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作为一位有影响力的建筑师和城市发展思考者,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参与和庆祝全球大都市的兴起,如今他正将关注的焦点转移到城市以外的广大地区。
展览“乡村,未来”于今年2月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开幕。它由库哈斯、大都会建筑事务所(OMA)的研究智库AMO负责人Samir Bantal和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策展人Troy Conrad Therrien共同策划。这场展览探讨了城市之外区域的剧变,以及各地区乡村发展的模型,比如中国的淘宝村和寿光村;日本福岛乡村的机器人试验场;特斯拉、Google等公司在美國内华达州荒漠地区建造的工厂和数据中心——这些建筑多是为机器而非人修建的居所。
乡村正在被技术公司们重新塑造,而建筑设计领域还停留在城市。库哈斯认为这是建筑设计师的机遇,去“乡村”塑造人类的未来居住。但他拓展了乡村的内涵,将其指向农村居住区、农业用地、山林湖海等自然条件以及极易受气候变化影响的地区,如西伯利亚冻土地带。简言之,就是城市以外的任何地方,而这些地方占据了地球表面的98%——这种分类显得有些狡黠。
1978年,库哈斯刚建立OMA不久,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展出了名为“闪耀的大都市”的展览。这场非常规的建筑展览用生动多彩的建筑图纸、绘画和影像来赞扬正在全球兴起的现代化大都市现象。在展览之前,库哈斯出版了《癫狂的纽约》一书,歌颂这座城市的网格规划,称其促进了独立的实验和发明,促生了令人羡慕的城市高密度和文化多样性。
这些努力为随后全球都市化的兴起提供了新的建筑理论和模型。1978年的展览在某种程度上也是OMA关于城市和现代主义的首秀。随后,这家建筑事务所的项目遍布全球大都市,包括米兰的普拉达基金会项目、莫斯科的车库当代艺术中心和北京的中央电视台大楼等。
在那之后的40年间,全球格局发生了剧变。全球化成为常态,大规模的工业生产导致地球资源的衰竭并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城市化和人口流动。无尽的增长既是前提也是承诺,而其他存在的一切要么可以当作这种持续增长的燃料,要么毫无用处。
并非没有人对这种消耗型增长提出警告,事实上,1962年科普作家蕾切尔·卡森的《寂静的春天》,还有罗马俱乐部在1970年代初出版的《增长的极限》研究,都在提醒人类地球资源的有限性。但是,面对战后的繁荣、致富的野心以及全球化的新兴趋势及兴建更多城市的需求,提醒的声音显得极其微弱。对此,库哈斯在本次展览现场发布的小册子开头一章中提到:“自从我们将目光投向全面城市化以来,关键的生态系统可能已经滑向无可挽回的地步,这是偶然的吗?”
显然不是。鉴于新型冠状病毒在全球范围内的传播,重新思考都市化的挑战看起来似乎更为迫切。处于封锁中的、高密度的大都市在疫情期间暴露了其脆弱性,甚至古根海姆博物馆也临时关闭了。
人类社会已经进入VUCA(波动性、不确定性、复杂性、歧义性的缩写)的时代,这意味着突发状况将会更加频繁地造访。与这样的时代相处,我们需要塑造韧性和应变能力,而非一再强调控制和痴迷于无意识的积累。“(我们)急需对‘全然城市化’的必然性提出质疑,必须重新发现农村作为栖居与创造的场域。”库哈斯写道。


Yi YiMagazine
K Rem Koolhaas
Yi你如何看待像“淘宝村”这样的中国大公司对中国农村的影响,这与特斯拉等公司在内华达州建的工厂有何不同?
K我不会将阿里巴巴与特斯拉比较,而是将其与亚马逊和Facebook比较,在这种比较中,就连接和转换虚拟现实和物理现实的互联网公司而言,阿里巴巴在中国整体上拥有一种更加智能的方法。它融合了亚马逊和Facebook,既有社交媒体功能,又活跃于真实环境中。这是非常独特的中国方式,似乎很合理,但我不确定我们是否会在其他地方看到这种情况,也许非洲可以。
其次,我想说的是这两者在公司与国家的关系上有所不同,在美国,技术公司与国家服务有某种竞争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讲,各个国家都应该进一步研究阿里巴巴及其模型,它对国家的影响几乎与铁路或高速公路等基础设施平行。
Yi你曾经对王澍的村落实践发表过正面评价,近年来,中国建筑师带着乌托邦意识形态进入农村,你对此有何想法?
K对我而言,彼得·祖姆托是在乡村实践的建筑师典范。一方面,他尊重乡村的多面性并将其与缓慢的建筑过程联系在一起,他的建筑确实具有许多理想的品质;但另一方面,也会感到有些缺失。像许多作品一样,它带一些修辞色彩,好比自问自答或者自问不答,似乎不需要与观者对话,就像是提出一个仅对自己重要的问题,并通过构建某些东西来解答。要确定什么建筑适合乡村还为时过早,但意识到并减少这些修辞式的心态就是个好的开始。 Yi旅游业是建筑师参与乡村建设的重点路径,他们的实践从设计乡村精品酒店开始,如今也加快了速度。你如何看网红建筑,对社交媒体主导的乡建发展模式有何评论?
K如何看待线上与线下的空间建设对今天的农村来说是个重要的议题,现在评论未免为时过早。我们仍需要在乡村开展大量的试验和学习,这听起来也许有点矛盾,但我们应该避开过多的媒体和关注,通过乡村做点“走入地下”的活动。
Yi你已经提到新技术可能会使建筑师失业,我们看到这种情况在深圳这样的城市中发生,一些建筑公司开始使用算法生成设计。你是否认为乡村可能成为建筑师发挥作用的新场域?建筑师应具备怎样的意识和能力?
K我认为在建筑领域一直存在一种思潮,即通过设计让事物变得更加理性。对我而言,它有两种形式的吸引力。一方面,我对“需求”着迷,比如为机器而不是为人创造空间,这可能是建筑师可以探索的新领域;另一方面,我对建筑的某些主导思想仍有怀旧之情,比如功能主义、形式追随功能等。此外,我认为将目光投向乡村,还为我们打开了“保护”工作的机会,我对这一话题已经关注多年。这种“保护”不只是乡村地区的物理建造空间,更应该是土地、土壤以及生态系统的修复。在本次展览中我们参考了多个科学家的研究模型,比如,美国生物学家E.O.Wilson的半个地球理论认为,若要恢复地球的生物多样性,应保留一半的陆地和海洋作为自然栖息地,而不受人类世界的干扰。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技术来辨别哪一部分的地球需要保护。由此看来建筑师可以做出的潜在贡献也许是:对土地利用做更好的规划,在哪里建造、如何建造以及建造什么,与农业专家或计算机技术人员合作测试设计模型。按照这种思路,建筑师在乡村地区可以大有作为,但这些机会可能不在我们熟悉的思路当中。


在将注意力从城市转移到农村时,需要擁有什么样的意识和技能,我对此还没有答案。在近年哈佛大学的教学中,有趣的挑战一就是定义建筑师在都市之外工作时需要具备哪些知识。成为一名建筑师的关键是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并应该具备适应各种社会文化的工作意识,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是变色龙,改变身份以解决完全不同的问题,这是我们职业的魅力之一。
然而,这里有一堂关于“谦虚”的课需要补上,也许从我听来有些“反常”,但去除一些自负在乡村实践中是有必要的。当然,谈到气候变化的影响以及各种政治力量在共同应对这些挑战时暴露出的不协调,我有时会感到这个世界缺乏野心,因为要对当前情况做大刀阔斧的改变。所以这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矛盾,正是由于缺乏谦虚谨慎,才使我们陷入了生态危机的问题,但与此同时,谦虚谨慎又不能为当下带来急需而彻底的改变。
Yi城市经济学家仍然坚持认为,人们应该聚集到城市,因为它提供了足够的工作、医疗和其他社会服务。当你将重点转移到农村时,你对城市化的未来有何看法?智慧城市呢?
K我对城市仍然充满信心,最近读到有关Google在多伦多的开发项目受到质询,因为各方难以在数据、隐私权等方面达成一致。这提醒我们应当更彻底地反思城市的意义。的确,全球资本主义是推动变革的强大力量,但我们仍然需要批判理想城市的概念,并依此作出选择。我发现,如今无论走到哪里,你都会看到新自由主义(指的是全球对自由主义市场的追捧)的热情大大降低。当然,很多建筑师也许仍要在旧世界的模式中持续工作,但更令人兴奋的是找到一个新世界。我不想贸然下结论,但我相当自信在建造领域中有一种新的思潮正在兴起,也许它不在我们熟悉的角落。
Yi如果让你建造/更新一个村庄,你选择从哪里开始?会怎么做?
K建筑师的工作方式不是从“我”开始的。如果有人想要建造什么,或需要某种现实被勾勒出来,那么,建筑师可以成为其中一部分。顺便说一句,在我们的展览中,美国部分有关技术公司无人工厂现象的讨论揭示了商业和技术对于乡村面貌的改变,而在日本专题中,从福岛机器人训练场的案例可以看到技术对于乡村面貌的改变并非直接与消费主义有关,只是结合了一系列的人口统计、社会现状和经济状况之后提出必要问题,并结合乡村地区的特点作出响应或展开工作。后者也许更有借鉴性。在面对任何项目之初,我们需要大胆的多角度的设问。也许我们需要一个后乡村概念——乡村之后会出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