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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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家庭院中其它的花草树木倘在冬眠的时候,独有那株海棠活泛了枝条,冒出了淡褐色的嫩芽。起初如米如豆,逗引得木瓜树鼓芽弄苞地次第开来,小院逐渐有了春的消息。
  今年春来得早,腊月十九“打春”时,先是腊梅花开了。腊梅的开放证明了大自然天造地化之神功,它不着一叶,却尽显风流,映衬在没有被严寒摧掉叶子的橡皮牡丹、栀子树和夜来香中,花朵灼灼,点缀得恰如其分。迎春花在腊梅花熏染下也竟相开放,恰在九九年的春节,一朵朵的黄花挺立在绿色的枝条上,缠绕了数圈的枝条层层叠叠,像一位少女编织的一顶花冠戴在头上,美丽了庭院,美丽了人心。然而,最美的莫过于雪花飘落其上的景象了,一个是艳极的花,一个是寒冬的精灵,凄艳柔美之中裹挟着一股温馨,反倒使人不怕萧杀了它们。
  我家没有温室,也没有暖棚,适者生存的花儿草儿能挺过冬天便留下了,不能捱过的或落叶或枯死,甚至来年都不会重新发芽,这就让我年年一入冬便对它们犯愁。要知道,正是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才妆扮了我们居室庭院的美好。
  正因如此,我便特别珍惜花草树木给我们营造的氛围。养花我没有经验,一盆人见人爱的花儿搬到我家,不几天便日见憔悴,匆匆忙忙观察情况,查找问题,也不能挽回青春,倒独钟情于各种树木年年春芽春叶给我们带来的愉悦了。夏天,满眼的绿色,满世界鲜花,使得我们有见怪不怪、见美无奇的感觉,就像常说的熟视无睹。我想,只要气候适宜,就让它们泼泼辣辣地活着吧,仿佛这个季节的花花草草、绿树青山并不是单纯地为我而开,为我而艳,对此,我一叶知夏,一花知艳,一草知荣就行了。心情的单纯制约了大脑的复杂,且不管二十四节气中的“夏满芒夏暑相连”的谚语了,枯枯荣荣、荣荣枯枯的故事是不会在夏日里发生的。
  秋天,有好长时间可以像那只“寒号鸟”一样明日复明日的。这倒怨不得我们的懒惰,整个季节的金黄障住了我们的眼睛,一个个成熟的果实堵住了我们的嘴巴,使我们咀嚼于秋实的甜美,惊异于“秋天原来是可以这样美的呀!”有谁还会想到不久的将来会有树叶的飘零,花草的枯萎呢。
  转眼到了冬天,这个时候便让我们忙不迭地慌张了,慌张于如何让花花草草平安地度过冬天,想尽办法,让它们延长一点青春和生机,延长一个个生灵的鲜活伴我们共享生活的美好。然而,冬天对我来说是力不从心的,大自然的季节轮回无情地拒绝了天真的想法。当小河的冰层越结越厚,我们的心情便如凋零的花瓣和叶子茫然不知所措。我似乎看见花儿草儿树儿都伸着一只只绝望的小手求救于我。随着冬季的越来越深,我大脑皮层中那点善良的同情也冻僵了,任凭冬天对它们肆虐,尽管我不安的灵魂祈盼着春天的早日到来。
  春天终于来了,先是树木、花枝间的花苞告诉了我,它们蕴蓄了一个冬天的情感正在悄无声息地释放出来,但却羞答答地不敢过于奔放。正是这种含蓄的羞涩美,让我体会到了一种少女的柔情;同时,那欲绽的芽苞释然了对我的怨怪,我知道它们完全原谅于我了。冬天的伤痛尚未抚平,春的到来已使冬天变得缩手缩脚了,尽管西伯利亚的寒流所带来的“倒春寒”会使刚刚冒出的新芽经受一次次颤栗的回忆,可已经明白了自然规律的各种生灵是不会屈服的,哪怕再次遭到季节无常的虐杀,老天给一点阳光就会灿烂。
  绽放的芽儿我是不忍心放之于居室的,因为它是追寻着大自然的脚步,接受着充足的阳光,吸吮着雨露霜雪的精气萌发出来的,它来之于自然,应该美化自然。然而,自然的东西是用不得美化的,需要美化的倒是我们的生活和精神。这就需要我们悉心爱护养育我们的大自然。
  春事正闹,春芽正发,小院太小,它包容不下大自然在春天所演绎的一切。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到那春山秀水处,去体味春天是怎样一点点变化的。实际上,宋代著名文学家苏轼在他的《惠崇春江晓景》中,就用简洁的几笔绘出了一幅春天早晨的小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了了的笔墨,画出了青竹数枝,红桃几株,鸭子一群,蒌蒿遍地,芦芽刚刚顶破江底的湿泥。如此景物色彩,构成了春江华丽的画面,渲染了春江的秀色。他在赞颂艳丽的桃花的同时,没有忘记江泥覆盖的芦芽。苏轼不愧大家风范,落笔之前早已把春江的灵魂和生命摄于胸中,那桃花、鸭群,那蒌蒿、芦芽,让人感知了春江生命的温度。
  北方江少河多,我的家乡在沂河的支流祊河岸边。其实,苏轼在他描摹的那条江中所萌发的春事,照样在北方的河流中发生着。
  朋友说,你如果想看如花的春芽,你就到公园里去看那些倒垂柳吧。我说,何必去看那些经过人工雕琢的物什呢?如果顺着一条河流而上,相信能把自己想看的景物都能看到的。公园囿圄了我们对春天的体验,仅仅从柳枝鹅黄的嫩芽上想象春天,绝不会比沿河看柳来得痛快。
  河边最早的就该是柳芽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杨树芽和各种各样的果树芽。杨树抽芽之前似乎不甘心,总是先吐出一串串半褐半红的长絮在枝头招摇。最让人惊讶的是无花果树,有一天你看见枝桠间冒出一点如豆的绒球越长越大,且迟迟不愿绽开,才知道那就是无花果树的果实了。再后来,果的底部又冒出一点绿芽,那才是它的叶芽。到这时我们恍然大悟的不仅是无花果无花而果,而且先于绿叶而生。
  具有“活化石”之称的银杏树在这热闹的季节里尚静如处子,数十上百年的大树连苞芽都没有鼓动,只是成片成行的幼树枝头挂有一簇簇干巴叶片,微风一吹“刷刷”作响。这些叶片绝对不是去年一个季节所为,倒像是季节的虚妄欺骗了幼年的银杏树。我们问正在料理的农人,才知是因为去年的暖冬,在银杏树落叶归根后,误认为春天来临发生了新芽。如今,真正的春天来了,簇簇拥拥的各种花草树木都冒出来新芽,相信敢为树先的银杏树是绝对不甘寂寞的,只不过更加谨慎罢了。可银杏树是否懂得,在这阳春三月,失去新芽的花草树木是悲哀的,且不管其以后如何风光,一刻千金的春光是失之交臂了,稚嫩的春芽又何尝比不得如花的妩媚?
  河底的芦芽已经顶破地皮,不忍心去践踏。顺着河道走上岸来,许许多多的农人趁太阳尚未露白,正在一片青竹似的地里劳作。走近他们看见筐里是一段段状如芦芽的芦笋,白生生地没有青头。农人告诉我,如今的芦笋专门出口日本,采挖时是不能让它们见到阳光的,否则,一拱出地面便成了细如毛竹的样子了。这才发现,我们走进了一片芦笋地。
  芦笋地如地瓜地一垄一垄的,垄沟里蹒蹒跚跚跑来一个三四岁的伢子,头上戴着一顶只有农家孩子才拥有的虎头帽,帽后两条飘带摇曳着,穿得臃臃肿肿;脚上也是一双虎头鞋,且上有绣球两个。这副尊容立即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我。哑然失笑之余,我连忙跑着迎上去。
  这时候,我的大脑中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在这春天的大地上,数不清的新芽遍布在我们周围,稍不留意就会触碰到它们,让我们诚惶诚恐地生活在盎然的春意中。我仿佛看见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老人胡须花白地正站在我的面前谆谆善诱地对我说:“果实的事业是尊贵的,花的事业是甜美的,但是,让我们做叶的事业吧,叶是谦逊地、专心地垂着绿荫。”
  看着泰戈尔老人那睿智的胡须如春芽般在印度洋熏风中颤动,我立刻明白了老人不老的大脑中那成熟的思想是如何彰显一个时代的风采的。老人充满哲理的诗意语言像年年岁岁的春芽,咀嚼时略有苦涩与清新,令人醒神提脑。
  季节容不得我们过多地思考,泛滥的春芽已将我们湮没。春芽终究是要成为绿叶的,就让我们像泰戈尔老人那样做叶的事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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