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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色·戒》中,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异常地微妙而复杂,其中主要人物易先生、邝裕民、王佳芝三人之间不是简简单单的爱或者不爱,其背后有着更大的想象园地和阐释空间。
关键词:温柔;残酷;情与欲
严格地说,抛开所谓“激情戏”的看点,《色·戒》不是看一两遍就能彻底看懂的电影。影片叙事流畅,风格细腻而唯美,人物表情、布景、镜头移动都很讲究,片中人物台词意味深长。而影片人物之间关系的复杂性更是超乎人们想象,关于这一点已有一篇长达6万字的文章[1]进行了精细的解读。本文对易先生、邝裕民、王佳芝之间的复杂关系再次进行深入的分析,以图进一步理解和感受这部经典的价值和魅力。
一、易先生的残酷与温柔
易先生是电影的主角,他掌握着汪精卫政府的特务机构,可谓呼风唤雨。他是个汉奸,内心也在不停地挣扎着。他在咖啡馆对王佳芝说他不喜欢黑暗的地方;在日本妓院里说日本人在末日前还荒腔走板地唱戏,看到了日本人的恐惧。他深隐的内心是鄙视那些日本人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和动摇的心理,想和他服务的对象决裂。易先生最后的结局电影没有直接交代,但是有充分的提示。易太太说:“怎么回事啊?今天傍晚张秘书和你部里两个人来家里拿走了她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书房的东西。”易先生在幽暗的房间里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太太说:“什么都别说,有人问就说麦太太有急事回香港了。”他知道自己被日方怀疑,逃不出死神的等待,就算不被怀疑,历史的发展也让他无路可走。他迷离的眼神依然渗透出无尽的哀伤和荒凉,毕竟是他亲手批准枪决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尽管她只是一个幼稚的特务,但她是如此美丽,曾经让自己动了情并让自己寂寞的心灵得到安慰且身体得以享受欢愉,况且在最重要的关头王佳芝还救了自己一命(也许这种拯救未必是有用的),因此他痛心于对王佳芝的失去。这种无奈的痛心体现的是他的温柔,也正是他的残酷。
易先生在电影里经常冷冰冰地板着一张面孔,阴沉甚至是古板。除了工作的压力、内心的煎熬,他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刺杀以及来自日方不信任的监视。这里不得不谈到他身边的几个配角人物:张秘书、郭司机、下人阿妈。张秘书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通过电影的多处暗示,可以看出他是日本方面派来监视易先生的。表面是易先生的下属,实际上是他的上司,是通过伪政府高层下派在易先生身边的高级人员。这样的暗示电影里出现了好几处,比如易先生在车上勒住王佳芝的脖子说“张秘书来给我做报告,我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张秘书说我心不在焉。”请问哪一个地位不高的秘书敢说自己的上司心不在焉?再如,他向易先生报告王佳芝一群人的情况时说:“一伙大学生,一共六个,以前在香港办过一个爱国话剧社……”这说明他之前就已经悄悄地对王佳芝那群人进行过细致的调查。这一点显然自己的上司不知,那么肯定是另有授意之人。又如最后易太太说:“今天傍晚张秘书和你部里两个人来家里拿走了她的一些东西……”显而易见,没有日本这个后台,他是不敢随随便便在上司不知晓的情况下来他家拿取东西的。“易先生自己有很多方面要听命于他,表面上看,坏事都是易先生做的,是汉奸恶魔,但实际上很多都是张秘书和日本人的意思,张秘书才是一个纯汉奸。”[2]当易先生讨厌日本人的时候,也就更加讨厌张秘书,所以很愤怒地说:“你很清楚嘛,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但是张秘书回了一句:“这个……因为你和王小姐的关系”,既是提醒他也是警告他。因此,易先生作为一个生活在黑暗世界里的特务,其灵魂难免受到扭曲和压抑。正是王佳芝的青涩和稚嫩在给他带来新鲜感的同时也让其在沉闷的气氛中缓了一口气。
易先生是风流花心的,这点可以从牌桌上那几位太太的眼神和话语中体察出来。正因为这个铺垫,王佳芝的色诱和勾引才成为可能,并让自己在攻势中占据主动位置。在这场滑稽而复杂的游戏中,王佳芝的色诱是主动的,甚至是急迫的。在牌桌上她明知道易太太有她家的电话(不然怎么打电话叫她来打牌)却故意还要留下,这个情节让王佳芝露出了马脚。易先生以他多年的职业敏感和情场经验,不可能不怀疑“麦太太”的身份,在后来多次试探“麦先生”的问题上虽然王佳芝圆了谎,但紧张和不安让易先生起了疑心。电影至少两次特写了留在杯子上的口红,哪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会用这种劣质的口红?老曹说的那句“一开始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也提示了易先生很早就在暗地里把王佳芝他们的根底查得一清二楚。而易太太打电话来说他们要搬去上海了,也是和易先生商量过的,其实他根本没在意王佳芝,当初对她暗示的回应不过是猎物心理生发出的儿戏。假如他那个时候就知道王佳芝是个特务,那么他的心态就是想看一看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易先生——易默成,无愧于他的名字,“这个出自《易·系辞上》‘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的名字果然是躬行不言默而成事”[3]。他居心叵测,将那些想刺杀他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正是早就清楚对方的底细他才小心翼翼地接近,放心大胆地动情。是的,这种接近是小心翼翼的,是有距离感的。大陆的“完整版”依然有删节,删掉了易先生在刑房看着赤身裸体的女特务受刑的情节,而这个情节是相当重要的,因为他第一次占有王佳芝就完全像是对待犯人那样粗鲁,这正是一种距离感的显示。她最后趴在床上微笑了,以为费尽力气终于钓到了猎物,可是,谁是谁的猎物?她多么幼稚可笑。然而也许正是她的稚嫩和青涩,易先生才动了情。易先生的残酷从最开始的逢场作戏到最后揭开她的真正身份一览无余。“你不该生得这样美”,第二场床戏之前的这句话意味深长,言下之意也许是你不该生得那么美,美到对方送你出卖自己的身体来当特务。但是他在这种肉体的狂欢之中也得到了满足,“你一定很寂寞”,然后用身体来交流,易先生显示了自己的温柔。是的,温柔,男人的柔情。从逢场作戏的喂牌到“我信,我说过我信。我已经很久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话……”再到那一颗6克拉的钻戒,那枚晶光灿灿的“鸽子蛋”,而电影开头易太太说她想要一枚火油钻,易先生都舍不得给她买。可是现在,易先生居然给王佳芝订做了一枚“鸽子蛋”。这个女人感动了,豁出了性命,“快走!”这句话意味着他的生,她的死。易先生内心里是想保住王佳芝的,但是日本人不允许他这么做:张秘书就在旁边。何况,就算他的温柔不杀死她,他的残酷最终也会结束她的生命。对她而言,也许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二、邝裕民的温柔与残酷
电影中的邝裕民是那个年代爱国大学生的典型代表。他曾经想过去参军,后来在大学里组织了爱国话剧社。因为哥哥的战死,让他对抗日救国充满激情。尽管拥有着有志青年身上的慷慨激昂,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很多事情上不能左右大局,譬如在刺杀易先生这件事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自私而懦弱的人。赖秀金暗恋他,没有明说,但他一定是知道的;王佳芝对他情有独钟,跟赖秀金相比,他更爱王佳芝,在电车上他主动接近单独坐在车厢后面的王佳芝,他们是心心相印的。但他是王佳芝人生悲剧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最开始是他和赖秀金把王佳芝拉进了革命的队伍,赖秀金看见了电车上王佳芝和邝裕民交谈的一幕,嫉妒甚至是恨的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
在扮演麦太太之后,王佳芝回到住所,她说“那就等于我答应做他的情妇,接下来怎么办,你们想过没有?”那时其他的男人都到外面去了,剩下的梁润生在赖秀金的示意之下也走出去,这说明他们事先早就商量好了,那么最初提出破处计划的人是谁呢?是赖秀金,她居心叵测地提出并和大家商量好,表面上看是为了大义,实际上是她的私心:让有过性经验的梁润生夺去了王佳芝的贞洁,那么邝裕民就会嫌弃她,自己的计谋便得逞了。可悲的是,邝裕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投入汉奸的怀抱,他为什么不反对?难道他不爱王佳芝吗?不,这是他的私心,他的爱国热情在作祟。在那个关头除了色诱,似乎再没有别的途径。邝裕民对王佳芝是愧疚的,这种愧疚从那次计划之后一直持续到最后。这是邝裕民的残酷,这种残酷使王佳芝绝望,感到自己纯真的感情被深深地亵渎和利用。她有意地疏远了那几个同伴,或许是不好意思,但更是一种不满和对抗。
“你说当时我们多可笑”,“是啊,尤其是我”。邝裕民是爱王佳芝的,但是如果是真爱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说我们的那件事还没有完,潜台词自然是希望王佳芝加入进来,继续扮演麦太太色诱易先生。他又要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推给那个所谓的“色狼”。这不是太自私了么?这不是太无耻了么?但是他就这样说了,并且得到了王佳芝的许可。这是他的残忍。这种残忍让后来的愧疚无论多么真切都显得有些虚情假意。
王佳芝开始还是爱他的,她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希望他能和她一起去英国。但是邝裕民却一直在欺骗她。他总是说“还要等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清楚”,实际上他肯定是知道的,王佳芝必然是有去无回。前面已经有两个女特务被杀掉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处境和命运?他看着王佳芝写给父亲的信被老吴烧掉,暗示着所谓“去英国”这些话全是骗局。邝裕民是知道这个骗局的,但他还是没有说破,只是无力地请求“她做到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但老吴的两句话就又让他不再言语。“你以为这个陷阱是什么?我的身子么?你以为他是谁,他比你还懂得戏假情真这一套。他不但要往我的身体里钻,还要像蛇一样,往我的心里越钻越深……每一次最后他身体抽倒下来,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个时候,是不是你们应该冲进来朝他的后脑开枪,然后他的血和脑浆就会喷得我一身!”这些话让邝裕民心里流血。王佳芝表达的是绝望,是对自己深爱的男人的绝望,满溢着强烈的不满和气愤。这时,邝裕民的愧疚达到极点,他显示了自己的柔情,他吻了王佳芝。他向她表明他的真情,表明他不会嫌弃也不会放弃她,还传递了这样的信息:我尽力了,对不起。但是王佳芝轻轻地推开了邝裕民,她感到他们这些人对她还不如易先生那样真心实意。她最后的一句“快走”不是没有铺垫的和突兀的,除了易先生的真情(即使是刹那的真情),王佳芝也越发不懂得自己的内心是归属于易先生还是邝裕民的。邝裕民的温柔和残酷,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同时也毁灭了自己。
三、王佳芝的假戏与真情
再来说王佳芝。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因为爱;这是一个可悲的女人,因为被爱。对于王佳芝来说,易默成和邝裕民是她生命中两个重要的男人,一个给了她肉体上的满足,一个给了她精神上的寄托,然而也是这两个男人,最终将她送去了“南郊矿石场”。
王佳芝因为一个男人而去接近另一个男人,整个故事在情感上其实是一个悖论。她是为了邝裕民才肯去接近易先生继而投入其怀抱的,并和易先生发生了性关系,可以说是因“爱”而“性”,因为真情去做假戏;但是后来假戏真做,又因“性”而“爱”,最后关头放走了易先生,失去了邝裕民和自己的性命。
王佳芝最开始不爱易先生,但也不讨厌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久违了的父爱。这种父爱在电影里面是一种隐形的存在,就像王佳芝的父亲,没有直接出现,却潜在地影响着王佳芝的生活和道路。父亲对她并不宠爱,带着她的弟弟出国,因为负担不起她去英国的旅费最终没有回来接她,还重新结了婚。可见她是一个缺失父爱的孩子,外表看起来坚强,其实内心软弱,渴望爱与被爱。她毕竟是女人,感性大于理性。“电影两次特写了她看电影的场景,当听到《月夜情歌》里面那个父亲说要对女儿负责任的话,她泪流满面。”[4]那么易先生作为一个比她年长很多岁的男人,他的关爱难免让她出现错觉——让她重温遗失的父爱。父爱情爱加在一起,这个特务的形象变得混淆不清起来。她甚至有点陶醉在做少奶奶的体验之中。以前是赖秀金逼着她吸烟,有天晚上回来她自己主动要吸烟要喝酒。浪漫的约会更让她难以忘怀,而床上的经历,已然俘获了她的心,她开始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在用枕头蒙住易先生的那场床戏中,她看了一眼那只枪,但她还是输给了他,也输给了自己,最终放爱一条生路。
“对于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5]王佳芝在演戏的过程中逐渐淡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接近易先生的过程也就是她迷乱自己的过程,并且是不断为自己寻找借口的过程。她的内心定位也因为自己是特务而对易先生有真情感到理所当然。最终,她被一枚“鸽子蛋”征服,直到献出自己的生命。说出那句“快走”救了易先生一命,同时意味着必须放弃自己的生命。王佳芝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为了邝裕民她可以献出自己的身体,为了易先生她可以献出自己的性命,正如张爱玲所说:“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6]虽然她对易先生难免有怨恨,但是最后她对他的爱却胜过一切,强烈到只剩下感情。“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一曲《天涯歌女》,让男人流泪,让女人心碎。
王佳芝临死前是坦然的,爱情就像一剂奇效的毒品使病入膏肓的人暂时忘却痛楚,她不会后悔救了易先生,或许还会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份灵魂和肉体的煎熬与束缚。实际上她随时都准备着结束这场必输的赌局,她早就知道自己押错了时间,押错了方式,也押错了对象。一转眼,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成为过去。假戏与真情、温柔与残酷,全都消失在那个遥远的旧上海滩,一切都已随风飘散。
注释:
[1][2][4] 西班牙眼:《张秘书、郭司机、阿妈和书房——开启〈色戒〉悬疑迷案的钥匙》(http://groups.tianya.cn/tribe/showArticle.jsp?groupId
=4551&articleId=208551),2008年1月25日。
[3] 西班牙眼:《妄狂无赖的“红楼梦”——小说〈色戒〉的人名解码和玄机探秘》(http://book.douban.com/review/1340640/),2008年3月31日。
[5][6] 张爱玲:《张爱玲散文全编》,内蒙古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73页、第405页。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关键词:温柔;残酷;情与欲
严格地说,抛开所谓“激情戏”的看点,《色·戒》不是看一两遍就能彻底看懂的电影。影片叙事流畅,风格细腻而唯美,人物表情、布景、镜头移动都很讲究,片中人物台词意味深长。而影片人物之间关系的复杂性更是超乎人们想象,关于这一点已有一篇长达6万字的文章[1]进行了精细的解读。本文对易先生、邝裕民、王佳芝之间的复杂关系再次进行深入的分析,以图进一步理解和感受这部经典的价值和魅力。
一、易先生的残酷与温柔
易先生是电影的主角,他掌握着汪精卫政府的特务机构,可谓呼风唤雨。他是个汉奸,内心也在不停地挣扎着。他在咖啡馆对王佳芝说他不喜欢黑暗的地方;在日本妓院里说日本人在末日前还荒腔走板地唱戏,看到了日本人的恐惧。他深隐的内心是鄙视那些日本人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和动摇的心理,想和他服务的对象决裂。易先生最后的结局电影没有直接交代,但是有充分的提示。易太太说:“怎么回事啊?今天傍晚张秘书和你部里两个人来家里拿走了她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书房的东西。”易先生在幽暗的房间里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太太说:“什么都别说,有人问就说麦太太有急事回香港了。”他知道自己被日方怀疑,逃不出死神的等待,就算不被怀疑,历史的发展也让他无路可走。他迷离的眼神依然渗透出无尽的哀伤和荒凉,毕竟是他亲手批准枪决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尽管她只是一个幼稚的特务,但她是如此美丽,曾经让自己动了情并让自己寂寞的心灵得到安慰且身体得以享受欢愉,况且在最重要的关头王佳芝还救了自己一命(也许这种拯救未必是有用的),因此他痛心于对王佳芝的失去。这种无奈的痛心体现的是他的温柔,也正是他的残酷。
易先生在电影里经常冷冰冰地板着一张面孔,阴沉甚至是古板。除了工作的压力、内心的煎熬,他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刺杀以及来自日方不信任的监视。这里不得不谈到他身边的几个配角人物:张秘书、郭司机、下人阿妈。张秘书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通过电影的多处暗示,可以看出他是日本方面派来监视易先生的。表面是易先生的下属,实际上是他的上司,是通过伪政府高层下派在易先生身边的高级人员。这样的暗示电影里出现了好几处,比如易先生在车上勒住王佳芝的脖子说“张秘书来给我做报告,我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张秘书说我心不在焉。”请问哪一个地位不高的秘书敢说自己的上司心不在焉?再如,他向易先生报告王佳芝一群人的情况时说:“一伙大学生,一共六个,以前在香港办过一个爱国话剧社……”这说明他之前就已经悄悄地对王佳芝那群人进行过细致的调查。这一点显然自己的上司不知,那么肯定是另有授意之人。又如最后易太太说:“今天傍晚张秘书和你部里两个人来家里拿走了她的一些东西……”显而易见,没有日本这个后台,他是不敢随随便便在上司不知晓的情况下来他家拿取东西的。“易先生自己有很多方面要听命于他,表面上看,坏事都是易先生做的,是汉奸恶魔,但实际上很多都是张秘书和日本人的意思,张秘书才是一个纯汉奸。”[2]当易先生讨厌日本人的时候,也就更加讨厌张秘书,所以很愤怒地说:“你很清楚嘛,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但是张秘书回了一句:“这个……因为你和王小姐的关系”,既是提醒他也是警告他。因此,易先生作为一个生活在黑暗世界里的特务,其灵魂难免受到扭曲和压抑。正是王佳芝的青涩和稚嫩在给他带来新鲜感的同时也让其在沉闷的气氛中缓了一口气。
易先生是风流花心的,这点可以从牌桌上那几位太太的眼神和话语中体察出来。正因为这个铺垫,王佳芝的色诱和勾引才成为可能,并让自己在攻势中占据主动位置。在这场滑稽而复杂的游戏中,王佳芝的色诱是主动的,甚至是急迫的。在牌桌上她明知道易太太有她家的电话(不然怎么打电话叫她来打牌)却故意还要留下,这个情节让王佳芝露出了马脚。易先生以他多年的职业敏感和情场经验,不可能不怀疑“麦太太”的身份,在后来多次试探“麦先生”的问题上虽然王佳芝圆了谎,但紧张和不安让易先生起了疑心。电影至少两次特写了留在杯子上的口红,哪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会用这种劣质的口红?老曹说的那句“一开始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也提示了易先生很早就在暗地里把王佳芝他们的根底查得一清二楚。而易太太打电话来说他们要搬去上海了,也是和易先生商量过的,其实他根本没在意王佳芝,当初对她暗示的回应不过是猎物心理生发出的儿戏。假如他那个时候就知道王佳芝是个特务,那么他的心态就是想看一看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易先生——易默成,无愧于他的名字,“这个出自《易·系辞上》‘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的名字果然是躬行不言默而成事”[3]。他居心叵测,将那些想刺杀他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正是早就清楚对方的底细他才小心翼翼地接近,放心大胆地动情。是的,这种接近是小心翼翼的,是有距离感的。大陆的“完整版”依然有删节,删掉了易先生在刑房看着赤身裸体的女特务受刑的情节,而这个情节是相当重要的,因为他第一次占有王佳芝就完全像是对待犯人那样粗鲁,这正是一种距离感的显示。她最后趴在床上微笑了,以为费尽力气终于钓到了猎物,可是,谁是谁的猎物?她多么幼稚可笑。然而也许正是她的稚嫩和青涩,易先生才动了情。易先生的残酷从最开始的逢场作戏到最后揭开她的真正身份一览无余。“你不该生得这样美”,第二场床戏之前的这句话意味深长,言下之意也许是你不该生得那么美,美到对方送你出卖自己的身体来当特务。但是他在这种肉体的狂欢之中也得到了满足,“你一定很寂寞”,然后用身体来交流,易先生显示了自己的温柔。是的,温柔,男人的柔情。从逢场作戏的喂牌到“我信,我说过我信。我已经很久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话……”再到那一颗6克拉的钻戒,那枚晶光灿灿的“鸽子蛋”,而电影开头易太太说她想要一枚火油钻,易先生都舍不得给她买。可是现在,易先生居然给王佳芝订做了一枚“鸽子蛋”。这个女人感动了,豁出了性命,“快走!”这句话意味着他的生,她的死。易先生内心里是想保住王佳芝的,但是日本人不允许他这么做:张秘书就在旁边。何况,就算他的温柔不杀死她,他的残酷最终也会结束她的生命。对她而言,也许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二、邝裕民的温柔与残酷
电影中的邝裕民是那个年代爱国大学生的典型代表。他曾经想过去参军,后来在大学里组织了爱国话剧社。因为哥哥的战死,让他对抗日救国充满激情。尽管拥有着有志青年身上的慷慨激昂,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很多事情上不能左右大局,譬如在刺杀易先生这件事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自私而懦弱的人。赖秀金暗恋他,没有明说,但他一定是知道的;王佳芝对他情有独钟,跟赖秀金相比,他更爱王佳芝,在电车上他主动接近单独坐在车厢后面的王佳芝,他们是心心相印的。但他是王佳芝人生悲剧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最开始是他和赖秀金把王佳芝拉进了革命的队伍,赖秀金看见了电车上王佳芝和邝裕民交谈的一幕,嫉妒甚至是恨的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
在扮演麦太太之后,王佳芝回到住所,她说“那就等于我答应做他的情妇,接下来怎么办,你们想过没有?”那时其他的男人都到外面去了,剩下的梁润生在赖秀金的示意之下也走出去,这说明他们事先早就商量好了,那么最初提出破处计划的人是谁呢?是赖秀金,她居心叵测地提出并和大家商量好,表面上看是为了大义,实际上是她的私心:让有过性经验的梁润生夺去了王佳芝的贞洁,那么邝裕民就会嫌弃她,自己的计谋便得逞了。可悲的是,邝裕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投入汉奸的怀抱,他为什么不反对?难道他不爱王佳芝吗?不,这是他的私心,他的爱国热情在作祟。在那个关头除了色诱,似乎再没有别的途径。邝裕民对王佳芝是愧疚的,这种愧疚从那次计划之后一直持续到最后。这是邝裕民的残酷,这种残酷使王佳芝绝望,感到自己纯真的感情被深深地亵渎和利用。她有意地疏远了那几个同伴,或许是不好意思,但更是一种不满和对抗。
“你说当时我们多可笑”,“是啊,尤其是我”。邝裕民是爱王佳芝的,但是如果是真爱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说我们的那件事还没有完,潜台词自然是希望王佳芝加入进来,继续扮演麦太太色诱易先生。他又要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推给那个所谓的“色狼”。这不是太自私了么?这不是太无耻了么?但是他就这样说了,并且得到了王佳芝的许可。这是他的残忍。这种残忍让后来的愧疚无论多么真切都显得有些虚情假意。
王佳芝开始还是爱他的,她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希望他能和她一起去英国。但是邝裕民却一直在欺骗她。他总是说“还要等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清楚”,实际上他肯定是知道的,王佳芝必然是有去无回。前面已经有两个女特务被杀掉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处境和命运?他看着王佳芝写给父亲的信被老吴烧掉,暗示着所谓“去英国”这些话全是骗局。邝裕民是知道这个骗局的,但他还是没有说破,只是无力地请求“她做到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但老吴的两句话就又让他不再言语。“你以为这个陷阱是什么?我的身子么?你以为他是谁,他比你还懂得戏假情真这一套。他不但要往我的身体里钻,还要像蛇一样,往我的心里越钻越深……每一次最后他身体抽倒下来,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个时候,是不是你们应该冲进来朝他的后脑开枪,然后他的血和脑浆就会喷得我一身!”这些话让邝裕民心里流血。王佳芝表达的是绝望,是对自己深爱的男人的绝望,满溢着强烈的不满和气愤。这时,邝裕民的愧疚达到极点,他显示了自己的柔情,他吻了王佳芝。他向她表明他的真情,表明他不会嫌弃也不会放弃她,还传递了这样的信息:我尽力了,对不起。但是王佳芝轻轻地推开了邝裕民,她感到他们这些人对她还不如易先生那样真心实意。她最后的一句“快走”不是没有铺垫的和突兀的,除了易先生的真情(即使是刹那的真情),王佳芝也越发不懂得自己的内心是归属于易先生还是邝裕民的。邝裕民的温柔和残酷,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同时也毁灭了自己。
三、王佳芝的假戏与真情
再来说王佳芝。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因为爱;这是一个可悲的女人,因为被爱。对于王佳芝来说,易默成和邝裕民是她生命中两个重要的男人,一个给了她肉体上的满足,一个给了她精神上的寄托,然而也是这两个男人,最终将她送去了“南郊矿石场”。
王佳芝因为一个男人而去接近另一个男人,整个故事在情感上其实是一个悖论。她是为了邝裕民才肯去接近易先生继而投入其怀抱的,并和易先生发生了性关系,可以说是因“爱”而“性”,因为真情去做假戏;但是后来假戏真做,又因“性”而“爱”,最后关头放走了易先生,失去了邝裕民和自己的性命。
王佳芝最开始不爱易先生,但也不讨厌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久违了的父爱。这种父爱在电影里面是一种隐形的存在,就像王佳芝的父亲,没有直接出现,却潜在地影响着王佳芝的生活和道路。父亲对她并不宠爱,带着她的弟弟出国,因为负担不起她去英国的旅费最终没有回来接她,还重新结了婚。可见她是一个缺失父爱的孩子,外表看起来坚强,其实内心软弱,渴望爱与被爱。她毕竟是女人,感性大于理性。“电影两次特写了她看电影的场景,当听到《月夜情歌》里面那个父亲说要对女儿负责任的话,她泪流满面。”[4]那么易先生作为一个比她年长很多岁的男人,他的关爱难免让她出现错觉——让她重温遗失的父爱。父爱情爱加在一起,这个特务的形象变得混淆不清起来。她甚至有点陶醉在做少奶奶的体验之中。以前是赖秀金逼着她吸烟,有天晚上回来她自己主动要吸烟要喝酒。浪漫的约会更让她难以忘怀,而床上的经历,已然俘获了她的心,她开始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在用枕头蒙住易先生的那场床戏中,她看了一眼那只枪,但她还是输给了他,也输给了自己,最终放爱一条生路。
“对于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5]王佳芝在演戏的过程中逐渐淡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接近易先生的过程也就是她迷乱自己的过程,并且是不断为自己寻找借口的过程。她的内心定位也因为自己是特务而对易先生有真情感到理所当然。最终,她被一枚“鸽子蛋”征服,直到献出自己的生命。说出那句“快走”救了易先生一命,同时意味着必须放弃自己的生命。王佳芝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为了邝裕民她可以献出自己的身体,为了易先生她可以献出自己的性命,正如张爱玲所说:“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6]虽然她对易先生难免有怨恨,但是最后她对他的爱却胜过一切,强烈到只剩下感情。“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一曲《天涯歌女》,让男人流泪,让女人心碎。
王佳芝临死前是坦然的,爱情就像一剂奇效的毒品使病入膏肓的人暂时忘却痛楚,她不会后悔救了易先生,或许还会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份灵魂和肉体的煎熬与束缚。实际上她随时都准备着结束这场必输的赌局,她早就知道自己押错了时间,押错了方式,也押错了对象。一转眼,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成为过去。假戏与真情、温柔与残酷,全都消失在那个遥远的旧上海滩,一切都已随风飘散。
注释:
[1][2][4] 西班牙眼:《张秘书、郭司机、阿妈和书房——开启〈色戒〉悬疑迷案的钥匙》(http://groups.tianya.cn/tribe/showArticle.jsp?groupId
=4551&articleId=208551),2008年1月25日。
[3] 西班牙眼:《妄狂无赖的“红楼梦”——小说〈色戒〉的人名解码和玄机探秘》(http://book.douban.com/review/1340640/),2008年3月31日。
[5][6] 张爱玲:《张爱玲散文全编》,内蒙古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73页、第405页。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