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狮街的深夜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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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系馆往北步行五分钟,转入窄窄的红狮街,路左侧有一家不大起眼的中餐外卖店。说是外卖,其实店里有两张方桌和一个靠墙的吧台,供客人堂食。十几平方米的店面,门楣上挂着“山姆士快捷中餐”的招牌,进门是桌子,往里走两步就是收银台和饮料柜,再往后就是灶台和洗手台了。
  做体力活的工人,囊中羞涩的学生,骑马巡逻的皇家警察,拄着拐杖、戴着高帽的英国穷绅士,中午或傍晚饭点的时候,便会一股脑儿地拥进小店,轮流盯着收银台塑封菜单上永不改变的排列组合(鸡/牛/鸭/虾/素+咖喱/蘑菇/葱姜/豆豉),摸出几个硬币或者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然后站在一旁看火苗舔舐着铁锅和锅里翻滚的葱花,闻着升腾的烟火气,待珍馐出锅入盒,打包走人,全程不过十分钟。倘若你不赶时间或者店内有空位,老板会把热腾腾的饭菜放在洁白的陶瓷盘里,亲手端来,麻利地布好餐巾、刀叉和饮料,然后就不再来叨扰。但这般待遇多数客人是无福消受的:一来店内桌椅有限,二来大家行色匆匆,都赶时间。
  像我这种读书郎,一般是晚上过来,填饱肚子之后继续熬夜泡自习室,所以总能找到位子堂食。一来二去,老板记住了我这个点餐后就蜷缩在角落里看书的穷书生。


  记得十月第一次来时,听到老板和电话里订餐的客人讲广东话,我还稍稍紧张了一下:如果他跟我讲广东话怎么办?若是他听不懂普通话呢?不过也许是我的普通话气息太强,老板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来吃(cī)点什么?”
  “您好,我想要一份葱姜虾,菜单上第一十九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紧张到讲“一十九号”而非“十九号”,不过老板也没太在意。我从干瘪的钱包里摸出六个一英镑的硬币铺在柜台上,老板轻轻用手一捋,铜板们便乖乖地蹦入收银机的抽屉中。我谢过老板,跟他说我不会讲广东话,以后要他多担待。老板笑笑:“不会讲没关系,普通话、粤语我都能听懂。”
  当时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老板在前面收银,他儿子在后灶炒菜。我转身坐下,面对着柜台,跟老板攀谈起来。原来他是祖籍广东的越南华裔,一家人四十年前辗转来到英国,在伦敦落脚,白手起家,后来开了这家小小的中餐馆养家糊口,到如今已有十余载光景。我恭维他们生意真不错,老板笑笑:“当地政府部门的人虽然麻烦,但还算讲理;最怕有些脾气很冲的客人,进来时满身烟味,点餐时纠缠不清。所以我最希望能多几个学生来这里吃,尤其是从国内来的。不过从国内来的留学生都有钱,不太会来我这种小店。”
  别人不好说,但我自己肯定会来。不只是因为自己的钱包比脸蛋还“干净”,更是因为我喜欢这种烟火气。远远看着老板做饭:掐头去尾剥壳的元宝虾顺着锅壁滑入滚烫的热油中,氤氲的蒸气弥漫开来;浇上豆豉汁的洋葱片和圆蘑菇紧随其后,把锅底盖得满满当当;握着锅柄轻轻地颠了几下,食材也听话地上下翻滚。虽然是廉价快餐,但老板做事一丝不苟,高档餐厅才有的餐具配备,在这里一应俱全:刀叉、桌布、餐巾、白瓷盘……每次上菜前,他都会过来把我的餐桌布好,让我对即将出锅的美食更增添了一分期待。
  屋内飘荡的油烟味——平日里我避之不及,但在这拥挤的小店里,在美食稀缺的英国,在一个海外求学数年的游子心中,却代表着喜悦的味道、故乡的温度,以及和祖国触手可及的感觉。
  于是,这家“山姆士快捷中餐”,就成了穷书生的私家小厨和深夜食堂。


  十二月初再去的时候,老板正忙着把黑板上的价格改掉,從六英镑涨成六点五英镑了。
  “涨价了哟!”看着老板把黑板挂回到墙上,我跟老板打趣道。“不涨不行了!”老板摇摇头,走回收银台,又是熟悉的那句:“今天吃(cī)点什么?”
  五十便士的价格差并不影响我来小店觅食的渴望。而且来的次数多了,我和老板父子也越来越有默契。老板甚至摸透了我的点餐模式:鸡肉、鸭肉、牛肉、虾肉,他能准确推算出下次我要吃什么,这常常让我又惊又喜。每当我举棋不定的时候,就让老板随便搭配两样,老板从来没搭配过很雷的组合,每次的菜都深得我心。有时我太饿了,便从钱包里摸出八九个硬币排在桌上,老板便心领神会,端上来的分量也会相应增加。
  一般堂食的客人都是饭后抹抹嘴,抬屁股走人,将杯盘留给老板父子处理。而我看他们俩辛苦,每次都把自己用过的餐具送还到厨房,并用湿巾把餐桌清理好。有一天,我是店里最后一个客人,送还餐具后,我帮老板把桌子擦干净。老板对我说:“我看你跟别人都不一样,别人点餐后都看手机,而你每次都坐回去认真看书,很辛苦噢,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往常我都坐公交车回家,那天晚上,我步行一个小时,吹着晚风,沿着泰晤士河,边走边想小店老板的话。当时的我在校成绩并不理想,投了简历常常杳无音信,面试也大多“一轮游”。如果教授和公司的人事主管也能像小店老板那样夸夸我就好了。


  元旦时我忙着考试,一月、二月忙着投简历和参加面试,一晃就到了三月初。六号早上,心仪的公司给我发了邮件,通知我两周后参加最后一轮面试。被一连串失利打击到失去自信的我,终于等来了命运之神的眷顾。我很想犒劳一下自己。好久没去我的深夜食堂了,当晚,我又拐进那条小巷。前台是老板帅帅的儿子:“好久没来了噢!你理发了,很精神!”
  我笑着跟少东家问好,老板听到我们的对话,也从厨房探出头来跟我打招呼。
  等餐的时候,我从书包里摸出清早出门时只咬了一口的冷面包,才意识到,这一天忙得不可开交,竟然没正经吃东西。我正准备就着晚饭把面包吃掉,被老板看到,他不由分说地把面包拿走,放进微波炉热了一下。
  “很饿噢,等我给你热一下,不要吃太凉的食物。”   “谢谢老板!是有一点饿,中午都没吃东西。”我用拳头顶着饿得发痛的胃,露出尴尬的笑容。
  老板从电饭锅里多舀了一小碗饭,连同加热后的面包给我端过来,告诉我慢慢吃,不够还可以加。
  看着桌上的大盘小碗,面包、米饭,我不由得嘴角上扬。不只是因为天无绝人之路——命运给了我延续梦想的面试机会,更是因为老板的善意——平凡人更能理解平凡人的难处,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可以支撑我走得更远。
  灶台前,老板又开始“创作”下一份玉盘珍馐,爆炒牛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餐馆,跃动的火苗温暖着叮当作响的铁锅和铁勺。我用叉子拨动着面前的葱爆虾和面包,蒸气升腾开来,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跟自己说:等以后找到女朋友了,如果我们都在伦敦,我一定要带她来这里吃饭,感受一下人间烟火和温馨自在。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我忙着准备毕业论文和即将到来的结业考试。
  深夜食堂还有十分钟打烊,我踏着夜色,紧赶慢赶地向红狮街跑去。到了那儿才发现,老板正准备拉下卷帘门。老板看见门外踌躇的我,露出抱歉的表情:“来晚了哦,我们关门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也犯了难:街角的便利店连三明治都卖完了,身后的韩餐又贵人又多,回家煮的话赶路一小时(周五晚上),再加上厨房排队半小时(室友六人共享一间厨房),这晚饭可以直接当夜宵了。
  見我很为难,老板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进店等一下。他从冰箱里取出一个淡黄色的纸饭盒,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他告诉我那是中午客人订餐后没取的,明天不打算卖了,不如让我拿走。
  “不是葱爆虾噢,不过我们的辣子鸡也很好吃。”我转身去摸钱包,老板乐了:“跟你还要什么钱啊?这份是送你的。”见他态度坚决,我也笑了笑:“谢谢老板招待,下次我请老板吃!”
  拿着温热的纸饭盒走回学校,才发现经济系馆外的铁门已经上了锁。我徘徊片刻,在系馆旁边的公园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不知是辣椒气味太冲,还是因为早上教授说“你不要想读博的事了,除非美国的社区学院也有博士班让你读”,抑或是四天前那个最终面试的公司发来了“祝你未来申请好运”的信息……总之,那顿饭我吃得很辛苦——嘴里辛辣,鼻子泛酸,眼睛潮湿。
  跟那晚一样,我沿着泰晤士河走回家,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是逃跑计划乐队的《夜空中最亮的星》。


  结业考之后的五周时间内,我可能写了人生中最多份数的求职申请。有些申请激起了一丝波澜,但也只是波澜;有的换来了电话面试或视频面试的机会,但最终也止于面试。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六月并非招聘季,很多申请写了也是徒劳。但是我实在不想“两手空空”地离开伦敦。趁最后几周,我想竭尽全力再拼一把,也许就差最后一次尝试,也许上天会听到我的渴求,然后透过层层乌云,射出一道充满希望的曙光。
  七月十号,申请的最后一个职位回复“祝我未来好运”,看来我明年一定会心想事成。不过,当这最后一线希望也化为泡影时,我才彻底清醒:该离开这里了,明年重新来过。


  硕士毕业典礼定在七月十三号,我买了七月十四号中午回国的机票。
  七月十二号晚上,我最后一次造访我的深夜食堂。我把这次吃饭当成一个很神圣的仪式:我提前准备好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和两个闪闪发亮的硬币,穿上为第二天毕业典礼准备的衬衫和皮鞋,就连想吃的菜也要和第一次一样:葱爆元宝虾。
  老板问我硕士毕业后的打算,我说在申请博士和找工作,争取留在伦敦。他又问大概什么时候有消息,我笑笑说,应该很快就会有信儿了。
  “希望你能留下来,继续来这里吃饭。你还欠我一顿饭呢,哈哈!”说完,老板把一包黑加仑果汁放到饭桌上。
  我谢过老板,心里百感交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反正要走了,没必要把告别的过程弄得太伤感。我很快吃完盘中餐,挥挥手跟老板父子作别。少东家冲我大声喊了一句:“申请好运!”我走出门,看见老板开始刷锅,他儿子在拖地板。我最后望了一眼店里柜台上那只招财猫,转身没入茫茫夜色中……


  现在我还时常想起欠老板的那顿饭,更多时候,很怀念那家烟火升腾的小店,硬币跌落抽屉的叮当声,老板父子与我的对话,以及洋葱、蘑菇和元宝虾在铁锅里翻腾的样子。
  2020年上半年,因为新冠肺炎疫情,伦敦也经历了封城,小店在谷歌地图上的状态变成暂时歇业,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好像丢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难受极了。红狮街的深夜食堂,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寄托着我太多的情感。
  可喜的是,两个月前,小店重新开张了,看网友留言,大家都很喜欢那里,我发自内心地为老板父子开心。希望我的深夜食堂能够一直开下去,也许未来,会有另一个读书郎,在那家小店里寻求慰藉,书写故事。
  无论是那对努力打拼的老板父子,还是像我一样奋力拼搏的穷书生,这些平凡的小人物,虽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身上却有独特的、令人流连又回味无穷的故事。而这些故事,让每日的生活都充满意义,让每个灵魂都独一无二,让每段人生都不可替代。
  (张 文摘自微信公众号“一味OneWay”,本刊节选,沈 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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