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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日的午后，校园里静悄悄的。
一阵风吹过花坛，好像都能听见月季花轻轻摇摆的声音。几只蜜蜂嗡嗡地从花丛中飞过，就像飞过几架微型战斗机。而远处的蝉鸣则越发响亮起来。
某间教室里，一个小女孩一手拿纸，一手握笔，像个小大人似的反剪双手，在教室里一圈一圈地踱着步子，她正看着班里的寄宿生睡午觉呢。谁要是不乖乖睡觉被她发现了，她就飞快地在纸上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等着下午交给班主任来处理。
只是孩子们嫌趴在桌子上睡觉不舒服，竟把两张课桌拼成一张床铺来用。有的班级寄宿生较多，课桌不够用，有的孩子就只好把小小的身体蜷在板凳上将就将就了。那种细窄的双人凳，好多学校现在都不用了。
其实大多数孩子都是在假寐，根本就没睡。他们有的正在脑海中呼风唤雨地导演一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好戏，有的侧身把耳朵贴在课桌上仔细聆听来自木头的声音，有的躺在板凳上左右摇晃身体以不停地寻找重心为乐，有的则在小女孩每次走过去之后乐此不疲地对着她的背影做一个大大的鬼脸。
冷不丁从另一间教室里传来一声巨响，把午后校园的宁静一下子打破了。
一个男孩说：“昨天就是你睡的桌子，凭什么今天还是你睡？”
另一个男孩说：“谁让你吃饭慢吞吞，我先抢到的桌子就该我睡。”
“咱们不是说好一人睡一天桌子的吗？”
“规矩是可以变的！从今天开始谁先抢到桌子谁睡！”
“你说话不算话，我奶奶说，说话不算话的人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
“我不是，你是！”
说着说着，两个男孩扭打在一起，混乱之中碰倒了那张两人为之争执的桌子。那声巨响就是桌子訇然倒地的声音。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也没什么，两个男孩最多被记下名字交给班主任，然后被训一顿。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就在这时，校长听到那声巨响后赶了过来。
这是一位以严厉著称的校长，他的厉害之处并非暴力，而是处罚学生的手段非常之多，谁要是落在他手里，就甭想有好日子过了。寄宿生中午必须要在教室里睡午觉，这一条规矩就是他刚规定的，这两天中午他一直在校园里转悠，正准备逮个典型杀鸡给猴看呢。
他一出现在教室门口，刚才沸腾了的教室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上的四只吊扇在飞速转动，吹得作业本哗啦啦地响。
只听校长说：“你们班，全体寄宿生，今天下午放学后，带着自己的板凳，到操场上集合！”
他的音调是逐渐上升的，到最后半句简直像打雷一样，轰地在教室里炸开了。
说完便反剪双手，走了。
二
下午一放学，全校师生便看见三十几个学生搬着凳子像兔子一样朝操场上飞奔。
这时候，空气闷热得几乎能从中拧出水来。抬头看天，乌云滚滚，看来是要下雨了。
校长早已候在操场上。在他的命令下，三十几个学生都睡到了板凳上。他的惩罚就是让他们在板凳上睡一个小时，把中午的觉给补回来。
孩子们照办了。个头小巧的还好，一条板凳尚且能睡下；块头大点儿的，尤其是长得特别胖的，那可就倒霉了，即使是蜷缩着，还会有大半个身体悬空，往往还没等躺平稳，板凳就失去平衡倒掉了，但是又不能声张，因为校长说过不听话的要再罚一小时，最后这些孩子只好两脚撑地，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躺在板凳上。
可是没有一个孩子能睡得着。
他们闭着眼睛，听见操场边上有唧唧喳喳的议论声，看来是被别的班的同学围观了。他们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目前的情况，但是又不敢，万一被校长发现，那就死定了。
乌云压得更低了，里面包裹着滚滚雷声，就像老人的嗓子里憋着一口浓痰。
天地间一片昏暗，虽然是在补睡午觉，孩子们倒觉得是睡在夜晚的怀抱里了。
不一会儿，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孩子们的脸上。
围观的学生顿时作鸟兽散，有人喊道：“下雨啦！快回家啊！”
校长说：“不许睁眼，谁要是睁眼，就把他的嘴巴变成盛雨的水罐！”
孩子们一听，吓得赶紧又把眼睛使劲闭了闭，但是雨水砸在脸上实在难受得很，就有女孩子撇着嘴哇哇大哭起来。其他孩子听见这哭声，也被感染了，更多的哭声混合着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没等校长命令，他们的嘴巴倒自个儿先变成盛雨的水罐了。
雨水丝毫没有泡软校长惩罚孩子们的决心，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然反剪双手，在孩子们中间踱着步子，好像正走在灿烂的阳光下似的，让人怀疑这场雨只是一个幻觉。
校长说：“孩子们哪，这可不能怪我呀！我也没打你们，我也没骂你们，是老天爷自己要下雨的，我没有办法呀！”
直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了，校长才允许孩子们站起来，他问：“这到底怪谁呀？”
孩子们一个个抱紧双臂，冻得牙齿不住地打战。听到校长这句话，大家的怒火一下子蹿上脑门，用仇视的目光盯着一个男孩，异口同声地说：“史今！”
三
第二天是星期五，那个班的很多寄宿生都得了重感冒，正好明天是寄宿生回家的日子，班主任索性批准他们早点回家看病去了。
除了史今。
史今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宿舍里。他发烧了，大热天的，却捂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他不能回家，因为校长昨天让他今天下午放学后去办公室找他。
他想，要是和自己争桌子的那个男生不是班主任家的亲戚，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倒霉呢？那样的话，同学们昨天就不会只喊出我的名字了吧。
听到大家那么齐声那么有力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史今的心当时咯噔一下，他心想，这回完了。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史今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径直朝校长办公室走去。
校长问他：“你昨天为什么该午休的时候，不好好睡觉？”
校长的语速依然很慢，不过说话的语气还算平和。
即便这样，史今还是很害怕，他小声地说：“我想睡桌子。”
“嗯？你说什么？”校长显然没有听懂史今的话，于是史今把事情的起因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他的语气是卑微的，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校长的脸色，校长动一下眉毛、皱一下鼻子，或是撇一下嘴角都会使他的舌头打结。 校长听史今说完，淡淡地说：“既然你那么喜欢睡桌子，那就成全你。”
说着，校长很快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掉，命令史今睡上去。
史今一下子傻眼了，他不知如何是好，那可是校长的桌子啊。
校长说：“怎么不睡啊？”
史今说：“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也不打你，我也不骂你，你只要在上面睡半个小时我就放你回家，怎么样？”
史今听到“回家”两个字，便想起了奶奶。他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要是这个周末不能按时回家，奶奶一定会着急的。这样想着，他便鼓起勇气往校长的办公桌上爬。
刚跨上去一条腿，就听校长说：“哎，这么睡上去可不行！去，搬一张凳子上去！”
史今一下子睖睁了，等他脑子转过弯来，几乎要哭起来，原来校长还是让自己睡凳子呀！
于是在这所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里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一张办公桌上架着一张凳子，凳子上面躺着一个男孩，他蜷缩着身体，努力让自己睡着，可是没用，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一万匹马在奔跑，赶走了所有的睡意。慢慢地，从他的眼角里流出了两行清泪，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显得非常伤心。
半小时之后，校长说：“你这可不算是睡着呀，今天先放你回家，下周继续到我这里来，直到你真正在这上面睡着为止。”
说着，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史今：“不过，千万不要忘记我昨天在操场上跟你们说的话哟！”
四
那天史今飞奔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黢黑黢黑的了。
每到周五，学校门口就会挤满开往各个乡镇的班车，这些班车是专门为寄宿生服务的。史今按住背上的书包跑到校门口时，路过他们村的最后一趟班车已经开走了。
他只好步行回家。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暑气推着他朝前走。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早已辨不清头顶的星空究竟是真的星星还是眼里冒出的金星了。
两个半小时之后，史今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村口，奶奶早已在那里等他。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很久的鱼一样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游向奶奶，最后，一头栽倒在奶奶的怀里。
迷迷糊糊中，史今知道奶奶给自己喂了几颗药，然后给他脱了鞋子、衣裤，把他弄到了床上躺着。奶奶听见史今哼哼唧唧地说：“我不睡觉……我不睡觉……”
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史今的烧已经退了，朦胧中，他看见奶奶守在他的床边。
奶奶见他醒了，问他：“今宝，下午放学的时候，咱村先从学校回来的孩子说你犯错误被老师留下了，是真的吗？”
史今慌忙辩解：“奶奶，别听他们瞎说！我今天在学校里出黑板报，不小心错过了班车，所以才自己走回来的。”
奶奶说：“你平时住学校，自己要注意冷暖，怎么就感冒了呢？是不是昨天淋雨了？”
史今不耐烦地说：“没有啦！”
说完，他就翻了个身背对着奶奶，不想再说话。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校长昨天在操场上对他们说的话：“你们要是被雨淋感冒了，可不能怪我！我只是让你们补觉而已，要怪就怪老天爷！你们家长要是问起来，可不许瞎说哟！”
后半夜，史今怎么也睡不着了，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失眠。
他在黑暗中支棱起耳朵捕捉窗外蛐蛐儿的叫声，空荡荡的脑海中不知怎么地就冒出来一粒大米，这粒米像爆米花一样无限膨胀起来，先是一个苹果那么大，然后是一个西瓜那么大，慢慢慢慢地，竟然变得像地球那么大，最后变成宇宙那么大！这只是一粒米，要是一袋米呢？要是一仓库的米呢？要是全世界的米呢？史今漫无边际地想象着，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瓜马上就要被撑破了！窗外的蛐蛐儿叫得更欢了！
史今的床正对着一扇窗，窗外有一星灯光，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盯着那远处的灯光，只有那灯光才能让他脑海中的大米不继续膨胀下去，才能减弱萦绕在他耳边的蛐蛐儿声。可是他总感觉那一星微弱的灯光就要熄灭了，他终于绝望地喊叫起来：“奶奶！”
奶奶打开灯的一瞬间，史今脑海中的幻象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捂着耳朵，等待着蛐蛐儿声也慢慢消停下来。
等史今抬起头来，奶奶看见他的眼睛像兔子的一样红，里面汪满了泪水。
奶奶问：“做噩梦了？”
史今无声地摇了摇头，眼泪便刷地一下流了出来。
奶奶给史今冲了一搪瓷缸白糖水，史今像小牛饮水一样咕咚咕咚地灌起来，喝完便躺下了。奶奶给他的肚子盖好毛巾被，就躺在他的身旁摇着蒲扇为他赶蚊子，嘴里轻轻地哼起了摇篮曲。史今好多年没有听过奶奶唱摇篮曲了，他幸福地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进入梦乡。
奶奶吃了一粒安眠药，也准备睡下了。
史今迷迷糊糊地问：“奶奶，你吃的是什么药？”
“这种药是催眠的，今天夜里被你这么一折腾，我不吃上一粒恐怕也要睡不着喽！”
史今激动地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药啊！
他顿时感到无比轻松，很快便滑入了梦乡……
五
夏日的午后，校园里静悄悄的。
一阵风吹过花坛，好像都能听见月季花轻轻摇摆的声音。几只蜜蜂嗡嗡地从花丛中飞过，就像飞过几架微型战斗机。而远处的蝉鸣则越发响亮起来。
每间教室里，都有一个小女孩或是一个小男孩，一手拿纸，一手握笔，像个小大人似的反剪双手，在教室里一圈一圈地踱着步子。谁要是不乖乖睡觉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就飞快地在纸上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等着下午交给班主任来处理。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校长重点强调了寄宿生午休的问题，并点名批评了上周违反纪律的班级。所以史今所在的这个班级就显得更加安静了，只听得见头顶上的四只吊扇在飞速转动，吹得作业本哗啦啦地响。
有的孩子睡在桌子上，有的孩子睡在凳子上，不过大多数孩子都是在假寐，根本就睡不着。睡不着怎么办呢？睡不着眯着呗！他们有的正在脑海中呼风唤雨地导演一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好戏，有的侧身把耳朵贴在课桌上仔细聆听来自木头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敢乱动，就算是鼻子被苍蝇叮得痒痒的也没人有胆子用手拂一下——万一被校长发现，那就死定了。
真正快要进入梦乡的，恐怕只有史今了吧。
史今中午飞快地吃完饭后就跑到宿舍里去了，他哆哆嗦嗦地从一个小塑料瓶里抖出一些白色的药片来，那是他从奶奶那里偷偷拿出来的，据说可以催眠。他决定中午试一试，看到底能不能催眠，要是能的话，下午放学去校长那里就不用担心睡不着了。他并不知道到底要吃多少粒才管用，先倒了一点儿在手心里，大概有五粒那个样子，但又怕吃少了没有效果，就又倒了一点儿。后来想一想还是多留点儿放在下午用吧，于是又倒回去了几粒。
他就着热水把那十几粒药分几次咽了下去，虽然有点苦，但他觉得像吃糖一样快乐。
吃完之后他便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凳子上躺了下来。他陆陆续续地听见同学们走进教室的杂沓的脚步声，很快他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全身好像被一团柔软的云絮包裹着。
慢慢地，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朵云，被夏日的风轻轻地吹着，一直吹到天空中去了。
夏日的午后，校园里静悄悄的。
一阵风吹过花坛，好像都能听见月季花轻轻摇摆的声音。几只蜜蜂嗡嗡地从花丛中飞过，就像飞过几架微型战斗机。而远处的蝉鸣则越发响亮起来。
某间教室里，一个小女孩一手拿纸，一手握笔，像个小大人似的反剪双手，在教室里一圈一圈地踱着步子，她正看着班里的寄宿生睡午觉呢。谁要是不乖乖睡觉被她发现了，她就飞快地在纸上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等着下午交给班主任来处理。
只是孩子们嫌趴在桌子上睡觉不舒服，竟把两张课桌拼成一张床铺来用。有的班级寄宿生较多，课桌不够用，有的孩子就只好把小小的身体蜷在板凳上将就将就了。那种细窄的双人凳，好多学校现在都不用了。
其实大多数孩子都是在假寐，根本就没睡。他们有的正在脑海中呼风唤雨地导演一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好戏，有的侧身把耳朵贴在课桌上仔细聆听来自木头的声音，有的躺在板凳上左右摇晃身体以不停地寻找重心为乐，有的则在小女孩每次走过去之后乐此不疲地对着她的背影做一个大大的鬼脸。
冷不丁从另一间教室里传来一声巨响，把午后校园的宁静一下子打破了。
一个男孩说：“昨天就是你睡的桌子，凭什么今天还是你睡？”
另一个男孩说：“谁让你吃饭慢吞吞，我先抢到的桌子就该我睡。”
“咱们不是说好一人睡一天桌子的吗？”
“规矩是可以变的！从今天开始谁先抢到桌子谁睡！”
“你说话不算话，我奶奶说，说话不算话的人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
“我不是，你是！”
说着说着，两个男孩扭打在一起，混乱之中碰倒了那张两人为之争执的桌子。那声巨响就是桌子訇然倒地的声音。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也没什么，两个男孩最多被记下名字交给班主任，然后被训一顿。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就在这时，校长听到那声巨响后赶了过来。
这是一位以严厉著称的校长，他的厉害之处并非暴力，而是处罚学生的手段非常之多，谁要是落在他手里，就甭想有好日子过了。寄宿生中午必须要在教室里睡午觉，这一条规矩就是他刚规定的，这两天中午他一直在校园里转悠，正准备逮个典型杀鸡给猴看呢。
他一出现在教室门口，刚才沸腾了的教室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上的四只吊扇在飞速转动，吹得作业本哗啦啦地响。
只听校长说：“你们班，全体寄宿生，今天下午放学后，带着自己的板凳，到操场上集合！”
他的音调是逐渐上升的，到最后半句简直像打雷一样，轰地在教室里炸开了。
说完便反剪双手，走了。
二
下午一放学，全校师生便看见三十几个学生搬着凳子像兔子一样朝操场上飞奔。
这时候，空气闷热得几乎能从中拧出水来。抬头看天，乌云滚滚，看来是要下雨了。
校长早已候在操场上。在他的命令下，三十几个学生都睡到了板凳上。他的惩罚就是让他们在板凳上睡一个小时，把中午的觉给补回来。
孩子们照办了。个头小巧的还好，一条板凳尚且能睡下；块头大点儿的，尤其是长得特别胖的，那可就倒霉了，即使是蜷缩着，还会有大半个身体悬空，往往还没等躺平稳，板凳就失去平衡倒掉了，但是又不能声张，因为校长说过不听话的要再罚一小时，最后这些孩子只好两脚撑地，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躺在板凳上。
可是没有一个孩子能睡得着。
他们闭着眼睛，听见操场边上有唧唧喳喳的议论声，看来是被别的班的同学围观了。他们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目前的情况，但是又不敢，万一被校长发现，那就死定了。
乌云压得更低了，里面包裹着滚滚雷声，就像老人的嗓子里憋着一口浓痰。
天地间一片昏暗，虽然是在补睡午觉，孩子们倒觉得是睡在夜晚的怀抱里了。
不一会儿，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孩子们的脸上。
围观的学生顿时作鸟兽散，有人喊道：“下雨啦！快回家啊！”
校长说：“不许睁眼，谁要是睁眼，就把他的嘴巴变成盛雨的水罐！”
孩子们一听，吓得赶紧又把眼睛使劲闭了闭，但是雨水砸在脸上实在难受得很，就有女孩子撇着嘴哇哇大哭起来。其他孩子听见这哭声，也被感染了，更多的哭声混合着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没等校长命令，他们的嘴巴倒自个儿先变成盛雨的水罐了。
雨水丝毫没有泡软校长惩罚孩子们的决心，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然反剪双手，在孩子们中间踱着步子，好像正走在灿烂的阳光下似的，让人怀疑这场雨只是一个幻觉。
校长说：“孩子们哪，这可不能怪我呀！我也没打你们，我也没骂你们，是老天爷自己要下雨的，我没有办法呀！”
直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了，校长才允许孩子们站起来，他问：“这到底怪谁呀？”
孩子们一个个抱紧双臂，冻得牙齿不住地打战。听到校长这句话，大家的怒火一下子蹿上脑门，用仇视的目光盯着一个男孩，异口同声地说：“史今！”
三
第二天是星期五，那个班的很多寄宿生都得了重感冒，正好明天是寄宿生回家的日子，班主任索性批准他们早点回家看病去了。
除了史今。
史今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宿舍里。他发烧了，大热天的，却捂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他不能回家，因为校长昨天让他今天下午放学后去办公室找他。
他想，要是和自己争桌子的那个男生不是班主任家的亲戚，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倒霉呢？那样的话，同学们昨天就不会只喊出我的名字了吧。
听到大家那么齐声那么有力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史今的心当时咯噔一下，他心想，这回完了。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史今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径直朝校长办公室走去。
校长问他：“你昨天为什么该午休的时候，不好好睡觉？”
校长的语速依然很慢，不过说话的语气还算平和。
即便这样，史今还是很害怕，他小声地说：“我想睡桌子。”
“嗯？你说什么？”校长显然没有听懂史今的话，于是史今把事情的起因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他的语气是卑微的，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校长的脸色，校长动一下眉毛、皱一下鼻子，或是撇一下嘴角都会使他的舌头打结。 校长听史今说完，淡淡地说：“既然你那么喜欢睡桌子，那就成全你。”
说着，校长很快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掉，命令史今睡上去。
史今一下子傻眼了，他不知如何是好，那可是校长的桌子啊。
校长说：“怎么不睡啊？”
史今说：“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也不打你，我也不骂你，你只要在上面睡半个小时我就放你回家，怎么样？”
史今听到“回家”两个字，便想起了奶奶。他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要是这个周末不能按时回家，奶奶一定会着急的。这样想着，他便鼓起勇气往校长的办公桌上爬。
刚跨上去一条腿，就听校长说：“哎，这么睡上去可不行！去，搬一张凳子上去！”
史今一下子睖睁了，等他脑子转过弯来，几乎要哭起来，原来校长还是让自己睡凳子呀！
于是在这所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里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一张办公桌上架着一张凳子，凳子上面躺着一个男孩，他蜷缩着身体，努力让自己睡着，可是没用，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一万匹马在奔跑，赶走了所有的睡意。慢慢地，从他的眼角里流出了两行清泪，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显得非常伤心。
半小时之后，校长说：“你这可不算是睡着呀，今天先放你回家，下周继续到我这里来，直到你真正在这上面睡着为止。”
说着，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史今：“不过，千万不要忘记我昨天在操场上跟你们说的话哟！”
四
那天史今飞奔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黢黑黢黑的了。
每到周五，学校门口就会挤满开往各个乡镇的班车，这些班车是专门为寄宿生服务的。史今按住背上的书包跑到校门口时，路过他们村的最后一趟班车已经开走了。
他只好步行回家。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暑气推着他朝前走。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早已辨不清头顶的星空究竟是真的星星还是眼里冒出的金星了。
两个半小时之后，史今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村口，奶奶早已在那里等他。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很久的鱼一样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游向奶奶，最后，一头栽倒在奶奶的怀里。
迷迷糊糊中，史今知道奶奶给自己喂了几颗药，然后给他脱了鞋子、衣裤，把他弄到了床上躺着。奶奶听见史今哼哼唧唧地说：“我不睡觉……我不睡觉……”
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史今的烧已经退了，朦胧中，他看见奶奶守在他的床边。
奶奶见他醒了，问他：“今宝，下午放学的时候，咱村先从学校回来的孩子说你犯错误被老师留下了，是真的吗？”
史今慌忙辩解：“奶奶，别听他们瞎说！我今天在学校里出黑板报，不小心错过了班车，所以才自己走回来的。”
奶奶说：“你平时住学校，自己要注意冷暖，怎么就感冒了呢？是不是昨天淋雨了？”
史今不耐烦地说：“没有啦！”
说完，他就翻了个身背对着奶奶，不想再说话。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校长昨天在操场上对他们说的话：“你们要是被雨淋感冒了，可不能怪我！我只是让你们补觉而已，要怪就怪老天爷！你们家长要是问起来，可不许瞎说哟！”
后半夜，史今怎么也睡不着了，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失眠。
他在黑暗中支棱起耳朵捕捉窗外蛐蛐儿的叫声，空荡荡的脑海中不知怎么地就冒出来一粒大米，这粒米像爆米花一样无限膨胀起来，先是一个苹果那么大，然后是一个西瓜那么大，慢慢慢慢地，竟然变得像地球那么大，最后变成宇宙那么大！这只是一粒米，要是一袋米呢？要是一仓库的米呢？要是全世界的米呢？史今漫无边际地想象着，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瓜马上就要被撑破了！窗外的蛐蛐儿叫得更欢了！
史今的床正对着一扇窗，窗外有一星灯光，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盯着那远处的灯光，只有那灯光才能让他脑海中的大米不继续膨胀下去，才能减弱萦绕在他耳边的蛐蛐儿声。可是他总感觉那一星微弱的灯光就要熄灭了，他终于绝望地喊叫起来：“奶奶！”
奶奶打开灯的一瞬间，史今脑海中的幻象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捂着耳朵，等待着蛐蛐儿声也慢慢消停下来。
等史今抬起头来，奶奶看见他的眼睛像兔子的一样红，里面汪满了泪水。
奶奶问：“做噩梦了？”
史今无声地摇了摇头，眼泪便刷地一下流了出来。
奶奶给史今冲了一搪瓷缸白糖水，史今像小牛饮水一样咕咚咕咚地灌起来，喝完便躺下了。奶奶给他的肚子盖好毛巾被，就躺在他的身旁摇着蒲扇为他赶蚊子，嘴里轻轻地哼起了摇篮曲。史今好多年没有听过奶奶唱摇篮曲了，他幸福地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进入梦乡。
奶奶吃了一粒安眠药，也准备睡下了。
史今迷迷糊糊地问：“奶奶，你吃的是什么药？”
“这种药是催眠的，今天夜里被你这么一折腾，我不吃上一粒恐怕也要睡不着喽！”
史今激动地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药啊！
他顿时感到无比轻松，很快便滑入了梦乡……
五
夏日的午后，校园里静悄悄的。
一阵风吹过花坛，好像都能听见月季花轻轻摇摆的声音。几只蜜蜂嗡嗡地从花丛中飞过，就像飞过几架微型战斗机。而远处的蝉鸣则越发响亮起来。
每间教室里，都有一个小女孩或是一个小男孩，一手拿纸，一手握笔，像个小大人似的反剪双手，在教室里一圈一圈地踱着步子。谁要是不乖乖睡觉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就飞快地在纸上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等着下午交给班主任来处理。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校长重点强调了寄宿生午休的问题，并点名批评了上周违反纪律的班级。所以史今所在的这个班级就显得更加安静了，只听得见头顶上的四只吊扇在飞速转动，吹得作业本哗啦啦地响。
有的孩子睡在桌子上，有的孩子睡在凳子上，不过大多数孩子都是在假寐，根本就睡不着。睡不着怎么办呢？睡不着眯着呗！他们有的正在脑海中呼风唤雨地导演一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好戏，有的侧身把耳朵贴在课桌上仔细聆听来自木头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敢乱动，就算是鼻子被苍蝇叮得痒痒的也没人有胆子用手拂一下——万一被校长发现，那就死定了。
真正快要进入梦乡的，恐怕只有史今了吧。
史今中午飞快地吃完饭后就跑到宿舍里去了，他哆哆嗦嗦地从一个小塑料瓶里抖出一些白色的药片来，那是他从奶奶那里偷偷拿出来的，据说可以催眠。他决定中午试一试，看到底能不能催眠，要是能的话，下午放学去校长那里就不用担心睡不着了。他并不知道到底要吃多少粒才管用，先倒了一点儿在手心里，大概有五粒那个样子，但又怕吃少了没有效果，就又倒了一点儿。后来想一想还是多留点儿放在下午用吧，于是又倒回去了几粒。
他就着热水把那十几粒药分几次咽了下去，虽然有点苦，但他觉得像吃糖一样快乐。
吃完之后他便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凳子上躺了下来。他陆陆续续地听见同学们走进教室的杂沓的脚步声，很快他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全身好像被一团柔软的云絮包裹着。
慢慢地，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朵云，被夏日的风轻轻地吹着，一直吹到天空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