婿，每年冬天都会送老丈人去海南过冬。大概是在外漂泊多年，更懂得家庭的重要性了。做完这些，他去饭厅洗手间给苏小茂打电话，要苏小茂来一趟。苏小茂说有交通管制，许多地方去不了，只准出不准进。刘超在电话中停顿了几秒，便说一百二十万的尾款已经付了，明天早上九点就能到账。
末了，刘超压低了嗓音，看看洗手间，确定没啥耳朵，便用警惕的语气说：再说一次，你别跟我耍花招啊！你也知道我老丈人是干啥的。
苏小茂心里松了一下。今年不求挣多少，只要把设计师那档子事混过去就行，还有妹妹苏芸那笔外债，是找远房的亲戚们借的，今年怎么着也得先还一部分，至于刘超的那部分，再商量吧，惹急了就黑吃黑，不承认他的股份，他总不能去告吧？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私章落在蔡玲家，说来也是，这私章刻好后就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竟然是给王波开支票，支付咨询费。怎么说，也得去蔡玲家一趟。
他已经两年没回原来的家了，当初他净身出户，只带走了自己的一些洗漱用品。估计家里应该换了样子，该扔的都扔了吧？但也说不定，他以前喜欢练习书法，所以刻了个印章，放在厕所的柜子里，估计前妻也懒得去收拾那旮沓。苏小茂本想给前妻打个电话去，先告知一声，但那天前妻的电话老是无法接通。
家里的锁没换，一拧门就开了。苏小茂看见前妻正穿着松垮垮的睡衣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敷着面膜。见了苏小茂，先是眼神惊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神情，毕竟这三十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对他的，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别别扭扭地进来，坐下，不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开口了，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前妻鼻子嗯了声，说：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他已经习惯她这样了。他发现和她过了三十年，时间越长，龃龉越烈。或许他们是生命内的雌雄体，即便是分开，也还是会探进对方的命数里打架。
前妻冷不丁地说：我那钱，你啥时候给我？
他一头雾水，说：啥钱？
前妻猛地撕下面膜，一张湿漉漉的脸在白炽灯下泛着微绿的光，说：苏小茂，我就知道你拿去养小情人了！我跟了你半辈子，离婚啥也没捞着。我把你培养好了，现在倒好，你去了别的女人那里，我图个啥？
苏小茂说：我没呀！唉——你……
前妻上前拧他胳膊，说：你没个啥？不管你是不是婚内出轨，你都得补偿我！凭啥她就该坐享其成？
苏小茂说：你别胡闹了！
前妻说：我没胡闹，今儿你不给钱，就别想走脱！
正骂骂咧咧着，觑得一个空当，忽然看见门口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让苏小茂傻了。
是李云峰，他拎着公文包来，像是回自己家的样子，还拎了一些卤菜和一瓶红酒，跟白天那个在办公室不食人间烟火的李云峰判若两人。
苏小茂大跌眼镜，嘴巴半天合不上，惊着嗓子问：他是谁，他是谁？
前妻霍地站起来，说：怎么的啊？我初恋啊！不行啊？
苏小茂只觉得自己的脸扭曲抽搐，像是后脑勺被人重重地一棒。他指着前妻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好了，钱，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前妻说：你敢！你那些偷税漏税帮人洗钱的勾当，我告死你！
苏小茂脚步踉跄地离开，走到电梯口，对着旁边的一个垃圾桶狠狠地踢了一脚，骂道：我日你个亲娘！
苏小茂去了欣欣家，他终于主动想起这个女人了，想起他总在失意的时候，忍不住要他。某些时候，欣欣仿佛是了解他的，她能从各种颜色中分辨出男人在性爱中的喜好。欣欣曾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说黑色。欣欣说：喜好黑色的你，就喜欢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我，你心情越不好，床上的表现就越出色。
他想，或许他错了，或许欣欣才是真的爱他，和他一样，同是淪落人。
刚走到欣欣家门口，他忍不住哭了，抹了一把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败过。他怎么能够让欣欣为他割腕自杀，多好的女人，怎么就不珍惜呢？人生真是各种错乱啊！
继而，他又想起妹妹苏芸。那年苏芸开广告公司，苏芸跟临时工A说，今天去安装，四百块钱全包。临时工A偷懒，不想去，就让自己的朋友去，三百块钱全包。结果临时工A的朋友被摔死了。死者家属把尸体抬到镇政府，要政府出面讨公道。苏芸被关进拘留所，睡在水缸上，被逼着慌乱签下赔偿八十万的字据。原告律师拿什么东西来，她看也不看，就赶紧签字。妹妹被吓得不轻，哭着承认赔赔赔，出来就赔，结果赔得倾家荡产，房子卖了，四处筹钱，苏小茂也帮忙借了三十多万。仓促赔完后，妹妹再也不开公司，逃难似地回了老家。
他打开了欣欣的家门，他的思绪到此为止。
9
第二日，腾讯弹出一个新闻在刘超的电脑前，刘超随手点开，新闻里说有个公司老板跳楼，因为发现妻子和初恋在一起旧情复燃，并且还是他的死对头，然后去了情人家，发现情人是职业小三，正在和另一个男人上床，最后他去了办公室，撞见儿子正在公司做假账。最讽刺的是，老板临死前，留了一张纸条在天台：“公司法人已被_____害死”，留下一道填空题，让警察去猜。刘超看到这里，笑了，心想这家伙真逗，被谁害死的都不知道。接着给4S店打了个电话，划了十万定金，定下那辆路虎，然后满意地离开办公椅去倒了杯咖啡，哼着小曲。
窗明几净的上午，设计师觉得时间流得太慢，腿上的疼痛难以煎熬，于是找护士要了一支钢笔和一张纸。他渴望动笔，哪怕只画一点点，他也必须画，否则他的内心难以平静。
他先是画了一艘独木船，画了一位神情怆然的船夫。线条从最初的粗糙到后来的细致，像工笔画一样，细致到每一根发丝与皱纹，以及每一屡阴影。笔下的船夫皮肤粗糙，胡须拉杂，他像是在拼命地划船。他是个独眼的中年人，头发白了一半，一只眼瞎着，一只眼也非常模糊。他的船吃力地载着满满一船人，有一个妙龄女子，着装时尚，如蛇女般诡异地笑。另一个中年妇女，眼神刻薄，嘴唇厚而夸张，嘴角一颗硕大的痣。船舱里挤着几个男人，大脸大肚子，揶揄地笑，得意忘形，笑得好像船都快翻了。船中间还有一个瘦弱的男孩，仿佛是在刻舟求剑，又仿佛是用錾子凿船。船尾藏着一个缠着绷带的呆子，他的脸变了形，眼神如乞丐，神情复杂。
正画着，他的手机响起，父亲的短信来了：儿子，你母亲查出胃癌已一个月了，疼痛难忍，现在筹钱筹得咋样了？轻松筹帮助我们了吗？
他拿起手机，脑海里映现种种。
他先想到的是他自己。从农村里出来，因为没有高学历，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工作。他花了一万多元去学了平面设计，他认为他太与众不同了，就连他的同事们也都暗自惊叹，他做设计的脑洞大开，貌似拥有梵高一样的精妙审美。同事第一次看他的稿子，眼睛里放出奇异的光。没有人真正地说出那些稿子不同在什么地方，但他的确用色彩刺激了他们的眼球，甚至抨击到同事的内心去。只是他太沉默了，于是同事也沉默地不再夸他，更多的是回避。
后来，母亲病了，他打开网络，想去看看轻松筹之类的网站，或许在那里可以获得一些帮助。可是当他点开网页，发现那里有千千万万的难民，数也数不清，比他母亲情况更糟的有一大堆，筹款了了，运气好的能筹个几万，普通的也就几千块钱。真是搞不懂，什么时候开始，轻松筹这类的公益网站也搞得跟淘宝似的。
他的腿开始隐隐地痛，每痛一次他就按一点麻药。但他希望更痛一些，这样他才不会后悔。他想，母亲也许比他更痛苦吧？他听说但凡得胃癌的人，最终都是饿死的或痛死的。人人都知道癌症治不好，没关系，只要母亲走得不痛苦，走得安详些，什么事都依她，他现在做的任何事就都是值得的。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风大的夜晚，他走出办公室，最终选择去立交桥。据说那里一共交叉了十八根桥梁，交通枢纽，四通八达。他站在其中的一条高速路上，看脚下的其他高速。他观察了很久，每一条高速都是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如同黑色的丝带，每辆车基本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划过，如一瞬即逝的流星。
他的转了个身，发现脚下这一条高速的车辆慢些，大概被限速在八十码。他骑在隔音栏上，双腿耷拉着，听见风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他猛灌下一瓶白酒，心里一辣，酒瓶啪的一扔，身体随酒瓶一起猛然落在黑丝带上。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手指颤颤巍巍地回道：不出意外，年底一步到位。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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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芸回老家了。走的时候，惊慌失措，脚步凌乱，像是要逃离一座瘟疫之城。一双红色高跟鞋急跳上甲板，几乎连滚带爬跪上车厢的，火车把城市甩在了后边。
苏芸走的第二天，哥嫂就闹到了民政局。民政局大厅划分为两拨不同的景观，左面一片儿是十指紧扣的小青年，他们脸上漾着新婚的甜蜜，郑重其事地办理结婚证，右面一大片人群，吵吵嚷嚷，满脸怨气，时不时传来抓扯的声音。嫂子蔡玲的嗓子在人群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她骂骂咧咧的。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挣着抢着填写离婚资料。蔡玲一边填，一边怨：苏芸让咱家欠了三十万，老娘跟你苦了一辈子，就没过过一天衬头日子！由此，在“双方是否有共同财产”一栏里，蔡玲字迹潦草：无。在“是否有共同债务”里，蔡玲狠狠地画了个“无”，纸张都快被戳破了。
无论蔡玲怎么骂，怎样发气，苏小茂都不辩驳。苏芸是自己的亲妹妹，那窟窿该自己补，三十万外债也是自己帮妹妹借的，是不该连累蔡玲。蔡玲唾沫四溅，恨不得用唾沫淹死他。他有点被骂糊涂了，分不清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或许苏芸只是他们离婚的催化剂而已。
签完离婚协议，蔡玲不晓得累，还骂：苏小茂，你别以为离完婚就清净了，过几年你儿子结婚买房买车，你不出份子钱，老娘我还来找你扯皮！
苏小茂一个字也不想说，这辈子被她吼够了，践踏够了，如今儿子也长大了，拧拧巴巴地过了大半辈子，也该离婚了。
苏小茂不动声色，将离婚本揣进裤兜，欲离开。蔡玲站在他身后不依不饶，说：苏小茂！你就是个石头，石头变的！骂着骂着，兀自掩面哭起来。
苏小茂并没听见蔡玲的哭声，那哭声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石头就石头吧，这三十年来，不都是她当他是石头、他当她是泼妇吗？
苏小茂并没因为离婚的事感到难过，相反，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就连空气也是新鲜的。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真正地“活”过来，血液能在他体内富有生机地流淌。只是这愉快的心情还没过上几天，便又为妹妹欠债的事上了心。想来想去，那三十万不是个小数。自己做城管三十年，早期公务员多吃香，蔡玲大概也是看重这一点嫁给他的吧，可这世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三十年后，城管就是个站马路的，遭人嫌弃的。现在欠下一屁股债，就是不吃不喝，把嘴缝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眼下，是没法的事，人嘛，都是被逼出来的。于是下了个狠心，辞去城管的工作自主创业。真是奇怪，苏小茂要创业这事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知道被哪个亲戚听说了，传来传去，就又传到蔡玲那里了。蔡玲知道后，更是气愤，又打来电话骂：苏小茂！你个没脑袋的，没本事的，不长心眼的，你就等着破产吧！
苏小茂真是受够了这个女人，创业也不对，不创业也不对，总之她是永远看不上他的，再没哪个男人比他更窝囊了。
一晃，两年过去了。这两年，前妻没少来找他。先是骂，骂他是白眼狼，跟了他一辈子没落个好。没日没夜地骂。后来还是骂，说他不是做生意的料，早晚会把那窟窿捅得更大。再后来，不知怎的，大概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听说他成了阔老板，前妻态度一改从前，威逼利诱，换着花样劝他复婚，顺便问苏小茂的公司做得怎样。苏小茂不说好，也不说差，只是语气淡漠地问：还有什么事？
前妻在电话那头，语气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客气，说：没事，没事，就是关心关心你。
前妻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娓娓地说：老苏，吃饭了吗？咋个又没吃早饭？都说了，你这种低血糖的，特别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吃饭一定要有规律……
说得差不多了，就开始问起他的公司来，问他累不累，问公司有多少员工，需不需要她来帮忙煮饭。有时还会半夜三更打来电话，故意责备说怎么还在加班。苏小茂虽不愿同她拉近距离，但夫妻这回事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就跟亲人似的，过于回避，只会被人当作负心汉。苏小茂不喜欢说创业的事，他觉得创业就是腌一坛咸菜，是苦是咸，都只能往自己肚子里装。第一年，亏。為啥亏？因为没业务。都五十多岁的人了，黑发白了一半，还和那些精力旺盛二十出头的小伙一起跑业务、扫楼，遇到有意向的客户，就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年，在一次同学会上遇到了老同学刘超。他俩三十年前是睡上下铺的兄弟，那时刘超经常青黄不接，蹭苏小茂的饭卡，他对读书没啥兴趣，喜欢泡妞，后来和一个税务局局长的女儿结婚，就逐渐消失了。再次见到刘超已是三十年后，尽管刘超大腹便便，但保养得还算好，红光满面，头发黑密，如今他在一家国营公司做营销总监，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同学都取笑他，叫他刘总。他满面春风地摆摆头，说：脸肿，脸肿。继而端着酒杯像个领导似的说：今天看到各位呀，我真是五味杂陈！想想，一别三十年，各自都在为生活奔波。咱们为了这个奔波与相聚，干一杯吧！
众人拍桌子，吆喝，碰杯。
一杯酒下去，刘超仍然不放酒杯，再添新酒，并且示意服务员把酒给诸位也添上。又开始发言：我从出来工作的第一天，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死在这家公司。三十年，足足三十年，公司实行轮流制，不能在同一个城市超过三年，于是中国啊，我驻跸十个，最远的到了新疆和内蒙，我今天这个总监哪，也是和妻子之间数不清的两地分居换来的。还是你们好，有家有儿女，小日子舒坦。
他特别在意苏小茂这个老同学，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有回忆不完的大学往事，从酒桌聊到卫生间，又聊到过道上去，千杯嫌少。后来他听了苏小茂的事，拍拍苏小茂的肩，很是感慨，说：老苏，你这个人就是老实，挨女人欺负，也挨群众欺负。这样，看在咱们上下铺兄弟的份上，我拉你一把，我公司项目多，我拿项目给你，没有项目，我们也要创造项目！
说罢，两人又一番今宵良晤，豪兴不浅。奇妙的是，苏小茂以为这是酒话，心里感激着这份情谊，没想到第二天刘超说的酒话居然还能生效！刘超睡醒后很正式地给苏小茂来了个电话，说他们公司最近有做内部网络系统的规划，让苏小茂准备准备，赶快去注册个科技公司。这样，两位老同学的位置瞬间发生了变化，刘超成了甲方，苏小茂成了乙方。 2
转眼到了年底，窗外的天黑得更早，晚上六点一过，办公室就空荡荡的了，只有苏小茂一人留在办公室加班。尽管他是老板，但他和员工一同在大办公室办公，没有自己的独立间。他不太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反而觉得跟员工在一起，更能了解员工的想法。
苏小茂接到一个电话，接完之后他举着电话困惑了半天。电话中说他的员工被车撞了，让他赶快打款到一张银行卡上去，要抢救。苏小茂想，该不会是骗子吧？但是对方怎么说出他公司的名字来呢？现在的骗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惊魂未定，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自报家门，说是派出所的，说有个叫何东阳的设计师被车撞了，让赶紧打钱过去。
苏小茂回拨了这个座机，并且向110中心求证，结果这不是诈骗营销，而是他的设计师真真实实地被车撞了。
狗日的，平时买彩票都中不了，这次能撞上这事？苏小茂坐在沙发上，直感腿软。
他首先想到的是去找刘超。他给刘超去了个电话，说今晚一定要见一下，电话里说不清。刘超说要陪家人看电视，只有一个小时的空闲，于是两人约在刘超家楼下的那家宵夜店。刘超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来，耸着背，叼着烟，搓着手，像一只黑熊。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卤花生和猫儿面，要了瓶歪嘴白酒。
超哥！苏小茂先发话。说来也怪，自从两人成甲乙方后，苏小茂说话就变得小心翼翼的，管他叫超哥，不再直呼其名。
我们那事，现在办得怎样了？刘超喝了一口白酒，嘴里发出刺啦的声音。
苏小茂说：刚才警察打电话来说我们公司的设计师被车撞了，要赔钱，咱们得想个法子！
刘超把歪嘴白酒往桌上一搁，哈了股热气，紧一紧牙齿，说：你——该不会是明亏暗赚吧？
苏小茂说：没有，真被车撞了！
刘超把猫儿面上的辣椒搛出来，一颗一颗放桌上，说：你要弄清楚，我拿业务给你做，你给我佣金，天经地义，别想着让我来当冤大头！
苏小茂愣了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刘超的眼神比苏小茂更奇怪，说：设计师被撞？我管你谁被撞呢，以后找个好点的理由！
苏小茂不仅没回话，反而有些懵。那中标的场景还记忆犹新。那是年初的事了，刘超指挥苏小茂，让他去找五家公司来围标，并且指导怎样做标书、怎样不同地装订。刘超心思很缜密，他甚至想到“天眼”查询，以及在五台电脑上用不同的IP地址操作标书，并且用了五台不同的打印机，等等，任何一个小细节，刘超都做得天衣无缝，还找了五个演员来演竞标人，每个演员的主要台词是什么、各自的优势在哪里，刘超也替他们想好了。就在竞标的前一晚，刘超跟苏小茂电话说：最后，我把标判给你，但前提是我要占干股百分之五十，三百万的项目，周期一年，公司每个月会付一部分，尾款百分之四十年底付，我算过了，那个就是我们的纯利润，也就是一百二十万的利润，我占干股百分之五十，利润我也该拿走一半。
苏小茂没记错，当初刘超说的是入干股，口头协议，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可能记错！
刘超漫不经心地剥起花生来，再一次强调说：你别跟我玩花招，我可没入股，我只是拿佣金，这种事别把我牵扯进来。
苏小茂本想问他，你年初不是说入股吗，怎么出尔反尔？却不料听见自己卑微的声音，连连道：你放心，超哥，设计师被撞得不严重。
然后，苏小茂向他汇报情况，说：那事本来是顺利的，按照流程，李云峰这周内应该给我们签字，但他好像不买账。
刘超听了，吐了点花生壳在地上，说：狗日的李云峰，想把我搞下去？
李云峰是公司半途杀出来的程咬金，刘超在这家上市公司呆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把前一个品牌总监干掉了，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同事说他是硬腕，按形势，不出半年他就会晋升做总助的。但李玉峰一空降到公司，傻子都看得出他的目的。一山不容二虎，两人明面上不冲突，但背地里都在各自搞各自的事。尤其是李云峰，优越感极强，指挥这指挥那，该签的字不签，对每一个环节弯酸刻薄。
我最近还想换个新车，你明天再去辦公室催款，让他签字，他不签，这流程走不到我这里来。刘超说。
他如果不签怎么办？苏小茂问。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就按照正常流程走，该催的催。现在马上年底了，催款还用我教你吗？翻脸也要把这笔款催下来！刘超说。
苏小茂嘴里嗯了一声，眉头一皱，心里不禁又多搁了一块嫌隙。很快，他脸上又滑过一块自嘲，老同学又怎样呢？自己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刘超快速地瞄了他一眼，脸色忽地暗下来，然后又喝了一口白酒，刺啦一声，说：苏小茂，你这个项目全仰仗着我，我这样说不过分吧？你要是敢过河拆桥，老子弄死你！
苏小茂本能地啊了一声，然后他听见自己咯咯笑，几乎是肌肉抽搐地说：超哥，我——你还不了解么？没啥事，来，超哥，喝酒！
3
刘超走后，苏小茂有些失意。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社会有点格格不入。他埋头吃面，面已经凉了，还粘粑粑地成了一块，但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就是想大口大口地吃。他一面吃，一面想起今年五一节的事情，他想，他们之间的情谊是从那顿饭局开始变质的。
苏小茂说请刘超去吃花卉大餐。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曾经是接待政府高官的，后来打黑反腐，高处不胜寒，就只好改变策略，对商务开放了。菜系也是个稀奇，不是什么川粤，而是专吃花卉。有炸菊花、梅花鹿全宴、兰花鸭肝羹、茉莉花汤、香炒蝉蛹、百花齐放、金佛竹笋、酒灌芍药、火烧牡丹、腊梅翘春等等，还有青梅酒和十八香，都是极品菜肴，又有极品美女做侍。他也是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这家饭店，在一个居民楼十八楼的楼顶，一进去，五光十色，丛林溪水，鸟语花香，仿佛时光穿梭，来到人间天堂。
刘超对这里的吃饭环境不太感兴趣，他甚至没耐心听苏小茂那么激动地描述一切。见过太多世面的他说和建委的几个朋友一起来，没办法，太多人围着他，干脆就打个批发，一起吃一起聊。 八个人往桌边一座，很快，原本雅致的包房忽然变得热气氤氲，生龙活虎。大型的圆桌中间有一盆大鲜花，服务员端走鲜花后，菜品不紧不慢地一一传上来。苏小茂禁不住多看了服务员几眼，都是些十七八岁的身材高挑的姑娘，穿着一袭粉色长裙，面含微笑，笑靥如花。这大概是苏小茂吃得最高雅的地儿了，自己做东，当然也是要顺便犒赏下自己的。
但是来的宾客并未对吃饭的环境产生稀奇和惊叹。相反，一张桌子像一块蛋糕，很快被划分为两拨人，一拨人是苏小茂自己，他殷勤地招呼各位入座，安排酒水，夹菜斟酒，另一拨人则是刘超和建委的朋友了。其他人碰面，相互递名片，寒暄，夸耀，如鱼得水，苏小茂却感觉很乏力，无论是自己说话的声音，还是眼神里的光，抑或是他的谈话，都显得十分寡淡。他忽然觉得被这群人的高谈阔论淹没了，他把握不了局面，对方喧宾夺主，视他不见，那拨人各自相互敬酒，说生意场上的话，劝酒，聊得融洽而火热，气氛活跃，他们根本就没空管苏小茂是谁、今天的饭是谁请的。眼前，只要能把刘超伺候好，这个饭局就是成功的。
苏小茂插不上话，后来他渐渐成了包间里的服务员。他先说：大家多吃菜，这鱼是野生的，很难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位站起来向刘超敬酒了。
他又说：今天的菜，大家都还习惯吧？
另一个人站起来，双手扶酒杯，向刘超恭恭敬敬地弯腰敬酒，道：刘总，你在我们公司那里办的基因检测，就找我的助理小孙，是，你找我，我能给打九九折，找她不打折，但是她服务得比我好，长得比我好看，你消费得舒服呀！这年头，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要消费得愉快！
刘超赶紧站起来，连声说：好好好，别客气，坐着说话。
苏小茂在旁边一脸尴尬，后来他干脆默不作声了。那顿饭吃得有些压抑，他结完账，才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就是那时，他才意识到还有身份对等这个问题。
蘇小茂吃完面条，才把手机调回铃声，打开一看，发现前妻和崔欣欣的未接电话加起来有六七十个。他一想到那两个女人就头痛，她俩一争起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都像是被鬼附身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苏小茂一个电话也没回，心乱如麻，索性把手机往怀里一塞，回公寓了。
第二日，苏小茂一大早就去了李云峰的公司，催李云峰走流程。那一百二十万的尾款就躺在那几张发票和报销单上，李玉峰只要一签字，这个事就算成了。去的时候，李云峰的门稍稍张了半扇，只觑得里面在开会，苏小茂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倒是公司的策划小周比较热情，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水。苏小茂拉小周到楼梯间递了根烟，说：过几日，你去催李总签字，这事要是成了，直接给你五千块钱的年终费。
小周瘦瘦的，个子也矮，但眼睛亮，腿也勤快，在办公室办事啥的，灵活得像个猴子。他脆亮地说：没问题，苏哥！
苏小茂和小周打交道不止一天两天，他知道小周大学刚毕业，每月工资四千块，家中父母务农，女朋友是他高中同学，在一所重点中学当老师，兼做微商，卖面膜。女朋友一直嫌弃他穷，说自己挣的比小周还多，担心以后结婚，就算她出首付买房，小周那点工资交个房贷就没了，弄不好还得她养他。她想分手，又念他的好。她想结婚，又嫌弃他穷。两人扯扯搞搞，光分手，这一年大概就有五十回合了。于是小周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能捞的就捞。最初，苏小茂每次交方案，小周就在会上积极讨论他的方案，说他的方案有瑕疵。那家伙在大会上刚正不阿，有条有理的，发言响亮，弄得刘超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刘超一眼就看出小周不是省油的灯，就给苏小茂说：有空，还是请小周吃吃小饭啥的。苏小茂请他吃饭，他不接招。苏小茂送礼，他还是不接招。后来，苏小茂把小周拉到楼梯口，给了些封口费，这招还真灵验，自从给过钱之后，苏小茂的方案就再也没有瑕疵了。苏小茂几乎每月都要来提一次案，也来结一次款，走流程都是小周办。流程走得慢，刘超不方便催，就指使苏小茂去催。苏小茂又使了些钞票，让小周拿去买烟抽，不出几日，流程就走到刘超办公室，刘超看也不看，刷刷刷签字。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谁也搞不清李云峰来公司到底是干嘛的。他可能是来竞争总助的，也有可能是他工作的风格一贯如此，不好说，鬼知道他是姓蒋还是姓汪。
李云峰开完会叫苏小茂进来。苏小茂像是一夜没睡好，大概是设计师的事焦了心，头发变得油腻了，丁零几根，直刺眼睛。他一钻进门便脸上堆满笑容，点头哈腰，将腿子边的茶叶礼盒轻搁在茶几上，浅着屁股坐下来，说：李总，我今天是专程来看您的，我是来给您报道的，我姓苏，以后管我叫小苏就是。今后我们APP项目的工作，还请您多指示！
李云峰不动声色，左手捏一支纯黑色钢笔，有节奏地在桌上敲着。
然后，没了。
苏小茂最害怕遇到这种领导，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知道他心里装的是鬼还是人，只要他不开口，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空气很尴尬，办公桌前金鱼缸里的鱼掉头蹦水的声音。李总的房间还开着中央空调，苏小茂觉得背心发热，他兀自笑笑，又说：李总，我们工作有服务不好的地方，您要多提意见，我们一定积极配合、修正！
李云峰依然不吭声，直着大厚背，盛气凌人地坐着，不苟言笑，脸色凝成一团。
苏小茂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李总，我们公司现在有点小困难，设计师被车撞了，我们得赔钱，你看，我们之前的款——
李总说：哦，还有这事？说着，他嘴角挑笑一声。
苏小茂被这种微弱的笑吓住了，僵了很久，身子往前欠了欠，有点语无伦次地着急辩解道：据说很严重，我一会儿还得去医院。不过……唉，也不知……是残疾还是……唉……
李总停止了笑，恢复到先前的庄严，说：我让审计来审一下，审计明天就到岗，没问题就付。
苏小茂立马又说好好好，然后说：最好是快些，我们是小企业，拖不起，挣的是辛苦钱。
李总瞥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不仅审尾款，之前付过的也要审。 苏小茂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中年人和他很不一样，或许是做领导太久，出于职业习惯，他的头总是微微昂起，斜着眼睛看人，瞳孔里还藏有一道锋利的寒光。
苏小茂又说：李总，那么——您先忙！
然后眼睛条件反射地盯了盯桌上的茶叶，说：李总，我上次去杭州出差，带了些龙井回来，您看，这包装不好看，也不是很华丽，但茶是好茶——
他打断道：拿回去！
4
苏小茂回到办公室，心里竟惶恐不安起来。他倒不是怕审，只是觉得那尾款太费周折，好像这个钱从一开始就不该属于他。他记得前几天财务去税务开发票，写了错别字，跑了几趟，后来把发票送到客户办公室，才发现忘记盖发票专用章，费了好多周折，这发票和报销单才算磕磕绊绊地进了刘超公司的OA系统，谁知道现在又空降个李总，他说要审，还真拿他没办法。继而，他又想起设计师来，是死是残，是重是轻，不管怎么说，还得去医院看看。
苏小茂自创业以来，就没顺畅过，万事万物都不太为他效力。工商税务那些麻烦事就不提了，最让他操心的还是设计师。开公司两年，遭遇三个设计师。
第一个设计师崔欣欣，在他情绪最低谷的时候闯入他的生活。那是个九零后的女孩。有时候，美貌也是一种伎俩。她的办公桌总装扮得粉粉嫩嫩的，什么暖宝宝啦，helloKitty的电脑屏幕罩啦，棉拖鞋啦，烤火炉啦，镜子啦，梳子啦，彩虹灯音响啦，小毛毯啦，和妈妈旅游的照片啦，零零碎碎一桌子。她总是提着早餐来，殷勤地放在苏小茂的办公桌上，一口糯糯的台湾腔：苏总，要吃早饭的哦，不吃早饭不好啦！有时还会故意让苏小茂帮忙弄下她后脑勺衣领的拉链。时间久了，他就有点把持不住。谁知关系发生的次数多了，问题也多了。这个女人先是想做他的红颜知己，后来想嫁给他。一听说要嫁给他，他就被震撼住了。他想，她还小，大概是被激情冲昏了头脑。但后来发现，这个女人和他上床的次数越多就越陌生。她时常做著做着就哭，抱着他哭。他很难想象，两个人本是欢愉的，她怎么就哭了呢？
再后来，两人甜蜜的阶段一过，继而迎来的便是一场血雨腥风。前妻找他算账，说离婚的原因是崔欣欣，说他婚内出轨。崔欣欣也找他，哭着说：你们都离婚了，怎么还纠缠不清？两个女人找他都有扯不完的皮，他从未想过自己和一个女人过夜的代价如此大，以至于后来这个女人如一张狗皮膏药，无处不在，甩也甩不掉，从最初的爱的祈求到后来的各种通牒、威胁、恐吓、自残，让他措手不及。
第二个设计师是八零后的小兄弟，任何时候见他都是一副瞌睡没睡醒的样子，设计水平一般，粗心，结果因为一个小小的像素错误，让公司直接损失十多万。但他能说什么呢？让设计师赔？若按照法律程序，他还真能让设计师赔。只是，这个八零后第二天跑路了，留了一个手机充电器在办公桌上，索性不要的。他本是要拟定上诉书，刚敲两行字开了个头，突然想起妹妹苏芸，只好作罢。
何东阳是公司的第三个设计师，他第一次来公司应聘时，苏小茂的眼睛都直了。小伙子像一棵晒蔫的小白菜，穿一件白色衬衣，衣领衣袖发黄，时代久远，像是他父亲的。苏小茂很久没有看见过这种的确良布料了。他严重营养不良，苏小茂下意识地看了下简历，二十二岁，但已经秃顶了，还是个鸡胸，身板很瘦。
小伙子不怎么说话，苏小茂问他什么，他才勉强应答，答得也不是很令人满意。苏小茂警惕地说：观察期三天，试用期一个月。到了观察期第四天，苏小茂找他谈话，他认为作为一个优秀的UI设计师，最起码要有沟通能力。
何东阳不吱声。
苏小茂问他以前的工资是多少，他嘴里蹦出几个字：一千五。回答得相当简洁。
苏小茂心里惊了下，心想，这孩子也太老实了，还真跟我说实话啊！惊叹之余，又觉得这家伙更像是从前的自己，一个男人，整日为黍稷稻粮而忧，为妻儿问题诸多苦恼，真是没意思。更何况这小兄弟，看样子是娶不着老婆的吧？不禁心里又生起很重的同情。他本是要开他的，结果反而留下了他，谁知道试用期刚过，前天才签完正式用工合同，昨天晚上就被车撞了！
大街上夜色浓重，起了一层薄雾，街道上有着过元旦节的喜庆氛围，马路上的树提前挂上了小彩灯和小灯笼。苏小茂穿过红红黄黄的霓虹灯，匆匆踏进了医院。
设计师从头到脚都捆着绷带，躺在病床上，一只脚高高架起，像一只茧，只留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天花板。他依然沉默，甚至懒得呻吟一声。
苏小茂来看他，他也只是将眼球轻轻地转了一下，又转回来。然后就没动静了。
两人在房间里岑寂半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过道里传来呼啦啦推治疗车的声响。
苏小茂也不太想说话，坐在一张独凳上，头耷拉着。他很清楚，现在他们不仅仅是员工与老板的关系，而是更紧密的债务关系——赔偿与受害的问题。护士将治疗车停在门口，闯进门来，苏小茂也就简单地问了下情况。护士一边换吊瓶，一边说，腿断了，终身残废。苏小茂也不再吭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医药费我们公司付，不赖你。至于赔偿费，你去跟我律师说吧。
5
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苏小茂匆匆逃离病房，他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医院一楼大厅有一面衣冠镜，他怎么打量自己，像都五十好几了，困惑得很哪。他甚至觉得自己体力不支，心律失去秩序，全身上下没哪儿舒服。他不断安慰自己：多大个事啊，多大个事啊！被吓成这样？
回到公寓，手机屏幕亮了，一张血淋淋的照片跳出微信窗口，是崔欣欣发来的，说：你再不来，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苏小茂不断地敲打额头，拧紧眉头，陷入一种更深的沉默。
他想，她和他是一类人，都是沦落人。那天他突破自己的底线，是因为两人加完班，一起出去吃夜宵，她喝多了，便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她说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在母亲的孕期里出轨，后来跟着小三跑了，三年后父亲和小三分手，他痛哭流涕地跪在母亲脚下，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她才三岁，也跟着哭，母亲见她哭，就原谅了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好过日子。不久后，母亲又怀上了小妹，父亲再一次婚内出轨，又跟另一个小三跑了。从此之后，母亲总对她说：男人，信不过！男人，信不过！ 她从未真正地接触过男人，她渴望接触，却总是望而止步，脑子里母亲的警告一遍又一遍。逐渐的，这种警告化成了一种催眠，甚至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总在梦里惊悚而行，梦见男人玩弄自己的身体，如色魔一样地狂笑。直到有一天，她在地铁站发现了一个很像她记忆中的父亲的背影，于是她追上去，拨开熙攘人群的肩膀，磕磕绊绊地追到最前面，想看清这个男人的脸。但几个脑袋在她眼前一晃，那个背影就消失了。从此，她喜欢看男人的背影，在大街上，只要一看到好看的背影，她就会迫不及待地跑上去，哪怕穿越人行道、闯红绿灯，她也要看清这个男人的正面。她大概就是看苏小茂的背影太久，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那种深沉的宽厚的肩膀，像一张结实而安全的乳胶床垫。她有时在办公室发愣，看着看着，尤其是看他的肩膀的那一部分，抑或是雅戈尔羊毛材质做的西服，便有了一种想往上依靠的念想。
不清楚为什么，她一讲完她的经历，他就不想再喝酒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脸色温润，像安抚自己的小妹一样，说：都过去了，过去了。
苏小茂没有接触过除了前妻以外的女性，但那晚，他渴望得到她，或者更多的是他想保护她，他觉得她更像是他的初恋，更像是他的青春。
然而，同苏小茂一上完床，崔欣欣脸上的愁容就扫去了，同时心里更踏实。她的内心被分作两半，一面是她爱他，一面是被搁在一边的母亲的警告。
她发来血淋淋的照片，说：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实际上，这种问题苏小茂早就回答过她，说：你和我儿子同岁，我怎么娶？
她说：你个骗子！你骗了我，你说你单身。
苏小茂的确说过这话，他想但凡只要是男人，在这种境遇下，面对那么弱小的一只麋鹿，都会谎称自己单身。
她说：你为什么要同我上床？
苏小茂支吾以对，不觉因自己的卑鄙而感到脸热，忽地心里有一百個冤，他很困惑，为什么做爱就能跟结婚扯上关系？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男女之间狭义的爱才可以做爱？苏小茂想起那个关于二战的故事，五个兵和一个女人被困在一个岛上，后来这个女人依次安慰了这五个受伤的士兵，他们共同熬了九十天，走出荒岛。他认为，性爱在某些时刻是崇高的，或者说，难道他俩不是沦落人吗？怎么到崔欣欣这里，就上纲上线，成了骗、成了娶呢？
崔欣欣眼泪婆娑，绝望地说：我那么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苏小茂心里更诧异了，困惑愈加严重，于是他反问道：你真的爱我？
她反问说：难道不是？
他心里笑了一下，看来自己真的和社会脱节了。
她说：你必须娶我，给我个名分，否则就赔偿我一百万！
苏小茂说：我没那么多啊！
她说：那你就等着吧，我把视频给你前妻看，把你的恶行放在网上去。
后来，两人搅来搅去，一会儿做爱，一会儿以死相逼，最终苏小茂觉得很累、很荒唐，只想拔腿而跑，像妹妹苏芸那样，跑得远远的。
更可笑的是前妻，她竟然三番五次地赖说崔欣欣是小三，因为崔欣欣，苏小茂才跟她离婚的。她也找苏小茂闹，撒泼，要赔偿。
苏小茂一分不给，态度坚决。这一点他还是特别清醒，那就是：我们离婚了，我想干嘛就干嘛，跟你没关系。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婚内出轨，那你蔡玲也有一半的责任，难道全是我辜负你？
但苏小茂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绝，肚子里所有的话若都是冰山，三分之二埋在水下，谁撞死谁倒霉。
前妻说：那你立个字据吧！
苏小茂又惊了一下，说：我怎么就差起你来了？
前妻冷不丁地说：你没给我就已经是差我了。
苏小茂的喉咙像被一块石头堵住，硌着痛。
扯皮扯久了，就有些免疫力了。崔欣欣自杀过好几次，上一次是跳楼，这一次是割腕，他也不是那么着急，反而越来越冷静，于是回了个信息：设计师被车撞了，忙，没空来看你，你莫闹了。
崔欣欣立马飞来一条信息，说：你的理由真多！
6
儿子苏三省并没有像自己的名字一样一日三省，而是在大四这一年，跟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女人恋爱同居。他并没有告诉第三个人，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他可能连自己也没真正弄清楚，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魔力，使得他对她有如此强烈的好感。他出奇地喜欢和她做爱，越做越爱，每次做完都酣畅淋漓。她四十多岁，那么轻易地使他神魂颠倒，他太不喜欢那些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别别扭扭、羞羞涩涩的，又是背又是抱又是哄，矫情。而眼前这个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总是给他无尽的关怀，嘘寒问暖。有一次他俩坐滴滴，司机猛地刹车，他身子猛往前倾，女人一把攥住他胳膊，紧张地问：你没事吧？他心里一暖，从此决定要同她过完这一生。
她本是不能接受他的，因为她反复念叨：男人，都不能信，不能信！
他不管那些，即便她伤他千百遍，他也待她如初恋。他说：在遇见你之前，我很难想象能跟谁在一起，遇见你之后，我很难想象我会跟别人在一起。
她直言不讳地板着脸说：你有心理疾病。
他目光坚定，说：没有，我的爱，就是无条件！
然后，他开始鼓励她，说他发誓，那就是把这段看起来不太正规的爱情爱成千古之情，就如把一个赝品传下去，传成古董。
他为她打洗脚水、暖被窝，接她上下班，她痛经的时候，他给她买药，陪她做指甲、做头发。除了工作，他花掉了所有的时间在她身上，她还是拒绝他，一次比一次坚决。
直到有一天，她搬家，他帮她，做完所有又苦又累的事后他准备走。刚一出门，正遇倾盆大雨，他俩站在屋檐下说了些不咸不淡的事。大雨久久不停，越下越猛，整个世界癫狂了。他看看天，说想留下来，她不肯。她说：以后你别再来了，我们永不可能，别再缠我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然后用指甲一爪一爪地抓自己的脸，血珠子从脸上渗出来。他面无表情，一爪比一爪深，一爪比一爪慢，眼泪顺着鼻梁弯弯曲曲地流，身后的大雨急急地下。 他每抓一道，她的心就颤。后来她彻底崩溃，呜呜大哭，一把把他揽在怀里。
眼下，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给她买一只一克拉的钻戒，大概也就五六万吧。他决定找他爹要。怎么要？这是个问题。于是他毛遂自荐，到爹的公司上班，做财务。他说自己大四，要实习，工资你看着给，到时候他要盖个章回学校。
他做账做得很仔细，能抠一点是一点。做完这五万，再想办法搞点钱，还完双十一和双十二欠下的花费就收手。从此要和她浪迹天涯，闲云野鹤。——他心里想。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父亲了，大概是年底了，他要跑税务，两人碰面的机会总是错过。实际上，碰面不碰面都没关系，他也并不认为他就是个好父亲，他从小没穿过名牌，没上过特长班，以至于长大后才一事无成。他甚至有些看不起父亲的碌碌为为，他想，如果自己的爹有本事些，说不定他会少受很多歧视，最起码走路是正的、昂首挺胸的。他曾经和同学上体育课，做过一次游戏，大家都站在起跑线上，老师说：你们的父母一年能超过十万的，请往前走一步！
这时，身边一大拨同学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说：你们能请家教的，请往前走一步！
此时，身边又一些同学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又说：你们每年能出国游的，请往前走一步！
前面已经走过两步的同学，有个别和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也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继续说：你们当中，能每年在国内游的，请往前走一步！
大多数同学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说：买衣服不用担心价格、不看价签的，请往前走！
身边空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蹩手蹩脚地站在起跑线上。
老师一共问了二十多个问题。问题结束后，操场上的同学，有站在最前面离他八九米远的，最近的也离他有五米远。苏三省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尽管老师在前面强调：这些荣耀都是你们父母带给你们的，请你们记住，和你们毫无关系，你们要靠自己，这是一个人生存最起码的担当。
但是，苏三省觉得这是一场非常失败的素质教育课，它并不适合中国的国情，相反地换来了几十个同学转过头来用异样眼神带给他的羞辱，这完全就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制的羞辱！他甚至不愿跟人说他的父亲是一名开着大车、拿着喇叭扫荡马路的城管。城管是什么？城管就是新闻里曝光的那种，整体欺压百姓、踢翻摊位的流氓，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不是每一个城管都是流氓，比如父亲，他历来是文明执法，从不欺压群众，甚至有时还会无辜挨打、拉扯，但他仍然回避“父亲”这个词。有一回，他去买水果，那个卖水果的老头认出他，说：你是苏城管的儿子吧？你父亲是个好人。说着，就往他口袋里足足装了两斤橘子，死活不收钱。苏三省负气地将橘子撒了一地，揣着荷包就走了。
他讨厌父亲，讨厌得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的人生是灰暗的，直到遇见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那个开美容院、独树一帜的女人，一种久违的安全和激情像海水一样包围他。他在加班的路上给崔欣欣的母亲去了一个电话，问她睡觉没有？崔母正在屋里做面膜，用一台挂烫机蒸脸，两人视频了会，暖寒了一些句子，便不舍地挂了电话。他去了一趟公司，周六，加个班，晚上加班好做事，于是一个人伏在电脑前，像只耗子，电脑的光照得他的脸诡异而猥琐。
7
律师王波结束了应酬，匆匆赶来。他的家在城市的最东边，苏小茂的家在最西边。尽管横穿整个城市，他还是毫无怨言地耗着半箱油，踩着油门，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苏小茂家的楼下。他这个人很吝啬，吝啬到能不花的坚决不花，有时还会躲停车费，但他对苏小茂却是另一种态度。他们友谊的建立源于不久前。律师语气困惑地给苏小茂打电话，说：我真的很想很想，我实在是憋不住，老婆生完孩子后，我便对她没什么兴趣了，从某种程度上讲，她除了生理特征是女人，其他都像个男人，她变了，气焰助长，我完全无法理解。
苏小茂用同情的语气道：兄弟，我明白。我告诉你哪里有，先说清楚，我没去过，你也别拉我去，我只是当过城管，所以知道什么旮旯有什么人。
王波说：不要太贵的！
苏小茂说：我不知道价格，这样，这个地方不行，我再告诉你别的地方，我把我知道的地儿全都告诉你。
就这样，律师王波对苏小茂有一种特别的感激，仿佛帮他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他甚至说：男人出轨，是夫妻关系的平衡剂，如果没有出轨就没有内疚，没有内疚就没有对妻子无理取闹的包容。
律师王波说完这些，还会帮苏小茂分析，认为苏小茂和妻子婚姻失败的最大问题就在于苏小茂没有出轨，苏小茂死鸭子嘴硬的性格正撞在蔡玲的尖上。
王波律师比他年轻十多岁，年薪已过五十万，在二线城市生活得也算滋润。但他依然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人，有钱又怎样呢？真的幸福吗？王波说：我现在更希望有爱情的婚姻。
更何况，现在全家人都靠他养。老婆因为生孩子，只能在家。两个孩子的开销、房贷、车贷，还有父母的生活费，七七八八，到了年底也剩不下什么钱，有时连油都加不起。
苏小茂把律师请来。律师进门后，把宝马钥匙扣挂在指尖，转一转，又转一转，说：什么事情这么急？
苏小茂语气焦虑，说：设计师被车撞了！
律师听了一些细节，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怕成这样？扯皮的事我看得多了，没啥了不起，就算是死人也不怕的。
然后给苏小茂支招，说：这样，你让他走法律程序，不要私了，我想办法给你找关系，把赔偿判轻一些。
苏小茂说：那我咋个办？他天天发短信来，让我去交医药费，现在都交了十多万了。
律师说：你傻呀？医院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能挥霍完。让他自己想办法垫钱，不要让他觉得你给钱给得痛快，让他慢慢走程序，慢慢扯呗。
说完，拍拍苏小茂的肩膀，说：兄弟，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放轻松点。
王波离开苏小茂的公寓后，想了想，便驱車去了医院。他不知道患者的名字，只对住院部说前两天一个被车撞了的小伙子。问对了病房号，便推开门，对在病床上沉默的何东阳说：小兄弟，你这官司不好打，拖的时间长，那钱你拿不痛快。这样，五万，我保证在法庭上什么话都不说！ 何东阳的两个眼珠骨碌骨碌转，说不上话。
王波意识到自己还未介绍自己，于是补充说：哦哦，我是苏总的律师。
何东阳还是不吭声。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内心高傲，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患有很严重的自闭症，害怕与人交流。低度紧张的时候，他说话做事手抖，高度紧张时，他说话是语无伦次的。
王波继续说：你平时不看电视吗？都市频道专聘我处理他们的劳务案件，一般律师辩不过我。
王波喜欢把宝马钥匙扣挂在手指上转着玩，像在转一个风车。有时候，开什么样的车决定了他是什么水平的律师，跟人谈单，自己的身份也会因为宝马上升一级，那是十分体面的事。他进一步解释道：你是原告，他是被告，我保證在法庭上少辩驳，让你的官司赢得快当，懂了吧？
设计师何东阳鼻子里只给了一个嗯字。律师王波见他两个眼珠子有神，脚还试着挣扎了一下，确定他意识是清醒的，于是就开着他的那辆宝马呼呼走了。
8
李云峰把账务一拖再拖，任凭苏小茂一催再催。有好几次，他不见苏小茂，找借口说太忙，让苏小茂回去等消息。他给总部写申请，要求总部派一位审计查账。审计一到岗，加班加点，熬更守夜，一周后黑着眼圈对李云峰摇摇头，说：没有任何突破点。
李云峰把桌子一拍，说：再查，再查！给你一周时间，查不出来你就给我滚蛋！
审计灰溜溜地退后，关上门。
李云峰气呼呼的，心想，妈的，狗日的刘超，你干掉我的人，我就干掉你！
又过几日，审计又夹着尾巴敲门进来了，说：他们的账务天衣无缝！
李云峰几乎要把桌子拍破了，怒吼道：你给我滚，滚！
他一边骂，一边推扫桌上的文件、摔键盘、摔鼠标，惹得好多员工都谨慎围观。刘超在另一个办公室坐着，窗外的阳光特别明亮，难得冬天还有艳阳天。他转了转椅子，脸上浮出压抑不住的笑容，嘀咕说：这年头，有钱能使磨推鬼。
刘超想着自己要换路虎了，心里就美滋滋的。中午的时候，他敲开李云峰的门，走上去低声道：李总，你不给这家公司签字，有什么问题？年底了，该付的款也得赶紧付出去，要不然总部追查我们的账、追究责任，你我谁都担当不起的，再说这家公司也催我很久了。你做事严谨，全公司也是知道的，但若是被外人误认为你是想吃拿卡要，那就太冤了。
李云峰回头，凶狠地瞪了刘超一眼。被倒打一耙，半天吭不出声，脸憋得通红。
又过了几日，便是圣诞节了。西方人的节日越来越受中国年轻人的欢迎，大街上到处都是带着小红帽的男女小青年，荧光棒、气球、喇叭、圣诞苹果、圣诞树在大街上一亮一亮的。刘超陪家人在市中心吃了一顿饭，给女儿买了一部苹果手机8，给妻子买了根铂金镶钻的项链。他是一个好父亲和好丈夫，更是好女婿，每年冬天都会送老丈人去海南过冬。大概是在外漂泊多年，更懂得家庭的重要性了。做完这些，他去饭厅洗手间给苏小茂打电话，要苏小茂来一趟。苏小茂说有交通管制，许多地方去不了，只准出不准进。刘超在电话中停顿了几秒，便说一百二十万的尾款已经付了，明天早上九点就能到账。
末了，刘超压低了嗓音，看看洗手间，确定没啥耳朵，便用警惕的语气说：再说一次，你别跟我耍花招啊！你也知道我老丈人是干啥的。
苏小茂心里松了一下。今年不求挣多少，只要把设计师那档子事混过去就行，还有妹妹苏芸那笔外债，是找远房的亲戚们借的，今年怎么着也得先还一部分，至于刘超的那部分，再商量吧，惹急了就黑吃黑，不承认他的股份，他总不能去告吧？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私章落在蔡玲家，说来也是，这私章刻好后就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竟然是给王波开支票，支付咨询费。怎么说，也得去蔡玲家一趟。
他已经两年没回原来的家了，当初他净身出户，只带走了自己的一些洗漱用品。估计家里应该换了样子，该扔的都扔了吧？但也说不定，他以前喜欢练习书法，所以刻了个印章，放在厕所的柜子里，估计前妻也懒得去收拾那旮沓。苏小茂本想给前妻打个电话去，先告知一声，但那天前妻的电话老是无法接通。
家里的锁没换，一拧门就开了。苏小茂看见前妻正穿着松垮垮的睡衣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敷着面膜。见了苏小茂，先是眼神惊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神情，毕竟这三十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对他的，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别别扭扭地进来，坐下，不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开口了，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前妻鼻子嗯了声，说：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他已经习惯她这样了。他发现和她过了三十年，时间越长，龃龉越烈。或许他们是生命内的雌雄体，即便是分开，也还是会探进对方的命数里打架。
前妻冷不丁地说：我那钱，你啥时候给我？
他一头雾水，说：啥钱？
前妻猛地撕下面膜，一张湿漉漉的脸在白炽灯下泛着微绿的光，说：苏小茂，我就知道你拿去养小情人了！我跟了你半辈子，离婚啥也没捞着。我把你培养好了，现在倒好，你去了别的女人那里，我图个啥？
苏小茂说：我没呀！唉——你……
前妻上前拧他胳膊，说：你没个啥？不管你是不是婚内出轨，你都得补偿我！凭啥她就该坐享其成？
苏小茂说：你别胡闹了！
前妻说：我没胡闹，今儿你不给钱，就别想走脱！
正骂骂咧咧着，觑得一个空当，忽然看见门口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让苏小茂傻了。
是李云峰，他拎着公文包来，像是回自己家的样子，还拎了一些卤菜和一瓶红酒，跟白天那个在办公室不食人间烟火的李云峰判若两人。
苏小茂大跌眼镜，嘴巴半天合不上，惊着嗓子问：他是谁，他是谁？
前妻霍地站起来，说：怎么的啊？我初恋啊！不行啊？
苏小茂只觉得自己的脸扭曲抽搐，像是后脑勺被人重重地一棒。他指着前妻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好了，钱，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前妻说：你敢！你那些偷税漏税帮人洗钱的勾当，我告死你！
苏小茂脚步踉跄地离开，走到电梯口，对着旁边的一个垃圾桶狠狠地踢了一脚，骂道：我日你个亲娘！
苏小茂去了欣欣家，他终于主动想起这个女人了，想起他总在失意的时候，忍不住要他。某些时候，欣欣仿佛是了解他的，她能从各种颜色中分辨出男人在性爱中的喜好。欣欣曾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说黑色。欣欣说：喜好黑色的你，就喜欢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我，你心情越不好，床上的表现就越出色。
他想，或许他错了，或许欣欣才是真的爱他，和他一样，同是淪落人。
刚走到欣欣家门口，他忍不住哭了，抹了一把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败过。他怎么能够让欣欣为他割腕自杀，多好的女人，怎么就不珍惜呢？人生真是各种错乱啊！
继而，他又想起妹妹苏芸。那年苏芸开广告公司，苏芸跟临时工A说，今天去安装，四百块钱全包。临时工A偷懒，不想去，就让自己的朋友去，三百块钱全包。结果临时工A的朋友被摔死了。死者家属把尸体抬到镇政府，要政府出面讨公道。苏芸被关进拘留所，睡在水缸上，被逼着慌乱签下赔偿八十万的字据。原告律师拿什么东西来，她看也不看，就赶紧签字。妹妹被吓得不轻，哭着承认赔赔赔，出来就赔，结果赔得倾家荡产，房子卖了，四处筹钱，苏小茂也帮忙借了三十多万。仓促赔完后，妹妹再也不开公司，逃难似地回了老家。
他打开了欣欣的家门，他的思绪到此为止。
9
第二日，腾讯弹出一个新闻在刘超的电脑前，刘超随手点开，新闻里说有个公司老板跳楼，因为发现妻子和初恋在一起旧情复燃，并且还是他的死对头，然后去了情人家，发现情人是职业小三，正在和另一个男人上床，最后他去了办公室，撞见儿子正在公司做假账。最讽刺的是，老板临死前，留了一张纸条在天台：“公司法人已被_____害死”，留下一道填空题，让警察去猜。刘超看到这里，笑了，心想这家伙真逗，被谁害死的都不知道。接着给4S店打了个电话，划了十万定金，定下那辆路虎，然后满意地离开办公椅去倒了杯咖啡，哼着小曲。
窗明几净的上午，设计师觉得时间流得太慢，腿上的疼痛难以煎熬，于是找护士要了一支钢笔和一张纸。他渴望动笔，哪怕只画一点点，他也必须画，否则他的内心难以平静。
他先是画了一艘独木船，画了一位神情怆然的船夫。线条从最初的粗糙到后来的细致，像工笔画一样，细致到每一根发丝与皱纹，以及每一屡阴影。笔下的船夫皮肤粗糙，胡须拉杂，他像是在拼命地划船。他是个独眼的中年人，头发白了一半，一只眼瞎着，一只眼也非常模糊。他的船吃力地载着满满一船人，有一个妙龄女子，着装时尚，如蛇女般诡异地笑。另一个中年妇女，眼神刻薄，嘴唇厚而夸张，嘴角一颗硕大的痣。船舱里挤着几个男人，大脸大肚子，揶揄地笑，得意忘形，笑得好像船都快翻了。船中间还有一个瘦弱的男孩，仿佛是在刻舟求剑，又仿佛是用錾子凿船。船尾藏着一个缠着绷带的呆子，他的脸变了形，眼神如乞丐，神情复杂。
正画着，他的手机响起，父亲的短信来了：儿子，你母亲查出胃癌已一个月了，疼痛难忍，现在筹钱筹得咋样了？轻松筹帮助我们了吗？
他拿起手机，脑海里映现种种。
他先想到的是他自己。从农村里出来，因为没有高学历，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工作。他花了一万多元去学了平面设计，他认为他太与众不同了，就连他的同事们也都暗自惊叹，他做设计的脑洞大开，貌似拥有梵高一样的精妙审美。同事第一次看他的稿子，眼睛里放出奇异的光。没有人真正地说出那些稿子不同在什么地方，但他的确用色彩刺激了他们的眼球，甚至抨击到同事的内心去。只是他太沉默了，于是同事也沉默地不再夸他，更多的是回避。
后来，母亲病了，他打开网络，想去看看轻松筹之类的网站，或许在那里可以获得一些帮助。可是当他点开网页，发现那里有千千万万的难民，数也数不清，比他母亲情况更糟的有一大堆，筹款了了，运气好的能筹个几万，普通的也就几千块钱。真是搞不懂，什么时候开始，轻松筹这类的公益网站也搞得跟淘宝似的。
他的腿开始隐隐地痛，每痛一次他就按一点麻药。但他希望更痛一些，这样他才不会后悔。他想，母亲也许比他更痛苦吧？他听说但凡得胃癌的人，最终都是饿死的或痛死的。人人都知道癌症治不好，没关系，只要母亲走得不痛苦，走得安详些，什么事都依她，他现在做的任何事就都是值得的。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风大的夜晚，他走出办公室，最终选择去立交桥。据说那里一共交叉了十八根桥梁，交通枢纽，四通八达。他站在其中的一条高速路上，看脚下的其他高速。他观察了很久，每一条高速都是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如同黑色的丝带，每辆车基本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划过，如一瞬即逝的流星。
他的转了个身，发现脚下这一条高速的车辆慢些，大概被限速在八十码。他骑在隔音栏上，双腿耷拉着，听见风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他猛灌下一瓶白酒，心里一辣，酒瓶啪的一扔，身体随酒瓶一起猛然落在黑丝带上。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手指颤颤巍巍地回道：不出意外，年底一步到位。
责任编辑 赵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