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要：伍尔夫深受作为“布鲁姆斯伯里集团”成员的艺术评论家罗杰·弗莱、形式主义美学家克莱夫·贝尔的濡染。前者对“后印象派”绘画在英伦三岛上的大力推广，后者提出的“有意味的形式”观点，都对伍尔夫影响至坚。在她转型时期的重要作品《雅阁的房间》中，伍尔夫有意识地将“后印象派”绘画的技法灌注其中，从而在传统现实主义摄政的英国文坛，开辟出一条现代主义的文学创作之路。
关键词：伍尔夫；后印象派；有意味的形式
作为英国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小说的先驱，以及“布鲁姆斯伯里集团”（Bloomsbury Group）的核心成员，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 1882-1941）的现代小说深受“布鲁姆斯伯里集团”成员，“后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绘画艺术评论家罗杰·弗莱（Roger Fry）的美学思想与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有意味的形式”观的影响。“布鲁姆斯伯里集团”其他重要成员，如伍尔夫的姐姐——画家范尼莎·贝尔（Vanessa Bell）——和画家邓肯·格兰特（Duncan Grant）等成员的艺术探索亦与伍尔夫的小说实验彼此应和。
正如大多作家一样，伍尔夫在文学之路上也存在创作转型，她的创作以不断求新求异而表现出高度的创新意识。因此在她不同的创作阶段，小说表现出不尽相同的风格特色。由于她在创作初期与罗杰·弗莱交往不深，《远航》、《夜与日》这样的作品中，并没有明显体现出与后印象派绘画理念的契合，因而与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雷同。自从1910年弗莱开办首次后印象主义画展并加入“布鲁姆斯伯里集团”后，聚会的话题大幅转向了对塞尚等“后印象派”画家的讨论。这一时期，伍尔夫在与弗莱的交流中，获得了启发，她赞同弗莱的书画互通观，认为弗莱在她的创作观念转型上居功甚伟。在谈及弗莱对自己的影响时，伍尔夫曾写道：“在我所有朋友中，他是最活跃、最有想象力，因此也是最有帮助的一位。”①
此后，随着《邱园纪事》、《墙上的斑点》等一系列短篇小说的发表，以转型时期的代表作《雅各的房间》(Jacob's room, 1920)为界，“后印象派”绘画艺术逐渐渗透进伍尔夫的小说理念与创作中，使她的作品变得更加别具一格，同时也为后期的《达洛维夫人》、《到灯塔去》和《海浪》的问世奠定了重要基础。
一、绘画构图与文本结构
后印象画派主将塞尚在创作时往往将物象的组成部分重新安排，以使画面中的物象彼此补充，从而形成协调的构图。塞尚的探索代表了绘画理念的更新，即画作内含的主旨退居次席，而作品的色彩与线条构成的形式占据了重要地位。
根据现代主义美学家克莱夫·贝尔的观点，只有将作品的线条和色彩以某种特定方式排列组合后形成画面才能激起人的审美情感。也只有通过简化与构图才能建构有意味的形式。“什么性质存在于一切能唤起我们审美感情的客体之中呢？什么性质是圣·索菲亚教堂、卡特尔修道院的窗子、墨西哥的雕塑、波斯的古碗、中国的地毯、帕瓦多的乔托的壁画，以及普辛、皮埃罗·德拉、弗朗切斯卡和塞尚的作品中所共有的性质呢？看来，可做解释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意味的形式’。在各个不同的作品中，线条、色彩以某种特殊方式组成某种形式或形式间的关系，激起我们的审美感情。”②
1918年4月，就在伍尔夫创作《雅阁的房间》前后，她研究了塞尚的静物画，并在日记里写道：“六个苹果能有什么与众不同呢？我开始思索，是它们彼此之间在形式上的关系，它们的颜色与它们的质地。”③受视觉艺术中形式的影响，伍尔夫对《雅阁的房间》进行了精心地结构。
“他在画布上匆匆点了一笔，深紫色的一块。整幅风景正需要这么一笔。要不色调太苍白了——层层灰色溶成了浅紫，一颗星儿或一只海鸥就这样挂着——苍白依旧。”④正如小说开篇时简略提到的画家斯蒂尔先生作画时匆匆点下的一笔，使整副画的其余部分协调起来了，在《雅各的房间》中，伍尔夫没有运用传统的线性叙述结构，而是对情节采用了碎片化的处理手法，并将后印象画派的拼贴画技巧融入其中。从而使得由一个个独立的场景、碎片般的段落组成的作品，在整体结构上圆融照应。例如，在作品的第二章描写了弗洛伊德先生在前往伦敦前与雅阁道别并赠送拜伦诗选的场景，但作者突然将时间跳跃到十数年之后，“后来在皮卡迪利大街遇到雅各，他怔了一会，才认了出来。不过雅各已长成一个英俊的青年，弗洛伊德先生不想在街上叫住他。”⑤时间的跳跃让人不知所从，但当读到作品的第十三章时，读者立刻恍然大悟：
“如今，我还认识那张脸——”安德鲁·弗洛伊德牧师说着从皮卡迪利的卡特商店里走出来，“但到底是谁——？”他瞅瞅雅各，回过头来再看看他，但还是确定不了——
“噢，雅各·佛兰德斯！”他猛然想起来了。
但他这么高；如此漠然；好一个帅小伙。
“我给他一本拜伦诗集，”安德鲁·弗洛伊德沉吟着，起步向前，雅各穿过了马路；但就是这么一犹豫，时间稍纵即逝，机会失之交臂。⑥
原来，伍尔夫让读者措手不及地提前看到多年以后的场景，是为了使文本看似松散的结构得到拼凑与呼应，从而在读到第十三章时，让读者回想到之前读到的场景。通过对时间的拼贴，使幼年时期的雅各与青年时期的雅各建立起联系，以使读者产生怀旧的感伤情绪。
正如克莱夫·贝尔所言：“不要以为再现本身是件坏事。现实主义的形式如在创作中运用得当，也会和抽象主义的形式一样有意味。但是，如果说某种再现的形式很有价值的话，其价值也只在于其形式而不在其再现。”⑦在《雅阁的房间》中，伍尔夫也大量使用白描的手法，但再现并不用于揭示人物性格，突出人物典型化的特征，而是为了作品结构上的呼应，从而通过形式传达审美感情。在对雅各位于剑桥的房间进行描摹时，伍尔夫不厌其烦地向我们展示圆桌和矮椅，壁炉台上的广口瓶、鸢尾花，烟斗，以及空荡荡的房间，懒洋洋的空气，被风吹鼓的窗帘，在风里摇晃的孤零零的藤椅等一系列看似毫无象征意味的物象。
但在小说的结尾处，雅各在战争中去世后，雅各的母亲贝蒂·佛兰德斯来到雅各在剑桥的房间。房间里的景象一切如旧：“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懒洋洋的，刚刚能把窗帘鼓起；广口瓶里的花儿常换常新。藤椅上的一根筋在嘎吱作响，尽管上面没有坐人”。这些无足轻重的细节再次被一字不刊地置于读者眼前。小说最后的一句话是贝蒂拎着雅各的一双旧鞋，问着无人回答的问题：“我拿它怎么办，博纳米先生？”从而，房间里的一切物品都被染上了感伤的情绪。
二、静物画与心理真实
正如罗杰·弗莱在评价法国后印象派画家时所言：“现在这些艺术家追求的，不再是苍白地再现真实的东西，而是试图去唤起一种新的明确的真实的信念。不再模仿形式，而是再造形式，不再模仿生活，而是发现生活的真实。”后印象画派在艺术表现上强调艺术形象应有别于现实生活中的物象，要用艺术家的主观感情去改造客观物象，从而表现“主观化了的客观”。
在《现代小说》中，伍尔夫提出了与弗莱相呼应的小说真实观。她认为贝内特、威尔斯和高尔斯华绥等人的小说是当前最时髦的小说形式，但“往往使我们错过、而不是得到我们所追寻的东西。不论我们把这个最基本的东西称之为生活还是心灵，真实还是现实，它已飘然而去……”⑧
在《雅各的房间》中，伍尔夫对细节的描绘做了简化处理，而把读者的注意力导向作品产生的情感共鸣上，即主观的心理真实。在阅读小说的开篇时，读者就会为缺少现实主义穷形尽相的描摹而感到震惊。作品开篇并没有告诉我们雅各的外貌细节，而是通过贝蒂?佛兰德斯被泪水迷蒙了的双眼，展示了一个主观的、扭曲的世界——“整个海湾在颤抖；灯塔在摇晃；恍惚中，她似乎看见康纳先生小游艇的桅杆如同阳光下的蜡烛一样变弯了”。⑨随后，在对暴风雨下的灯光进行描写时，伍尔夫也用画家般的笔触，展示给读者一个后印象派静物画般的场景：
灯光射过草地，落在孩子的金箍小绿桶上，落在旁边猛烈颤抖的紫菀上。风从海岸上飞奔而过，朝着山坡猛扑过去，突袭一阵，又翻卷起来。风漫卷过洼地上的小镇，多么凶猛！所有的灯光：港湾中的，卧室窗户里高悬的，都似乎在它的狂怒中闪烁颤抖！风推起滚滚黑浪，又扫过大西洋，把轮船上空的星星也刮得左摇右晃。⑩
这段对灯光、海浪和星星的描写，让读者不禁联想起凡·高的名画《罗纳河上的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在这幅画作中，罗纳河岸边屋舍的灯光倒映在水中，与夜空中闪耀的群星构成一种独特的美感。画面右下角一对沿着河畔散步的老夫妇，把观者的视线从天空降到地面。港湾中两艘渔船默默地横亘在岸边，由深蓝的夜空和灯光弥漫开的亮黄，让人霎时被自然的广漠震撼，从而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审美感情。同样，在伍尔夫的笔下，卧室窗户中闪烁颤抖的灯光；轮船上空左摇右晃的星星；射过草地，落在小绿筒上的光，都与凡?高的画作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对这些景物展开描摹中，伍尔夫传达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在此后的篇章中，这样的画面也时常出现，其效果是为后文雅各的去世奠定基调，埋下伏笔。
作为现代主义小说的开创者之一，伍尔夫与后印象派绘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着与艺术批评家罗杰?弗莱的交往日繁，伍尔夫对后印象派绘画的理念和技法越加欣赏，同时也刻意将这些绘画方面的知识移植入文学创作中来，并将此凝练成小说理论。因此，伍尔夫与“布鲁姆斯伯里集团”成员间——尤其是罗杰·弗莱——在文学与绘画之间不同门类的互动影响，以及法国后印象派绘画艺术之于伍尔夫实验小说中色彩元素的意义等，都应是我们拓宽视野，进一步思考的内容。
注释：
①Woolf, Virginia. Roger Fry: A Biography, London: Hogarth Press,1940,p.292.
②克莱夫?贝尔：《艺术》，周金环、马钟元译，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年，第4页。
③Woolf, Virginia. The Diary of Virginia Woolf , New York: Harcourt Brace.140
④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2页。
⑤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16页。
⑥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171页。
⑦克莱夫?贝尔：《艺术》，周金环、马钟元译，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年，第16页。
⑧伍尔夫：《现代小说》，见《伍尔夫研究》，瞿世镜选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524页。
⑨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1页。
⑩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7页。
（作者简介：董英飞（1987-），男，江苏省南京市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10级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外文学关系；朱天琪，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关键词：伍尔夫；后印象派；有意味的形式
作为英国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小说的先驱，以及“布鲁姆斯伯里集团”（Bloomsbury Group）的核心成员，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 1882-1941）的现代小说深受“布鲁姆斯伯里集团”成员，“后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绘画艺术评论家罗杰·弗莱（Roger Fry）的美学思想与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有意味的形式”观的影响。“布鲁姆斯伯里集团”其他重要成员，如伍尔夫的姐姐——画家范尼莎·贝尔（Vanessa Bell）——和画家邓肯·格兰特（Duncan Grant）等成员的艺术探索亦与伍尔夫的小说实验彼此应和。
正如大多作家一样，伍尔夫在文学之路上也存在创作转型，她的创作以不断求新求异而表现出高度的创新意识。因此在她不同的创作阶段，小说表现出不尽相同的风格特色。由于她在创作初期与罗杰·弗莱交往不深，《远航》、《夜与日》这样的作品中，并没有明显体现出与后印象派绘画理念的契合，因而与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雷同。自从1910年弗莱开办首次后印象主义画展并加入“布鲁姆斯伯里集团”后，聚会的话题大幅转向了对塞尚等“后印象派”画家的讨论。这一时期，伍尔夫在与弗莱的交流中，获得了启发，她赞同弗莱的书画互通观，认为弗莱在她的创作观念转型上居功甚伟。在谈及弗莱对自己的影响时，伍尔夫曾写道：“在我所有朋友中，他是最活跃、最有想象力，因此也是最有帮助的一位。”①
此后，随着《邱园纪事》、《墙上的斑点》等一系列短篇小说的发表，以转型时期的代表作《雅各的房间》(Jacob's room, 1920)为界，“后印象派”绘画艺术逐渐渗透进伍尔夫的小说理念与创作中，使她的作品变得更加别具一格，同时也为后期的《达洛维夫人》、《到灯塔去》和《海浪》的问世奠定了重要基础。
一、绘画构图与文本结构
后印象画派主将塞尚在创作时往往将物象的组成部分重新安排，以使画面中的物象彼此补充，从而形成协调的构图。塞尚的探索代表了绘画理念的更新，即画作内含的主旨退居次席，而作品的色彩与线条构成的形式占据了重要地位。
根据现代主义美学家克莱夫·贝尔的观点，只有将作品的线条和色彩以某种特定方式排列组合后形成画面才能激起人的审美情感。也只有通过简化与构图才能建构有意味的形式。“什么性质存在于一切能唤起我们审美感情的客体之中呢？什么性质是圣·索菲亚教堂、卡特尔修道院的窗子、墨西哥的雕塑、波斯的古碗、中国的地毯、帕瓦多的乔托的壁画，以及普辛、皮埃罗·德拉、弗朗切斯卡和塞尚的作品中所共有的性质呢？看来，可做解释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意味的形式’。在各个不同的作品中，线条、色彩以某种特殊方式组成某种形式或形式间的关系，激起我们的审美感情。”②
1918年4月，就在伍尔夫创作《雅阁的房间》前后，她研究了塞尚的静物画，并在日记里写道：“六个苹果能有什么与众不同呢？我开始思索，是它们彼此之间在形式上的关系，它们的颜色与它们的质地。”③受视觉艺术中形式的影响，伍尔夫对《雅阁的房间》进行了精心地结构。
“他在画布上匆匆点了一笔，深紫色的一块。整幅风景正需要这么一笔。要不色调太苍白了——层层灰色溶成了浅紫，一颗星儿或一只海鸥就这样挂着——苍白依旧。”④正如小说开篇时简略提到的画家斯蒂尔先生作画时匆匆点下的一笔，使整副画的其余部分协调起来了，在《雅各的房间》中，伍尔夫没有运用传统的线性叙述结构，而是对情节采用了碎片化的处理手法，并将后印象画派的拼贴画技巧融入其中。从而使得由一个个独立的场景、碎片般的段落组成的作品，在整体结构上圆融照应。例如，在作品的第二章描写了弗洛伊德先生在前往伦敦前与雅阁道别并赠送拜伦诗选的场景，但作者突然将时间跳跃到十数年之后，“后来在皮卡迪利大街遇到雅各，他怔了一会，才认了出来。不过雅各已长成一个英俊的青年，弗洛伊德先生不想在街上叫住他。”⑤时间的跳跃让人不知所从，但当读到作品的第十三章时，读者立刻恍然大悟：
“如今，我还认识那张脸——”安德鲁·弗洛伊德牧师说着从皮卡迪利的卡特商店里走出来，“但到底是谁——？”他瞅瞅雅各，回过头来再看看他，但还是确定不了——
“噢，雅各·佛兰德斯！”他猛然想起来了。
但他这么高；如此漠然；好一个帅小伙。
“我给他一本拜伦诗集，”安德鲁·弗洛伊德沉吟着，起步向前，雅各穿过了马路；但就是这么一犹豫，时间稍纵即逝，机会失之交臂。⑥
原来，伍尔夫让读者措手不及地提前看到多年以后的场景，是为了使文本看似松散的结构得到拼凑与呼应，从而在读到第十三章时，让读者回想到之前读到的场景。通过对时间的拼贴，使幼年时期的雅各与青年时期的雅各建立起联系，以使读者产生怀旧的感伤情绪。
正如克莱夫·贝尔所言：“不要以为再现本身是件坏事。现实主义的形式如在创作中运用得当，也会和抽象主义的形式一样有意味。但是，如果说某种再现的形式很有价值的话，其价值也只在于其形式而不在其再现。”⑦在《雅阁的房间》中，伍尔夫也大量使用白描的手法，但再现并不用于揭示人物性格，突出人物典型化的特征，而是为了作品结构上的呼应，从而通过形式传达审美感情。在对雅各位于剑桥的房间进行描摹时，伍尔夫不厌其烦地向我们展示圆桌和矮椅，壁炉台上的广口瓶、鸢尾花，烟斗，以及空荡荡的房间，懒洋洋的空气，被风吹鼓的窗帘，在风里摇晃的孤零零的藤椅等一系列看似毫无象征意味的物象。
但在小说的结尾处，雅各在战争中去世后，雅各的母亲贝蒂·佛兰德斯来到雅各在剑桥的房间。房间里的景象一切如旧：“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懒洋洋的，刚刚能把窗帘鼓起；广口瓶里的花儿常换常新。藤椅上的一根筋在嘎吱作响，尽管上面没有坐人”。这些无足轻重的细节再次被一字不刊地置于读者眼前。小说最后的一句话是贝蒂拎着雅各的一双旧鞋，问着无人回答的问题：“我拿它怎么办，博纳米先生？”从而，房间里的一切物品都被染上了感伤的情绪。
二、静物画与心理真实
正如罗杰·弗莱在评价法国后印象派画家时所言：“现在这些艺术家追求的，不再是苍白地再现真实的东西，而是试图去唤起一种新的明确的真实的信念。不再模仿形式，而是再造形式，不再模仿生活，而是发现生活的真实。”后印象画派在艺术表现上强调艺术形象应有别于现实生活中的物象，要用艺术家的主观感情去改造客观物象，从而表现“主观化了的客观”。
在《现代小说》中，伍尔夫提出了与弗莱相呼应的小说真实观。她认为贝内特、威尔斯和高尔斯华绥等人的小说是当前最时髦的小说形式，但“往往使我们错过、而不是得到我们所追寻的东西。不论我们把这个最基本的东西称之为生活还是心灵，真实还是现实，它已飘然而去……”⑧
在《雅各的房间》中，伍尔夫对细节的描绘做了简化处理，而把读者的注意力导向作品产生的情感共鸣上，即主观的心理真实。在阅读小说的开篇时，读者就会为缺少现实主义穷形尽相的描摹而感到震惊。作品开篇并没有告诉我们雅各的外貌细节，而是通过贝蒂?佛兰德斯被泪水迷蒙了的双眼，展示了一个主观的、扭曲的世界——“整个海湾在颤抖；灯塔在摇晃；恍惚中，她似乎看见康纳先生小游艇的桅杆如同阳光下的蜡烛一样变弯了”。⑨随后，在对暴风雨下的灯光进行描写时，伍尔夫也用画家般的笔触，展示给读者一个后印象派静物画般的场景：
灯光射过草地，落在孩子的金箍小绿桶上，落在旁边猛烈颤抖的紫菀上。风从海岸上飞奔而过，朝着山坡猛扑过去，突袭一阵，又翻卷起来。风漫卷过洼地上的小镇，多么凶猛！所有的灯光：港湾中的，卧室窗户里高悬的，都似乎在它的狂怒中闪烁颤抖！风推起滚滚黑浪，又扫过大西洋，把轮船上空的星星也刮得左摇右晃。⑩
这段对灯光、海浪和星星的描写，让读者不禁联想起凡·高的名画《罗纳河上的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在这幅画作中，罗纳河岸边屋舍的灯光倒映在水中，与夜空中闪耀的群星构成一种独特的美感。画面右下角一对沿着河畔散步的老夫妇，把观者的视线从天空降到地面。港湾中两艘渔船默默地横亘在岸边，由深蓝的夜空和灯光弥漫开的亮黄，让人霎时被自然的广漠震撼，从而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审美感情。同样，在伍尔夫的笔下，卧室窗户中闪烁颤抖的灯光；轮船上空左摇右晃的星星；射过草地，落在小绿筒上的光，都与凡?高的画作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对这些景物展开描摹中，伍尔夫传达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在此后的篇章中，这样的画面也时常出现，其效果是为后文雅各的去世奠定基调，埋下伏笔。
作为现代主义小说的开创者之一，伍尔夫与后印象派绘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着与艺术批评家罗杰?弗莱的交往日繁，伍尔夫对后印象派绘画的理念和技法越加欣赏，同时也刻意将这些绘画方面的知识移植入文学创作中来，并将此凝练成小说理论。因此，伍尔夫与“布鲁姆斯伯里集团”成员间——尤其是罗杰·弗莱——在文学与绘画之间不同门类的互动影响，以及法国后印象派绘画艺术之于伍尔夫实验小说中色彩元素的意义等，都应是我们拓宽视野，进一步思考的内容。
注释：
①Woolf, Virginia. Roger Fry: A Biography, London: Hogarth Press,1940,p.292.
②克莱夫?贝尔：《艺术》，周金环、马钟元译，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年，第4页。
③Woolf, Virginia. The Diary of Virginia Woolf , New York: Harcourt Brace.140
④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2页。
⑤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16页。
⑥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171页。
⑦克莱夫?贝尔：《艺术》，周金环、马钟元译，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年，第16页。
⑧伍尔夫：《现代小说》，见《伍尔夫研究》，瞿世镜选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524页。
⑨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1页。
⑩伍尔夫：《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蒲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7页。
（作者简介：董英飞（1987-），男，江苏省南京市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10级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外文学关系；朱天琪，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