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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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国闹了一场内乱,国君成了刀下鬼,太子隐姓埋名,躲在史官家里当仆人。
  上古的史官都比较倔,认死理。不讲道理的事儿,他们死也不会去做,反过来说,讲道理的事儿,他们愿意用生命去捍卫。也是在齐国,早些年庄公与崔武子的老婆私通,老崔知道后杀了齐庄公,史官就在竹片上记下:“崔杼弑其君。”老崔觉得憋屈,要求史官修改庄公的死亡方式。史官不从,老崔就砍了他的头,让他弟弟接任。二弟当上太史公,还是在竹片上照原样记下这句话。老崔怒,再杀老二,把写史的接力棒交到了老三手上。老三上任前,老崔跟他谈心,说你俩哥哥因为一根筋,已经掉了脑瓜,你们家就剩你这根独苗啦,你要三思后行。老三正色说,写史这事,不能胡来,要是我记下谎言,我两个哥哥就白死了,天下史官的脸也丢尽了。

  上任后,他照样在史书上记下:“崔杼弑其君。”
  崔武子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其实也不是齐国的史官一家在战斗,南方诸国的史官听说崔武子的事儿,都带着竹简赶到了齐国,上面都写着一样的内容,排着队准备赴死,捍卫史家尊严。真话比脑袋重要,这是中国的古风,令人叹为观止。
  史官这么倔,太子在他们家自然是安全的。
  史官家有个女儿,跟太子很聊得来,经常给他送吃送喝送温暖,送来送去就送出了感情,俩人偷偷好上了。隔年政局变动,太子时来运转,登上了君位,也没有背弃这段恋情,大张旗鼓迎娶史官的女儿,立为王后。
  稀里糊涂就成了国君的老丈人,美好新世界的大门正在打开,换做其他人早就乐得睡不着觉了,可史官不这样想。他认为自己的女儿“无媒而嫁”,程序上不合法。程序上不合法的事儿,结果自然也是不合法的,他以这样的女儿为耻,所以他一辈子闭门不出,不再见国君和王后,用这种方式捍卫自己的“道”。
  富贵不能改其“道”,亦是中国古風。
  唐人小说里记载了一个故事:有个叫冯燕的混混儿,正义感爆棚杀了人,逃到外地。当地统领部队的贾相国见他有点能耐,就把他招入军中。一次外出,正逢一户院内走出个妇人,俩人走了个对脸,有点一见钟情的意思,就暗通款曲。妇人的老公是驻军的将领,姓张,某天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未觉二人正在厮混。冯燕不敢惊动他,就绕着墙根走,不小心把头巾掉在了老张的佩刀边。冯燕指指头巾,原意是把头巾拿过来,免得败露,谁知妇人却把刀递了过去。显而易见,妇人是有借刀杀夫之心。冯燕觉得两人私通虽是小节有亏,罪不至死,因此杀夫,就有违道义了。所以他顺过刀来,杀掉妇人,拿走了头巾。天亮后,老张酒还没醒透,看着一地血光发愣。邻里和妻党把他绑了送到官府,说是他劣迹斑斑,经常搞家庭暴力,嫌疑最重,一番庭审,吃打不过,判了死罪。
  这事儿如果是这个结局,就不值得小说家记载了。故事结局是这样的:在刑场上,冯燕走出人群说出真相,救下老张,愿意以死谢罪。
  贾相国把这事儿报给皇帝,皇帝就下令赦免了当地所有的死刑犯。
  史官有史官的“道”,冯燕有冯燕的“道”,皇帝有皇帝的“道”,这是中国古风。情爱固然美好,但遵守心中的价值规范,是更了不起的事儿。
  魏王最宠爱的妃子是如姬,如姬因此得到了自由出入魏王卧室的权力,国中无二。按说恩爱到这种地步,大王对美人的要求应该尽量满足。自然,如姬的父亲横死那天,她就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魏王身上。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交给国家元首,应该很快能解决吧,可是一拖再拖,三年也没个下落。倒是魏王的弟弟信陵君很有侠气,帮如姬报了仇,也没提条件,让她很是感激。
  不久以后,秦国跟赵国打仗。赵国在长平惨败,秦军乘胜追到邯郸,把这里围作孤城。眼看赵国就要完蛋,魏国却作壁上观。这让信陵君如坐针毡:战略上两国唇齿相依,感情上两国是姻亲,小舅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夫国破家亡。于是就找到如姬,求她盗取兵符,助自己出兵。
  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如姬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门前愧杀三千客,六国安危仗美人。”关键时候,一百个勇敢的男人,比不上一个明大义的女子。
  “盗”这个字,有贬义,反其意而用之,非极端场合不可为。类似“盗虎符”的,还有“盗令箭”。
  京剧《四郎探母》里有一折,名叫“坐宫”。“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本宫喜心间。站立宫门叫小番”———这句唱腔又高又长,名角儿在这儿一定要博得满堂彩,要不然这场戏就白唱了,———等会儿散场,吃夜宵都没力气。
  作为败军之将,能在敌营苟全性命,其中的不易可想而知。入赘皇家,更让这个男人将自尊放在了尘埃里。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释放,起个高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可是对于铁镜公主来说,冒着叛国之罪和放虎归山的双重风险,帮老公达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心愿,多少显得有些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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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自《散文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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