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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滦南人，作品散发《百花园》《佛山文艺》《特区文学》《攀枝花文学》《陕西文学》等。河北作协会员，唐山文学院签约作家，有中篇小说曾获唐山文学奖。
一
下午三点多，守无接完一个电话，脑筋有些乱。他从电脑椅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对面小区楼顶的一群鸽子，两只两只地数，正好十只。守无十六岁时收养过两只小鸽子。那时，老房子瓦檐下的破柳编筐里住着鸽子一家四口，有一天，两个成年鸽子飞出去，天黑时也没飞回来。它们大约是吃了旁人家房顶上拌了药的苞米粒，死在外面了。第二天，守无特意起个大早，爬上木梯把两只才长出一层绒毛的小鸽子捧下来，决定亲手喂养它们。他把玉米糊糊轻攥在手里，让五个手指圈成一个由窄到宽的食槽，引导小鸽子将嘴钻进去啄取玉米糊。守无每次喂完它们，都把它们送回瓦檐下的柳编筐里。那是过了二十几天还是一个多月呢，守无忘了，他早上上学前再次爬上木梯，发现两只小鸽子并不在柳筐里，它们会飞了。“咕咕咕咕”，像班里还处在变声期的男生表演的口技，守无抬眼望去，间壁的电视天线上落着两只鸽子，灰的在远眺，白的在给它梳理羽毛。比起它们的离巢所带来的失落，它们的长大总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守无心理斗争了一番。守无委实欢喜了几天，还哼起过八岁以前学过的儿歌。一个月以后的一天，守无匍匐在自家的房顶上，拿弹弓射杀了一只年轻的鸽子，正是他精心喂养过的那只。它老实地躺在间壁的屋顶之前，正禽兽不如地踩在白鸽子身上，企图交配。现在它灰翅膀耸拉，小脑壳冒血，比它是个蛋时还乖。
二
临出门，守无把接电话前读的一小朵发给他的小说文档发到微信一份，以便路上接着读。一小朵是守无在一个作读群认识的女文友，一个“戊等的小说家”，这是一小朵的原话。一小朵将小说家分甲乙丙丁戊五等，前四等小说家的小说和本尊依次混迹于世界级文坛、国家级文坛、省级文坛、市级文坛;戊等小说家的小说及本尊混迹于三五个文友之间，他们退稿等身，却夜以继日、眼挂眵目糊地对着电脑打磨他们的珠子。据守无了解，真正占用一小朵大量时间的远不是写小说，而是画画。她画的大多数是丙烯画，买家低价买过去，装在酒吧、KTV、汗蒸馆、养生会所等，用来在外行的顾客面前冒充手绘油画。她还在一家少儿辅导机构兼着一个美术老师的职。这些都是一小朵在微信里跟守无说的，她没有给他展示过她的画作。两天前，一小朵发到守无电子邮箱里一篇小说，让守无用一个阅读者的眼光尽快读完，并提出修改意见。
守无在花小猪平台叫了个车，七分钟到。他有一辆宝马3系中型车，去村里从来不开;并且，回来后他会把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脱了，扔进洗衣机，边洗澡边洗那些衣服——他不喜欢那个家的味跟回来。
走出电梯，守无划开手机，点开微信接着看一小朵的小说。
那晚，她在睡梦里觉察到猫爪又一次蹬在她身上，只是力气有点儿大。她伸手在身侧摸索，却没有摸到毛茸茸的小猫的身体。那个秘密的、力气有点大的物件却还在，它没有蹬她，而是正在把某个有着人体体温的硬东西蹭到她左边大腿上，粗重的喘息声同时也撞进了她的耳朵。她不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是明白一点儿。以前有好几个晚上，她都能听到那种喘息，还有脚后跟一下紧过一下地蹬着窗台的声音。莲二知道，她爸在干一件很累人的事，她妈哼哼唧唧帮他使劲。这事只有两口子才能干，这事不是好事，不然他们不会总是摸着黑干。莲二想到这儿，浑身一粒一粒地起栗。
守无心里震了下，之后还有一两下的余震。
小区的北门口到了，打车平台里的导航箭头离守无的定位约摸一两毫米时，一辆白色本田车停在了守无的附近，司机摇下车窗朝着他张望，守无从路肩走过去，确认好车牌号，便钻了进去。司机捏捏鼻梁上的口罩金属条，叫守无哥们，问他平台显示的是多少钱。守无说二十七块九。司机说你把单子退掉，我收你二十五。守无退了订单。点开微信，找到一小朵的小说，接着读。
莲二倏地坐起身，出气呼呼的。她睁眼看周围，什么都是黑黢黢的，她爸正睡着，多年的气管炎使他的呼噜打得吃力;她妈也正睡着，比起她爸来，她的呼噜声细微而潦草。这时，屋里不那么黑了。莲二发现，在她左侧近旁，一个人形侧身蜷在被子里装睡，发出的缭乱的声息就是她方才在睡梦里听到过的，是大她七岁的哥。記得，昨晚的牌局散得早，她睡下时，她左侧有一个行李卷宽的空炕席，那里应该睡她妈。冬天的莲二家睡人的屋里是个小规模的赌场，她困了能不能躺下睡，要看玩牌的人们下没下炕。她努力换几口气，把腿上的被子撩起来，想下炕解个手。莲二双手摸向肚子，发现裤子腰带是解开的，拉链是拉到底的。
守无读到这儿，心里又震了下，他退出文档，抬头看向司机硕大的额头，心里揣摩他有没有姊妹，亲妈还活着没有。守无想起十六时他拿弹弓射杀的灰鸽子，它和它脚踩着的白鸽是一对亲兄妹。“莲二”睡觉也不脱裤子？活像他妈的我自己，守无想。
三
母亲去世那年，守无八岁，这个年纪，是不懂得死亡的真相的——死亡会将被离开的人踹进一个黑洞，年纪越小，越爬不上来。他那时不懂。葬礼上，他双脚跳，单脚跳，单脚跳的时候，他还两手搭一起兜着屈起的膝盖，对着前来吊唁的村人的小腿碰过去。在他看来，他妈的葬礼简直比赶集还热闹，还好玩。可是，那些大人们非要摁着他，要他给凉床上直挺挺躺着的那个人下跪、磕头后，他就不觉得好玩了。他从西厢房找到一个纸箱，小狗一样将身子窝进去，他摘下头顶上的白布帽，偷偷地哭，哭着哭着，就睡了。
醒来后，守无的眼睛又续上泪，哭上三天三夜才安静下来，他的小嗓门认命似的暂时失了声。
之后，村里一个叫稀罕儿的女人常来家里，帮守无他爸做饭，洗铺盖，拾掇院里的菜秧子，有时还跟守无他爸下地干活。对于她和爸爸下地干活这事，村里人说的是俩人“钻苞米地”，说完，脸上淌着油汗的那人还怪奇怪地哼笑那么一声。“钻苞米地”不就是干活计去了吗？有啥好笑的？“姥姥个纂儿！”守无在心里学着爸爸骂自己的样儿骂了句。 而现在，守无要去看的，正是这个叫稀罕儿的女人。半小时前，她托人在电话里告诉守无，她要去医院，再不去就活不成了。他拉黑过她的电话号码，这么多年她都是托别人找他。去医院？去年她是去过医院的。那时，她的主治医生让她戒烟，说戒了还能活两年。她是肺源性心脏病，胸片上肺的形状像扁柿子被人又坐了一屁股。她常年咳嗽，随时吐痰，她的身体像一台制痰机，吸烟为之提供动力。小守无一点儿也不喜欢吃她做的饭，他总怀疑她烙的饼上沾进了她手上的烟油子，荷包蛋也像团痰;守无还不喜欢穿她做的衣服，她做的衣服，针脚大，歪歪斜斜，要是正好用的黑线，那针脚跟苍蝇腿似的;守无尤其不喜欢的是他睡觉时，她赖在一边，要是离得近，她的烟臭味能糊他一脸——饶是这样，那时守无睡觉还是会脱得精光的，直到经历了一个特殊的夜晚。那个特殊的夜晚守无没跟他爸讲，他想讲的，守无几乎每天都想告诉他，有天夜里发生了点儿啥，然后让他解答这是咋回事。后来他长大了，没人解答，自己也渐渐明白过来。那晚，她被突然醒来的小守无惊到，从在他两腿间跪着的姿势转换到躺在一边的姿势，大概只用了一秒。守无觉得小雀子涨涨的，他起身下炕，等尿尿出来的间隙，伸出小手儿，用手指肚抿一把小雀子，再将手指肚递到鼻尖闻，是混着烟臭的口水味。后来守无睡觉就不脱裤衩了，连长裤也不脱，袜子、袄都不脱。他爸骂他，“你不脱不是？等衣服生虱子了，把你吸成小人干儿！”他吓得心里一激灵一激灵的，但睡觉时，衣服就是不脱。守无睡觉不脱衣服的习惯是在二十五年后彻底改变的，那时他33岁，刚从北京创业回来，在老家的小县城买了套带跃层的房子，上下加一起195平。入住后的第一天晚上，洗完澡，他按灭房子里所有发光的东西，拉开窗帘，报复性地将浴巾丢到观景阳台上，光着身子，用了半小时的时间与这个小城的黑夜对峙。后来的一些年头，他都是裸睡的。
守无想问问电话那头，她说话怎样？脸色怎样？起不起得来？但话到嘴边咽下了。他不想回去，如果把他这辈子数不胜数的不想干的事排序，“回家”会名列首位;如果把他这辈子已经干了的数不胜数的不想干的事，从多往少排序，“回家”仍会名列首位。回家是个磨难。
四
那条拴在南墙根的黄毛土狗还认得他，见他进院门，尾巴摇得特别欢，这倒是个安慰。
打电话的那个男的坐在炕沿，一张皱脸沮丧地望着稀罕儿。见守无进屋，他的屁股嗖地一下离了炕沿，对守无点个头的同时，伸脚把屋地上的烟头往门旮旯踢了踢。屋地上尽是烟头，守无溜了一眼，有二三十个吧。男的说饺子是他端过来的，早上的面条也是他煮的，但她只吃了几小口。守无点点头，表情很淡。对于他们俩，守无几年前就有些耳闻的，有村人说他们俩不错;有的说俩人走得挺近，八成有一腿;但男的老婆还活着，病病歪歪很多年了，是个拄着拐棍走不出过道屋的主儿。
稀罕儿蜷着腿躺在靠墙的宽沙发上，头朝南倚着一堆衣物，旁边的旧木桌上放着多半碗已经硬了皮的饺子。她的脸又黄又皱，像寒冬腊月苞米垛上风干的白菜。见他进屋，她殷勤而迟钝地拱拱身子，打算杵着胳膊肘起来，但没起成。她咳嗽了声，重又躺下，嘴里呼哧呼哧的，气息有长有短，酱紫的嘴唇越发得乌紫，先前黄白色的脸皮浮了层薄灰紫。
“怎么在沙发上？”他站到她一米远的地方，问话时眼睛并不看她，而是看着那个男的。
“我图希，沙发矬，咳咳，咳咳咳，好上，还好下。”近一年没见，她的声音弱得像夏末的蚊子拍打翅膀，并且，她已经捋不直舌头了。
“上不去炕吗？”他问完，目测了一遍沙发与炕沿帮的高度差。
“不中了，不中了，咳咳，我要，不中了。”她说完，仰脸看屋顶，下巴慢慢挂下来，张嘴呼吸。
守无长吁一口气，走出里屋，摘下口罩，在过道屋点着一根玉溪，猛吸几口，缓缓吐出去;猛吸几口，犹豫着吐出去;再猛吸几口，果断地吐了出去。他将多半截燃着的烟丢到脚边，抬脚撵灭，划开手机，从通话记录里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手机号。
间壁临右的村人，这时已经过来好几个。
“把你妈送医院去吧。得你了，要不还有谁呢？”
“送肯定是送，小无他不是个忘本的人，他妈拉扯他不容易，跟亲生的差啥去呢？”
“你说要是再有个小子似的，和小无是个伴多好，该着小无这孩子挨累啊，因为他妈这身板儿，从北京回来几次了都？话又说回来呀，赶上好的，一个顶两呢。”
“那怪得了谁？自己不能生养。”
“稀罕儿她都是六十往七十数的人了，业已业已，你说这些还有啥用啊？”
屋子里的乡音层层叠叠。几个村人都没戴口罩，守无能看到他们的整张脸。守無朝几个人笑了下，笑得很淡，很短促。“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守无朝稀罕儿走过去，突然想起这句话。
送进医院后，守无像往年一样给稀罕儿请的护工。护工来病房接活时，看老太太脸色晦暗，鼻子插着氧气管，掀开被子，手指按到老太太腿脚上，跟没蒸足时间就揭了锅的白面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不能回弹，她便临时加了价，一天三百。守无没和她争，她肯每天替他面对她，他应该感谢她。
守无第二天来医院，跟医生询问她的情况，医生说情况不大好，心肺功能衰竭、肾衰竭、脑梗死、消化道出血，随时都有可能走。守无听完医生的交代，心里有个空响。他想着，这声空响大约是村里的老房子传给他的——先是母亲，后是父亲，再是她。自她之后，房子是要空了，而且会空得没有止境。恩或怨，也是没有止境的，将两者放一起，它们之间有一条固执的分割线，不能溶解，不能生成别的元素，所以也就不能相抵。
守无在病房外空着的加床上坐下，右手在左手腕的雾蓝色腕带上摩挲。腕带上写着他的名字、年龄，还有他核酸检测阴性的结果。他在手机微信里浏览了一遍“新冠肺炎疫情动态提醒”，接着因为全球疫情走了会儿神，随后他起身向走廊的尽头走去。他身体倚在护栏上，隔着玻璃窗往外看，阳历七月上旬，医院围墙边上的向日葵已经开到盛期了，那花不是一小朵一小朵的，而是一大盘一大盘的，它们在葵杆顶上歪着中黄的、橙黄的以及橙红的脑袋，朝着太阳的方向发呆，似乎各有各的心事。也不知道一小朵画不画向日葵，像这种明亮、鲜艳色系的植物画作，是适合心理阳光的人画和看的。梵高喜欢画向日葵，但他却心理阴郁，曾经割下自己的半个耳朵，用布包裹起来送给妓院的一个女人，梵高很多自画像的左耳，都是裹着布的——不过有些专家说是右耳。一小朵，她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守无划开手机，点开微信里的文档，继续看一小朵的小说。 莲二从家门一直往东跑，跑着跑着，被一个影影绰绰的土堆吸引儿。她走过去，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再走近点儿，才发现是一叠草纸在一座孤独的坟头迎风作响。莲二在坟脚坐下，眼睛定定地望着坟顶上那一叠草纸，她把土里面的人活着的样子想象了一番，这时的样子也想象了一番。她的脸没有吓绿，脑袋也没嗡嗡响，莲二为自己当时的状态感到吃惊，但马上就平静了。这个秋末的清早，十二岁的她恍然大悟：这世上是有比死人还要可怕的活人的。草纸先前是暗黄的，望着，望着，就变成了明黄色。莲二坐累了，她站起身，屁股上沾的一层坟土随着她迈开的步子簌簌地往下落。
她在写一个小姑娘少人呵护的成长，虽然气氛有些压抑，就像改稿会上某位批评家批评他小说说的，“挺会制造气氛”“挺会煽情”“为了煽情而煽情”，但这个小姑娘着实让他心疼，如果他能找到童年里的她，他一定抱抱她。
六
守无从医院回到县城的家里，已经是晚上六点。他照例脱了衣服扔进洗衣机，边洗衣服边洗了个澡。洗毕，他系上围裙进厨房做了几个菜：油焖嫩笋、香煎巴沙鱼，还有个茶树菇玉米汤和菠菜面鱼的主食。他一个人坐在阳台，对着窗外的夜色喝了两杯。酒是茉莉花酒，又叫露酒，由茉莉花、蒸馏酒和麦芽糖浆做成的，只有十度，是去年夏天他在西塘时和一个年轻女孩一起喝剩下的。两个人曾有过短暂的相处，女孩是徐州人，长得样子耐看，很衬西塘的景。在他们认识的第七天，她暗示他可以带她回酒店，但次日清晨六点，他便坐上了开往河北的动车。他是努力过的，那天领会到她的意思，他在西塘烟雨长廊的拐角处试着抱了她一会儿，但他声息平稳，心跳照缓，更别说其他的爱情指征了。他放开了她。告别时，女孩跟他说，你似乎是个绝缘体。类似的话，他的前女友雨偁在十年前就说过。守无上过大学，读过各类书籍，文史的、地理的、心理的、生理的，也看过美国毛片，但在雨偁第一次跟他回家，她跳过接吻和抚摸的前奏，解开他的腰带，直接用嘴含住他拉链里的东西时，他还是惊到了。他们没有做成。雨偁不甘心，一个礼拜后，一个月后，她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和他试过几次，仍是不成功的。雨偁说，你没有燃点，你似乎是个阻燃体。
守无自己却可以。最后那晚，他背对雨偁自己做到销魂，忍不住低吼了声。他擦干净自己，坐起身准备去卫生间，一扭头看见雨偁正跪坐在自己的身侧。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神情说不清是忧伤，是愤怒，是屈辱，还是忧伤的愤怒，或是愤怒的屈辱。后来的很多年，守无都没有交女朋友，38岁，他对女人的动情体验几乎是零。
他将碗碟收拾进厨房，身体斜在阳台的木椅上，划开手机，接着看一小朵的小说。后面是莲二成年后密集的回忆和作者介入感很强的心理描写，大约有两千字。回忆到了尾声，她这样写到：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种不寻常的声息。有时候她脑袋嗡嗡的，觉得那事是天大的事;等脑袋静下来，她又希望那事是屁大的事。在那人刚刚将那根硬东西蹭过来的时候，她就醒了。这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播讲未成年少女如何防范性侵害的节目，里头一个温柔女声说，“不随便跟陌生人走”“不随便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上下学结伴而行”“夜里单独在家锁好门窗，不给陌生人开门”……他们总是教孩子们提防陌生人。
最后，小说在成年莲二的童年回忆里结束。守无点着一颗玉溪，衔在嘴里，又拿下来，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颗烟重新递向嘴唇，他从衣兜摸出火机，按着火，却不去点烟，就那么杵着，直到火机烫疼他的手，他才缓过神来。他叹了声，点开一小朵的头像，再点开下方的蓝体“发消息”三个字。
“我想看你的画。”他没有提小说。
一小朵是在半小时后回复他的，她问他想怎么看，并说他这个想法有点儿突然，句子末尾还缀了个“呵”字。他说当然是在她的画室看。聊天框显示过一小朵“正在输入”，守无等待了一分钟，却没见她发话，她似乎在思考难题。
守无点开一小朵的朋友圈，试图寻找她画作的蛛丝马迹，到底是没有任何线索。他们在微信认识半年，守无未见她发过一次动态，而一小朵朋友圈设置的是三个月可见。她仍然没有说话，但守无能感应到她就在对面看着他打的字，“你喜欢莫奈吗？”守无接着问。
那边有三十秒的沉默。
“喜欢，他的画里有些明丽的东西，他对色彩的运用是个传奇。”一小朵终于接上话。
“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但在莫奈的画作里，却看不到很明确的阴影，也几乎看不到黑色。他实现了色彩与光的完美表达。” 守无说。
“那，你怎么看待光与阴影？”一小朵说。
“我在极黑的夜里按灭所有的灯，让黑与黑相互渗透，互相照应，黑着黑着，也就亮了。”守无说。
“男的也怕黑。”一小朵说。
“怕黑的人怕的是‘丧失’，‘丧失’会将人踹进一个黑洞，很多年都爬不上来。这种‘丧失’不单指失去亲人，还包括一个人经历过‘伦理非宜’，对人性产生失望、怀疑和戒备的心理后，他又不得不和这种人性持续地碰面，从而对生命本身产生灰丧的幻灭感。”守无对着一个还未谋面的女孩，第一次讲出了他的心理状态，他想这种状态莲二也是深有体会的。这时他还不知道，等待治愈的人倘若已经变成试图治愈他人的人，那他的病很可能是要好了。
后来一小朵的话多了起来，他们继续聊，聊了很多，他们像误闯入人类居住区的两只野生动物，凭着天生的敏感嗅觉，嗅到同类的气息;他们看起来野性难驯，其实他们很怕人。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守无都曾试图秉持“天地行之有道”的理念给稀罕儿那晚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可以原谅的解释。他在心理学上读到过“恋童癖”，这种精神疾病的并发症为性厌症和意向行为障碍，有攻击心理，通过猥亵儿童和折磨儿童来实现情绪的发泄，但她自那晚之后，没再有什么明显的异常行为，她也没有打过他。那真像一场梦。
稀罕儿是在护工挣足六千块的那天走的，守无赶过去时，她已经咽了气。护工讲，最后那天，她跟她要烟，她说要催催，她给了她一支。护工顿了顿又说，那盒烟不用算钱了。 蔓延至稀罕儿脸上的水肿，到死都没有消退。她的身体被体内的恶水撑得饱饱的，最大号的寿衣，守无都险些无法给她穿进去。稀罕儿就葬在了村西的庄稼地里，父亲在中，母亲在左，她在右。父亲去世后，她没有改嫁，独自在老房里生活了九年，这中间，守无负担了她的生活费和医疗费。他从没叫过她妈，死了也未曾给她下跪。他的两只皮鞋底陷进松软的土地，躬身往她的坟头添最后一锹土时，从前的时光在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场电影，最先出现的画面已经不是那个特殊的晚上，而是她嘴衔烟卷蹲在大灶前烧柴的样子，还有年三十的夜里她边咳嗽边给他的新衣服挖扣孔的样子。
七
一个月后，守无买了一张去往南方小城的高铁票，同时在支付宝申请了当地的健康码。启程前，守无第一次站在镜子前对自己做了番评估——耳朵兜圆不露骨;眼睛明亮，黑眼仁黑白眼仁白;牙齿干净，无坏牙无口臭;皮肤上几乎看不到痘印，脸型周正。另外，守无身高179，多年的跑步习惯使他的身体含肌量较高。末了，他对自己的评估有了结果，那就是还可以。
守无是在湖州的南浔古镇见到的一小朵，他到了时，她正坐在洪济桥的桥稍儿，没戴口罩。一小朵扭身看到守无，从桥上站起来，身上的薄麻料茶绿色格子裙长及脚踝。86年的，岁月似乎还没硌着她。她鹅蛋脸，吊眉梢，肤色瓷白，体型修长，宽松的裙子并不能掩住她蓬勃的身形。
守无看着她，竟有些失神，大约十来秒后，目光才从一小朵身上撤了回来，他摘下口罩，缓了缓情绪，“和照片，出入不大。”他说。
一小朵从洪济桥走下来，站到守无跟前，盯住他看，然后就笑了。
桥下的塘是頔塘，他们沿着下塘东街往北走，有时直行，有时左转，直行，再右转……“我来南浔两年了，竟还是没数清它到底有多少桥，刚才我们走过的是泰安桥，正在上的是三清桥，瞧，这个桥碑有说明。” 一小朵说着，用手引着守无看过去。守无看到，她的右手拇指内缘有一团薄茧，那大概是常年拿画笔磨出来的。
“你喜欢画南浔的桥？”守无问。
一小朵听守无突然这么说，扭头看他时，眼睛射出某种奇异的光芒。她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莫奈的花园，梵高的向日葵，马蒂斯的野兽，莫迪利亚尼的人物，你喜欢哪样？”一小朵问他。
“我想想，莫奈的向日葵，梵高的花园，马迪利亚尼的人物……我喜欢哪个呢？莫奈的向日葵吧。”守无说完，并不笑。
“哈哈，画向日葵最多的是梵高，其实莫奈也画过向日葵的，不过他画的最多的是睡莲，他在法国的吉维尼小镇建了一个花园和一个水园呢——热爱真是个旖旎的麻烦。”一小朵说到这儿，停了会儿，“你从两千里外的河北，往南寻过来，为了和我讨论画吗？可惜了，我没有临摹过那些名画，我画室里的存画也都是南浔古镇的桥。”她说。
“看画，是我看你的借口。”
“我有什么好看吗？”
“不好好看就怪好看的，”守无先停住，冷着脸，也不笑，他看一小朵的反应。
一小朵在笑，干净的牙齿像从没沾染过食物。她看守无看她看得入神，收住笑，用眼神督着他把下半句说完。
“好好看就更好看了。”守无说完这句才笑了，笑得不深，卻是动容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写你小说的结尾，没有一个人该着一辈子忧郁。你看，我们左手边的，”守无说着，边打开手机里南浔古镇的导览图，关掉后继续说，“左手边的这条南市河，我们想过去，有桥我们过桥，有船我们坐船，要是这两样都没有，我们又必须过去，那就是会个狗刨，也要游过去，我想，莲二她会游过去的。”
“莲二不会水。”
“我会。”守无说着，将脑袋埋在并起的两臂间，抬头、吐气、呼气，同时两臂后拨，做了个划水的动作。
“我也会，”一小朵说着，抬着脑袋将并起的两手臂往后划，手臂收回到胸前又往后划了几下，看不出她刻意地吐气和吸气来，“这是抬头蛙泳，你的是低头蛙泳。”她说。
守无侧头看着她，心里揣摩莲二是她的想象还是她的重影。但她是她的什么还要紧吗？作画的人远比人的画作更丰富更立体，她是它的本源。至于小说，也同理。
两个人在塘边小酒馆吃的晚饭，两杯0.5度的米露酒，竟喝得一小朵脸蛋飞红。天色黑下来，古镇的灯就亮了，它们映在河水里，随着行船漾出一波一波的璀璨。晚上的南浔古镇，有一场从对岸照过来的在百间楼墙体上的投影秀，他们经过，两个人被投射在墙上，是两个独立的黑影。一小朵走过来，将守无的手拽到她的腰上，守无触到她柔软的腰畔，巨大的晕眩感突袭了他，他的内心有瞬间的跌宕，他第一次识别出这跌宕。再看墙体，个子一高一矮，头发一短一长的两个影子的轮廓线已看不分明，他们的身体几乎要汇在一起了。
“明天，我要画百间楼的这面墙。”
“那，再近点儿，对，再近点儿，对，这样子省黑颜料，还好画。”
三个月后，守无在南浔区靠近古镇的地方买了套房子，是个复式楼。他对一小朵说，他喜欢的房子，要有秘密，也要有高度。跃层分割成了一间画室和一间书房，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观景台是修在跃层北侧的，有二十来平的面积。守无在上面装了个两人摇椅、遮阳棚;一条长凳和一个茶桌，都是香樟木的。一小朵在围墙边栽种了一圈矮绿植，既给生活增添生机又不遮挡远处的风景。房子收拾停当，两个人就结婚了。婚后的守无对自己的评估有了新的结论：不光外形可以，内功也够醇厚。
守无就地找了一份工作，管理新媒体运营;一小朵的画有了新的内容，她画南浔的桥，也画小莲庄的莲花，还尝试用莫奈的笔法画向日葵，画有云雀的麦田，画南浔古镇的星空……总之，新生活让她的画板有了更多的光和色彩。
责任编辑 婧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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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守无接完一个电话，脑筋有些乱。他从电脑椅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对面小区楼顶的一群鸽子，两只两只地数，正好十只。守无十六岁时收养过两只小鸽子。那时，老房子瓦檐下的破柳编筐里住着鸽子一家四口，有一天，两个成年鸽子飞出去，天黑时也没飞回来。它们大约是吃了旁人家房顶上拌了药的苞米粒，死在外面了。第二天，守无特意起个大早，爬上木梯把两只才长出一层绒毛的小鸽子捧下来，决定亲手喂养它们。他把玉米糊糊轻攥在手里，让五个手指圈成一个由窄到宽的食槽，引导小鸽子将嘴钻进去啄取玉米糊。守无每次喂完它们，都把它们送回瓦檐下的柳编筐里。那是过了二十几天还是一个多月呢，守无忘了，他早上上学前再次爬上木梯，发现两只小鸽子并不在柳筐里，它们会飞了。“咕咕咕咕”，像班里还处在变声期的男生表演的口技，守无抬眼望去，间壁的电视天线上落着两只鸽子，灰的在远眺，白的在给它梳理羽毛。比起它们的离巢所带来的失落，它们的长大总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守无心理斗争了一番。守无委实欢喜了几天，还哼起过八岁以前学过的儿歌。一个月以后的一天，守无匍匐在自家的房顶上，拿弹弓射杀了一只年轻的鸽子，正是他精心喂养过的那只。它老实地躺在间壁的屋顶之前，正禽兽不如地踩在白鸽子身上，企图交配。现在它灰翅膀耸拉，小脑壳冒血，比它是个蛋时还乖。
二
临出门，守无把接电话前读的一小朵发给他的小说文档发到微信一份，以便路上接着读。一小朵是守无在一个作读群认识的女文友，一个“戊等的小说家”，这是一小朵的原话。一小朵将小说家分甲乙丙丁戊五等，前四等小说家的小说和本尊依次混迹于世界级文坛、国家级文坛、省级文坛、市级文坛;戊等小说家的小说及本尊混迹于三五个文友之间，他们退稿等身，却夜以继日、眼挂眵目糊地对着电脑打磨他们的珠子。据守无了解，真正占用一小朵大量时间的远不是写小说，而是画画。她画的大多数是丙烯画，买家低价买过去，装在酒吧、KTV、汗蒸馆、养生会所等，用来在外行的顾客面前冒充手绘油画。她还在一家少儿辅导机构兼着一个美术老师的职。这些都是一小朵在微信里跟守无说的，她没有给他展示过她的画作。两天前，一小朵发到守无电子邮箱里一篇小说，让守无用一个阅读者的眼光尽快读完，并提出修改意见。
守无在花小猪平台叫了个车，七分钟到。他有一辆宝马3系中型车，去村里从来不开;并且，回来后他会把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脱了，扔进洗衣机，边洗澡边洗那些衣服——他不喜欢那个家的味跟回来。
走出电梯，守无划开手机，点开微信接着看一小朵的小说。
那晚，她在睡梦里觉察到猫爪又一次蹬在她身上，只是力气有点儿大。她伸手在身侧摸索，却没有摸到毛茸茸的小猫的身体。那个秘密的、力气有点大的物件却还在，它没有蹬她，而是正在把某个有着人体体温的硬东西蹭到她左边大腿上，粗重的喘息声同时也撞进了她的耳朵。她不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是明白一点儿。以前有好几个晚上，她都能听到那种喘息，还有脚后跟一下紧过一下地蹬着窗台的声音。莲二知道，她爸在干一件很累人的事，她妈哼哼唧唧帮他使劲。这事只有两口子才能干，这事不是好事，不然他们不会总是摸着黑干。莲二想到这儿，浑身一粒一粒地起栗。
守无心里震了下，之后还有一两下的余震。
小区的北门口到了，打车平台里的导航箭头离守无的定位约摸一两毫米时，一辆白色本田车停在了守无的附近，司机摇下车窗朝着他张望，守无从路肩走过去，确认好车牌号，便钻了进去。司机捏捏鼻梁上的口罩金属条，叫守无哥们，问他平台显示的是多少钱。守无说二十七块九。司机说你把单子退掉，我收你二十五。守无退了订单。点开微信，找到一小朵的小说，接着读。
莲二倏地坐起身，出气呼呼的。她睁眼看周围，什么都是黑黢黢的，她爸正睡着，多年的气管炎使他的呼噜打得吃力;她妈也正睡着，比起她爸来，她的呼噜声细微而潦草。这时，屋里不那么黑了。莲二发现，在她左侧近旁，一个人形侧身蜷在被子里装睡，发出的缭乱的声息就是她方才在睡梦里听到过的，是大她七岁的哥。記得，昨晚的牌局散得早，她睡下时，她左侧有一个行李卷宽的空炕席，那里应该睡她妈。冬天的莲二家睡人的屋里是个小规模的赌场，她困了能不能躺下睡，要看玩牌的人们下没下炕。她努力换几口气，把腿上的被子撩起来，想下炕解个手。莲二双手摸向肚子，发现裤子腰带是解开的，拉链是拉到底的。
守无读到这儿，心里又震了下，他退出文档，抬头看向司机硕大的额头，心里揣摩他有没有姊妹，亲妈还活着没有。守无想起十六时他拿弹弓射杀的灰鸽子，它和它脚踩着的白鸽是一对亲兄妹。“莲二”睡觉也不脱裤子？活像他妈的我自己，守无想。
三
母亲去世那年，守无八岁，这个年纪，是不懂得死亡的真相的——死亡会将被离开的人踹进一个黑洞，年纪越小，越爬不上来。他那时不懂。葬礼上，他双脚跳，单脚跳，单脚跳的时候，他还两手搭一起兜着屈起的膝盖，对着前来吊唁的村人的小腿碰过去。在他看来，他妈的葬礼简直比赶集还热闹，还好玩。可是，那些大人们非要摁着他，要他给凉床上直挺挺躺着的那个人下跪、磕头后，他就不觉得好玩了。他从西厢房找到一个纸箱，小狗一样将身子窝进去，他摘下头顶上的白布帽，偷偷地哭，哭着哭着，就睡了。
醒来后，守无的眼睛又续上泪，哭上三天三夜才安静下来，他的小嗓门认命似的暂时失了声。
之后，村里一个叫稀罕儿的女人常来家里，帮守无他爸做饭，洗铺盖，拾掇院里的菜秧子，有时还跟守无他爸下地干活。对于她和爸爸下地干活这事，村里人说的是俩人“钻苞米地”，说完，脸上淌着油汗的那人还怪奇怪地哼笑那么一声。“钻苞米地”不就是干活计去了吗？有啥好笑的？“姥姥个纂儿！”守无在心里学着爸爸骂自己的样儿骂了句。 而现在，守无要去看的，正是这个叫稀罕儿的女人。半小时前，她托人在电话里告诉守无，她要去医院，再不去就活不成了。他拉黑过她的电话号码，这么多年她都是托别人找他。去医院？去年她是去过医院的。那时，她的主治医生让她戒烟，说戒了还能活两年。她是肺源性心脏病，胸片上肺的形状像扁柿子被人又坐了一屁股。她常年咳嗽，随时吐痰，她的身体像一台制痰机，吸烟为之提供动力。小守无一点儿也不喜欢吃她做的饭，他总怀疑她烙的饼上沾进了她手上的烟油子，荷包蛋也像团痰;守无还不喜欢穿她做的衣服，她做的衣服，针脚大，歪歪斜斜，要是正好用的黑线，那针脚跟苍蝇腿似的;守无尤其不喜欢的是他睡觉时，她赖在一边，要是离得近，她的烟臭味能糊他一脸——饶是这样，那时守无睡觉还是会脱得精光的，直到经历了一个特殊的夜晚。那个特殊的夜晚守无没跟他爸讲，他想讲的，守无几乎每天都想告诉他，有天夜里发生了点儿啥，然后让他解答这是咋回事。后来他长大了，没人解答，自己也渐渐明白过来。那晚，她被突然醒来的小守无惊到，从在他两腿间跪着的姿势转换到躺在一边的姿势，大概只用了一秒。守无觉得小雀子涨涨的，他起身下炕，等尿尿出来的间隙，伸出小手儿，用手指肚抿一把小雀子，再将手指肚递到鼻尖闻，是混着烟臭的口水味。后来守无睡觉就不脱裤衩了，连长裤也不脱，袜子、袄都不脱。他爸骂他，“你不脱不是？等衣服生虱子了，把你吸成小人干儿！”他吓得心里一激灵一激灵的，但睡觉时，衣服就是不脱。守无睡觉不脱衣服的习惯是在二十五年后彻底改变的，那时他33岁，刚从北京创业回来，在老家的小县城买了套带跃层的房子，上下加一起195平。入住后的第一天晚上，洗完澡，他按灭房子里所有发光的东西，拉开窗帘，报复性地将浴巾丢到观景阳台上，光着身子，用了半小时的时间与这个小城的黑夜对峙。后来的一些年头，他都是裸睡的。
守无想问问电话那头，她说话怎样？脸色怎样？起不起得来？但话到嘴边咽下了。他不想回去，如果把他这辈子数不胜数的不想干的事排序，“回家”会名列首位;如果把他这辈子已经干了的数不胜数的不想干的事，从多往少排序，“回家”仍会名列首位。回家是个磨难。
四
那条拴在南墙根的黄毛土狗还认得他，见他进院门，尾巴摇得特别欢，这倒是个安慰。
打电话的那个男的坐在炕沿，一张皱脸沮丧地望着稀罕儿。见守无进屋，他的屁股嗖地一下离了炕沿，对守无点个头的同时，伸脚把屋地上的烟头往门旮旯踢了踢。屋地上尽是烟头，守无溜了一眼，有二三十个吧。男的说饺子是他端过来的，早上的面条也是他煮的，但她只吃了几小口。守无点点头，表情很淡。对于他们俩，守无几年前就有些耳闻的，有村人说他们俩不错;有的说俩人走得挺近，八成有一腿;但男的老婆还活着，病病歪歪很多年了，是个拄着拐棍走不出过道屋的主儿。
稀罕儿蜷着腿躺在靠墙的宽沙发上，头朝南倚着一堆衣物，旁边的旧木桌上放着多半碗已经硬了皮的饺子。她的脸又黄又皱，像寒冬腊月苞米垛上风干的白菜。见他进屋，她殷勤而迟钝地拱拱身子，打算杵着胳膊肘起来，但没起成。她咳嗽了声，重又躺下，嘴里呼哧呼哧的，气息有长有短，酱紫的嘴唇越发得乌紫，先前黄白色的脸皮浮了层薄灰紫。
“怎么在沙发上？”他站到她一米远的地方，问话时眼睛并不看她，而是看着那个男的。
“我图希，沙发矬，咳咳，咳咳咳，好上，还好下。”近一年没见，她的声音弱得像夏末的蚊子拍打翅膀，并且，她已经捋不直舌头了。
“上不去炕吗？”他问完，目测了一遍沙发与炕沿帮的高度差。
“不中了，不中了，咳咳，我要，不中了。”她说完，仰脸看屋顶，下巴慢慢挂下来，张嘴呼吸。
守无长吁一口气，走出里屋，摘下口罩，在过道屋点着一根玉溪，猛吸几口，缓缓吐出去;猛吸几口，犹豫着吐出去;再猛吸几口，果断地吐了出去。他将多半截燃着的烟丢到脚边，抬脚撵灭，划开手机，从通话记录里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手机号。
间壁临右的村人，这时已经过来好几个。
“把你妈送医院去吧。得你了，要不还有谁呢？”
“送肯定是送，小无他不是个忘本的人，他妈拉扯他不容易，跟亲生的差啥去呢？”
“你说要是再有个小子似的，和小无是个伴多好，该着小无这孩子挨累啊，因为他妈这身板儿，从北京回来几次了都？话又说回来呀，赶上好的，一个顶两呢。”
“那怪得了谁？自己不能生养。”
“稀罕儿她都是六十往七十数的人了，业已业已，你说这些还有啥用啊？”
屋子里的乡音层层叠叠。几个村人都没戴口罩，守无能看到他们的整张脸。守無朝几个人笑了下，笑得很淡，很短促。“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守无朝稀罕儿走过去，突然想起这句话。
送进医院后，守无像往年一样给稀罕儿请的护工。护工来病房接活时，看老太太脸色晦暗，鼻子插着氧气管，掀开被子，手指按到老太太腿脚上，跟没蒸足时间就揭了锅的白面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不能回弹，她便临时加了价，一天三百。守无没和她争，她肯每天替他面对她，他应该感谢她。
守无第二天来医院，跟医生询问她的情况，医生说情况不大好，心肺功能衰竭、肾衰竭、脑梗死、消化道出血，随时都有可能走。守无听完医生的交代，心里有个空响。他想着，这声空响大约是村里的老房子传给他的——先是母亲，后是父亲，再是她。自她之后，房子是要空了，而且会空得没有止境。恩或怨，也是没有止境的，将两者放一起，它们之间有一条固执的分割线，不能溶解，不能生成别的元素，所以也就不能相抵。
守无在病房外空着的加床上坐下，右手在左手腕的雾蓝色腕带上摩挲。腕带上写着他的名字、年龄，还有他核酸检测阴性的结果。他在手机微信里浏览了一遍“新冠肺炎疫情动态提醒”，接着因为全球疫情走了会儿神，随后他起身向走廊的尽头走去。他身体倚在护栏上，隔着玻璃窗往外看，阳历七月上旬，医院围墙边上的向日葵已经开到盛期了，那花不是一小朵一小朵的，而是一大盘一大盘的，它们在葵杆顶上歪着中黄的、橙黄的以及橙红的脑袋，朝着太阳的方向发呆，似乎各有各的心事。也不知道一小朵画不画向日葵，像这种明亮、鲜艳色系的植物画作，是适合心理阳光的人画和看的。梵高喜欢画向日葵，但他却心理阴郁，曾经割下自己的半个耳朵，用布包裹起来送给妓院的一个女人，梵高很多自画像的左耳，都是裹着布的——不过有些专家说是右耳。一小朵，她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守无划开手机，点开微信里的文档，继续看一小朵的小说。 莲二从家门一直往东跑，跑着跑着，被一个影影绰绰的土堆吸引儿。她走过去，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再走近点儿，才发现是一叠草纸在一座孤独的坟头迎风作响。莲二在坟脚坐下，眼睛定定地望着坟顶上那一叠草纸，她把土里面的人活着的样子想象了一番，这时的样子也想象了一番。她的脸没有吓绿，脑袋也没嗡嗡响，莲二为自己当时的状态感到吃惊，但马上就平静了。这个秋末的清早，十二岁的她恍然大悟：这世上是有比死人还要可怕的活人的。草纸先前是暗黄的，望着，望着，就变成了明黄色。莲二坐累了，她站起身，屁股上沾的一层坟土随着她迈开的步子簌簌地往下落。
她在写一个小姑娘少人呵护的成长，虽然气氛有些压抑，就像改稿会上某位批评家批评他小说说的，“挺会制造气氛”“挺会煽情”“为了煽情而煽情”，但这个小姑娘着实让他心疼，如果他能找到童年里的她，他一定抱抱她。
六
守无从医院回到县城的家里，已经是晚上六点。他照例脱了衣服扔进洗衣机，边洗衣服边洗了个澡。洗毕，他系上围裙进厨房做了几个菜：油焖嫩笋、香煎巴沙鱼，还有个茶树菇玉米汤和菠菜面鱼的主食。他一个人坐在阳台，对着窗外的夜色喝了两杯。酒是茉莉花酒，又叫露酒，由茉莉花、蒸馏酒和麦芽糖浆做成的，只有十度，是去年夏天他在西塘时和一个年轻女孩一起喝剩下的。两个人曾有过短暂的相处，女孩是徐州人，长得样子耐看，很衬西塘的景。在他们认识的第七天，她暗示他可以带她回酒店，但次日清晨六点，他便坐上了开往河北的动车。他是努力过的，那天领会到她的意思，他在西塘烟雨长廊的拐角处试着抱了她一会儿，但他声息平稳，心跳照缓，更别说其他的爱情指征了。他放开了她。告别时，女孩跟他说，你似乎是个绝缘体。类似的话，他的前女友雨偁在十年前就说过。守无上过大学，读过各类书籍，文史的、地理的、心理的、生理的，也看过美国毛片，但在雨偁第一次跟他回家，她跳过接吻和抚摸的前奏，解开他的腰带，直接用嘴含住他拉链里的东西时，他还是惊到了。他们没有做成。雨偁不甘心，一个礼拜后，一个月后，她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和他试过几次，仍是不成功的。雨偁说，你没有燃点，你似乎是个阻燃体。
守无自己却可以。最后那晚，他背对雨偁自己做到销魂，忍不住低吼了声。他擦干净自己，坐起身准备去卫生间，一扭头看见雨偁正跪坐在自己的身侧。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神情说不清是忧伤，是愤怒，是屈辱，还是忧伤的愤怒，或是愤怒的屈辱。后来的很多年，守无都没有交女朋友，38岁，他对女人的动情体验几乎是零。
他将碗碟收拾进厨房，身体斜在阳台的木椅上，划开手机，接着看一小朵的小说。后面是莲二成年后密集的回忆和作者介入感很强的心理描写，大约有两千字。回忆到了尾声，她这样写到：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种不寻常的声息。有时候她脑袋嗡嗡的，觉得那事是天大的事;等脑袋静下来，她又希望那事是屁大的事。在那人刚刚将那根硬东西蹭过来的时候，她就醒了。这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播讲未成年少女如何防范性侵害的节目，里头一个温柔女声说，“不随便跟陌生人走”“不随便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上下学结伴而行”“夜里单独在家锁好门窗，不给陌生人开门”……他们总是教孩子们提防陌生人。
最后，小说在成年莲二的童年回忆里结束。守无点着一颗玉溪，衔在嘴里，又拿下来，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颗烟重新递向嘴唇，他从衣兜摸出火机，按着火，却不去点烟，就那么杵着，直到火机烫疼他的手，他才缓过神来。他叹了声，点开一小朵的头像，再点开下方的蓝体“发消息”三个字。
“我想看你的画。”他没有提小说。
一小朵是在半小时后回复他的，她问他想怎么看，并说他这个想法有点儿突然，句子末尾还缀了个“呵”字。他说当然是在她的画室看。聊天框显示过一小朵“正在输入”，守无等待了一分钟，却没见她发话，她似乎在思考难题。
守无点开一小朵的朋友圈，试图寻找她画作的蛛丝马迹，到底是没有任何线索。他们在微信认识半年，守无未见她发过一次动态，而一小朵朋友圈设置的是三个月可见。她仍然没有说话，但守无能感应到她就在对面看着他打的字，“你喜欢莫奈吗？”守无接着问。
那边有三十秒的沉默。
“喜欢，他的画里有些明丽的东西，他对色彩的运用是个传奇。”一小朵终于接上话。
“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但在莫奈的画作里，却看不到很明确的阴影，也几乎看不到黑色。他实现了色彩与光的完美表达。” 守无说。
“那，你怎么看待光与阴影？”一小朵说。
“我在极黑的夜里按灭所有的灯，让黑与黑相互渗透，互相照应，黑着黑着，也就亮了。”守无说。
“男的也怕黑。”一小朵说。
“怕黑的人怕的是‘丧失’，‘丧失’会将人踹进一个黑洞，很多年都爬不上来。这种‘丧失’不单指失去亲人，还包括一个人经历过‘伦理非宜’，对人性产生失望、怀疑和戒备的心理后，他又不得不和这种人性持续地碰面，从而对生命本身产生灰丧的幻灭感。”守无对着一个还未谋面的女孩，第一次讲出了他的心理状态，他想这种状态莲二也是深有体会的。这时他还不知道，等待治愈的人倘若已经变成试图治愈他人的人，那他的病很可能是要好了。
后来一小朵的话多了起来，他们继续聊，聊了很多，他们像误闯入人类居住区的两只野生动物，凭着天生的敏感嗅觉，嗅到同类的气息;他们看起来野性难驯，其实他们很怕人。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守无都曾试图秉持“天地行之有道”的理念给稀罕儿那晚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可以原谅的解释。他在心理学上读到过“恋童癖”，这种精神疾病的并发症为性厌症和意向行为障碍，有攻击心理，通过猥亵儿童和折磨儿童来实现情绪的发泄，但她自那晚之后，没再有什么明显的异常行为，她也没有打过他。那真像一场梦。
稀罕儿是在护工挣足六千块的那天走的，守无赶过去时，她已经咽了气。护工讲，最后那天，她跟她要烟，她说要催催，她给了她一支。护工顿了顿又说，那盒烟不用算钱了。 蔓延至稀罕儿脸上的水肿，到死都没有消退。她的身体被体内的恶水撑得饱饱的，最大号的寿衣，守无都险些无法给她穿进去。稀罕儿就葬在了村西的庄稼地里，父亲在中，母亲在左，她在右。父亲去世后，她没有改嫁，独自在老房里生活了九年，这中间，守无负担了她的生活费和医疗费。他从没叫过她妈，死了也未曾给她下跪。他的两只皮鞋底陷进松软的土地，躬身往她的坟头添最后一锹土时，从前的时光在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场电影，最先出现的画面已经不是那个特殊的晚上，而是她嘴衔烟卷蹲在大灶前烧柴的样子，还有年三十的夜里她边咳嗽边给他的新衣服挖扣孔的样子。
七
一个月后，守无买了一张去往南方小城的高铁票，同时在支付宝申请了当地的健康码。启程前，守无第一次站在镜子前对自己做了番评估——耳朵兜圆不露骨;眼睛明亮，黑眼仁黑白眼仁白;牙齿干净，无坏牙无口臭;皮肤上几乎看不到痘印，脸型周正。另外，守无身高179，多年的跑步习惯使他的身体含肌量较高。末了，他对自己的评估有了结果，那就是还可以。
守无是在湖州的南浔古镇见到的一小朵，他到了时，她正坐在洪济桥的桥稍儿，没戴口罩。一小朵扭身看到守无，从桥上站起来，身上的薄麻料茶绿色格子裙长及脚踝。86年的，岁月似乎还没硌着她。她鹅蛋脸，吊眉梢，肤色瓷白，体型修长，宽松的裙子并不能掩住她蓬勃的身形。
守无看着她，竟有些失神，大约十来秒后，目光才从一小朵身上撤了回来，他摘下口罩，缓了缓情绪，“和照片，出入不大。”他说。
一小朵从洪济桥走下来，站到守无跟前，盯住他看，然后就笑了。
桥下的塘是頔塘，他们沿着下塘东街往北走，有时直行，有时左转，直行，再右转……“我来南浔两年了，竟还是没数清它到底有多少桥，刚才我们走过的是泰安桥，正在上的是三清桥，瞧，这个桥碑有说明。” 一小朵说着，用手引着守无看过去。守无看到，她的右手拇指内缘有一团薄茧，那大概是常年拿画笔磨出来的。
“你喜欢画南浔的桥？”守无问。
一小朵听守无突然这么说，扭头看他时，眼睛射出某种奇异的光芒。她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莫奈的花园，梵高的向日葵，马蒂斯的野兽，莫迪利亚尼的人物，你喜欢哪样？”一小朵问他。
“我想想，莫奈的向日葵，梵高的花园，马迪利亚尼的人物……我喜欢哪个呢？莫奈的向日葵吧。”守无说完，并不笑。
“哈哈，画向日葵最多的是梵高，其实莫奈也画过向日葵的，不过他画的最多的是睡莲，他在法国的吉维尼小镇建了一个花园和一个水园呢——热爱真是个旖旎的麻烦。”一小朵说到这儿，停了会儿，“你从两千里外的河北，往南寻过来，为了和我讨论画吗？可惜了，我没有临摹过那些名画，我画室里的存画也都是南浔古镇的桥。”她说。
“看画，是我看你的借口。”
“我有什么好看吗？”
“不好好看就怪好看的，”守无先停住，冷着脸，也不笑，他看一小朵的反应。
一小朵在笑，干净的牙齿像从没沾染过食物。她看守无看她看得入神，收住笑，用眼神督着他把下半句说完。
“好好看就更好看了。”守无说完这句才笑了，笑得不深，卻是动容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写你小说的结尾，没有一个人该着一辈子忧郁。你看，我们左手边的，”守无说着，边打开手机里南浔古镇的导览图，关掉后继续说，“左手边的这条南市河，我们想过去，有桥我们过桥，有船我们坐船，要是这两样都没有，我们又必须过去，那就是会个狗刨，也要游过去，我想，莲二她会游过去的。”
“莲二不会水。”
“我会。”守无说着，将脑袋埋在并起的两臂间，抬头、吐气、呼气，同时两臂后拨，做了个划水的动作。
“我也会，”一小朵说着，抬着脑袋将并起的两手臂往后划，手臂收回到胸前又往后划了几下，看不出她刻意地吐气和吸气来，“这是抬头蛙泳，你的是低头蛙泳。”她说。
守无侧头看着她，心里揣摩莲二是她的想象还是她的重影。但她是她的什么还要紧吗？作画的人远比人的画作更丰富更立体，她是它的本源。至于小说，也同理。
两个人在塘边小酒馆吃的晚饭，两杯0.5度的米露酒，竟喝得一小朵脸蛋飞红。天色黑下来，古镇的灯就亮了，它们映在河水里，随着行船漾出一波一波的璀璨。晚上的南浔古镇，有一场从对岸照过来的在百间楼墙体上的投影秀，他们经过，两个人被投射在墙上，是两个独立的黑影。一小朵走过来，将守无的手拽到她的腰上，守无触到她柔软的腰畔，巨大的晕眩感突袭了他，他的内心有瞬间的跌宕，他第一次识别出这跌宕。再看墙体，个子一高一矮，头发一短一长的两个影子的轮廓线已看不分明，他们的身体几乎要汇在一起了。
“明天，我要画百间楼的这面墙。”
“那，再近点儿，对，再近点儿，对，这样子省黑颜料，还好画。”
三个月后，守无在南浔区靠近古镇的地方买了套房子，是个复式楼。他对一小朵说，他喜欢的房子，要有秘密，也要有高度。跃层分割成了一间画室和一间书房，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观景台是修在跃层北侧的，有二十来平的面积。守无在上面装了个两人摇椅、遮阳棚;一条长凳和一个茶桌，都是香樟木的。一小朵在围墙边栽种了一圈矮绿植，既给生活增添生机又不遮挡远处的风景。房子收拾停当，两个人就结婚了。婚后的守无对自己的评估有了新的结论：不光外形可以，内功也够醇厚。
守无就地找了一份工作，管理新媒体运营;一小朵的画有了新的内容，她画南浔的桥，也画小莲庄的莲花，还尝试用莫奈的笔法画向日葵，画有云雀的麦田，画南浔古镇的星空……总之，新生活让她的画板有了更多的光和色彩。
责任编辑 婧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