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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刑警大队当技术员,负责现场勘查。技术科除了我,还有五个人,我们两两配对,三天一个班。那时法医紧缺,全分局就一个,他就不用值班,随叫随到。
法医姓马,大家都叫他小马。小马那时不过三十多岁,但在我眼中已是老马,可我照样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马,他也毫不介意。
那时的规定只要不是死在医院,管他是不是杀人案,法医都要到场,所以我们还是挺忙的。不过只要能排除他杀,我们就不在乎,不过是多跑几趟路而已。小马会多受累一些,多做个尸表检查,多开一张死亡证明书,顺便帮忙通知一下殡仪馆而已。
那一天轮到我值班。一个白天都平安无事,我心里正高兴着,谁知,就在此时,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值班室的电话。
不是盗窃,但比盗窃更糟糕,有人死了。
一听说有死人,我的心立刻狂跳不止,忙问怎么死的。值班员说不清楚,只说好像是坠楼。
我没有再多问,忙准备家伙下楼。到楼下,看到跟我搭档的老许已经在楼下,勘查车也已经在等着,忙和老许上了车。值班室也已通知了小马,但小马因为没值班,要从家里赶过来,所以会慢一些,不过他家就在单位旁边的公安家属院,所以很快就看到他也一晃一晃拎着他的法医箱赶过来了。
现场位于城乡接合部的一栋民房里。对于这种地方我特别发憷,因为周边工厂密集,打工者众多,当地村民为了赚这些打工者的房租,纷纷把旧房子扒了(可惜了那些漂亮的红砖厝),改建成六层七层高的楼房。除了上面一到两层自用,楼下几层全部隔成一个个单身公寓用来出租。在自己家的宅基地上改建还好,有些则随意扩建、乱建,很快,才几年工夫整个城乡接合部就变成了一个大迷宫,而且道路变得极其狭窄,基本上只能走人,两个人迎面,都要相互侧身才能通过。
这栋民房就是典型的改建房,房东林阿财把顶楼两层装修成楼中楼,自己一大家人住,楼下五层全部用来出租。死者叶秋芳是附近电子厂的女工,租住在五楼506。林阿财说出事时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响,像是花盆之类的东西掉了下去,但又没有听到花盆摔碎的声音,倒是夹杂着一声女孩子的尖叫。林阿财心中还有些不快,暗骂了句“干你佬”。因为常有租客不守规矩乱往楼下扔东西,他为此还贴了几张告示予以警告。但是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异样,因为楼上楼下开始变得嘈杂起来,还有人不时惊呼。
林阿财拿着筷子走到阳台,看到楼下一群人围着什么在看。楼下光线昏暗,看不清楚。林阿财就喊了一嗓子,怎么回事?就有人大聲回应他,房东,赶快下来看看吧,有人跳楼了。
林阿财听说有人跳楼了,吓了一大跳,忙回身把筷子随便往餐桌上一扔,转身就往楼下跑。家里其他人一听,也都不吃饭了,跟着往楼下跑。
楼下的花圃旁,叶秋芳正姿势怪异地躺在水泥地面上,身下一摊浓稠发黑的血液正在向四处缓慢地流动。有人拿来了手电筒,林阿财看到叶秋芳的眼睛圆睁着,一副很惊讶的表情,好像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林阿财接过手电筒四处照了照,看清叶秋芳穿的是睡衣,一只脚上还套着一只拖鞋,另外一只脚则光着,脚板很白。
林阿财的老婆刘阿妹扯了扯林阿财的衣袖,担心地问,怎么办?林阿财没好气地用鼻孔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办?还不赶快报警!
法医小马在楼下检查死者尸体的时候,我跟在派出所出警民警老洪的屁股后面上了楼。五楼看起来像我上大学时的学生宿舍,中间是楼道,两侧是对称分布的一个个单间。房门一看就是廉价货,油漆已经起皮开始脱落,门板上用白漆刷了个数字就是房号。506室的房门关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开。我看看锁,是普通的暗锁,就问跟在一旁的林阿财有没有备用钥匙。林阿财说有是有,但有也打不开。我问为什么,他说里面的插销插上了。我这才注意到,果然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一根细细的带着锈迹的小铁棍。
这就麻烦了。我对着门和走廊拍了两张照片,又拍了插销的细部,然后就下楼了。楼下小马还在拨拉着死者的头发,老许在一旁打着勘查灯。旁边还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租客,都看得聚精会神。老许说你下来了正好,帮忙拿下勘查灯,我来拍照。
小马慢条斯理地检查完死尸,我们又一起上了楼。我给他们讲了门被反锁的事,老许说这是好事啊,说明死者不是他杀。小马也说看情形,应该是意外坠亡。死者坠楼之前刚刚洗过澡,头发还蓬松着,有些湿。穿的也是睡衣。我刚才往楼上看了看,五楼的一个窗户开着,外面搭着衣服,说不定就是收衣服或者挂衣服时不小心摔下来的。
我说我也注意到了,我认同。
最后房门是生生被硬撞开的。房东林阿财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房间不大,顶多十几平方米,还包括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我推门看了看,卫生间的地板还是湿漉漉的。房间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简易布衣柜。唯一的窗户大开着,窗下就是那把椅子,椅子几乎与窗台齐高了。从窗户望出去,一根稍微靠外的撑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我把手伸出去摸了摸,衣服上还在淌水。小马把头伸出窗外左右看了看,回头说,死者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看来是站得有点儿高,身子探出了窗户,不小心失去了重心……
老洪也插话,说他刚才调查过了隔壁的租客,都说跟这个女孩子不熟,但经常在楼道里见面,人看起来很文静。今天504室说她下班回来得早,一回来就再没出去,没感觉506室有什么异常,感觉就跟以往一样安安静静的。她确实听到了她洗澡的声音,还有开窗户的声音,后来就听到了她的尖叫。一开始她还没意识到是她摔下去了,是后来渐渐感觉不对劲才意识到的。她也吓坏了,说再也不敢在这里住下去了……
总之一句话,他杀的可能性极小。 那次她跑下几级楼梯,心绪渐宁,回身偷看,看到他已关门进房,忍不住暗拧自己的大腿,把自己疼得落泪,暗骂自己没用,只会说不好意思,只会落荒而逃,为什么就不能镇定地、大方地笑吟吟问句你刚回来啊?怎么下班这么晚?你也在附近的工厂上班吗?是哪家工厂……这些在脑子里已反复演练过多遍、已经熟得烂透的话为什么就不能蹦出一句?就算只有一句也好啊。
她有时又会出奇地想到,他该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偷偷观察她吧?这样一想,她有些紧张,也有些得意,后来又有些黯然。他怎么可能?如果真是这样,倒也好了……
看到这里我不由哑然失笑,果然还是被我猜中了。一个初学写作的人,要想跳出惯常的套路,写出些新意可真不容易。
我快速翻了翻后面的内容,竟然还有二三十页。我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写些什么,会继续沿着套路走吗,还是多少来点儿有新意的东西,不枉我浪费这一个多小时?
我决意不管好坏这次一定要把它读完。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跟他搭讪上了,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更没有想到他们还真的成了朋友。不过我几乎可以断定,如果前面那部分是真实的,后面这部分则完全出于作者的虚构或者说臆想,真实的情况肯定不会是这样——生活永远要比想象残忍得多。
我不能不说叶秋芳在处理搭讪这个情节时使用的桥段也极其老套,我几乎失去了复述它的兴致。前文我已写到,作者帮静月设想了各种各样的搭讪方法,但没有一种让她满意,她总是担心对方会轻易识破自己的真实用意从而放弃。因此最终依靠的是一个真实的意外,她因为急着出门不小心把钥匙落在了房间里,等她发现时房门已被她锁上。他恰好同时出门,看到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她当时没有多想,老老实实告诉了他。他听完,沉思了片刻,让她等着,然后回房间拿出一张电话卡,然后开始蹲在地上把卡插在她的门缝里捅来捅去。
这样也行?她好奇地問他。
试试吧,以前成功过。他头也不回地说。
试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看到他的手停了下来,神色凝重,接着房门真就打开了。她大喜过望,对他千恩万谢。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他走后她才反应过来,一开始有点儿窘,因为被他看到了自己的窘态,她暗想他肯定以为自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才会这样。后来注意力又集中在了他开锁的方法上,感觉他有些不寻常,难道……她开始胡思乱想,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根据她的直觉,他不可能是小偷。
她觉得有必要用什么方式表示一下感谢。当晚她等到他下班,看着他进了房门,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敲门。她手里端着一块蛋糕,是她在下班的路上买的。那个蛋糕房她进去逛过多次,可一直不舍得买,今天终于有了个最好的理由。他打开房门,看到是她,问她什么事。她扭扭捏捏、吞吞吐吐,但最终还是把蛋糕递到了他眼前。他自然拒绝了,可是她坚持要表示感谢,他几乎是被逼着接受了,但是他提出要跟她一起分享。她又扭捏了半天,最终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后面叶秋芳写得有点儿粗疏,总之就这样一来二往,两个人很快就熟到了简直无话不谈的地步。至于两个人是否还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小说中并没有写明。
静月已经知道对门的男子名叫黄浩,本省南平松溪人氏,但是更多的她就不清楚了。他不说,她也不多问。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聊得最多的是书。和她一样,黄浩也喜欢读书。而且静月发现,黄浩的阅读趣味竟然跟自己一致,两人对某本书或书中某个人物的评价也几乎完全一样。这不能不让静月再次暗自庆幸。
但是接触久了,静月发现黄浩似乎藏着什么心事,眉宇间总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忧郁。而且他总是跟自己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她还了解到他几乎没有朋友,独来独往,跟自己一样孤僻,不,比她还要孤僻。
她暗自苦恼,但又无计可施。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追问,只能等黄浩自己主动敞开心扉。
最终,是在那年的中秋月圆之夜,他向她说出了埋藏在心中的秘密,而她听完之后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因为在海城两人都是孤身一人,那年中秋节静月就约了黄浩一起过。为了省钱,他们没有去饭店,而是买了酒菜和卤味带回了出租房。两个人平时都不喝酒,这晚却破例喝了些啤酒。边吃边喝边聊还不时到窗口看看挂在半空中的月亮。那晚的月亮一开始是昏黄的,很暗淡,被层层的云团包裹着,可是不久,突然就像有一只大手拿抹布把天空擦洗过了,厚厚的云团竟然不见了,月亮变得皎洁明亮了起来。
两个人的谈兴随之变浓,也就是这时,已经喝得略有醉意的静月坚持要让黄浩讲一讲他过的哪一个中秋节最有意思。同样已有些醉意的黄浩眯缝着眼想了想说,他之前基本上没怎么过过中秋节,月饼也很少吃。
不可能吧?静月不相信。
真的,黄浩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告诉过你吧,我老家是在一个穷山村,村里人都姓陈,就我们家姓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静月摇了摇头。
我爸是倒插门。倒插门你知道什么意思吧?(黄浩看到静月点头,继续往下讲)我外公家三个女儿,我妈是老幺,就招了我爸上门做女婿。本来说好的,生下儿子姓我外公的姓,可是等我生下来,我爸却改变主意了,为了我姓什么,我外公跟我爸大闹了一场。后来我外公发出狠话,如果我不姓陈,就让我妈跟我爸离婚。我爸那时脾气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特别倔,死活不肯让步,难题就落在了我妈身上。其实,我妈倒不在乎我姓什么,毕竟不论姓什么,都是她生下的孩子。可是我外公逼着我妈跟我爸离婚,说如果我妈不离婚,他就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我妈很为难,但想到跟我爸的感情,想到我,我妈就一狠心,跟我爸从家里搬了出去……
很奇怪,平时沉默寡言的黄浩突然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这一搬,彻底伤了我外公的心。黄浩继续讲,我外公从此宣布再不认我妈这个女儿。不出半年,我外公就因病去世了。我外公家的人就把这笔账记在了我爸妈身上,说是他们气死了他,都不再跟我们家来往。你可以想象,在我们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所有人都沾亲带故,我爸一个倒插门的外地人,等于是把整个村里的人都彻底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