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达夫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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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车站

出 发


  缺失了屋顶的房子,仿佛沾满白垩的纸箱,
  气息的莹镜中盛映着天空。
  吸一口气:空气清冽。
  树枝上挂着酸橙。
  澄澈得虚假的光线中,你弓着腰,
  等着司机发动大巴。
  尘埃飘进挥着手跟在车后奔跑、
  眼角挂着脓水的孩子们眼里。
  他们多么瘦小,并且变得越来越小了。

发现橙子


  夜晚,它们以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颤动,
  直到叶片开始簌簌作响,它们布满毛细小孔
  的外皮,
  散发出微弱的热量。
  只有阿拉伯人明白橙子之心:
  它将自己撕成一瓣瓣,给予我们慰藉。
  我们愿意为一袋橙子花上200米利姆,
  那样甜,舌头在汁水里像做着美梦。

盐 海


  如果说,在大西洋的尽头,
  哥伦布发现的只是海水敛霁之处,
  那么英国游客们应该聚集在那里,
  用广角镜头捕捉那广袤虚空。
  这里,风无边无际地吹着,
  穿過那片被盐染作浮光幻觉的平原。
  一只虫子,
  黑白相间,浑身挂满盐粒,
  在地上橘子皮间跋涉——
  它们像易碎的花朵燃烧起来。“你们在这里活不下去。”
  他说,“没有那么奇妙,
  都闭嘴吧。”

发现沙漠玫瑰


  每个痛楚不堪的念头发端为一滴咸泪,
  它绽放,
  磨砺出明锐的花瓣。
  现在我们有一束多肉玫瑰了。
  贝都因人在兜售这一崭新奇迹:
  600米利姆,仅相当于几个法郎!
  你给我买下一棵硕大的。
  路边,孩子们摆着姿势和狐狸合影,
  瞧那些病态的混血眼睛,和摇摇欲坠的笑容。

内夫塔酒店


  我们走下大巴——
  它嘶嘶作响,像一只漏气的火炉。
  英国人摆好了他的三脚架,
  正在拍摄棕榈叶间游弋的绿影。
  光线是狡黠多变的。明天回程路上,
  我们的手指会发出微妙而浓烈的气息。
  你吹着口哨多么忘忧!
  它让我想起水——如此遥远,如此清澈,
  仿佛来自云霄。

涅斯托尔国王


  和通常一样,神话总是充满误导:
  涅斯托尔的妻子,
  才是那个顶着摞起的一罐罐芳香之水,
  直到让整个房间蒸汽四溢的人。
  而涅斯托尔在哪里?
  安坐在他炉边的宝座上,
  数着34号储藏室的油罐,
  或者正在特洛伊酣战,
  而他的妻子,
  白皙的手,
  握着铜制手术刀,
  正从情人背上刮下一层泥。
  通常,传说里不会这样记述。
  但这一堆石灰岩——
  瞧它们落下的方式,
  仿佛是被罐中橄榄油
  爆炸的力量冲开,
  看那木柱子上的粉饰灰泥
  和六十道小凹槽间,
  留下的痕迹,
  再看看大厅里
  一罐油从二层倾泻而下的地点,
  那散落一地的碎片。
  火焰中漫溢的油,
  湮没了那女人的宝座。
  看在神话的分儿上,只有浴缸留存下来,
  玲珑而又纸醉金迷,
  宛如一道肉汁肥美的菜肴。
  象牙梳焦黑的残片,
  和食品贮藏室的
  2853个高脚杯——
  它们也逃过一劫,
  当陶土罐嘶鸣,
  石头溅出凹坑,
  橄榄树一直蔓延到山上。
  涅斯托尔(Nestor):皮洛斯(Pylus)国王、智者。特洛伊战争发起者。

紫叶欧洲山毛榉


  元老间的精英贵胄,
  这尊贵的变异品种是
  埃伦伯格
  城堡花园中
  洛可可的最佳典范。
  漂洋过海的男爵夫人
  在她的南美探险后
  凯旋而归,
  带着几个植物品种,
  和一些先进的园艺创想。
  这种叶蔓低垂的树,便成了
  埃伦伯格的哀伤之树
  他们忧郁的个人主义者
  花园哲人。
  魁伟的树身高达八米,在草坪上鹤立鸡群。
  它顶着蓬乱的树冠,
  发辫状的枝条垂下,
  像碧绿的水流奔向大地。
  一座茂叶的瀑布,
  这便是当下的美学原则:
  它的枝条近期被修剪过
  以便形成树结,
  骄傲的血肉
  沿着树干上升:
  这是一座活着的建筑。
  紫叶欧洲山毛榉:原产欧洲、亚洲及北美。高约20米,冠幅可达5米。树冠扩展,树形有的向上收窄,呈尖塔形,树姿优雅,叶色深紫。

玫 瑰


  “你该认识一下它们了。”
  信步走向屋外,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下巴、一只眼睛、褴褛蓝布遮住的一边肩膀
  园艺剪
  两餐间小憩着的   一只庞大的爪子
  都缭绕着波澜不起的黑色怒火
  我爬到上面,充满恐惧
  俯视着车道,和卵石路上涌流的
  稀薄浮沫
  万分无助地站在那里
  当他翻开
  一千朵花粉红的眼睑
  找到那伏在根部的
  甲壳虫,
  虫害无处不在
  这个物种1961年从日本传来
  与蝗虫不同
  直到它们遁走无踪
  我们才注意到它们的痕迹
  外壳是薄如蝉翼的礼服
  时常被树皮、椽子、
  枯干的杨梅树挂住
  很简单——
  只需用指甲夹开它们
  在工具棚稠浓的阴影中
  我双手捧着梅森罐
  而他摇晃着
  瓶口上方的花朵
  搖曳着的 煤油灯的火焰
  起伏得像我从未见过的大海
  我进屋 托盘上盛着
  这该受罚的、满脸涨红的战利品

重生为凤


  疼痛的天堂中她大步流星
  走在护士铃声纤细的系绳上
  炭火般的四肢抖落蓬松的白灰
  不太可能像一只冒着浓烟的信封
  我按响了铃:因为我的胸部隆起如同地下含
  水层
  我对成为母亲毫无思想准备
  她的名字叫瑞文 她俯冲向那片
  镶着地砖的荒芜之地
  头发仿佛滚沸的雷声在发夹围成的城堡上空
  顶着她一尘不染的帽子
  她伸手去触碰那婴儿 她刚醒来
  挥着小拳头 等着“例行工作”开始
  她弯腰摸索最自然的姿势
  乳汁涌入
  吵闹不休的玲珑小嘴
  “啊!”她低声道,“可真是琼浆玉液。”
  这让我顿感羞愧
  但并没有如经卷中所说 蜂蜜流淌
  或有吗哪从天穹中落下
  填饱这个珍珠般的音节
  这只是一袋葱郁的词
  被放在我们门前的台阶上
  我们亲眼看着她变得醇熟 就像英国的微缩版
  “长得多像我!”瑞文说
  她提起在挪威某处的
  母亲的村庄
  她的父亲是一位黑人士兵
  现在,我们想起她来了
  一位非洲血统的瓦尔基里?譹?訛
  把我的胸攥在小手里
  哼哼着“你一定比我
  疼多了!”我笑出了眼泪
  乳汁洒了一地
  瓦尔基里:女武神,是北欧神话里登场的狄丝女神(半神),又称“寻找英灵者”。

贝多芬召来他的誊录员


  费迪南德·里斯,1803年5月24日
  和平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可以誊录
  直到这一天我被轰出被窝
  一头扎进黎明前的料峭
  “赶快,赶快,我有灵感了!”——这代表
  一切在他大脑中 而我负责把它们掏出来
  我本已接近放弃准备睡觉
  心想这次他实在太过荒唐
  他疲惫不堪 不得已装病
  或佯装咳嗽 毕竟昨晚
  不 今天上午 演奏会不在中午
  却定在了早上7点 贝多芬
  坐在床上
  靠在一堆长满霉斑的纸上 哼着曲调
  “把第一段快板的小提琴部分抄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那枚可怜的索塔镇纸
  停在角落上像一只乌鸦
  搅弄着空气 紧张地傻笑
  我会甩开我的笔 结束这场疯狂——
  他是个天才不假 但疯狂得
  让任何正常人难以忍受……
  百叶窗缝隙间
  溜进来的苍白光线 让我们披上灰调子
  甚至索塔也发生了变化
  很难说变成了鬼魂还是幽灵
  那么 就是这样了 忧郁时刻在召唤
  让魔鬼带走我们 如果他办得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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