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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玫，云南省作协会员。在各级文学刊物发表作品六十余万字，出版《观音泥》《静看流年》《幸福，没有未班车》《滇铜密语》等。
恋爱，是很正常的事。何况两人都还未曾嫁娶，又都是小学老师，可谓志同道合，天赐良缘。可偏偏是放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有一小块儿水泥坪过的篮球场，一幢四层楼的灰白房子，孤独而倔傲地藏在深山沟里。
全校四十多个说着一半彝话一半汉话的学生，高年级的学生带着低年级的学生，按时按点“一对一”带着吃饭睡觉上课和洗澡，单调的重复如提前输好的程序，很少发生意外和惊喜。五个老师，校长是一个上了年级修女一样不轻易发表言论的女人，一个中年教师，头发花白了才娶了本村的一个寡妇，放学后忙着回村里的家享受天伦，一个是看门和做饭的老头。
剩下就他们俩，刚从学校分来没几年，和所有年轻人的通病一样，出生在城市，受过高等教育，心气较高，到了这穷乡僻壤，就像把一个日日花前月下的少爷捉去做了出家的和尚，耐不住寂寞还不甘心。开始还能勉强对付，时间久了就成了捂在褥子下的棉絮，里里外外长满了霉斑。
很快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若是这段有实无名的爱情放在另外一个环境里，比方说两个人还有多一些选择的余地，或者说这地方还多有几个人说说话，他们还会不会选择对方，那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男的生相天庭饱满，五官棱角分明，是那种长得还算好看的类型。而女的个子矮小，一张小麦色肌肤的脸，长相虽然周正，但仅仅是周正，没什么特色和优势，资质平平，糟糕的是年龄还大了他两岁。
她先来到学校，差不多半年后他才来。那天，她正在给学生上手工课，他提着行李箱闯了进来，一双雪白的新旅游鞋上溅满了黄泥点子，看见她，先是一愣，用手抓着后脑勺腼腆低头一笑，又掳了掳了额前的长发，大声喊：我查了行程只有七十多公里，怎么汽车走了三个小时。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那也是她第一天来报到时候的困惑，山路太窄太徒，客运汽车基本时速只能控制在二十公里范围，便说：什么叫山高黄帝远，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再看他一脸雾水的样子，象牙白的皮肤，眼捷毛长得盖住眼睑，忍不住惊喜，在心里补了一句：他长得真好看。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特别在意他。他性格开朗，爱好广泛，表现欲强，会出其不意玩出各种新花样，和几个刚进校还听不懂汉语的孩子可以用普通话交流一个早上，那气氛和谐融洽，不时传来一阵热闹的欢笑声。可她不同，本来就话少，和这些语言不通的孩子交流更是困难，有时候挺羡慕他，觉得他一脸阳光，是个晴朗的人。
他人缘好，自然讨人喜欢，有时候，也会被他感染，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她也不例外，偶尔还帮他洗衣打饭甚至是拆洗被子，学校里没有多余的人，时间长了自然就走得近了。虽然男女授受不清，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她有个表弟，年龄和他差不多，从小就是她的跟屁虫，再说了，男女之间的关系除了恋爱关系之外还可以有多种方式存在。
两人结伴进山家访，山路高低不平，险崖利岩，他走在前，从不主动伸手拉她一把，大概也没把她当成小女生照顾。走远了，停下来等，有时干脆摆成大字形，双肘枕头，躺在路边金色的松针上，等她走近，催他，他才懒洋洋的拖起身子，又迈开大步走去，等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得意的笑，她也跟着笑，笑得牙齿全都露出来，爽朗清脆的笑声被山风送出去两里地。
学校五里外的山箐沟里有一个叫桃花渊的地方，两边高山相接，长年没有日照，四周是绿色的树木和藤曼，绿色的天空和空气。一股山泉自悬崖的地方笔直而下，淙淙水帘，汇聚成流，形成了天然瀑布。天气热得不行，又走了一身臭汗，他脱了衣服下水游泳，鸭子似的溅了一池子水花，挥着手招呼她。她站在岸边发愣，遗憾没带泳衣，看他玩得开心又有些心痒，将就穿着内衣下了水，没想到山里的水晒不到阳光，水温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好不容易爬上岸，冷得咬牙切齿，但是毛孔舒展，体内的温度正一点儿点儿往外浸，清凉无比的沐浴仿佛唤醒了身上沉睡许久的细胞。
他走上前来，问她：刺不刺激？她内衣淹了水，全身上下曲线尽显，用双手环着胸，对他点头代替回答。他笑了笑，笑得蛮有内涵，嘴角往上扬起，帅气的男人笑起来往往带着几分迷人的邪气，又问：要不要来个更刺激的。她没有多想，习惯性顺从的又是一点头。
他便走了过来，用双手环住她的身体，先是吻她，鱼一样冰凉的嘴唇在她的身上寻找，感觉到他的手往她的下身移去，潮湿的内衣被撕扯朝一边，她之前没有过经历，睁着一双黑眼睛无助地去寻他，他的发丝是湿的，水珠往下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和她的肌肤融化在一起，两人的体温合起来刚好接近天空的温度，做爱的过程虽不激烈，但有一种天长地久的缠绵。整个世界安宁静谧，仿佛山上茂密的树林，百草的香气，流水的喧哗都只是为他们准备的幕布，百鸟归寂，万物丛生，美得不够具体和真实。
完事了，他平躺在草地上，很累的样子。她侧脸看他，被枝叶过滤的光线如水般平铺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欢喜。虽是做爱，不能确定有没有爱情的成份，却模模糊糊的有一种被宠溺的幸福，那毕竟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和之前设想过的完全不同，说起来还有点超乎寻常的浪漫，以为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便没话找话的说：真是意外，没想到会这样。
他注视天空，良久才回答：操他妈的蛋，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会让人憋疯。
如果换个地方还有更多的選择，就不会是我，对吗。明知道刚做完事提这样问题很俗气，却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哪怕他点个头或是说句喜欢你之类敷衍的话心里也就搁下了。
没有如果，哪来的选择。他目光直视天空，似答非答。好像她就是一个发泄，也有可能是荷尔蒙分泌旺盛导致的结果，她沉默下来，心里生出一股酸涩的悲凉，也有一种豁出去无怨无悔的悲壮。
故事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如果说这样也算是一场恋爱，那恋爱的本身没有什么，但恋爱的原因，便成了最大的悬疑。 她明白，他和她一样恨这个地方，心里揣着一千个不情愿，也清楚他和她一样是来自小地方的人，没家庭没背景，为了生活只能熬着。共同的经历让他们太熟悉对方，就像一面镜子，他的身上反射着她的孤独，她的身上隐藏着他的影子。有时候，对方是一种怜惜。有时候，对方也是一种讽刺。
朋友，或是爱情。
性，也许同情。从一开始，就缺少未来。
回到学校后，两人依旧维持着从前的关系，他从不主动找她，也不再提这件事，她想过各种原因，无非是他不爱，不愿意接受。黄昏的时候，看他一个人在球场上打篮球，修长的身材，骄健的步子，轻松而优雅的弹跳，三分篮几乎百发百中，这样的条件在大学里应该是女孩们理想的伴侣。再低下头看自己被阳光压平的影子，相形见绌，她知道自己的条件，不想免为其难。
只是有了第一次后，后面的事似乎就顺理成章，他时常在深夜敲响她的门，从不问她是否情愿。有一次，或许是因为高潮失控，他突然绻起身子，毛发里汗水滴落，用痛不欲生的声音对着她喊出一个名字，她没听清楚，但凭直觉知道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像冷不防被人从后背戳了一刀。完事后，她问：你心里想着她，是吗。
他气急败坏地穿衣，趴着身子满地找拖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没有几年。没等她开口已经夺门而去。她看着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好半天还余音在耳，像是她心里的一些话，想要说，来不及说。
三年的时间，似桃花渊的流水，不知不觉中，和着他们年轻的岁月，孱孱地就流走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不知是哪位前辈说的这句话，相信是有切身体会才能如此恰如其分地形容。正是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城市可谓日日千变万化，遥远的山村却一尘不染的宁静，用他的话说就是一潭死水。学校放假的时候，他们带着身上浓缩了一个学期的乡土气息返回城里的家，然后，惊讶地发现，不多的时间，已经和从小生长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甚至还不及年迈的父母，同学聚会的时候只能看着别人尽兴和表演，甚至都羞于提起自己的职业。
那时候，就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无缘无故的担心，害怕被这个世界淘汰，怕成了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万一没有唐僧搭救，岂不是一生被定格在小山沟里，永世不得翻身。
漫长白日，无边暗夜，没有目标的等待是最漫长的煎熬。他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起来，每次返校，往往都是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对着她胡乱的吼，说城里已经开始使用网络了，这个深山老林连手机都还打不通，等网络推广后，他们至少被这个时代再甩出去十万八千里。说城里的豆浆油条好吃，说城里女人穿的短裙好看，说城里的狗拉屎时屁股都是往上翘，狗腿指着天空。
她开始不说话，只是默默听着，有时为了迎合他的口味也会发几句牢骚，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和他嚷，两人用最恶毒的话攻击对方，语言成了锋利的刀刃，还不解恨，甚至大打出手，用最粗劣的嗓门争吵，恶语中伤，哭泣，泪流满面，撕扯，在对方的身上留下青色的齿痕。最后，最后又会拉锯战一样长久的做爱，肉体获得慰藉，灵魂也安静下来，久不开窗，房间里弥漫着山野潮湿的气息，和着精液的味道散漫的流淌，大口地喘气，在彼此身体的发泄中回归到平静中来。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老子迟早要离开，大不了工作不要了，女人在城里多的是，想找谁就找谁，讨饭也比在这强。
那你就进城试试啊，看看城里有几个女人看得上你。她故作不屑地说。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伸手拉住她，她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用两天时间，两人又在一起，故事以不同的方式上演，像一种游戏，乐此不彼。
她知道，他的世界需要一只耳朵，而她是他的那只唯一的耳朵。所有恨的根源只有一个，就是返城，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全县乡镇的小学老师有上千人，幸运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他骂归骂，终究没有辞职的勇气，各种抱怨像攒在肚子里的苦水，越积越堵。后来，她学会了默默听着，安静地点头，母亲一样用手臂环着他的身子，拍着他肩胛上贝壳般凸起的骨头，原来，他那么瘦。
寒假前的最后一餐饭，他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饭开玩笑地说：等放假了，老子天天去教育局门口烧高香，看有没有哪位活菩萨能发发善心发现我，搭救我的后半生。
说这话的时候，老教师刚好坐在他旁边，那天，因为学校准备放假的事，老教师没有回村子的家，或许是他的话勾起了老教师对于往事的回忆，老教师放下手中的筷子，语重心长地说：刚来的时候，我也想着总有一天要调走，那时候，我还有个表姐在县教育局当个小部门领导，当时以为朝中有人好办事，调走应该还是有希望。可我的命就是那么背，开始的时候，时兴送礼，好不容易存够了送礼的钱，把钱送过去了，遇上了反腐清查，那领导不敢收了，礼送出去几天又退了回来，说是要考试，后来想尽各种办法，事儿没办成，换得一肚子苦水。
提起往事，老教师说得肝肠寸断，语气变得激愤，说：实在熬不住了，才死了这条心，年纪一大把，想在村子里说个媳妇都不容易，姑娘家都嫁走了，哪还有挑选的余地。
她听到这里，抬头去看老教师，也就是刚到中年，却已经是花白的头发，额头上若隐若现的鱼尾纹和他的这个年龄极不相称，一身蓝色的卡其中山装洗成了灰黑色，指甲沟里汪着黑泥，哪有一点儿知识分子的样子。难怪刚来的时候，听说他娶了个农村寡妇做媳妇，那时候还有点儿看不起他，觉得他没追求没品味，谁会想到原来他也有过热血沸腾的青春，曾经有过美好的愿望和憧憬，而其中又經历过多少不为人知的磨难，才能如此甘心地向命运臣服。
别看那调令就是一张纸，可对于我们来说，那张纸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稀罕，就是在这样的等待中，不知不觉就老了，麻木了。老教师把碗狠狠砸在桌子上，抹了抹嘴说。
想开些吧，这辈子令人烦心的事多了去。很少开口的女校长不冷不热补了一句。
他和她同时抬头看着老教师，心里五味杂陈，是崇敬，是同情，是怜悯，是悲哀，再这样走下去，他就是他们的未来。 说到伤心处，老教师饮了一口茶，眼里含着泪光接着说：人就是这样，改变不了命运，就只能改变自己。我现在想开了，上山下田养鸡喂猪，样样农活儿都会，安下心来，就没什么想法了，人过了中年都看明白了，怎么活就是一辈子，只想下半生能活个轻松自在。抬头看见两个人惊慌伴随绝望的目光，又有些不忍，生怕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心里的热情，便说：你们还年轻，再想想办法，不要像我白白活了半辈子儿。只是听我一句劝，如果还有心要往外走，就千万别把家落在这儿，否则一辈子别想离开。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心照不宣地响应，又躲闪不及地离开。
那时候，她快二十七岁了，表弟的孩子都打酱油了，婚姻大事她不慌，家里可是沉不住气。好不容易假期，家里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催命似的逼着她去相亲。她知道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成家是迟早的事，便顺从的去，对方三十多岁，离异，有一个孩子随了女方，在学校附近开了个文具店，虽然听上去是小本买卖，据说供了好几个学校的文教用品，小不可细算，收入还算稳定。对方没多少文化，但知道这个时代对于知识的重要性，对于学校也是深有感情，懂得尊重文化人，听说她是小学老师十分满意。说那工作想要调出来也行，只是要花些功夫，再说还要工作做什么，文具店正想要拓展业务开个书店，专卖辅导教材，缺的就是像她这样懂教育的人。她听后笑了笑，想着自己还不至于要委身于人，自食其力这点儿基本意识多少还有。
俩人见过几次面，吃过一顿饭，还牵过一次手，因为那天在公园散步，她的鞋跟断了，他把手递过来，她就接住了，走了没几步，干脆放开他，把鞋子脱下来挂在肩膀上，在山村野惯了，还是不习惯被人牵着走。
家里人催着问她感觉如何，她慎重地想了想，回答：不喜欢也不反感，仅此而已。家里人说，那就多相处段时间，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她无奈地笑了笑，不想再过多解释第一感觉在婚姻中的重要性，表面的顺从终究敌不过心底藏着的抗拒，总有个念头想再等一等，就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收假后，就发现他变了，不再单独和她见面，在学校遇见的时候，礼节性的点头，公事公办地说话，她用目光去寻找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他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之前真没发现，他可以把自己藏得那么深。
篮球场的边上，有两条水泥做的石凳，学生很少到石凳上坐，反而是她，只要天气晴朗，入夜的时候，总要到这里坐一会儿。月亮刚好从山那边过来，一年四季，有时是灌满了的一枚圆月，有时是眯着眼的一线芽儿，有时藏在乱云堆里的样子。球场边上的篮板多年没有更换过，木板腐了一个角，月亮便从那缺了角的篮板边升上天空。
她看着月亮许久，又看着他的窗口淌出来的橙黄色灯光，第一次生出想要找他问个究竟的勇气。她敲响了他的门，门响了三声，里面没有动静，死一样的沉寂，她固执地再敲，如果他不开门，她准能把那扇门敲出个洞。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垂着一头零乱的头发站在那里，寂寥的夜色沉重地落在他的双肩上，把他的肩膀压得更低了。
我们还是散了吧。他单刀直入，不用问，已经知道她来的目的。
她心里一惊，原来也没想过能和他天长地久，从一开始就知道散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仓促，皱起眉头，不甘心地问：为什么，总得说个理由。
我迟早要离开，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他的声音像一只淹了水的扫把，又湿又沉。
没要求你为我留下，好聚好散吧。她冷冷地说，脑子里闪过老教师的话，他也一定是放在心上了，既然如此，说再多的话也是多余。
他看着她，好像是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她。清瘦的鼻梁，眼皮内双，不喜欢说话，不和人争辩，却凡事倔强，有自己的主张，她身后的影子，被多事的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中间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转身欲走，他猛扑上来，从身后抱住了她，她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随之而来的是黑夜中他沮丧无助的声音：我也是无可奈何了。
她的心徒然一软，手无权势，只能逆来顺受，面对的又是奈何不了的命运，只能苍然一笑，逃似的离开。
他的变化越来越多，好像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在学校的时候变得沉默寡言，不主动和谁说话，黄昏时，一个人沿着山道发疯一样的奔跑，像一只发情的野兽，双脚下卷起两丈高的黄土，把自己的身子掩进了黄灰里。更奇怪的是以前只是假期才回家，现在基本不放过任何机会，周末甚至是黄昏，而出山时，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换了发型，脸上是久違的清爽笑容，出门前换一身衣服，是她刚洗干净收回来的，这么一收拾又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她已经预感，他那一丝一毫微不足道的改变，一定有着重大的秘密。
两个月后，学校通知乡上领导要来学校检查工作，让大家好好准备。她组织一群孩子在操场上排练，手里摇着花对着天空大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看见他魂不守舍飘过操场，像一阵没有灵魂的风，走到球场边上，突然转回身来看着她，那眼神直直的有点儿吓人，她慌忙跟了过去，他抛下一句话：到我那说几句话。
她安排好学生就径直去了。他坐在床边，桌子上摞了一堆烟头，看见她来，慌忙的起身，点了点头，又招手示意她坐，礼节性的客套，变得那么生分，让她极不适应。
有什么就说吧，不要为难自己。她的声音向来温和，尤其对他。
下午乡上的领导要来。他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往下说：那乡长是个女的，是我同学的朋友，前段时间，刚认识。
他停下看她，她的嘴角挂着天真的笑，完全还没明白过来，等着他的下文。于是，他又有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她对我感觉不错。
哦。她突兀地应了一声，和着快速旋转的思维在空洞的房间里悬浮着。
这段时间去山外，就是找她？她的笑凝固在嘴角。
也算是吧。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本来担心她会大叫大嚷，没想到会如此平静，松了一口气，接着说：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的事她如果知道就完了。 就是让我和你共同保守那个秘密，就当从来不曾发生过。她恍然大悟，一段时间的凝虑总算云开雾散，只是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他把她当成了一颗定时炸弹，需要提前做好预置，那一刻，她悲伤的不是分手，而是他对她的怀疑。
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我只是害怕，就想提前和你说一声。他的声音又暗了下去，大概有些犹豫，不该不信任她的，用双手来捉她，她轻轻一闪让开，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所有的改变都是有原因的，他有了新欢，她成了旧爱，或许连爱都谈不上，只是一张随手翻过去的日历。
放心吧，我没那么卑鄙。她的语气恢復了平稳，停了停又问：她是领导，应该能把你调走吧。
是有希望，她说的。他咽下口水回答，喉节处跟着动了一下。
既然真相大白，似乎再无留恋，窗外一片艳阳，可屋内却一股清寒。她有些冷，把目光看向窗外，阳光下，学生正在打扫卫生，青白色的篮球场像一块儿刚刚被洗刷干净的旧床单。
她在那天下午才第一次看见乡长，剪着齐耳的短发，白净的脸，身材发福，一双丹凤眼往上飞，透着明察秋毫的犀利。她看到他一直陪在乡长的身边，面带微笑穿过学生们热烈欢迎的鲜花和喊声，两个人并排的行走，像步入一条充满希望的路径。
她看到他殷切地给乡长倒水递毛巾，相互的对望，会心的笑，乡长的丹凤眼露出甜蜜的柔情，看得出两人已经十分熟悉亲近。他倒了一杯热水送过去，乡长没接住，杯子打翻，他一步上前用双手接住热水，乡长没好气地抱怨：那么烫的茶水，不会小心一些。所有人都在忙着找毛巾给乡长擦溅湿的衣角，只有她傻傻看着那双被烫红的手，眼睛被灼得火辣辣的疼。
但她只能看着，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甚至不能上前一步，怕露出破绽，怕乡长发现坏了他的好事。看他无微不至鞍前马后的照顾，看他陪着笑有些麻木的嘴脸，心里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厌恶和厌倦。猜不透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的，竟暴露出如此的奴颜和媚骨。原来，每个人都有两面，可以骄傲的踢腾撒野，一旦生活真的压迫下来，也可以卑微到尘埃中去。
那天下午，她逃似的跑出学校，一个人在深山中流泪，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迟钝的山风从远处吹来，配合着她低声的呜咽，泪流干之后，就有一种看透人世的清明。世上哪有什么红尘，不过都是纸醉金迷的妃子笑而已。
谁也没想到，他的调令还没有等来，反而是她的辞职申请先递了上去。她终于选择向生活妥协，决定去做书店的老板娘。那时候，她迫切需要的是结束目前的生活，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不，应该是对于这段生活的一个彻底了断，像亲手割掉长在身上的一根发炎的盲肠。谁能递给她那张船票，她就可以搭上谁的客船，所以，完全不计较后果，只要能走出那片心里的阴影，她愿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离开学校的那天，他来送她，手里提着她的行李，走了很长的路，寂静的山道上，只有彼此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暮春时节，古道翻青，清风撩人，山路不合时宜的婉转缠绵，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风正犹疑不定地从远方吹来，着手准备翻开夏的壮丽篇章。即将离开了，她几次回头看往那个地方，想把它深深地刻在记忆之中，沉默的山体，以宏伟豁达的方式蕴蓄着一种旷世的宁静，原本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竟破天荒的生出一种不舍，暗暗在心里思忖着以后有机会还要不要回来看看。
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看看吗。话才说出口，她就后悔，这种问题简直是多余。
不。果然，他几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好不容易离开，还回来做啥。
也是啊，最大的心愿不就是离开吗。她喃喃自语。
保重。
是的。保重。
对于她的婚姻生活，她不知道能不能用幸福这个词来一语概括，她始终记得老教师说过的那句话：改变不了命运，就只能改变自己。原来人世间所有的幸福，都是当事者苦心的锻造和经营。她本身就是认命的人，服从命运也服从事实，把所有精力花在了建构家这个温暖的巢穴上，丈夫是个生意人，对于生活精于算计，不懂得浪漫也不讲情调，偶尔生活中还有三两次的出轨，她不是不计较，而是没有精力和自己过不去，庆幸学会了向生活低头。渐渐的，夫妻间倒是配合默契，生意日益兴隆。活着，大概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开始几年，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他来，曾经所经历的委屈和美好，如今，经过岁月的过滤，像一段段漫不经心的黑白电影，只有情节没有内容。也会想起那个记忆中的学校，当初惦记着想回去看看的念头渐渐模糊，每次下了决心，最终还是以各种借口推托。时间久了，记忆就沉淀了，像一潭深水，好不容易波平浪静，何必又要惹风来，干脆选择性的忘记，像看书时一时大意翻了个夹篇，就任他搁置在了那里。
时间，一晃又是二十年过去了。有一天，他开车出门办事，在急转弯的时候，偶然看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他又调头寻了回来，远远的看见她坐在路边的一条石椅上，身上穿着荷叶边的碎花裙子，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十分简单的修饰恰到好处，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风韵，谈不上好看，但是耐看，关键的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车喇叭响了几声之后，她才回过头来，那天着急出门忘记了戴隐形眼镜，走近了才发现是他，先是一惊，不敢确认，终于看清楚了。他在笑，还是那么迷人，也那么邪气。
真巧啊。他说，转头去看她的脸，她也看他，见面这一刻，二十年的时间好像仅仅只是一回头的刹那，即使有些风尘，却丝毫不会改变心底的相认，依旧是彼此熟悉的那个影子。
二十年了，你一点儿没变。她脱口而出，说出了他刚想说出的话。
她站在路边和他说话，马路被阻住了，后面的汽车喇叭不耐烦地响起来。她干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发动汽车，车子一声轰鸣，向着城外驶去。
路边有一个湖，水面上细碎的光斑如银光的闪动，让她想起了桃花渊那些冰凉的流逝在记忆中的波光，那些波光曾经无数次也闪烁在她梦中，恍恍惚惚的昨天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可触。他把车子停在湖边上，掏出一支烟点燃，她问：你和她怎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心里盘算着她说的“她”是谁，想起来了，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说的是那个乡长吧。
她点头。他似乎重新整理记忆，慢条斯理地说：你走后没多久，我和她结婚了，后来，如愿以偿得到了那张调令，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兴奋，婚后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
看她惊讶地张着嘴巴，他又笑了笑，说：主要还是婚前缺乏了解，我们总是不停地吵架，她个性太强，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忍，后来就不行了，过不下去的日子破罐破摔，好不容易调到了新的学校，情况也不比以前好多少，干脆就辞了职，到一家网络公司上班。我和她坚持不到两年就离婚了，然后，拼命地工作，赚钱，工作干得不错，收入也还稳定，得到的越多，越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干脆熄了火，空间瞬时呈现出一片空旷，他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自顾接着往下说：刚搬出去的时候租了房子，顶楼的房子经常漏雨，夜里听到雨水声从耳旁落下，干脆打开灯，看屋顶翘起的被雨水泡透的复合木地板，面对床头房东留下的废纸箱子和纸箱子上堆满的灰尘发呆，不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时候会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山里潮湿而冗长的雨季，住在学校的时候，从窗口看出去的那一束月光，那片青白色的篮球场，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几乎清晰可见。
车窗外有人经过，轻微的说笑声，渐行渐远。他吸了一口烟，让烟化成烟圈从嘴里一个个吐出去，又说：进入城市后才发现，看起来到处充满希望，奇迹却从来不会发生，渐渐就活得麻木，一个人如果没有前进的动力，很容易生出绝望，对自己失去耐心和信心。
那后来呢，总不会一直都一个人吧。她说。
他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沉思，过了许久才说：也不是，有过几个女朋友，就是，都很短。
為什么。
我性格不好，脾气变得越来越糟糕，有时候会想你，可惜她们都不是你。他难为情地笑了笑，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双溅满了黄泥点子的新鞋出现在教室里，也有一张带着羞涩的笑脸，她还记得她当时在心里喊，他长得真好看。
以为你从来没有在乎过。她苦笑。
很可笑，是吗。是后来才知道的，以前没有参照物，总觉得还有很多的机会很多的时间去花费，好多东西，只有失去以后才知道。他回答。他性格从来固执，她相信他不会撒谎，事过境迁，也没那个必要。
他目光平视前方，零星的湖水在他的眼中闪动，若有所思地说：后来，我又回去过，学生太少，学校已经关闭了，我隔着铁门往里面看，那幢教学楼还在，还有我们的宿舍，灰白色的房子和篮球场，那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我一个人坐在山脚下，直到日头落山，发现一天的时间是那么短暂，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从前却度日如年。
你说过，不会回去了。她提醒他。
以前是说过，后来发现，这辈子能记住的事儿不多，而能记住的往往是最珍贵的，就忍不住想要一次次去温习和怀念。
她笑，他也笑，为无知的青春，为年轻时犯过的错。慌忙而仓促的一生，仿佛只是一个玩笑，世上回不去的只有时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命运是一条河流。开始的时候，你在河的这边，我在河的那边，后来岁月流转，你顺水而下，我逆流而上，于是，有了一次次的交臂和错过，在失去中懂得了珍惜，在徘徊中懂得了守望，人生便这样匆匆的开始也匆匆的结束。
不变的，大概只有天上那枚亘古的月亮，照耀着我们的热闹，却守着一生的清冷孤寒。
回家吧。烟抽到最后，喉咙干痒，压在心里多年的话，到了此时竟成了无话可说。调转车头，前头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看不到边际，车灯灼灼的白光照出一条并不存在的道路，一直向着远方。
责任编辑 婧 婷
恋爱，是很正常的事。何况两人都还未曾嫁娶，又都是小学老师，可谓志同道合，天赐良缘。可偏偏是放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有一小块儿水泥坪过的篮球场，一幢四层楼的灰白房子，孤独而倔傲地藏在深山沟里。
全校四十多个说着一半彝话一半汉话的学生，高年级的学生带着低年级的学生，按时按点“一对一”带着吃饭睡觉上课和洗澡，单调的重复如提前输好的程序，很少发生意外和惊喜。五个老师，校长是一个上了年级修女一样不轻易发表言论的女人，一个中年教师，头发花白了才娶了本村的一个寡妇，放学后忙着回村里的家享受天伦，一个是看门和做饭的老头。
剩下就他们俩，刚从学校分来没几年，和所有年轻人的通病一样，出生在城市，受过高等教育，心气较高，到了这穷乡僻壤，就像把一个日日花前月下的少爷捉去做了出家的和尚，耐不住寂寞还不甘心。开始还能勉强对付，时间久了就成了捂在褥子下的棉絮，里里外外长满了霉斑。
很快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若是这段有实无名的爱情放在另外一个环境里，比方说两个人还有多一些选择的余地，或者说这地方还多有几个人说说话，他们还会不会选择对方，那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男的生相天庭饱满，五官棱角分明，是那种长得还算好看的类型。而女的个子矮小，一张小麦色肌肤的脸，长相虽然周正，但仅仅是周正，没什么特色和优势，资质平平，糟糕的是年龄还大了他两岁。
她先来到学校，差不多半年后他才来。那天，她正在给学生上手工课，他提着行李箱闯了进来，一双雪白的新旅游鞋上溅满了黄泥点子，看见她，先是一愣，用手抓着后脑勺腼腆低头一笑，又掳了掳了额前的长发，大声喊：我查了行程只有七十多公里，怎么汽车走了三个小时。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那也是她第一天来报到时候的困惑，山路太窄太徒，客运汽车基本时速只能控制在二十公里范围，便说：什么叫山高黄帝远，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再看他一脸雾水的样子，象牙白的皮肤，眼捷毛长得盖住眼睑，忍不住惊喜，在心里补了一句：他长得真好看。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特别在意他。他性格开朗，爱好广泛，表现欲强，会出其不意玩出各种新花样，和几个刚进校还听不懂汉语的孩子可以用普通话交流一个早上，那气氛和谐融洽，不时传来一阵热闹的欢笑声。可她不同，本来就话少，和这些语言不通的孩子交流更是困难，有时候挺羡慕他，觉得他一脸阳光，是个晴朗的人。
他人缘好，自然讨人喜欢，有时候，也会被他感染，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她也不例外，偶尔还帮他洗衣打饭甚至是拆洗被子，学校里没有多余的人，时间长了自然就走得近了。虽然男女授受不清，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她有个表弟，年龄和他差不多，从小就是她的跟屁虫，再说了，男女之间的关系除了恋爱关系之外还可以有多种方式存在。
两人结伴进山家访，山路高低不平，险崖利岩，他走在前，从不主动伸手拉她一把，大概也没把她当成小女生照顾。走远了，停下来等，有时干脆摆成大字形，双肘枕头，躺在路边金色的松针上，等她走近，催他，他才懒洋洋的拖起身子，又迈开大步走去，等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得意的笑，她也跟着笑，笑得牙齿全都露出来，爽朗清脆的笑声被山风送出去两里地。
学校五里外的山箐沟里有一个叫桃花渊的地方，两边高山相接，长年没有日照，四周是绿色的树木和藤曼，绿色的天空和空气。一股山泉自悬崖的地方笔直而下，淙淙水帘，汇聚成流，形成了天然瀑布。天气热得不行，又走了一身臭汗，他脱了衣服下水游泳，鸭子似的溅了一池子水花，挥着手招呼她。她站在岸边发愣，遗憾没带泳衣，看他玩得开心又有些心痒，将就穿着内衣下了水，没想到山里的水晒不到阳光，水温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好不容易爬上岸，冷得咬牙切齿，但是毛孔舒展，体内的温度正一点儿点儿往外浸，清凉无比的沐浴仿佛唤醒了身上沉睡许久的细胞。
他走上前来，问她：刺不刺激？她内衣淹了水，全身上下曲线尽显，用双手环着胸，对他点头代替回答。他笑了笑，笑得蛮有内涵，嘴角往上扬起，帅气的男人笑起来往往带着几分迷人的邪气，又问：要不要来个更刺激的。她没有多想，习惯性顺从的又是一点头。
他便走了过来，用双手环住她的身体，先是吻她，鱼一样冰凉的嘴唇在她的身上寻找，感觉到他的手往她的下身移去，潮湿的内衣被撕扯朝一边，她之前没有过经历，睁着一双黑眼睛无助地去寻他，他的发丝是湿的，水珠往下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和她的肌肤融化在一起，两人的体温合起来刚好接近天空的温度，做爱的过程虽不激烈，但有一种天长地久的缠绵。整个世界安宁静谧，仿佛山上茂密的树林，百草的香气，流水的喧哗都只是为他们准备的幕布，百鸟归寂，万物丛生，美得不够具体和真实。
完事了，他平躺在草地上，很累的样子。她侧脸看他，被枝叶过滤的光线如水般平铺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欢喜。虽是做爱，不能确定有没有爱情的成份，却模模糊糊的有一种被宠溺的幸福，那毕竟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和之前设想过的完全不同，说起来还有点超乎寻常的浪漫，以为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便没话找话的说：真是意外，没想到会这样。
他注视天空，良久才回答：操他妈的蛋，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会让人憋疯。
如果换个地方还有更多的選择，就不会是我，对吗。明知道刚做完事提这样问题很俗气，却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哪怕他点个头或是说句喜欢你之类敷衍的话心里也就搁下了。
没有如果，哪来的选择。他目光直视天空，似答非答。好像她就是一个发泄，也有可能是荷尔蒙分泌旺盛导致的结果，她沉默下来，心里生出一股酸涩的悲凉，也有一种豁出去无怨无悔的悲壮。
故事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如果说这样也算是一场恋爱，那恋爱的本身没有什么，但恋爱的原因，便成了最大的悬疑。 她明白，他和她一样恨这个地方，心里揣着一千个不情愿，也清楚他和她一样是来自小地方的人，没家庭没背景，为了生活只能熬着。共同的经历让他们太熟悉对方，就像一面镜子，他的身上反射着她的孤独，她的身上隐藏着他的影子。有时候，对方是一种怜惜。有时候，对方也是一种讽刺。
朋友，或是爱情。
性，也许同情。从一开始，就缺少未来。
回到学校后，两人依旧维持着从前的关系，他从不主动找她，也不再提这件事，她想过各种原因，无非是他不爱，不愿意接受。黄昏的时候，看他一个人在球场上打篮球，修长的身材，骄健的步子，轻松而优雅的弹跳，三分篮几乎百发百中，这样的条件在大学里应该是女孩们理想的伴侣。再低下头看自己被阳光压平的影子，相形见绌，她知道自己的条件，不想免为其难。
只是有了第一次后，后面的事似乎就顺理成章，他时常在深夜敲响她的门，从不问她是否情愿。有一次，或许是因为高潮失控，他突然绻起身子，毛发里汗水滴落，用痛不欲生的声音对着她喊出一个名字，她没听清楚，但凭直觉知道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像冷不防被人从后背戳了一刀。完事后，她问：你心里想着她，是吗。
他气急败坏地穿衣，趴着身子满地找拖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没有几年。没等她开口已经夺门而去。她看着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好半天还余音在耳，像是她心里的一些话，想要说，来不及说。
三年的时间，似桃花渊的流水，不知不觉中，和着他们年轻的岁月，孱孱地就流走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不知是哪位前辈说的这句话，相信是有切身体会才能如此恰如其分地形容。正是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城市可谓日日千变万化，遥远的山村却一尘不染的宁静，用他的话说就是一潭死水。学校放假的时候，他们带着身上浓缩了一个学期的乡土气息返回城里的家，然后，惊讶地发现，不多的时间，已经和从小生长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甚至还不及年迈的父母，同学聚会的时候只能看着别人尽兴和表演，甚至都羞于提起自己的职业。
那时候，就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无缘无故的担心，害怕被这个世界淘汰，怕成了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万一没有唐僧搭救，岂不是一生被定格在小山沟里，永世不得翻身。
漫长白日，无边暗夜，没有目标的等待是最漫长的煎熬。他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起来，每次返校，往往都是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对着她胡乱的吼，说城里已经开始使用网络了，这个深山老林连手机都还打不通，等网络推广后，他们至少被这个时代再甩出去十万八千里。说城里的豆浆油条好吃，说城里女人穿的短裙好看，说城里的狗拉屎时屁股都是往上翘，狗腿指着天空。
她开始不说话，只是默默听着，有时为了迎合他的口味也会发几句牢骚，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和他嚷，两人用最恶毒的话攻击对方，语言成了锋利的刀刃，还不解恨，甚至大打出手，用最粗劣的嗓门争吵，恶语中伤，哭泣，泪流满面，撕扯，在对方的身上留下青色的齿痕。最后，最后又会拉锯战一样长久的做爱，肉体获得慰藉，灵魂也安静下来，久不开窗，房间里弥漫着山野潮湿的气息，和着精液的味道散漫的流淌，大口地喘气，在彼此身体的发泄中回归到平静中来。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老子迟早要离开，大不了工作不要了，女人在城里多的是，想找谁就找谁，讨饭也比在这强。
那你就进城试试啊，看看城里有几个女人看得上你。她故作不屑地说。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伸手拉住她，她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用两天时间，两人又在一起，故事以不同的方式上演，像一种游戏，乐此不彼。
她知道，他的世界需要一只耳朵，而她是他的那只唯一的耳朵。所有恨的根源只有一个，就是返城，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全县乡镇的小学老师有上千人，幸运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他骂归骂，终究没有辞职的勇气，各种抱怨像攒在肚子里的苦水，越积越堵。后来，她学会了默默听着，安静地点头，母亲一样用手臂环着他的身子，拍着他肩胛上贝壳般凸起的骨头，原来，他那么瘦。
寒假前的最后一餐饭，他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饭开玩笑地说：等放假了，老子天天去教育局门口烧高香，看有没有哪位活菩萨能发发善心发现我，搭救我的后半生。
说这话的时候，老教师刚好坐在他旁边，那天，因为学校准备放假的事，老教师没有回村子的家，或许是他的话勾起了老教师对于往事的回忆，老教师放下手中的筷子，语重心长地说：刚来的时候，我也想着总有一天要调走，那时候，我还有个表姐在县教育局当个小部门领导，当时以为朝中有人好办事，调走应该还是有希望。可我的命就是那么背，开始的时候，时兴送礼，好不容易存够了送礼的钱，把钱送过去了，遇上了反腐清查，那领导不敢收了，礼送出去几天又退了回来，说是要考试，后来想尽各种办法，事儿没办成，换得一肚子苦水。
提起往事，老教师说得肝肠寸断，语气变得激愤，说：实在熬不住了，才死了这条心，年纪一大把，想在村子里说个媳妇都不容易，姑娘家都嫁走了，哪还有挑选的余地。
她听到这里，抬头去看老教师，也就是刚到中年，却已经是花白的头发，额头上若隐若现的鱼尾纹和他的这个年龄极不相称，一身蓝色的卡其中山装洗成了灰黑色，指甲沟里汪着黑泥，哪有一点儿知识分子的样子。难怪刚来的时候，听说他娶了个农村寡妇做媳妇，那时候还有点儿看不起他，觉得他没追求没品味，谁会想到原来他也有过热血沸腾的青春，曾经有过美好的愿望和憧憬，而其中又經历过多少不为人知的磨难，才能如此甘心地向命运臣服。
别看那调令就是一张纸，可对于我们来说，那张纸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稀罕，就是在这样的等待中，不知不觉就老了，麻木了。老教师把碗狠狠砸在桌子上，抹了抹嘴说。
想开些吧，这辈子令人烦心的事多了去。很少开口的女校长不冷不热补了一句。
他和她同时抬头看着老教师，心里五味杂陈，是崇敬，是同情，是怜悯，是悲哀，再这样走下去，他就是他们的未来。 说到伤心处，老教师饮了一口茶，眼里含着泪光接着说：人就是这样，改变不了命运，就只能改变自己。我现在想开了，上山下田养鸡喂猪，样样农活儿都会，安下心来，就没什么想法了，人过了中年都看明白了，怎么活就是一辈子，只想下半生能活个轻松自在。抬头看见两个人惊慌伴随绝望的目光，又有些不忍，生怕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心里的热情，便说：你们还年轻，再想想办法，不要像我白白活了半辈子儿。只是听我一句劝，如果还有心要往外走，就千万别把家落在这儿，否则一辈子别想离开。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心照不宣地响应，又躲闪不及地离开。
那时候，她快二十七岁了，表弟的孩子都打酱油了，婚姻大事她不慌，家里可是沉不住气。好不容易假期，家里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催命似的逼着她去相亲。她知道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成家是迟早的事，便顺从的去，对方三十多岁，离异，有一个孩子随了女方，在学校附近开了个文具店，虽然听上去是小本买卖，据说供了好几个学校的文教用品，小不可细算，收入还算稳定。对方没多少文化，但知道这个时代对于知识的重要性，对于学校也是深有感情，懂得尊重文化人，听说她是小学老师十分满意。说那工作想要调出来也行，只是要花些功夫，再说还要工作做什么，文具店正想要拓展业务开个书店，专卖辅导教材，缺的就是像她这样懂教育的人。她听后笑了笑，想着自己还不至于要委身于人，自食其力这点儿基本意识多少还有。
俩人见过几次面，吃过一顿饭，还牵过一次手，因为那天在公园散步，她的鞋跟断了，他把手递过来，她就接住了，走了没几步，干脆放开他，把鞋子脱下来挂在肩膀上，在山村野惯了，还是不习惯被人牵着走。
家里人催着问她感觉如何，她慎重地想了想，回答：不喜欢也不反感，仅此而已。家里人说，那就多相处段时间，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她无奈地笑了笑，不想再过多解释第一感觉在婚姻中的重要性，表面的顺从终究敌不过心底藏着的抗拒，总有个念头想再等一等，就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收假后，就发现他变了，不再单独和她见面，在学校遇见的时候，礼节性的点头，公事公办地说话，她用目光去寻找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他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之前真没发现，他可以把自己藏得那么深。
篮球场的边上，有两条水泥做的石凳，学生很少到石凳上坐，反而是她，只要天气晴朗，入夜的时候，总要到这里坐一会儿。月亮刚好从山那边过来，一年四季，有时是灌满了的一枚圆月，有时是眯着眼的一线芽儿，有时藏在乱云堆里的样子。球场边上的篮板多年没有更换过，木板腐了一个角，月亮便从那缺了角的篮板边升上天空。
她看着月亮许久，又看着他的窗口淌出来的橙黄色灯光，第一次生出想要找他问个究竟的勇气。她敲响了他的门，门响了三声，里面没有动静，死一样的沉寂，她固执地再敲，如果他不开门，她准能把那扇门敲出个洞。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垂着一头零乱的头发站在那里，寂寥的夜色沉重地落在他的双肩上，把他的肩膀压得更低了。
我们还是散了吧。他单刀直入，不用问，已经知道她来的目的。
她心里一惊，原来也没想过能和他天长地久，从一开始就知道散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仓促，皱起眉头，不甘心地问：为什么，总得说个理由。
我迟早要离开，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他的声音像一只淹了水的扫把，又湿又沉。
没要求你为我留下，好聚好散吧。她冷冷地说，脑子里闪过老教师的话，他也一定是放在心上了，既然如此，说再多的话也是多余。
他看着她，好像是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她。清瘦的鼻梁，眼皮内双，不喜欢说话，不和人争辩，却凡事倔强，有自己的主张，她身后的影子，被多事的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中间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转身欲走，他猛扑上来，从身后抱住了她，她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随之而来的是黑夜中他沮丧无助的声音：我也是无可奈何了。
她的心徒然一软，手无权势，只能逆来顺受，面对的又是奈何不了的命运，只能苍然一笑，逃似的离开。
他的变化越来越多，好像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在学校的时候变得沉默寡言，不主动和谁说话，黄昏时，一个人沿着山道发疯一样的奔跑，像一只发情的野兽，双脚下卷起两丈高的黄土，把自己的身子掩进了黄灰里。更奇怪的是以前只是假期才回家，现在基本不放过任何机会，周末甚至是黄昏，而出山时，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换了发型，脸上是久違的清爽笑容，出门前换一身衣服，是她刚洗干净收回来的，这么一收拾又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她已经预感，他那一丝一毫微不足道的改变，一定有着重大的秘密。
两个月后，学校通知乡上领导要来学校检查工作，让大家好好准备。她组织一群孩子在操场上排练，手里摇着花对着天空大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看见他魂不守舍飘过操场，像一阵没有灵魂的风，走到球场边上，突然转回身来看着她，那眼神直直的有点儿吓人，她慌忙跟了过去，他抛下一句话：到我那说几句话。
她安排好学生就径直去了。他坐在床边，桌子上摞了一堆烟头，看见她来，慌忙的起身，点了点头，又招手示意她坐，礼节性的客套，变得那么生分，让她极不适应。
有什么就说吧，不要为难自己。她的声音向来温和，尤其对他。
下午乡上的领导要来。他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往下说：那乡长是个女的，是我同学的朋友，前段时间，刚认识。
他停下看她，她的嘴角挂着天真的笑，完全还没明白过来，等着他的下文。于是，他又有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她对我感觉不错。
哦。她突兀地应了一声，和着快速旋转的思维在空洞的房间里悬浮着。
这段时间去山外，就是找她？她的笑凝固在嘴角。
也算是吧。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本来担心她会大叫大嚷，没想到会如此平静，松了一口气，接着说：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的事她如果知道就完了。 就是让我和你共同保守那个秘密，就当从来不曾发生过。她恍然大悟，一段时间的凝虑总算云开雾散，只是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他把她当成了一颗定时炸弹，需要提前做好预置，那一刻，她悲伤的不是分手，而是他对她的怀疑。
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我只是害怕，就想提前和你说一声。他的声音又暗了下去，大概有些犹豫，不该不信任她的，用双手来捉她，她轻轻一闪让开，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所有的改变都是有原因的，他有了新欢，她成了旧爱，或许连爱都谈不上，只是一张随手翻过去的日历。
放心吧，我没那么卑鄙。她的语气恢復了平稳，停了停又问：她是领导，应该能把你调走吧。
是有希望，她说的。他咽下口水回答，喉节处跟着动了一下。
既然真相大白，似乎再无留恋，窗外一片艳阳，可屋内却一股清寒。她有些冷，把目光看向窗外，阳光下，学生正在打扫卫生，青白色的篮球场像一块儿刚刚被洗刷干净的旧床单。
她在那天下午才第一次看见乡长，剪着齐耳的短发，白净的脸，身材发福，一双丹凤眼往上飞，透着明察秋毫的犀利。她看到他一直陪在乡长的身边，面带微笑穿过学生们热烈欢迎的鲜花和喊声，两个人并排的行走，像步入一条充满希望的路径。
她看到他殷切地给乡长倒水递毛巾，相互的对望，会心的笑，乡长的丹凤眼露出甜蜜的柔情，看得出两人已经十分熟悉亲近。他倒了一杯热水送过去，乡长没接住，杯子打翻，他一步上前用双手接住热水，乡长没好气地抱怨：那么烫的茶水，不会小心一些。所有人都在忙着找毛巾给乡长擦溅湿的衣角，只有她傻傻看着那双被烫红的手，眼睛被灼得火辣辣的疼。
但她只能看着，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甚至不能上前一步，怕露出破绽，怕乡长发现坏了他的好事。看他无微不至鞍前马后的照顾，看他陪着笑有些麻木的嘴脸，心里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厌恶和厌倦。猜不透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的，竟暴露出如此的奴颜和媚骨。原来，每个人都有两面，可以骄傲的踢腾撒野，一旦生活真的压迫下来，也可以卑微到尘埃中去。
那天下午，她逃似的跑出学校，一个人在深山中流泪，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迟钝的山风从远处吹来，配合着她低声的呜咽，泪流干之后，就有一种看透人世的清明。世上哪有什么红尘，不过都是纸醉金迷的妃子笑而已。
谁也没想到，他的调令还没有等来，反而是她的辞职申请先递了上去。她终于选择向生活妥协，决定去做书店的老板娘。那时候，她迫切需要的是结束目前的生活，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不，应该是对于这段生活的一个彻底了断，像亲手割掉长在身上的一根发炎的盲肠。谁能递给她那张船票，她就可以搭上谁的客船，所以，完全不计较后果，只要能走出那片心里的阴影，她愿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离开学校的那天，他来送她，手里提着她的行李，走了很长的路，寂静的山道上，只有彼此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暮春时节，古道翻青，清风撩人，山路不合时宜的婉转缠绵，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风正犹疑不定地从远方吹来，着手准备翻开夏的壮丽篇章。即将离开了，她几次回头看往那个地方，想把它深深地刻在记忆之中，沉默的山体，以宏伟豁达的方式蕴蓄着一种旷世的宁静，原本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竟破天荒的生出一种不舍，暗暗在心里思忖着以后有机会还要不要回来看看。
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看看吗。话才说出口，她就后悔，这种问题简直是多余。
不。果然，他几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好不容易离开，还回来做啥。
也是啊，最大的心愿不就是离开吗。她喃喃自语。
保重。
是的。保重。
对于她的婚姻生活，她不知道能不能用幸福这个词来一语概括，她始终记得老教师说过的那句话：改变不了命运，就只能改变自己。原来人世间所有的幸福，都是当事者苦心的锻造和经营。她本身就是认命的人，服从命运也服从事实，把所有精力花在了建构家这个温暖的巢穴上，丈夫是个生意人，对于生活精于算计，不懂得浪漫也不讲情调，偶尔生活中还有三两次的出轨，她不是不计较，而是没有精力和自己过不去，庆幸学会了向生活低头。渐渐的，夫妻间倒是配合默契，生意日益兴隆。活着，大概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开始几年，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他来，曾经所经历的委屈和美好，如今，经过岁月的过滤，像一段段漫不经心的黑白电影，只有情节没有内容。也会想起那个记忆中的学校，当初惦记着想回去看看的念头渐渐模糊，每次下了决心，最终还是以各种借口推托。时间久了，记忆就沉淀了，像一潭深水，好不容易波平浪静，何必又要惹风来，干脆选择性的忘记，像看书时一时大意翻了个夹篇，就任他搁置在了那里。
时间，一晃又是二十年过去了。有一天，他开车出门办事，在急转弯的时候，偶然看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他又调头寻了回来，远远的看见她坐在路边的一条石椅上，身上穿着荷叶边的碎花裙子，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十分简单的修饰恰到好处，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风韵，谈不上好看，但是耐看，关键的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车喇叭响了几声之后，她才回过头来，那天着急出门忘记了戴隐形眼镜，走近了才发现是他，先是一惊，不敢确认，终于看清楚了。他在笑，还是那么迷人，也那么邪气。
真巧啊。他说，转头去看她的脸，她也看他，见面这一刻，二十年的时间好像仅仅只是一回头的刹那，即使有些风尘，却丝毫不会改变心底的相认，依旧是彼此熟悉的那个影子。
二十年了，你一点儿没变。她脱口而出，说出了他刚想说出的话。
她站在路边和他说话，马路被阻住了，后面的汽车喇叭不耐烦地响起来。她干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发动汽车，车子一声轰鸣，向着城外驶去。
路边有一个湖，水面上细碎的光斑如银光的闪动，让她想起了桃花渊那些冰凉的流逝在记忆中的波光，那些波光曾经无数次也闪烁在她梦中，恍恍惚惚的昨天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可触。他把车子停在湖边上，掏出一支烟点燃，她问：你和她怎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心里盘算着她说的“她”是谁，想起来了，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说的是那个乡长吧。
她点头。他似乎重新整理记忆，慢条斯理地说：你走后没多久，我和她结婚了，后来，如愿以偿得到了那张调令，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兴奋，婚后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
看她惊讶地张着嘴巴，他又笑了笑，说：主要还是婚前缺乏了解，我们总是不停地吵架，她个性太强，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忍，后来就不行了，过不下去的日子破罐破摔，好不容易调到了新的学校，情况也不比以前好多少，干脆就辞了职，到一家网络公司上班。我和她坚持不到两年就离婚了，然后，拼命地工作，赚钱，工作干得不错，收入也还稳定，得到的越多，越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干脆熄了火，空间瞬时呈现出一片空旷，他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自顾接着往下说：刚搬出去的时候租了房子，顶楼的房子经常漏雨，夜里听到雨水声从耳旁落下，干脆打开灯，看屋顶翘起的被雨水泡透的复合木地板，面对床头房东留下的废纸箱子和纸箱子上堆满的灰尘发呆，不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时候会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山里潮湿而冗长的雨季，住在学校的时候，从窗口看出去的那一束月光，那片青白色的篮球场，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几乎清晰可见。
车窗外有人经过，轻微的说笑声，渐行渐远。他吸了一口烟，让烟化成烟圈从嘴里一个个吐出去，又说：进入城市后才发现，看起来到处充满希望，奇迹却从来不会发生，渐渐就活得麻木，一个人如果没有前进的动力，很容易生出绝望，对自己失去耐心和信心。
那后来呢，总不会一直都一个人吧。她说。
他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沉思，过了许久才说：也不是，有过几个女朋友，就是，都很短。
為什么。
我性格不好，脾气变得越来越糟糕，有时候会想你，可惜她们都不是你。他难为情地笑了笑，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双溅满了黄泥点子的新鞋出现在教室里，也有一张带着羞涩的笑脸，她还记得她当时在心里喊，他长得真好看。
以为你从来没有在乎过。她苦笑。
很可笑，是吗。是后来才知道的，以前没有参照物，总觉得还有很多的机会很多的时间去花费，好多东西，只有失去以后才知道。他回答。他性格从来固执，她相信他不会撒谎，事过境迁，也没那个必要。
他目光平视前方，零星的湖水在他的眼中闪动，若有所思地说：后来，我又回去过，学生太少，学校已经关闭了，我隔着铁门往里面看，那幢教学楼还在，还有我们的宿舍，灰白色的房子和篮球场，那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我一个人坐在山脚下，直到日头落山，发现一天的时间是那么短暂，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从前却度日如年。
你说过，不会回去了。她提醒他。
以前是说过，后来发现，这辈子能记住的事儿不多，而能记住的往往是最珍贵的，就忍不住想要一次次去温习和怀念。
她笑，他也笑，为无知的青春，为年轻时犯过的错。慌忙而仓促的一生，仿佛只是一个玩笑，世上回不去的只有时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命运是一条河流。开始的时候，你在河的这边，我在河的那边，后来岁月流转，你顺水而下，我逆流而上，于是，有了一次次的交臂和错过，在失去中懂得了珍惜，在徘徊中懂得了守望，人生便这样匆匆的开始也匆匆的结束。
不变的，大概只有天上那枚亘古的月亮，照耀着我们的热闹，却守着一生的清冷孤寒。
回家吧。烟抽到最后，喉咙干痒，压在心里多年的话，到了此时竟成了无话可说。调转车头，前头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看不到边际，车灯灼灼的白光照出一条并不存在的道路，一直向着远方。
责任编辑 婧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