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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重点翻看线装书架。架上的书以1949年之后中国内地的新线装为主,最新的如中华再造善本有很多,定价也还合适。明清刻本是没有的,民国时期的略有一些。我翻来翻去,略觉失望,寻寻觅觅,终于在书架的右下角看到一套两函的《暖红室汇刻西厢记》,打开一看,是扬州的广陵古籍刻印社在“文革”后据旧版重刷的,品相上佳。这书应该是用的玉扣纸,算来也有四十年历史了,几乎没被翻过,打开后,还能闻到一股纸墨的清香。书中有不少版画,刻工尤其精细,颇堪把玩。这套书“文革”后被重刷过多次了,可以说是每况愈下,最近一次的刷本已经是惨不忍睹了,标价还甚昂。不客气说,广陵社拿暖红室的板木,真是赚足了钱!暖红室最好的自然是晚清民国的印本,如果退而求其次,这个“文革”后最早的重刷本也算是不错的选择吧。可是,我翻来翻去,找不到版权信息,也找不到定价,心想等到最后再说吧。
书店内还有一些画册、碑帖,也是特色。我重点看了日本和我国台湾、香港地区出版的画册,觉得种类繁多,琳琅满架,可惜远道而来,画册又重,不便多带。思量多时,挑了两种。一种是台湾版的《溥心畬画集》(台北历史博物馆1981年再版),还带着外面的函套。这是溥心畬研究的重要资料,也是可靠文献。另一种《说葫芦》,是大玩家王世襄的养性怡情之作,可谓宝葫芦里蕴藏着妙学问。此书中国流传极夥,但架上卖的却是不甚多见的1993年香港版,铜版纸精印,装帧设计之佳,令人爱不释手。
不知不觉中,已在店中待了超过两小时,茶水也喝了好几回。每次喝水之后,原笃都在不知不觉中帮我续上了水。一想到这个周末的上午原本休息,书店是为我专门而开的,就觉得必须买、买、买呀,不然情何以堪?
斟酌再三,我把中意的《暖红室汇刻西厢记》和两种画册,拿到柜台,交给原笃,表示要结账。还特别说明,《暖红室汇刻西厢记》找不到定价。趁着他算账之际,我回头仍去翻书,又过了好一会儿,当我再次走近柜台,瞥见原笃居然在电脑上查中国的孔夫子旧书网!我突然明白了,他也搞不清《暖红室汇刻西厢记》的价格,于是现查中国旧书网,怪不得这么久。我不禁感叹,孔夫子旧书网真是厉害呀,已经名扬海外了,连日本书店定价都要以它为参照。这些年来,孔夫子旧书网在旧书领域当然厥功甚伟,我也时常上该网买书,受惠不少;不过有些旧书,此网动辄标出令人咋舌的天价,却也是很不合理的。我当下心中打鼓,原笃如果按照上面的最高定价让我付款,而我囊中羞涩,钱根本不够支付,那时多尴尬!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又等了一会儿,原笃终于算出了价格写给我,还另外打印了两张纸一并递过来。我接过一看,心中的疑虑一扫而光,对日本书店店员的素养钦佩不已。原来,原笃在孔夫子旧书网查的,不是正在售卖的此书的标价,而是已售出的价格,这就极合情理了。而且他还在已售价格中,选择了一个中等偏上的价格,再换算成日元告诉我。这种定价方式,完全没有漫天要价。我心情愉快地结完账,告辞退出。
这次,我细看了书店的装饰,很朴素,跟东京、京都那种雅致、个性化的书店不同。店内有两幅中国书法的条幅,一幅是郭沫若的七律,诗云:“战后频传友谊歌,北京声浪倒银河。海山云雾崇朝集,市井霓虹入夜多。怀旧幸坚交似石,逢人但见哽生窝。此来收获将何似,永不重操室内戈。”这是郭沫若1955年访问日本,归国前在福冈所作,书写条幅则是1974年矣。不知郭沫若是否光临过这家书店呢?
因为要赶午后的飞机,时光匆匆,就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细翻。记得去年看到台湾版的《张大千书画集》之类,因重而未买,今年架上已无踪影。可见碰到好书,就不能犹豫!临了买了两本书,也值得一说。一本是中国书店最新出版的《北平日记》,这是日本著名汉学家目加田诚1930年代在北平的留学日记,其中颇多中日学者间的过从记载。日记由九州大学的静永健教授做了详细注释,体例精善。书的装帧印刷亦佳,颇具品位。书后还附了高清复制的三十年代北平市街详图,足见作为出版社的中国书店,设计也是很有创意的。另一本《故宫藏画解题》(台北故宫博物院1968年版),文字出自渡海名家江兆申之手,也是极好的中国古代书画资料。
书店离机场不远,无论是坐地铁还是出租车,都还方便,但是,中村却执意要送我到机场。一路上,我们用简单的英语聊天,他应该是店里最年轻的店员吧,略带时髦的黄色眼镜片背后,流露出诚恳的眼神。7月,他刚去过中国的西安,参加今年的图书博览交易会。很快到了机场,我们愉快地道别。
回国后,我在网上查有关书店的资料,得知福冈的中国书店竟是1969年创业,迄今已经五十年矣。两次购书后,我都跟中里见敬教授分享了快意经历,还向他咨询书店的具体情况,得到了一些更详细的信息。书店位于靠近中国的福冈,以推销有关中国的书为主,宗旨是促进中日两国的互相理解。现在的老板是川端幸夫先生。值得一提的是,招牌是创业的第一代老板上田先生从周恩来的书法中集字而来。1969年,中日尚未建交,而书店已经创立,这真是极有魄力的举动!他们的图书事业,致力于中日友好,一如大名鼎鼎的东京内山书店,然知者却罕,更应表而出之。
遗憾的是,近几十年来,有关中国研究的趋势是人文学科日渐式微,图书生意不好做,书店的经营更不容易。于是福冈中国书店多方努力经营,开拓业务,不但推销新书,兼售卖旧书,还从事出版。中国书店出版的书,分别为“中国书店”和“集广舍”两家出版社刊行,后者出书着眼于现代中国的社会和政治方面,这在日本的出版社中可算得独一无二。这些信息,期待中国的读者知晓。我突发奇想,中国近年大力倡导“学术走出去”,如果书店能开拓中国当代学术著作的日本翻译出版,应是前景美好的事业吧。
2018和2019年的夏天,我两赴福冈,又两度幸会了那里的中国书店,真是难得的人生缘分。这家店,比起东京、大阪的书店来,客人少了许多,店内装潢也普通,但是却让你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友好的环境,暖心的服务,清茶一杯,慢时光翻书,外加热情接送……我在中国淘书数十年,从未有过这种贴心的感受。
这些年,写日本访书的文章不少,多谈东京、京都的书店,而这家远在福冈且有特色的中国书店,却少有人问津,是为憾事。期待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有缘去福冈时,顺道逛一逛这家书店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人生到处,雪泥鸿爪。美好的事情,总萦绕心头,更值得回味。福冈的中国书店,期待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